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8 立下约定(2/2)
「能够看见未来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会让原本不确定的未来确定下来。因此像这类的占卜术都会挂上保险。而在这次的场合——」
「只要所谓的〈祸姬〉消失,伊邪那岐一族就能高枕无忧了对吧!」
「没错。因此对方向我们赤羽一族开出了异常优渥的交换条件。」
雷真的血液霎时冻僵。
他同样靠直觉猜到了哥哥将要说出口的话。本能甚至也对听进那些话感到恐惧。但是,哥哥依然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真相:
「只要把赤羽家的公主处决掉,就把土门家的公主献给赤羽家。」
——果不其然,那正是雷真害怕听到的一句话。
「这就是那门身分悬殊的亲事背后的真相。」
那也就是说,雷真是……把抚子当成祭品牺牲,换得日轮的?
「抚子……知道这件事……吗?」
「她九岁的时候知道了。知道之后,认为若能因此让你结得良缘,也是美事一桩。」
雷真当场有种心脏被钉入一根铁刺的感觉。
怀中的夜夜一脸痛心地望着雷真。要不是现在抱着她,雷真搞不好就用双手扭断自己脖子了。
连十岁都不到的少女,在知道一切之后,选择了自我牺牲——
为了一族,为了哥哥的良缘,舍弃自己的生命。
太夸张了。这种事情,简直太夸张了!
「老爸呢……老妈呢!?他们接受了这种交易吗!?」
「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
哥哥冷淡回问。沉着的语气中带有足以让雷真闭嘴的魄力。
「伊邪那岐一族是国家的重镇,伊邪那岐的存亡即是国家的存亡。反抗伊邪那岐大人,就等同于沦为叛国贼啊。」
「——可是!」
「只要事成,赤羽家就能成为土门家的近亲。可以重启原本被断绝的仕途,也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勋。赤羽家与伊邪那岐——千年来的对立之中,如今是赢家的伊邪那岐一族表示愿意讲和。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道理雷真也懂。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无法接受。
就算是上天的预言启示,就算对赤羽和伊邪那岐双方都有好处,雷真还是无法忍受妹妹必须因此丧命。
天全看着弟弟大受打击的模样,安慰似的说道:
「这种事情,大家在心理上当然都没办法接受。恐怕就连伊邪那岐一族本身也是一样。然后就是因为心理无法接受,赤羽一族才遭到灭门的。」
雷真顿时「啊」了一声。气到发烫的脑袋霎时冷却下来。
随着自己渐渐理解天全所讲的意思,可怕的事实一点一滴涌上脑海。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伊邪那岐家会对赤羽一族出手是因为……」
「导火线就是赤羽家改变了主意。赤羽一族在最后关头谋反,研拟了让抚子活下去的计策。而绮罗大人无法原谅这项背叛行为……就只是如此。」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晚的地狱了。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至少、在那晚……抚子丧命的那时候!」
「如果我当场告诉你真相,你会怎么做?」
被天全如此一问,雷真也自己思考起来。若当时知道了事实,自己恐怕……
「你想必会憎恨伊邪那岐家,诅咒整个国家。然后照你的个性,肯定会有所行动。那样对绮罗大人来说反而会是个『斩草除根』的好借口。但如果你怨恨的对象是我,想要追查我的下落,那么军方就会把你当成猎犬饲养。」
「——!」
「军方会主动把你送到我面前。」
走在前头的哥哥这时嘴角微微一笑。
如今雷真才总算察觉哥哥长远的构想。
哥哥那晚做出的行动,全都是为了制造今晚『这个状况』的布局——
「好了,这下你可是欠抚子一个人情。」
天全停下脚步。雷真稍微惊讶一下后,冷淡回应。
「……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而你能够还那份人情的机会,就是现在。」
哥哥轻轻举起手,对眼前一片黑暗送出信号。一排火焰横向延烧,点亮灯光。
