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Chapter 4 在妖精的庭院中（1/2）

1

马格努斯身为学院第一的天才，被授予了一栋自己专用的工房。

当中不只是有工作室，还有书房兼客厅。房间中摆有沙发、桌子与暖炉，墙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机巧零件、素材与书籍。

马格努斯正在那间客厅中，读着一本老旧的书。书名是『关于de organum之所见』，看来是一本关于禁书的注释本。

火垂虽然站在一旁保持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站到主人面前：

「主人。」

马格努斯的视线依然放在书本上，头也不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我有一个问题。请问您为什么要那么执著于那个男人？」

「……你是在讲〈倒数第二名〉吗？」

「是的，主人。您并没有告诉过我们关于那个男人的详细数据。」

「因为计划上有必要。只要红翼阵没有完成，我的计划就会受挫。」

「可是，如果是那个奥义的话，主人您……」

马格努斯看来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又继续默默地看起书来。

火垂忍不住皱起眉头——同时对那样的自己感到错愕：我竟然会对主人感到不满？

（是因为对那男人感到嫉妒吗……？怎么可能！）

火垂赶紧否定脑中浮现的辞汇。心想：我是自动人偶，钦慕主人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感到嫉妒就太超过了。会抱有这种感情，是一种错误。

「请恕我再问一个问题：我们也还不清楚〈计划〉的全貌呀。」

「没错，请问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存在的？」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是火垂的其中一位姊妹——蜜蜂。在她身后，玉虫与姬蜘蛛也纷纷现身。

「请您也告诉我吧，主人。」「请问为什么我们会被创造出来？」

「为了造神。」

「——所谓的『神』是？」「请问可以解释成『神性机巧』吗？」

「你们今天可真多话啊。」

马格努斯苦笑一下，阖起手上的书。

不知不觉间，六姊妹都围绕到马格努斯身边了。

马格努斯环顾众人，说服似的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们。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是的，主人。谨遵您的指示。」

火垂弯腰鞠躬。姊妹们也跟着一起行礼。

就在这时，姊妹们察觉到某人的气息，纷纷转头。

她们敏锐的感觉，发现有人正在接近。而且对方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脚步声进入房子、穿过走廊，停在房间门前。

敲门三下后，也不等待回应便把门打开。

「打扰了，马格努斯。」

首先现身的，是一名年轻女性——正是校长的秘书艾薇儿。

她的腰上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军刀。火垂赶紧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武器上。如果发生什么万一，拥有空间转移能力的镰切就会把武器送到她手中。

「抱歉我们突然来访啊，马格努斯同学。」

从艾薇儿打开的门后，接着出现了一名长满胡须的健壮男子。

是被人们称颂为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校长爱德华·拉赛福。

他脸上虽然挂着宛如慈祥爷爷的笑容，但也藏不住本身拥有的实力。全身散发出只有过去曾经杀过人的人物才会有的危险气势。

最后走进房间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枯瘦老人。正是医学部长珀西瓦尔。他虽然拄着拐杖、有些驼背，但身上散发出的魔力丝毫不输校长。

