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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为了以后也能再回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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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学校方面就没有理由把绑马尾的放在樱花庄。也就是说,绑马尾的会被许可回到一般宿舍。」

「……」

七海仿佛在忍耐什么似的咬着下唇,这正是已经理解龙之介说的话的证据。

反过来说……虽然不愿意去想,不过即使七海在甄选会落选了,空太认为她可能也不会留在樱花庄。

因为七海的父亲要求她,如果落选了就要回到大阪。当然,如果回到大阪,也就不会留在樱花庄。

如果七海落选了却选择留在水高,搞不好能继续住在樱花庄里。不过空太不愿意想像这样的未来。他希望七海能通过甄选,所以不想做其他的想像。不过,如果七海通过了,确实就没有留在樱花庄的理由。

「你别搞错了,绑马尾的。樱花庄可不是靠自己的意愿就可以继续住的。这里是问题学生被流放的地方。没问题的话,当然就无法继续待下去。」

「……」

「如果你没考虑到这点,就把它考虑进去之后,再思考未来要怎么做吧。半吊子最后还是会四分五裂。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大家一起搬到一般宿舍,说不定才是最好的选项。我有说错吗?」

「……」

之所以会无话可反驳,正因为就如同龙之介所说的。

「拆除樱花庄、三年级生毕业、绑马尾的离开。剩下的时间很短,以老掉牙的说法,我认为与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连署活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还不如专心创造回忆,对神田你们来说才是比较有用的。」

脑袋里一片混沌。光是面对樱花庄的拆除问题,头脑就快爆炸了,现在又提到明年度七海会离开的事,已经搞不清楚到底要保护什么了。最重要的是,内心单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就像我刚才说的,有方法能留下樱花庄。」

龙之介仿佛再度叮嘱般出声了。

「别说了!」

「如果把椎名离开做为条件,就可能说服理事会。」

「我都叫你不要说了!」

「不管神田如何否定,拆除樱花庄的原因在于椎名身上,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只有这点是无可改变的。」

自己虽然很清楚,却不可能接受,只觉得那是大人的道理,是大人的自私自利。真白的才能明明只属于真白,真白的努力只属于她自己。将结合这些的热情投注在漫画上,也是真白个人的选择,仅属于真白的权利,不是为了某人方便,或为了谁的明哲保身就可以被扭曲的问题。

真白至今所累积的东西,并不是不了解真白的人们可以依自己自私的情感去介入的次元。真白的存在,没有让他人打如意算盘的余地。

对空太而言理所当然的这些事,有人并不明白。这实在让人受不了,忍不住感到愤慨:「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懂呢?」

「啊。」

瞬间将视线移向走廊的七海,察觉到了什么。

「真白。」

听到这个名字,空太也把视线移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真白,无声无息地走进教室。

「你……听到刚刚的对话了吗?」

空太好不容易挤出沙哑的声音。

「空太。」

被叫了名字的这一瞬间,空太全身窜过紧张的电流。真白听了刚才的话,究竟会怎么想呢?

会有什么感觉呢?

空太在说话之前,心脏扑通跳动到感觉痛楚的程度。不过,不可思议的,空太没有把视线别开。他无法逃避,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把他紧紧绑在真白身上。

「空太,笔记本。」

「咦?」

对于完全意料之外的发言,空太感到不知所措。

「笔记本。」

她到底在说什么呢?

正这么想的时候,发现真白背后有个女学生的身影,个子娇小,比真白矮了半个头。长发扎成低马尾在后脑勺分成两边,用橡皮筋固定。视线一对上,她便随和地露出笑容,行礼致意。

「这是哪位?」

「志穗。」

「你那直呼全人类名字的习惯,就不能改一下吗?太突然了,连志穗同学也吓一跳喔。」

「没那回事。」

「不、不,明明就有吧。你仔细

看看她!」

被称为志穗的女学生嘴巴僵硬维持在「咦」的形状。

「总之,要保持适当距离使用敬称啦……像是『某某同学』、『某某学妹』或『某某学弟』之类的,你知道吗?」

「不要把我当笨蛋,有的对象我也是会加敬称的。」

「喔,那到底是谁?」

从来没听过。

「泰式酸辣汤(注:Tom yum goong,语尾音似日文的「学弟」)。」

「那根本就是汤吧!」

在这期间,被晾在一旁的名叫志穗的少女,以茫然的表情看着空太与真白。

不过,很快便抖动肩膀笑了出来。虽然似乎拼了命想忍耐,不过不太顺利。

「原来椎名同学是会开玩笑的人啊。」

刚刚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不过要说明似乎很麻烦,空太便暧昧地笑了笑瞒混过去。

「不是开玩笑的。」

没想到真白却一脸认真地逼近志穗。志穗大概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发出更大的笑声。