油烟的气味飘来。这不是魔术,而是使用灯油的点火照明。火焰在墙上摇曳,把大厅照耀得一片红。
地板上写满整片的魔术式,构筑出仪式用的空间。中央摆有一座大水槽。好几块镶有魔石的大型基盘借由大量管线与水槽相连。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机械设备,不过雷真有见过类似的东西。水槽就跟以前浸泡夜夜时的玩意很像,基盘则是在〈愚者圣堂〉最深处有看过。
在那座设备前,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以及长相和她如出一辙的自动人偶。
「伊欧!还有伊凡!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就是在等你呀。不过详细的事情等一下再讲。」
伊欧内菈见到夜夜,表情顿时变得悲伤——大概是推估出她的损伤程度了吧。
天才教授的眼眶渗出泪水。那样的反应也让雷真深深感到绝望。
但伊欧内菈不顾雷真的动摇,用僵硬的语气继续说道:
「马格努斯同学,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我想应该都有符合你的要求才对。」
「感谢你,老师。那么就让仪式开始吧。」
「等等!也跟我说明一下啊!」
雷真对哥哥的背影如此追问。但天全并不回答,而是把手伸向操纵基盘。
伊欧内菈接着从水槽前让开身子。见到水槽里面的东西,小紫当场「呜!」了一声,赛菲菈发出惊讶的叹息,雷真则是瞠目结舌。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的物体。真要讲起来就是一团小小的肉块,难以用言语形容。
肉块表面浮现青色的管路。管路上附有白色的骨头,看起来勉强像是脊椎。但那骨骼实在不发达,怎么看都没办法反抗重力。
管路前端延伸到水中,如海草般摇曳。感觉像是头盖骨的上部隆起处则是附着有尚未分化的肉块,看起来就像个畸形的胎儿。
「这是什么……简直恶心至极……!」
「『反魂不可为也』——那便是伊邪那岐一族的奥义,也就是〈真理〉。」
哥哥这句突兀的发言,让雷真又再度靠直觉领会了。
雷真不禁感到难以置信,却又同时觉得不无可能,而开口问道:
「……所谓的『反魂』,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吧?」
「没错。真理决不会被推翻。即便是土门大人或花柳斋,也同样不可能办到。」
「花柳斋……你是指在硝子小姐之前的花柳斋吧?」
「没错,那男人通过妻子的遗体创造出来的,只能说是妻子的拷贝品而已。据说花柳斋在领悟这项真理之后,甚至对制造人偶的热情也全失了。让死者从黄泉复活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如果那就是宇宙的〈真理〉,便有漏洞可钻。」
哥哥鲜红的眼睛绽放出诡异的强烈光彩。
「只要复活的对象没死就行了。」
「……抚子已经死了。她当时既没有心脏,连大脑也不在体内。」
「那当然。因为抚子的心脏在这里。」
天全指向蜜蜂的胸口。接着依序指向战队的姊妹们。
「感觉器官在镰切身上,肌纤维在蜻蛉身上,消化器官在玉虫身上,神经系统在姬蜘蛛身上。然后大脑,就收纳在这里。」
如此说明的天全,手指最后停在火垂额头上。
火垂虽然脸色微微发青,但没有让动摇表现出来,紧闭着双唇。
雷真当场愣住。虽然脑袋能够明白,但精神上却抗拒理解。
禁忌人偶体内装有人类的『活体』零件。死掉的肉块并不能当成禁忌人偶的材料。反过来讲,就代表战队体内的零件都活着。
「抚子……还活着……?」
「若就事而论,是没错。然而,名为『赤羽抚子』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抚子确实死了,但是也活着。活路就在这样的矛盾之中。」
「可是,大脑不是在火垂那里吗?那样火垂不是抚子吗?」
「人类的〈自我意识〉究竟存在于哪里,你知道吗?」
「呃……不是大脑吗?不然是哪里?」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个答案。」
对,大家都不知道。因此花柳斋的反魂才会失败,不是生出镜子而是硝子。
不是大脑,不是心脏,不是神经,也不是记忆情报本身。既然如此,自我的存在之处,就是校长使用地下大空洞想要精制出的东西——
灵魂!