火垂等〈战队〉立刻一丝不乱地对众人行礼。

马格努斯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招待三位坐到沙发上。

「校长与教授总代表大驾光临，想必是遇到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了。」

「没错。我们感觉状况会变得相当麻烦，所以务必要来听听看你的意见。」

校长语气温和地说着，但眯细的双眼深处，却透露出宛如枪口的光芒。

「近日内可能会有繁星洒落。没有处理好的话，搞不好会破坏这所学院。」

又要战斗了吗？火垂全身顿时感到一股热意。

（我在兴奋……？难道我喜欢战斗吗？）

——不，不对。既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

是因为可以为主人立功，才会感到这么开心的。

「请说说看详细的内容吧。所谓的『繁星洒落』，是什么比喻吗？」

被马格努斯一问，校长便缓缓开口解释了。

2

那家伙就是追兵——

或许也是因为早有预期，日轮很快便对雷真的警告做出反应。

袭击者一瞬间逼近埃德加。虽然房间本来就很狭小，但他的速度简直就像瞬间移动一样。沉重的一拳带出烈风，当场撕裂床单。

然而，敌人并没有击中埃德加。埃德加与安里的身影忽然消失，接着出现在日轮身后。是日轮利用式神〈间土里〉，把他们两人转移位置了。

袭击者因为攻击失败，咂了一下舌头。看到他的长相，日轮倒吸了一口气。

「是〈倒数第一名（Last One）〉！威隆大人！」

「你说这家伙吗？」

雷真再度看向袭击者，心中莫名其妙地有种亲近的感觉。

「嘿，你的成绩比我还差啊？」

「你说学力测验？那是因为我交白卷的关系。」

「呃……也就是说……我才是实质上的最后一名？」

「雷真！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呀！」

夜夜对沮丧的雷真大叫。她说得没错，威隆已经展开下一波攻势了。

他眨眼间便来到雷真面前，挥出铁拳。

雷真赶紧用金刚力挡下——却无法完全挡住！整个人被揍飞，撞入墙壁中。墙壁意外地脆弱，当场破裂，让雷真的身体飞到屋外的半空中。

（这家伙……好强！）

这哪里是〈倒数第一名〉啊？如果是几个月前的雷真，应该瞬间就被解决掉了。

雷真在半空中找不到施力点，只能头下脚上地重重摔在地面上。

「雷真！你没事吧？」

夜夜接着在他身边轻轻着地。

「……我没事。老爹他们怎么了？」

「那边也没事。日轮小姐将他们移走了。」

「是吗？日轮果然很可靠啊。」

「夜夜也是……很有用的呀……呜呜……！」

「别哭！我也很信赖你啦！」

威隆在雷真眼前落地，大声咂了一下舌头。

「让伯爵逃掉啦？看来我如果不把你打趴，就没办法抓到他了。」

他果然是在追捕埃德加。难道是〈结社〉的人吗？

威隆缓缓将食指伸向天际，呢喃起宛如咒语的话：

「斯雷普尼尔，〈礼装·合体〉！」

回应他的呼唤，铠甲型自动人偶飞了过来。

那速度就跟主人一样，瞬间便出现在眼前。雷真从铠甲的缝隙间窥视内部，不禁吓了一跳。

「那自动人偶里面没有东西！是空的！」

铠甲内侧空空如也，既没有支撑身体的骨骼、驱动关节的汽缸，也没有传达动力的齿轮或是输送信号的线路。

铠甲忽然拆散，飞到威隆的身上。

胸甲包住胸部，足甲包住腿部。短短几秒内，施术者威隆的身体就被全身式铠甲包覆起来了。

「竟然把自动人偶、穿到身上了……！」

迟了一拍，雷真才察觉到，这是非常恐怖的机能。因为施术者与人偶无时无刻都会接触在一起。

只要威隆放出魔力，铠甲立刻就能同步动作。魔力通过接触的部分直接流入人偶中。威隆眨眼间就缩短了与雷真的距离，夜夜赶紧用踢腿迎击——可是却毫无反作用力，冲击力道似乎完全没有传到对手身上。

反击的里拳挥来。夜夜当场被揍飞，撞在树木上了。

（那是什么魔术啊……？我完全搞不懂原理！）

当初第一次跟辛

格战斗的时候，雷真就因为看不出对方的行动，被对方的威力玩弄于股掌间。压倒性的防御力让雷真无计可施，第一次看到夜夜在比拼力量上输给对手。

现在的状况跟当时很像。但是在根本上不一样。

辛格的身体虽然坚硬，但威隆的铠甲却是打了毫无手感。

当时雷真之所以没办法对付辛格，是因为辛格的动作总出乎雷真的预测。可是威隆只会做出符合常识的动作，也有受到惯性的影响。只是在速度上压倒性地快！

我方的攻击完全无效，对方的攻击却强得吓人。

（是超越金刚力的力量魔术……吗？）

如果是强化肌力的特化型魔术，就能解释这个速度了。我方的攻击之所以没有办法发挥效果，只要想成对方在命中的瞬间，高速往后退了一段极短的距离就行了。将对手的力道分散到后方，是格斗技中的高难度技巧。