「话说回来,椎名,你过来做什么?」

想起目的的真白再度转向空太。

「她说愿意帮我们写名字。」

「咦?」

空太发出蕴含着惊讶的疑问声。

「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啊,喔喔。」

空太终于理解真白是指连署的笔记本。

他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摊开。

「在这里写下年级跟姓名。」

志穗依指示用圆圆的笔迹写下全名「深谷志穗」、美术科二年级。终于收集到第四个人了。

「这样可以吗?」

「嗯,谢谢……不过,为什么?」

「椎名同学拜托我的。一进教室就突然跑来找我,吓了我一跳。说是『请大家都要写』。」

「这样啊。话说,你有好好说明吗?」

「说明了。」

「真的吗?」

「说明了。」

空太仿佛要征求意见,视线朝向志穗。结果,志穗一脸有些困扰的表情坦白:

「虽然我一开始还很疑惑,不过后来仔细听了事情的原委,所以没问题。虽然还花了不少时间才总算理解。」

这实在不难想像。真白看起来似乎不擅长说明。不,一定是不擅长。而且她本人觉得已经传达给对方知道了,所以才更糟糕。

「那么,我先告辞了。连署活动请加油。」

志穗带着笑容摆出敬礼的姿势,接着便小跑步离开教室。

「还要多少?」

「嗯?」

「还要收集多少人?」

「……很多。差不多要把这一整本写满。」

真白翻着几乎是纯白的笔记本。

「我知道了。」

未来还很长,让人觉得现在就是永远般那么漫长。

「我再去拜托别人。」

真白说着,准备走出教室。

空太反射性对着她的背影出声叫住她。

「椎名。」

「什么事?」

回过头的真白微微歪着头。

「不……」

有些话想对她说。想对她说理事会决定要拆除樱花庄的真正理由。刚才真白应该已经听到了。不过,一旦被真日清透的双眸凝视,还是会说不出话来。

「空太?」

应该要现在告诉她,这么做绝对比较好。要是错过这个机会,真白一定会被当成疙瘩。累积越多的隔阂,就越无法与真白视线相对。

心中这么想的空太,下定决心开口。

「你听到刚刚的对话了吧?」

「空太尿床的事?」

「什么时候有这种话题啦!」

「用因为家里面下雨的说词,企图瞒混过去。」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幼儿园时丢脸的故事啊!」

「明子说的。」

「可不可以不要直呼别人妈妈的名字!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家爸妈要讲这种事啊!」

七海就站在旁边苦笑。看来似乎是回福冈老家时趁空太没注意,一起从妈妈那边听来的……

「不是这个啦……」

空太对于要继续说下去感到有些内疚,暂时将视线从真白身上别开。

「是樱花庄要被拆除的真正理由。」

即使如此,他还是清楚地说到最后。

「我听到了。」

话说回来,真白看来相当沉稳冷静。

「你没关系吗?」

「什么?」

是不在意吗?如果是真白,倒也不会觉得奇怪。

「……」

不,真的是如此吗?

应该不是。不可能不在意。不会有这种事,不可能有的。毕竟真白为了连署,说服同班同学还带到这里来。为了樱花庄……

真白也很珍惜樱花庄,虽然不会表现在表情或态度上,所以不太容易发现,但她是不可能不在意的。真白同样是人,不过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女孩子,也会有所烦恼,也会陷入沉思而感到痛苦。因为空太从四月开始就跟她在一起,总是在身旁仔细看着她,所以不能以为这样表示没问题。擅自认为真白与大家不同而做了蠢事,这种失败的经验已经够多了。

「椎名可以待在樱花庄。」

「空太……」

「没问题的。」

「……嗯。」

真白直率地注视空太。

「我们绝对会连署成功,不会让他们拆掉樱花庄的。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嗯,我们一定要连署成功。」