「……要怎么做,才能取回抚子的〈灵魂〉?」
雷真老实询问。于是天全点点头,说出答案:
「灵魂还没有完全被解析清楚,不过只要利用『置换』的魔术原理,即使不知道组成内容也能拉回现世。你有学过交换魔术吗?」
「没有……但我有听过,就是能够把石头变成面包的那个魔术对吧?」
「对。然而就算置换了,靠一般物质也无法维持住灵魂。不过幸运的是,你和我都有能够将不具实体的存在『抓住』的手段。」
「红翼阵……!」
天全对雷真期待的东西。雷真为了和天全交战,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东西。
天全缓缓点头。
「既然明白了,就开始吧。」
哥哥依旧是单方面如此声明后,将魔力送入了操控基盘。
4
「你去听埃里亚德老师说明。进行步骤教授都知道。」
天全说着,启动设备。魔石陆续发光,力量遍布回路的每个角落。战队们退到魔法阵外,各自站到位于外缘的六个圆环中。
三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雷真还没有完全理解全貌。
不过他明白了哥哥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
也清楚哥哥对自己期待的工作。
雷真走出魔法阵,来到一脸不安的小紫面前。瘫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伊吕里,以及深感兴趣地解读着魔术式的赛菲菈也都在一旁。
「伊吕里,小紫,夜夜就拜托你们了。」
雷真将一直抱在怀中的夜夜还给那对姊妹。在伊吕里的大腿上,夜夜平静地吐出一口气。她虽然呼吸微弱,不过看起来已经稳定许多。
「……抱歉,夜夜。你稍微等我一下。」
轻抚搭档的浏海后,雷真再度回到魔法阵中央。
「伊欧,说明一下步骤吧。我要怎么做?」
他如此询问伊欧内菈,于是天才教授就像是要安抚雷真情绪似的温柔说道:
「不要太焦急喔。我和伊凡都会好好在旁辅助的。」
「了解,就拜托你们了。」
「术式开始之后,首先要靠〈假组〉配置零件的位置。一旦进入〈实组〉阶段,魔法阵就会自行启动治疗魔术把零件『黏接』在一起了,所以要注意喔。」
雷真重新看向水槽内。里面的组织尚未分化,外观还不像个人类。
「这个要怎样才会变成抚子?连零件形状都不完整啊。」
「别担心,只要魔术式开始发动,就能切割出该有的形状。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现在的雷真同学一定可以办到。」
「我也希望如此……但连彩排都没有,还是会让人不安啊。」
毕竟这本来就是很虚无缥缈的计划。不过,只要和哥哥一起……
雷真瞥向哥哥,而哥哥则是环视着自己的人偶们……
「就拜托你们了。」
用充满信赖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于哥哥竟然会对战队们讲出这种话,雷真感到有点意外。因为他一直以为哥哥只是把她们当成道具对待。
战队们各自望着天全。最后由火垂代表全体说道:
「主人,我们非常高兴能够为您效劳。」
「一直以来……受你们关照了。」
对于天全这句有些语塞的话语,火垂也顿时变得讲不出话来。
「不胜惶恐……!」
火垂虽然想要表现得坚强,但说到句尾还是哽咽起来。那个反应所代表的意义,雷真很不幸地解读错误了。
「等等!火垂她们会怎样!」
「臭小子!不准对主人要做的事情出嘴!」
当场生气的不是天全,而是火垂。大概是对那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的缘故,她赶紧又露出冷淡的表情。
「我们内心做好的觉悟可是比你更深。」
「你说『觉悟』是吧?也就是说你们果然会死——」
「真是无聊的误解。你以为只不过是被拿掉活体零件,我们人偶就会死了吗?」
火垂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眸中看得出恐惧的神情。
她在害怕。害怕即将发生的某种决定性的事情。
就在雷真感到有些犹豫的时候,天全冷漠说道:
「别管火垂。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而且——」
哥哥露出微笑,又补充一句:
「只要是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接着把手伸入怀中,拿出一个装有细沙的小瓶子。
雷真有印象。那正是自己亲手交给天全的——抚子的骨灰!
「面对准备报仇的对象为何要投掷骨灰,你知道其中真正的意义吗?」
「咦?不知道……」
对仇人投掷骨灰,是赤羽流的习俗。雷真过去也试图对天全那么做。但是要问到这行为背后真正的意义,其实雷真也不清楚。
看着答不上话的雷真,哥哥露出一如他从前那般温和的笑容。
「你不知道也不怪你。毕竟这件事就连土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承下来。」
「……那是为什么?」
「因为骨灰中残留有灵魂的余香,能够成为唤回灵魂的触媒。」
天全抓破瓶子,把骨灰从自己头上撒下来。在当场错愕的雷真眼前,哥哥双手结印,咏唱起咒语。骨灰与肉体互相混合,绽放出充斥整个视野的闪光。
有如绳结被解开般,天全的肉体渐渐消灭。不对,说是渐渐变换为其他存在比较正确。他恐怕是以自己的肉体为祭品,产生出庞大魔力的同时,将身为物质的肉体交换为其他某种东西。
不知不觉间天全的身影变成半透明,透出在他背后的操纵基盘。
「你……你在做什么,这个混帐!」
雷真不禁怒吼。但他伸向哥哥的手却抓了个空。
『别嚷嚷。这是你的坏习惯啊。』
哥哥的灵体一脸愉快地看着雷真。明明听不到声音,他的话语却能传达给雷真听到。
