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童(5)(1/2)
长老正讲到这里,房间的门突然大开,一个硕大的雌性河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长老扑去。我们下意识地想抱住这个河童。但电光火石之间,这个雌性河童已经把长老掀翻在地。
「老东西!今天又从我的钱包里偷了酒钱!」
十分钟后,我们狼奔一般丢下长老夫妇,赶到了大寺院的玄关。
「那个长老看起来不像是信奉「生命之树」的人。」
默默走了一段路后,拉普这样对我说道,但我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大寺院。大寺院的高塔和圆屋顶像无数触角一样伸向阴霾的天空,彷如沙漠上空看到的海市蜃楼一样,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十五
那之后大概过了一星期,我偶然间听医生卡库说了件奇闻,说是托库家曾有幽灵现身。那时雌性河童已经不知去向,我们的朋友,诗人的家也变成了摄影师的工作室。听卡库说,在这个工作室摄影时,托库的身影会不时朦胧地映在客人身后。原本卡库是个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死后的生命。但现在说这些话时,他也浮现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说些「看来确实有灵魂这样的东西,且以物质的形式存在着」之类的解释。与卡库一样,我也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但因为对诗人托库怀有好感,于是跑去书店,买了刊登托库幽灵报导和托库幽灵照片的报纸和杂志。果然,我看了这些照片后,确实发现有一个像托库的河童身影模糊地出现在那些老老少少的雌雄河童后面。但令我吃惊的不是托库幽灵的照片,而是关于托库幽灵的报导——灵异协会对托库幽灵事件所做的一篇报告。我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把那个报告翻译了出来,下面讲讲梗概,括号里是我自己添加的注释。
《关于诗人托库的幽灵报告》(灵异协会杂志第八千二百七十四号所刊登)
我们灵异协会在前不久自杀的诗人托库旧居、现为某某摄影师工作室的某某街第二百五十一号召开临时调查会。列席会员如下。(省略名字)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三十分,我方十七名会员同灵异协会会长配酷先生一道,偕同我们最信赖的灵媒和普夫人,齐聚该工作室。和普夫人一进入该工作室,即感觉到灵异气息,然后全身痉挛,呕吐数次。据夫人所述,这是诗人托库君嗜好强烈刺激的香烟所致。当然,她还言及,那些灵异气息中还含有大量的尼古丁等。
我方会员陪同和普夫人一起静坐在圆桌旁。夫人在三分二十五秒后,陷入急剧的梦游状态,诗人托库的灵魂依附其上。我方会员按照年龄顺序,开始对依附于夫人身上的托库君鬼魂进行问答。
问:你为何以幽灵的形式出现?
答:我想知道我死后的名声。
问:你——或者说其他鬼魂死后还这么在乎名声吗?
答:至少我是在乎的。但是我邂逅的一位日本诗人确实对死后的名声非常鄙视。
问:你知道那位诗人的名字吗?
答:很不幸,我忘记了。我只记得他喜欢的一首十七字诗中的一节。
问:什么诗?
答:寂寞古池塘,一只青蛙跳去,那水的声响。
问:你觉得这首诗称得上是佳作吗?
答:我并不认为写得不好。只是如果把「青蛙」改成「河童」,那么就更脍炙人口了。
问:这是为何?
答:因为我们河童在所有的艺术中,都迫切地想找到河童的形象。
会长配酷先生此时提醒我方十七名会员,现在是灵异协会的临时调查会,而不是评论会。
问:你们鬼魂生活怎么样?
答:和诸位的生活没有不同。
问:那么,你后悔自杀吗?
答:并不后悔。如果我对鬼魂的生活厌倦了,完全可以用手枪再「自活」。
问:「自活」很容易做到吗?
托库君的鬼魂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反问,对于熟悉托库君的人来说,这种应对不足为奇。
答:自杀很容易做到吗?
问:你们的生命是永恒的吗?
答:关于我们的生命,众说纷纭。请不要忘记,我们之中有人信奉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拜火教等诸多宗教。
问:你自己信奉什么教呢?
答:我一向是个怀疑主义者。
问:至少你现在不怀疑鬼魂的存在吧?
答:我没你们那么确信。
问:你交了多少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今中外一起算来,不下三百名,其中著名的有克莱斯托、麦伦德尔、威宁格尔……
问:你结交的朋友都是自杀的吗?
答:不一定。用自杀来辩护的蒙泰涅是我尊敬的朋友之一。只是我不和不敢自杀的厌世主义者——叔本华之流的交朋友。
问:叔本华还健在吗?
答:他眼下创立了鬼魂的厌世主义,正在论证可否进行「自活」,而且,当他知道了霍乱也是由细菌病引起之后,似乎安心了许多。
我们的会员接二连三地打听了拿破仑、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达尔文、克丽奥佩特拉、释迦牟尼、德莫斯特妮丝、但丁、千利休等鬼魂的消息。然而令人惋惜的是,托库君没有能够一一详细作答。相反,托库君却问起了关于自己的种种流言蜚语。
问:我死后的名声如何?
答:某位批评家说您是「一群小诗人中的一个」。
问:他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赠他诗集而怀恨在心的其中一人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没有?
答:您的全集虽然出版了,但销量不是很好。
问:我的全集三百年后,即我的著作权消失之后,将是万人争购。我的同居女友现在如何了?
答:她现在是书商拉库君的夫人啦。
问:不幸的是,她至今仍不知道拉库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答:听说在国立孤儿院。
托库君沉默片刻后,又重新开始提问。
问:我的家怎么样了?
答:现已成为某个摄影师的工作室了。
问:我的桌子怎么样了?
答:没人知道它的下落。
问:我的桌子抽屉里有一沓我秘藏的书信——然而幸运的是,这和日理万机的诸位没有丝毫关系。现在我们鬼魂世界已将近黄昏了,我要和各位告别了。再见了,各位。再见了,善良的各位。
伴随着这最后的话,和普夫人猛地清醒过来。我方十七位会员可对天发誓,这些问答均是真实可信的(对于我们信任的和普夫人的报酬,按照过去夫人从事女演员时的日薪,业已支付)。
十六
读了这些报导后,我渐渐觉得待在这个国家会越来越郁闷。我想回到我们人类的国家,但无论如何寻找,都找不到当时我陷落的洞穴。这时,听那个叫巴库的渔夫说,这个国家的偏远处有一个年老的河童,他读读书,吹吹笛子,过着平静的生活,向这个河童打听,或许可以找到逃离这个国家的途径。于是我飞奔至郊外,但到了那里一看,在一个小屋子里,哪是上了年纪的河童,连头上的凹槽都还没长硬呢,估摸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河童在悠悠地吹着笛子。我本以为走错了门,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询问了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库告诉我的那个年老的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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