七海抓住真白的手。

「空太、七海。」

老是烦恼于理由或原因也无济于事。现在该做的事不是思考,也不是烦恼。带着同班同学过来的真白,教会了自己这一点。

收集连署。总之就是去做,即使要一个一个去说服也要收集到。

为了让住在樱花庄的所有人不要感到后悔,守护樱花庄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空太缓缓环顾教室。刚才受到不少瞩目,所以跟几位同班同学目光对上了。同学们立刻别开视线,使得空太忍不住苦笑。不过,现在不是该卑躬屈膝的时候。

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有事要拜托大家。」

现在只能做这件事。虽然全校三分之二的学生人数是遥不可及的道路,但是不一步步往前的话,永远无法抵达终点。

「希望大家能提供协助。」

3

连署活动开始后,一星期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几乎每天都选在上下课及午休时间进行活动,晚上则在樱花庄的饭厅报告经过及召开检讨会,然后想定明天的作战方式继续活动……以这样的循环忙碌到简直要人命。除了非常充实以外,同时也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收集到的连署,终于突破了百人。为了达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学生人数,还需要的连署将近这个数字的七倍。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明天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今天也是二月最后的星期日。

以三月八日毕业典礼做为时间限制的话,实际上可以活动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星期而已。

时间完全不够。

这样已经算收集到很多了。光是在入口叫喊还不够,所以活动的第二天起,空太、七海、真白、美咲及仁便分开,在各班级收集。还向广播社提出想在中午时间广播,以及请校刊社采访。

虽然都有实质上的效果,却始终没有决定性的结果。

连空太也忍不住开始感到焦躁。

「我之前也提过,三月七日的资格审查会是社内会议,所以很遗憾,神田同学无法直接参加报告……」

「……」

能想到的都做了。

「因此,当天的报告将变成由我来进行……」

「……」

不过,完全不够。

「神田同学。」

「……」

要怎么做才能一口气增加连署呢?

「神田同学?」

「咦?啊,什、什么事?」

擡起头来,眼前是皱着眉头的藤泽和希。

「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呢。」

「不、不,没问题的。抱歉。」

这一天,空太正为了一星期后的资格审查会,与和希进行讨论。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事?除了资格审查会以外。」

「这个……」

一看到吞吞吐吐的空太,和希便轻快地从椅子上起身。

「稍微休息一下吧。」

「咦?不,可是……」

开始讨论才不到十分钟。

「为了做好工作,重新振作精神也是必要的。」

「……对不起。」

和希这么温和地说了,空太也只能道歉。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吗?」

「并不是什么值得向藤泽先生说的事……这样也无所谓吗?」

「是的。」

「其实是……」

空太选择措词,依时间顺序向和希说明樱花庄的现况突然决定要拆除樱花庄;为了推翻决议正在进行连署活动;完全无法收集到连署;以及要拆除樱花庄是因为宿舍生之一真白……

「原来如此,这可是一件大事。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没办法集中精神了。」

「对不起。」

「不过,说的也是。如果是这样,你要不要从资格审查会收手,现在就立刻回去?为了重要的樱花庄。」

「咦!」

「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所谓。」

不知道和希哪些话是说真的。不过,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那怎么行!」

不可能回去。虽然樱花庄的事很重要,但绝对不能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知道投了多少次的企画,每当收到落选通知时,胸口便隐隐作痛……即使如此,还是不放弃地持续下去,好不容易才掌握到机会。空太自己最清楚其中的价值。

非常重要。资格审查会也很重要。空太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

自己也觉得很矛盾,现在并没有立场说两边都很重要。是否能通过资格审查会,一定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不过就算如此,也没办法像龙之介所说的,为了自己的目标放弃樱花庄,选择资格审查会。一想到要放弃樱花庄,就觉得身体要被撕裂开来了。

反过来也是一样。现在不是光想着樱花庄,疏于准备资格审查会的时候。不但请和希利用休假陪自己讨论,况且在得到这个机会之前,也得到了樱花庄所有人的许多帮助。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我的说法有些坏心眼呢。」

在露出苦闷神情的空太眼前,和希放松表情。

「不过这么一来,神田同学也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

完全搞不懂。空太处在黑暗之中,呼吸困难,身体紧紧受到束缚。

「处在这个与那个都非做不可的状况下,不管是谁都会想抛下一切,逃离思考与烦恼。」

「……是的。」

「不过,要是在这里别开视线不去面对问题,真的逃跑了,就什么也解决不了。只有那一瞬间心情会变轻松……但最后,等待自己的只有后悔。」

「是的。」

「我认为这是任何人的人生当中都会遇到的事。会有就算抱持着不舒畅的心情或焦躁,还是得一个接一个处理堆积如山问题的时期。而且更烦人的是,越是对自己重要的事,越是会接连好几个迎面来袭。所谓的命运,其实是很坏心眼的东西。」