『虽然将石头交换为面包是只有神才能办到的事情,但如果是用面包交换面包,人类也能做到。以灵魂赎回灵魂——只要通过这个方法,就没有必要理解灵魂的结构。』
「也太操之过急了!只要再多研究,说不定有别的方法……再说,为什么是用你的命来换!」
『不然还有谁可以牺牲?』
「——我啊!」
『让自己成为幽灵,前往黄泉比良坂(注2:日本神话中介于人世与黄泉间的斜坡,即黄泉入口。),从数亿魂魄之中找出抚子。那样高难度的事情,你还办不到。』
哥哥眼神十分冷静。
视线平静而温柔。
那正是他长久以来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
雷真感觉自己终于明白,哥哥总是戴着面具真正的理由。要是在什么偶然之下让雷真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雷真对于『战斗』的觉悟或许——不,绝对会受到影响。
「……等等。」
雷真握起拳头,肩膀颤抖。
「我还有……一堆事情、想问你啊……!」
『该说的事,我都托付给你的人偶了。你去问她就行。』
「可是!我什么都还没报答老哥啊!」
从小至今,哥哥一直都保护着这对弟妹。
自己现在才总算明白了这件事,可是哥哥却准备丢下弟弟,前往远方。
雷真无法接受让哥哥就这么离开人世。
对于他这样的任性,哥哥微笑拒绝。
『〈天〉虽然能包覆一切,但强烈的〈雷〉就连黑暗也能劈开。』
「……咦?」
『比起清浊皆备的世界之〈全〉,我认为一丝的〈真〉更加珍贵。』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老哥!」
『雷真。』
已经连触碰对方都无法如愿的手,轻轻抱住雷真的肩膀。
『我已经遵守了〈约定〉。接下来就由你——「保护抚子」了。』
那正是过去雷真托付给哥哥的心愿。
哥哥为了这个约定,赌上自己的人生。为此忍辱负重,为此活到今天。
对于那样的哥哥最后的遗言,雷真没有『拒绝』的选项。
「……好。」
雷真强忍哽咽的声音,用力点头。
「好!」
就在这瞬间,两人间完成了从前的约定,并立下新的约定。
天全渐渐消失在光芒之中。随着哥哥消灭的同时,雷真感受到某种存在通过抚子的骨灰为媒介出现了。
纯净而外观模糊的少女身影浮现在面前。宛如沉睡般闭着眼睛,不具实体的黑发轻轻飘浮。存在极为不安定,感觉眨眼间就会忽然消散。要不是雷真已经学会心眼,恐怕就没能察觉、感知或理解吧。
雷真一时还无法接受哥哥的死,恨不得现在大哭一场,甚至痛骂一场。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反射性地伸出双手,用红翼阵抓住少女的人影。就在魔力线接触的瞬间,雷真立刻明白了那就是抚子。这和遭遇过灵异现象的人会毫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当场主张自己『见到幽灵』是同样的原理。
抚子的灵魂感觉很想回到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去。只要雷真一不留神,她似乎就会溶解在大气中。
(必须有什么〈容器〉才行!容器……对了!)
这间仪式大厅就是为了制造那个容器而存在的!
雷真转头环顾四周。战队们围绕着他站成一圈。
她们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无一不为天全的死流下眼泪。
所有战队成员都用坚定的目光看着雷真。湿润的眼眶中都燃烧着要为主人的遗志奉献一切的决心。在伊欧内菈的控制下,六具人偶、六种力量早已发动。
天全留下的庞大魔力被玉虫集聚起来。
火垂产生高压高热,强制合成出有机物质——
配合蜜蜂的修复能力,创造出细胞。
在这样乱来的操作中细胞之所以没有损坏,都要归功于蜻蛉的冲击吸收——
镰切的转移魔术则是实现了准确又安全的细胞配置工作。
而六具人偶能够分毫不差地同步进行细胞等级的精密作业,正是因为有姬蜘蛛的细丝连接彼此。
水槽中的肉块彷佛临摹着〈抚子〉的轮廓般,渐渐变化为像人类的外观。但是并不完全。应该埋有活体零件的部分都还空着。
「伊欧,接下来要怎么做!」
「从战队身上取下〈零件〉装进去!」
「你说取下……意思是……要把她们剖开吗?」
「没错!切割工作交给我,你做好觉悟跟准备!」
「别讲得那么简单!居然要把她们解体——」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火垂这时忽然大叫。流着滂沱的泪水,对雷真大喊:
「能够继承主人遗志的只有你呀!」
雪月花与战队们都默默凝视着雷真。
雷真不禁为自己的慌乱态度感到羞愧——并做出觉悟。
哥哥认定雷真能够『办到』。
要抓着灵魂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就好像捧在手中的水会从指缝滴落般,灵体不断想要从十根魔术线之间穿透出去。在这样的状态下如果还想把红翼阵分给战队,简直就跟踩在大球上表演抛接杂耍没有两样。
但是如今天全已经不在,同时拥有心眼与红翼之血的人只剩下雷真了。
「……知道了。伊欧,你至少会为她们麻醉吧?」
「我会切断神经回路。大家要撑住喔?」
伊欧内菈露出悲痛又严肃的表情,拉下操纵基盘上的操作杆。
魔法阵上描绘的线亮出红光。就在红光延伸到战队脚下的瞬间,战队们的身体当场裂开,喷出血沫。
虽然有做好觉悟,但这情景看起来还是壮烈无比。活体零件纷纷被切割下来,靠转移送入水槽内。裸露的大脑、色彩鲜艳的内脏、眼球以及神经束——
零件被抽走的人偶们就像半毁的废弃物般,变得动也不动。
「火垂……!」
伊吕里不禁摀住嘴巴。火垂剩下空洞的头壳让人联想到抚子的尸体,极为凄惨。然而,雷真却没有悲伤的感觉。
因为此刻他终于理解到,战队并没有死。毕竟——
(战队们……原来……就是抚子啊……!)