「请、请问该怎么办，雷真……？」

「我才想问哩。要是我的血足够的话，至少还有硬撑过去的方法啊。」

「那种方法并不存在。我现在就让你见识我的〈必杀技〉。」

威隆将左手伸向雷真，右拳缩向后方。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让人看不清楚。

抓不到距离感。对方明明一步也没动，雷真却感觉他近得像是撞过来了一样。

「〈霸者的一点（Vanishing Point）〉！」

威隆挥出拳头。虽然在距离上不可能击中，但雷真还是展开红翼阵，将浑身的魔力都送进夜夜体内，让夜夜跳跃起来，自己也跳向侧面。

看来是本能命令雷真闪避的。而就结果来说，这判断非常正确。

雷真与夜夜刚才还在的地方，忽然被一道电浆闪光穿过。

大概是挥拳产生的冲击波，看不见的铁拳刨起大地、撞倒树林。雷真与夜夜都被飞扬的尘土刮起，被抛向上空。

夜夜的肘关节弯向反方向，应该是被冲击波擦到边了。即使全力发挥金刚力的效果，她的手臂依然被当场折断。如果是直接命中的话，应该整个身体都会被撞烂吧？

摔落在大地上的同时，雷真总算理解了。

外界之所以会认为威隆能够匹敌马格努斯，就是因为这个力量。

此人拥有足以被称为是「必杀技」的招式、能够光靠一击就打倒马格努斯〈战队〉的绝技。

夜夜护着折断的手臂，坚强地紧咬牙根站起身子。雷真虽然也想站起来，但刚才落地造成的伤害超乎想像，让他无法动弹。

威隆则是用冷酷的眼神看着两人，再度把拳头往后缩。

（不妙……！这次会被杀掉……！）

已经无从闪避了。即使是雷真也因为死亡的预感而忍不住发抖起来。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你们这两个不良学生！」

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名白衣女性出现在雷真眼前。

正是金柏莉，露出苦涩的表情站在那里。

3

时间稍微回溯，当天傍晚时分。

夏露与葛丽洁尔妲平安抵达了威尔灵顿的街上。

这里的人口虽然不到两万，却也算是近郊最繁华的都市。近代化的大街上到处是热闹的商店，家家户户传来炊火煮饭的香气。

从大街上转进小巷中，就可以看到一栋接着一栋的民宅。

充满中世纪风格的街景，正是夏露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坡道。

两人穿过小巷、爬上和缓的斜坡后，便看到了一栋气派的豪宅。

那是前贝琉伯爵的宅邸。豪华的三层建筑，外观与狮鹫女子宿舍非常相似。

铁制的大门深锁，宽广的前院中有自动人偶在进行巡逻。那虽然是军方或警察拿来当作警卫用的廉价量产机种，但攻击力依然比人类的警官来得高。

葛丽洁尔妲泰然自若地走到大门前，轻轻一跳，便翻了过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夏露不禁吓了一大跳。但真正惊人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

葛丽洁尔妲将自己的机械天使叫到身边，行使〈完全统制震动（Fragarach）〉。

机械天使变形成一把剑，自己飞到空中，斩向警卫的自动人偶。可怜的警卫人偶当场被一刀两断，完全停止机能了。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人偶使察觉到自动人偶的异状，赶到现场。

「是谁！你这家伙——」

话还没有说完，葛丽洁尔妲的指尖就释放出青色的魔力〈线〉。警卫当场翻起白眼，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老、老师！你突然做什么……？」

「安静。」

葛丽洁尔妲让夏露闭上嘴巴，并且观察四周的状况。

——没有增援来到的气息。于是葛丽洁尔妲放松紧张的态度，不屑地说道：

「只有一名警卫呀？要是在战争的时候，轻易就会被占领啦，笨蛋！」

现在是和平时期呀。夏露虽然犹豫着该不该吐槽，但心中的疑惑更为强烈。

「做、做出这种事情好吗？这人身上穿的是军方的制服呀……」

「当然不好。所以我们快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开溜。」

葛丽洁尔妲说着像盗贼一样的话。而她做的事情确实也像个盗贼。

她将警卫的皮带扯下后，把警卫的双手绑在身后，并且抢走钥匙串。

「你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走呀。」

夏露只能做好觉悟了。事情已经发生也没办法，毕竟如果通过正规手续的话，不知道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进入宅邸。

夏露让西格鲁特坐在帽子上，自己也翻过铁栅栏。

前院的景观一如过往，修整得相当干净。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在短短几年前，夏露还是在这地方生活的。

当时还有她的双亲、祖母、安里、许许多多的自动人偶们，还有——

哽咽的声音差点脱口而出。夏露赶紧止住呼吸。

「唔，真是一栋好宅邸。在灵力上也有经过相当的强化呢。」

走入玄关后，葛丽洁尔妲感到佩服地说着。

「〈庭院〉是……这边吧。」

她很快就找出目的地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走向中庭。

夏露跟在她的身后，胸口渐渐变得苦闷起来。

『夏露也真是的。露出那种表情，是怎么了呀？』

鼓膜深处回荡着过去的声音。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虽然你一直都是这样啦。』

嘻嘻笑的声音，光是回想起来就让夏露全身颤抖。

西格鲁特不太安分地在帽子上拍打翅膀。它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的不安了。于是夏露将它轻轻从帽子上捧下来，抱在怀中。