和希大概是想起了什么,露出苦笑。

「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学生时代……我那时有喜欢的人。」

大概是指千寻吧。

移开视线的和希,眼里映着窗外广阔的商业区。

「大学快毕业时,我为了创立现在的公司到处奔走。实现目标就在眼前,每天都兴奋不已。虽然很忙碌,却觉得充实而快乐。」

「……」

「就在同时,我喜欢的人正为了目标而烦恼——应该坚持画画,或是成为美术老师……」

「……」

「她也曾找我讨论。不过,当时我没有余力陪她一起思考。」

「您没有烦恼过吗?」

和希只是暧昧地笑了笑。

「那个时候的我,深信选择最重要的东西,舍弃其他东西的人才成熟。那时也觉得自己的梦想有那样的价值。」

「难道不是吗?」

「我不否认。因为当时的选择,所以我现在才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实际上,必须把事物单纯化以0或1来思考。有时候这样断然的决定才会受到评价。不过,这样是否就是成熟,我现在则不这么认为。」

「那么,藤泽先生现在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成熟呢?」

「我的目标大概是成为对任何事都能保持柔软态度的人吧。」

「柔软态度吗?」

「就算碰撞到什么尖硬的东西,也能柔和地接受,并且反弹推翻的柔软度。我现在觉得,如果是同样坚硬的东西相互碰撞,彼此都会坏掉,但如果我是柔软的,就能不伤害自己与周遭了。不过,就创作者的立场而言,倒是希望自己永远是尖锐的。」

和希如此说着,刻意笑了。那是还带着赤子之心、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我认为藤泽先生是非常和蔼可亲、身段柔软的人。」

「能够让你这么觉得,也许是我在这十年之间多少变得比较真诚了。」

「……」

「我个人认为,最不好的事就是没有下定决心。」

「决心……」

「选择其一也好,想两者并存也好,不管哪个都好。只要是仔细思考过自己想怎么做、该怎么做,之后抱持决心的结论就行了。」

「决心吗……」

「是的。然后,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一旦决定了就不再犹豫。相反的,最糟糕的就是什么都还没决定,就随波逐流到最后。就算幸运出现了令人满意的结果,也完全没办法累积成自己的经验值;要是出现不好的结果,就一定会后悔。」

和希的话能够如此深入人心,大概是因为全都是基于亲身经验吧。

「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了。我可不是叫你不要烦恼喔?我反而是觉得,最好在许可的时间范围内好好烦恼个够。这是很重要的。就算很痛苦也该去烦恼。没有人能够不经烦恼就成长的,况且越是逃避也只是越觉得可怕而已。」

微笑的和希喝了口咖啡。大概是觉得苦,不禁皱了眉头。

「我决定了。」

和希用目光催促我做结论。

「我现在要集中精神在资格审查会的讨论上。所以,请继续吧。」

「那么,接下来要进入主题了。」

和希点点头,表情切换成工作模式。

与和希的讨论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

企画内容虽然整理好了,不过为了减少成本,缩小了规模,所以需要补充创意。话虽如此,和希也说了,就算用疲累的脑袋继续谈,效率也很差,因此几个该补强的地方就成为剩下这一星期的功课。

之后和希请空太吃饭。九点多,空太回到艺大前站。

长时间的讨论果然很累人,脑袋的疲劳也确实影响身体。要是没吃晚餐,说不定现在已经累趴了。

空太等待电车门打开,跟在前面身穿西装的男性之后来到月台。

他跨步走向剪票口。

这时,前一个车厢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后脑杓摇曳着漂亮的马尾。

「青山。」

空太从背后出声,七海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甩着马尾转过头来,与空太视线对上后,惊讶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

「什么啊,原来是神田同学。」

「是我有什么让你觉得不满的吗?」

七海无视空太的

话,继续说道:

「神田同学也是现在才回来啊。」

「是啊。」

「原来是同一班电车啊。」

空太追上七海,两人并肩跨步走了出去。

不过不知为何,察觉到什么的七海跟空太稍微保持距离。

「我做了什么让青山讨厌的事吗?」

「……我刚刚上课流了汗。」

七海的口气听来有些闹别扭。

「我又不在意……」

空太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稍微在意了起来。从七海身上传来柑橘类的清爽香气。

「倒是有种很香的味道。」

「你、你在说啥!」

「好像酸酸甜甜、很美味的感觉。」

七海将距离越拉越开,或者该说是跑着逃开了。

「什么?等一下!」

「别过来,变态!」

空太被骂得很难听。

两人依然保持距离,空太跟在七海后面穿过剪票口。

来到商店街,七海虽然已经不再跑着逃开,却还是不愿意缩短三公尺的距离。

两人维持奇妙的距离,走在已结束营业,只剩下微弱街灯的寂寥红砖商店街。夜空挂着圆月,洒下温柔的光芒。

「那个……这样实在让人平静不下来,可以跟你并肩一起走吗?」

「你不会再讲奇怪的话了吧?」

「不会再讲了。」

「那就好。」

恢复成东京腔的七海勉强答应,靠近过来。

「训练班的课程到今天就结束了吧?」

「嗯,今天就上完了。」

「两年吗?」

「嗯。」

对话听来仿佛在仔细品味这段时间。

「两年吗?」

「为什么要讲两次?」

「没有啦,就觉得很漫长。」

「嗯,是很漫长吧。」

「训练班是两年就结束了吧?」

「是啊。」

之前听说过训练班的系统。不管是否通过决定隶属事务所的甄试,所有人都是两年毕业。

所以,似乎并没有「没办法隶属于事务所就在训练班多留一年。再挑战明年的甄试」这样的选项。

「真是干脆啊。要是在隶属事务所前,不管几年都能照本人的意思留在训练班不就好了?」

「说的也是。之前我也是这么觉得。」

「现在不一样了吗?」

「虽然没有不一样……不过,我最近觉得好像懂了为什么两年就结束。」

空太稍微想了一下。

「有时间限制,比较能专心投入……吗?」

「这也算是吧。不过集中在训练班的人,都是些就算没有这种理由也能专心投入的人。」

「嗯,说的也是。那么,又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那是让人放弃的一个契机。」

七海泰然自若地讲着出乎意料的话。

藏不住惊愕的空太,茫然张着嘴。

「训练班每年的名额有六十人,能够在两年后隶属事务所的只有其中的两、三个人而已。即使是被选上的这两、三个人,也不保证就能长久持续做声音的工作。能够成为人气声优的仅其中极少数,而这极少数人,人气也都几乎只是一时的便结束了。」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严苛呢。」

能够从训练班爬上事务所的,几率是二十或三十分之一。而且隶属事务所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接下来只能凭实力获得工作。

「因为拼了命努力朝向梦想的时候,就会看不见这些现实。不对,说不定是不去看而已……」

想太多就会绑手绑脚。尤其是消极的要素,更是妨碍试图踏出的第一步。

空太听到这里,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七海想说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说,为了让人想起这个现实,才会是两年结束的课程吗?」

「嗯。我觉得是『先暂时停下脚步,重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意思。如果不做个切割,时问只是拖拖拉拉地流逝,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真残酷啊。」

「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才有意义吧。接下来,要继续到其他训练班上课、追逐梦想也可以,也有人稍微改变目标加入剧团……当然,也有人放弃了,这好像是最多人选择的。」

「这样啊。」

「在不行的时候,清楚地说出不行,也是种温柔。」

「是啊,要是明明没希望却还不负责任地说些要人加油的话,确实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严苛有时也是为人着想。只是就算这样,被说不行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痛苦……

「我说那个啊……」

「嗯?」

「青山为什么想成为声优?」

「我没说过吗?」

「我没听说过。」

「不可以笑喔?」

「是那么有趣的原因吗?」

「你的回应好坏心眼,真讨厌。」

七海鼓胀着脸抗议。这是平常很少见的表情,像是在闹别扭,总觉得很可爱。

「我不会笑的,请告诉我。」

不知为何,七海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叹了口气。

要是在这时说些什么,可能就会扯开话题,所以空太决定什么也不说。

「在小学上国语课的时候,不是会被老师一个个点名起来朗读课本吗?」

「是啊。我很不擅长那个东西。」

实在没办法顺利地一边看着文章一边读出声音,无论如何就是会吞吞吐吐地卡住,很羡慕能念得很流畅的同班同学。

「我很喜欢那个。」

空太即使没见过,脑海中也已经浮现出挺直背脊、把课本笔直摆在眼前的七海的模样。

「大概是四年级的时候开始,我的朗读开始受到老师的称赞。老师夸我『青山同学,你有很好的声音呢』。因为我从没有过自己的哪个部分受到这种赞美的经验,所以真的很开心……心想说不定自己只有声音很特别,莫名地有了自信。」