从转移到水槽内的脏器可以感受到那样的感觉。就跟雷真用红翼阵维持住的灵魂拥有完全相同的波长——似的东西。
战队们的个性并不是别人,原本就是属于抚子的一部分。
雷真赶紧将红翼阵之中六条魔力线伸向来自战队的零件。为的是不要让寄宿在其中的灵魂消散。
寄宿在脏器中的灵魂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即使放弃应该也不会对抚子的复活造成问题。但雷真还是没有舍弃战队们的想法。
必须将战队们带往她们应该去的地方。
(我要让大家都成为我的妹妹抚子!)
负荷量一口气增加,让雷真感受到杀人级的重担。但是他依然不放手。集中精神,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塞进正确的位置。
至今累积下来的经验全都派上用场了。无论是干涉人体神经系统的技术,或是干涉魔力循环系统的技术,雷真的身体都已经非常熟练。
然而——今天真的不管做什么都事与愿违。
随着假组作业渐渐完成,也渐渐掌握咬合精准度,开始精确决定零件位置的时候,雷真忽然停下动作。
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坏预感变得带有现实感,最后化为确信。
「……雷真同学?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伊欧内菈察觉有异,赶紧如此询问。于是雷真用僵硬的声音回应:
「……零件不够。」
「咦!?我这边也有在监控,零件确实足够呀。复原率也非常好——只要和活体零件合在一起,有98%是『本人』喔。」
「可是我能感受到!抚子的灵魂在说,这身体『不对』!」
关键的灵魂迟迟不愿意进入水槽里的肉体中。
明明零件彼此都会互相吸引,却偏偏只有灵魂本身无法融入其中。
「……她甚至比较想融入我身上的精琉啊。」
「不、不可能会那样的!」
伊欧内菈慌张否定,并反复看向水槽与操控基盘后……
「这个人造细胞是通过和花柳斋老师的精琉相同的理论制造出来的!比起雷真同学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琉应该比较容易融合……才对呀。」
她讲到后半,语气变得没有自信。仪式大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赛菲菈这时打破寂静,小声呢喃:
「既然制造方法相同,那么应该就是精密度的问题吧?」
「……精密度?黑蔷薇大人,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不太希望真的是那样。不过我刚才为了转移到这个结界内,连接了异界之门。会不会就是那时候干涉到魔术式了?」
如果双手可以自由活动,雷真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揍飞。
——真的是事与愿违。自己好心做的事情却全都往坏的方向发展。
然而,雷真已经不会放弃了。
(快想……应该还有什么手段才对!)
雷真不想要强硬组合。虽然强行接合是有可能办到的事情,但万一灵魂无法融合,这身体搞不好会生出别的灵魂。就像硝子那样。
(那么,舍弃这个身体,改用别的吗?)
战队的躯体有六人份。但即使能凑齐外皮和肌肉,脏器也不够。而且战队们的基本骨骼都被置换为机巧零件,是无机物和有机物的融合体。光是粗略评估,不足的部位就有——骨头、小脑一部分、末梢神经、微血管、不随意肌、肺脏大半、肾脏还有肝脏!