「别担心，不怕不怕。这里原本是我的家呀。」

「哔……？」

「对，是家喔。真希望有一天，大家可以再度在这边生活呢。」

看着不安的西格鲁特，夏露的心中鼓起了勇气。

当有需要保护的对象，人就会变得坚强。搞不好西格蒙特就是算到这一点，才会把西格鲁特留给夏露也不一定。

夏露的胸口顿时感到温暖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以前一直都在一起的——

（可是在失去之后，却反而感觉你离我更近呀……西格蒙特。）

夏露擡起头，对葛丽洁尔妲的背影说道：

「呃，请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失去精灵感应力（Echoes sense）的事情？」

「……多半的小孩子都能够与精灵或妖精进行交流，但长大之后就渐渐无法看到它们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不是魔术师的话，魔力就会自然衰减的关系。」

「不。精灵其实比较接近自然现象，而且拥有靠人类的尺度难以理解的残酷与冷酷个性。就跟人类的小孩子一样。」

「小孩子——」

「当人类长大之后，就会开始否定那样的残酷，或是在无意识中避讳那样的东西。这时候，人类与精灵之间的交流就会结束了。」

夏露全身颤抖了一下。因为她心

中也想到了一些事情。

「有才能的人，通常是因为眼前看到的现实比心中否定的力量更为强烈的关系。于是他们会想办法与精灵达成妥协，并且支配对方。」

「我……」

我根本没想过什么「支配」。

因为那女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呀——

不久后，四周变得明亮起来。两人来到了围绕中庭的回廊上。

月光隔着玻璃窗透进屋内，可以看见中庭的树墙。树墙围绕的面积大约只有十公尺见方，里面有一座小小的喷水池，以及一座花坛而已。

「就是这里了。进得去吗？」

「没问题。我有祖母大人的符纹。」

夏露将背在身上的包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接着从盒子中拿出祖母的遗物之一——刻有符纹的项坠。

「准备得真周到呀。是引魔的符纹吗？」

葛丽洁尔妲点点头，仿佛看穿夏露的紧张似的笑了一下：

「如果遇上万一，我会帮你解除〈魅惑（Charm）〉的。你就尽力去拼吧。」

「是！」

夏露绷起表情，将项坠戴上。

接着让西格鲁特坐在帽子上，接近长满蔷薇的树墙。刻意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符纹上。从树墙的缝隙间走入其中——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了一片美丽的庭院。

那是一座蔷薇绽放的英式花园。大树的枝干延伸到头顶上，宛如天花板遮住天空。明明现在是晚上，却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

不应该会有的场所，不应该看见的景象。

永远不会结束的下午时光——那就是这座庭院。

哼唱的声音随风传来，仿佛是在为谁哀悼似的，曲调中带有哀伤。夏露转头一看，便看到树枝下垂吊着一个白色的秋千，一名美丽的少女坐在上面。

那美貌名副其实地像个妖精。金色的长发随风飘逸，在洒落的阳光下闪闪动人。从微微透光的白色连身裙下，伸出一双赤裸的脚。

少女停止哼唱，将视线转向夏露。

西格鲁特在帽子上竖起爪子。看来它察觉到这名少女「并不是人类」了。

少女看着夏露，仿佛蔷薇的花苞绽放般，露出楚楚可怜的笑脸。

「好久不见了，夏露。」

夏露点头回应，从口中说出好几年没有叫过的名字：

「……好久不见，萝特。」

4

「我讨厌笨蛋。」

金柏莉介入雷真与威隆之间，狠狠说道：

「校内并没有禁止私斗——但是，毁损设施就另当别论了。看呀，你们这两个笨蛋。毁坏宿舍，把树林搞成这副德行，你们以为修缮这些要花上多少钱呀！」

在头顶上，龟宿舍的外墙彻底崩落，让雷真的房间一览无遗。学生们听到骚动的声音，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观看事态发展。

「你有什么话想辩解吗？〈倒数第二名〉？」

「有！我是正当防卫啊。是这家伙打破墙壁，跑来攻击我的。」

「哦？是这样吗？〈倒数第一名〉？」

「是那家伙把女生带进来吵吵闹闹，我才感到火大的。」

「就算是那样，也没必要把墙打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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