「我倒是什么都没有被称赞过呢……」

七海暧昧地笑了笑。

「我想那就是原因吧。对于声音的工作有了兴趣,动画、电影配音、旁白、广播的音乐节目主持人、GG……一知道有这么多种,就逐渐变得热衷,也很常模仿呢。这时知道有声优训练班,所以就想挑战看看。」

大概是为了掩饰害羞,七海在最后加上了「很单纯吧」,轻轻笑了。

「不过父亲却反对啊?」

「嗯,而且还反对我离开老家,也反对我去训练班上课。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全部说出来,却完全被否定。」

「你这样还能从家里跑出来啊?」

「我觉得就是因为被反对,所以才会跑出来。」

「啥?」

「要是家人很干脆地赞成了,反过来想,说不定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因为父亲说了『绝对不行』,所以我才会想『绝对要实现给你看』、『我绝对要离开老家』。要开始做什么事情,都需要这样的气势吧?」

「原来如此,搞不好就是这样。」

在这一点,反骨精神会成为巨大的原动力,要是生气发火了更是如此。越是不理性,身体意外地才会动起来。

「那么,说不定青山的父亲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反对的喔。」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刚才还乎稳地说话的七海说得很干脆。她的表情看来似乎有些生气,大概是还没原谅父亲。

这时,对话稍微中断了。

「……」

「……」

走了一段路,彼此却什么也没说。

平常明明不会有这种情况,却也没有冒出新的话题。

两人走过炫目闪烁的路灯下。

空太看着笔直朝向前方行走的七海侧脸,忍不住觉得她跟自己正在想着同样的事。

「青山。」

「什么事?」

七海在旁边往上看着空太。

「关于四月以后的事。」

「果然是这件事啊。」

「就是这件事。」

「你刚刚说的话好像真白。」

七海轻声笑了。

接着仰望夜空说道:

「我原本以为毕业前都会待在樱花庄。」

空太也如此深信不疑。

「不过,就像赤坂同学说的吧。」

依然注视着远方的七海,似乎带着舒畅爽朗的表情。

「青山,你打算离开吗?」

七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拿出之前龙之介说过的话。

「樱花庄本来就不是想住就能住的地方。」

「这个,呃,是这样没错啦……不过那是赤坂的理论吧。」

「赤坂同学真的很爱讲道理呢。总是自以为是……不过,另一方面他讲的也没错,我对他最没辄了。」

难得看到七海这样形容别人。

同时,空太现在才察觉到今天的七海比较多话。这大概跟正在等待甄试结果有关,说不定也跟今天是为期两年的训练班课程最后一天有关。两者应该都有。不管是谁,在重要关头都会觉得感伤,并且想隐藏与平常不同的自己,变得跟平常不同。

「丽塔到底是喜欢赤坂同学的什么地方呢?」

「不就是喜欢他那爱讲道理、自以为是,另一方面说的话又都没错的这一点吧?」

「还是无法理解……」

七海轻轻笑了。

「不过多少也得感谢他就是了。」

「感谢赤坂?」

七海点点头。

「他让我想起了自己做选择是很重要的。不是被谁强迫,而是要自己决定该怎么做才行。」

「说的也是。」

今天也跟和希聊了这样的话题。在许可的时间内去烦恼、思考、理解,并且得到答案。他告诉空太这些事的重要性。

「所以,我决定去思考。」

这并不是空太期待听到的答案。不过,也有件事是确定的。七海对龙之介并不是只觉得愚蠢而一笑置之,而是认真看待并接受。也就是说,留在樱花庄或离开,这两者的可能性都有。

那空太就不该插嘴。思考的人是七海;烦恼的人是七海;决定的人也是七海。

「不管怎么说,首先还是得保护樱花庄才行。」

如果不这么做,七海就没有烦恼的理由了。她好不容易才决定要去面对。

「说的也是呢……这也是为了真白。」

「嗯?」

「你为什么露出觉得奇怪的表情啊?」

「不,没有啊。」

「虽然神田同学『负责照顾真白』,不过我也很担心真白喔?」

「这我知道啦。」

知道情况的美咲和仁,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

「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一定无法假装没事,会深深觉得樱花庄要被拆除是自己害的,仿佛就要被压垮了吧。」