赛菲菈在背后口气痛恨地呢喃:
「如果是那个金色老太
婆,就能从瘴气精制出人肉的说。」
「精制……对了,如果是硝子小姐!」
「雷真大人,那是不可能的……」
伊吕里声若蚊蚋地说道:
「要把硝子叫过来也需要转移魔术……而且也需要时间培养。」
讲得一点都没错。雷真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时雷真注意到赛菲菈的身体在摇晃。正如本人所说,她的魔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万一她魔力用尽,就等同于雷真的魔力用尽。
精神的委靡甚至波及到肉体,原本遗忘的疲劳与贫血又再度复发。雷真的思考力开始变得迟钝,就在完全陷入进退两难的时候……
「请使用……夜夜的身体吧。」
雷真的搭档缓缓把头转过来。
在伊吕里的大腿上,夜夜注视着雷真。
漆黑的双眼绽放出强烈的光彩,彷佛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最后一道光辉。
雷真就像是为了逃避那道光一样,背对搭档。
「……别说蠢话。要是把必要零件全部拿掉,你就真的会死啊。」
「就算不拿掉……夜夜……还是会死的……」
夜夜面露微笑,挤出声音。淡淡的光芒随之从她口中散了出来。
雷真忍不住闭上眼睛,但现在的他已经打开心眼,就算不想看到的东西也会看到。光芒确实从夜夜的四肢末端缓缓扩散,让她的肉体逐渐消灭。
「拜托你,雷真……夜夜直到生命最后……都希望能帮上雷真的忙。」
「我……不要!如果要用你的身体,我宁愿使用我自己的零件!」
「雷真大人,那种想法太愚昧了。」
伊吕里劝谏似的从旁插嘴。
「请你照夜夜说的做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伊吕里!这种事情你可以接受——」
雷真大叫到一半住嘴了。因为有如圣母怜子雕像般抱着妹妹的伊吕里,正静静哭泣着。
——她当然不可能『接受』的。
虽然不能接受,却还是讲出这种话,是因为她心中非常明白。
明白夜夜无法得救。明白夜夜即将丧命于此。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也要实现妹妹的心愿吧。
雷真接着看向小紫。小紫抓着自己的和服下摆,用湿润的双眼看向两位姊姊。
无论伊欧内菈、伊凡或赛菲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大家都没有催促雷真,而是静静等待他做出决断。但就算她们不催促,分秒流逝的时间还是不容分说地逼迫着雷真。夜夜绽放的磷光已经蔓延到全身。构成她身体的精琉从表面开始渐渐消逝。
——没时间了。必须现在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要放弃抚子,让这两人就这样丧命吗?
还是收下夜夜的零件,赌赌看可能性?
但是,要把一路来扶持自己至今的搭档亲手解体,将零件取出来使用。这种事情——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雷真……灵魂……确实是存在的吧……?」
对于那样苦恼的雷真,搭档轻声说道:
「雷真现在抓住的东西……夜夜也稍微……可以看到……」
大概是已经没办法对焦的缘故,夜夜眼神空虚,呆呆望着虚空。
「一个一个的细胞中……都寄宿有灵魂……既然这样……夜夜的心意……也会溶入在……夜夜的身体里……」
对不对?夜夜彷佛如此确认般看向雷真。雷真敌不过那道视线,只能点头回应。
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把握。毕竟原本是人类的抚子身体,与利用精琉制造出来的夜夜,两者之间的差异远如天地。
夜夜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寄宿在她的零件中——人偶的灵魂究竟有没有那样的强度——雷真不可能知道。
但夜夜似乎深信不疑,让空虚的眼眸映出雷真的身影,轻轻微笑。
「如果可以和抚子小姐合而为一……夜夜的心意……就能活下去了。」
「…………!」
「要说遗憾……就是今后的战斗中……夜夜帮不上忙了……」
夜夜虚渺而寂寞的笑容。
「还有以前约定好的……烟火……旅行……不过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办法……成为雷真的新娘……嘿嘿,对不起……遗憾……还真多呢……」
一颗豆大的泪珠随着眼皮闭上而滑落。
「不过……」
她再度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雷真。
「夜夜希望可以跟抚子小姐一起……永远永远……待在雷真的身旁。」
漆黑的眼眸中毫无迷惘。雷真虽然想要把那美丽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但视野却是一片模糊,看也看不清楚。
他接着离开水槽前,走向搭档。
「……抱歉,夜夜。」
夜夜没有回应。已经放大的瞳孔有如古井般黑暗无光。
……她没有听到雷真的声音。刚才真的是靠最后一丝力气把心意传达出来的。
磷光的亮度增强,生命急速流逝。感觉就像是搭档为拖拖拉拉的雷真推了一把。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在接受你的帮助啊……)
好几次,好几次,你真的一路来帮助了我好几次。
雷真蹲下身子,从伊吕里的腿上抱起夜夜。接着既不是为了哄她,也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单纯因为发自内心的想法,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到夜夜的双唇上。
动也没动的嘴唇冰冷无比。两人间最初也是最后的亲吻,充满鲜血与泪水的味道。
雷真抱着夜夜回到水槽前。双眼通红的伊欧内菈很贴心地空出了工作台。于是雷真将夜夜轻轻放到台上,脱下和服。
在伊欧内菈的协助下,开始了夜夜期望的作业。
因为要同时保持住抚子的灵魂,让雷真感受到强大的魔术抵抗。但他一点都不以为苦,陆续切下必要的零件,组装到抚子的身体中。
就在进行著作业的时候,雷真不经意想到。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就是这样。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了。当初哥哥在解体抚子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究竟是靠着多么坚强的意志,才完成了这种事情。
眼泪让雷真看不见前方。但如今视力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了。念力、灵视、刚体、魔防、天眼、魔韧、心眼——雷真靠着自己学会的技术与六种魔术回路,专注进行作业。
将天全、战队们以及夜夜的心愿都融入其中,组装出一名少女。
或许是上天听到心愿,抚子的灵魂接受了夜夜的血肉。
脚下的魔法阵溢出光辉,仪式进入最终阶段。将浑身心力都用尽的雷真抱着甚至像是心醉神迷的心情望向眼前的光景。
好耀眼。彷佛现场只有光芒一样。
在光辉深处,可以看到自己珍爱的某人的身影。
自己过去曾经失去的,心爱无比的某个人物——
5
有如一座城堡的竞技场,飘浮在机巧都市利物浦的上空。
被瘴气波浪冲打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汪洋上的孤岛。其上有繁星闪烁,以及皎洁的月亮露出脸蛋。
在这座空中竞技场内,艾德蒙深坐在贵宾席上,对天上滑落的流星眯起眼睛。
「今夜的流星还真多啊。明明就不是那种季节。」
一具金发自动人偶忽然从椅背后方把头探出来。
「好棒呢陛下!简直像诗人一样!我都湿了!」
「……我倒是软掉啦,这混帐。」
艾德蒙把贴近过来的脸推开,并注视瘴气中些微的摇摆。
「哦哦……看来就算是魔女大人,也没能把你的姊妹抢回来的样子。」
人偶不禁愣住。艾德蒙则是俯望下方碎裂的舞台。
安德罗基内斯就像要覆盖竞技场般弯着身子。大概是和基内斯波长相合的缘故,有八只全身肌肉发达的鬼无所事事地呆站在它下方——就在那中心,碎裂的石头地板上出现一滩凝聚的瘴气,接着绮罗便从中转移出来。
艾德蒙立刻端正姿势,亲切
招呼:
「紫蔷薇大人,你回来啦。因为你迟迟未归,让我都感到担心了。」
「是,咱费了不少功夫。讲起来实在丢脸。」
绮罗似乎不太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家人反咬一口。算是咱领导无方呗。」
「意思是出现了鲁莽之徒吗?我的妻子如何了?」
「这点咩——呵呵呵,咱会想想办法。」
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艾德蒙这时注意到绮罗袖口上,沾有似乎是交战对手溅出的血渍。
(难道杀掉了?真是浪费。)
如果日轮活着,或许就能当成得到雷真用的王牌啊。
然而艾德蒙并没有把不满写在脸上。毕竟绮罗是想要『消灭掉』雷真,在这点上绮罗和艾德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共识。只不过现在并不是互斗的时候。
因此艾德蒙没有多加追问,而是提起了别的问题:
「天全怎么样了?」
「是,咱让他给逃了——不过,他的气息已经消失,看来是死了呗。」
「会不会是让他逃到远方,或是逃进异世界了?」
「咱可没糊涂到在这片秽土之中会没察觉到转移的冲击。但是对陛下来说倒是有个好消息,弟弟那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意思是说,那家伙复仇成功了?」
「这点咱就不清楚了——但就结果来说是一样的事情。只要将那小鬼抓住,把素体交给少校,便能一切圆满的啦。」
「是这样吗?另外还有神性机巧的问题还留着喔。」
艾德蒙露出陶醉的表情仰望月亮。
「这是灰蔷薇埋下种子,拉赛福培育出果实。都已经完成到这地步了,要是不得到手也太无趣啦。」
「您说得是没错……但请问陛下知道方法咩?」
「不知道啊?」
绮罗讶异地皱起眉头,甚至流露出些许焦躁。
「那么……请问陛下是要怎么样获得神性机巧?」
「只要等待时辰到来就行了。然后——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艾德蒙起身,围绕竞技场的瘴气忽然有如被吹动的窗帘般摇荡起来。
异样的气息充满四周。或许是感应到那气息的缘故,基内斯自己挺起上半身,如山丘般的躯体上大量的〈眼睛〉开始眨动。
教人毛骨悚然的妖气渐渐弥漫,让胧富士不禁缩起脖子。肌肤可以感受到宛如被抛入北极冰海似的冰寒与恐惧。
既无风,也无热,可是却有一种强烈到彷佛会把生命力彻底夺走的压迫感。甚至让人感觉连下面一整片的瘴气地狱都在害怕。
基内斯的体表不断蠢动。看起来像是无数齿轮在运转,又像是大量虫子在爬动。随着那样教人发毛的情景,基内斯的身体逐渐变小。庞大的魔力总量保持不变,越来越小、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
(原来如此,这就是〈缩退〉啊……!)
真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不久后基内斯的外观轮廓彻底崩坏,躯体开始重新构筑。最后形成一个像茧——或者说是像蛹的东西。
那大概就是用魔力造出来的〈子宫〉吧。而基内斯就在其内部渐渐变化。
直到刚才,基内斯顶多只能说是人造灵魂的集合体。
存在相当不安定,就连有没有固定的自我都教人怀疑。
然而现在,眼前产生了独一无二的自我。就连自称是二流魔术师的艾德蒙都能抱着确信如此断定的,明确的『单一』魔性。
足以压倒万物的绝对力量——
那强烈的自我将会控制那强大的存在。
艾德蒙的本能感受到威胁,双脚擅自发抖起来。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发疯了。就连身为蔷薇魔女的绮罗都忍不住往后退下几步。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
绮罗浑身颤抖,感觉像是陷入了呼吸困难。而她手下的众鬼也是,纷纷畏惧得缩着身子。胧富士虽然想挺身保护艾德蒙,但她的身体明显在发抖,眼眶也流出泪水。
彷佛会撼动人的自我存在,教人窒息的恐怖暴风。在那样暴力的恐怖之中,艾德蒙不禁感到狂喜。
足以让魔女和鬼神都害怕的存在,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不久后,从黑暗的茧中忽然溢出耀眼的光芒。
就好像雏鸟破壳而出般,从光辉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女人——?)
影子呈现人类的外型。有着一头长发,隆起的胸部,乍看之下像是一名少女。无论肌肤、秀发、眼眸甚至衣裳都由纯白色构成。虽然美丽到教人忘记呼吸,但并不是会引人情欲的存在。感受到的只有战栗,强制让人对她产生畏惧。
恐怕所谓的人类,在本质上就是会对这存在感到敬畏。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确实不是属于这世界的存在!」
艾德蒙清楚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然而,这畏惧的感觉正让他感到享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亲眼见到神的人类或许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绮罗像只金鱼般不断开闭嘴巴,最后总算才说出话来:
「陛下……请问您……究竟是……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只是坐在这个御座上观望事态发展而已。」
艾德蒙的嘴角擅自扬起。在得意至极的心情中,他兴高采烈地说着:
「魔术师们各个都想要靠自己亲手创造出神性机巧。认为没有原因就不会产生结果,想要获得期望的结果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劳力——实在是很符合魔术师特性的误解。所以大家才没察觉到如此简单的道理!」
他有如被美酒灌醉似的,淘淘不绝。
「打从我们出生时,这地球就刚好存在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上天就给予了我大地、光芒以及〈言语〉。」
「这讲法……顺序应该颠倒了。是因为有大地……人类才会诞生。」
「为何你不能明白?那种认知就是人类的极限啊。」
对于艾德蒙挑衅般的发言,绮罗看起来当场愣住了。艾德蒙因此变得更加愉悦,将涌上脑海的理论化为言语。
「因果是相反的。教父的预见『绝对不会错』,坐上天之御座的人物便能获得神性机巧。而在这个瞬间,坐在御座上的人就是我。既然如此,这命运就无从反抗。你难道就无法想像,我单纯只是坐着,上天便会把神性机巧给予我了吗?」
绮罗被艾德蒙的魄力吞没,闭上嘴巴。就在这瞬间,艾德蒙获得了确信。
论身为魔术师的力量,绮罗远在艾德蒙之上。然而有资格获得神性机巧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艾德蒙不再看向绮罗,而只注视着纯白的少女。
对那样庄严神圣的存在热情呼唤:
「来吧,神性机巧!我就是你的主人!服从于我——艾德蒙三世吧!」
他走下御座,靠近舞台。但少女没有反应,甚至瞧也不瞧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