「是啊。」

「要是樱花庄真的消失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会一直耿耿于怀。这么一来,就没办法跟樱花庄的同伴们在一起了。被罪恶感影响,会变得难以面对大家吧……」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嗯。曾经那么快乐的日子,要是因为这样就变成不好的回忆,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呢。」

「是啊。」

聊着这些话题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延伸至樱花庄的缓坡。一步步朝樱花庄前进。

今年开始动工的隔壁建地,大约一个月前完成了基础工程,现在骨架也加上了屋檐,逐渐看得出建筑物的雏形。二月即将结束,令人不禁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来到距离樱花庄不到十公尺的地方,察觉门外有个人影。

想都不用想,光靠气息就能立刻发现是真白。她在月光照耀下,神秘地伫立着。

「那家伙在干什么?」

真白从道路另一侧看着樱花庄全貌。

七海一边靠近一边出声叫唤,真白便缓缓转过来。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啊?」

「在看樱花庄。」

「真希望你能连原因一起说明。」

于是真白稍微思考了一下。

「因为想看?」

「原来没有特别的意义啊。」

对于这样的对话已经习惯了,不能什么都希望是有理由的。

真白再度茫然眺望着樱花庄。

「……」

不,说不定是有意义的。要是联署不成功,樱花庄就会消失。无论何时总是能够眺望的这幅景色,说不定将变成双手永远触碰不到的东西。

而且,真白知道。她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对了。」

真白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事,再度转向空太与七海。正想着是什么事的时候,真白无视空太的存在,向七海递出一封信。

「这个,寄来了。」

若无其事收下的七海,表情立刻变僵硬。不用问也知道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因为稍微瞥见的信封上,写着声优事务所的名字。

甄选的结果通知单寄来了。

因为紧张,觉得肚子开始不舒服。明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从嘴里吐出气息,极大的压力涌上来。说是紧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是恐惧。

就连考试发榜都没有这么紧绷过,就算是「来做游戏吧」的提报也是如此。明明就不是自己的事……不,正因为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才无法顺利承受这个压力。因为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才感到恐惧,不知道会变怎样。

就在这样的空太眼前,七海一边吐气一边缓缓闭上眼睛。

「好。」

她小声呢喃,接着当场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七海的视线扫过内容。

从刚才开始,心跳的激烈程度有增无减。明明不是自己审查的结果,空太全身却被看不见的力量完全束缚住。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在听到结果之前,可以的话真想逃离现场。不过,身体却不听使唤。

七海从通知单上擡起头,再度深呼吸般「呼~~」的吐了口气。

虽然试着思考其中的含意,却想不出答案。

「怎么样?」

空太忍受不了紧张,无意识地这么问了。

两人视线对上,七海放松脸上的表情,露出温柔的笑容。没有眼泪,所以这一瞬间,空太几乎要喊出「太好了」。

「没通过。」

七海接在笑容后的话语,让空太欢喜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

「……」

完全发不出声音。

「没有通过。」

七海又重复了一次。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骗人的吧……」

七海向愕然的空太递出通知单。

视线扫过通知单,上面写着不合格。并没有看错。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七海能以泰然的表情,站在空太面前呢?

映在七海眼里的空太,表情反而苦闷地皱在一起。

还以为她会哭。

本来以为如果是不合格的通知,七海一定会哭。

原本深信就算是在空太或真白面前,七海也一定会为自己大哭一场。

现实又是如何?

七海露出平稳的微笑。

「因为我能做的都做了。」

不是这样。

「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是不可能的。

「啊~~结束了呢。」

「不是吧!」

空太反射性大叫。

「神田同学?」

笑容终于从惊讶的七海脸上消失了。

「开什么玩笑

!能做的都做了?没有遗憾了?对青山来说,成为声优不是能用这么简单的话就打发的事吧!」

「……」

看不清楚低着头的七海的表情。

「这两年,不可能是这么轻松简单的吧!」

「……」

看得出来七海紧咬着嘴唇。

「不用硬撑了。」

「……」

即使如此,七海还是没有出声。

「不用硬撑也没关系,想哭就尽管哭吧。没有人会笑你,现在不哭是不行的。」

低着头的七海肩膀颤抖着。以为她哭出来了,但却不是这样。

「我要硬撑。」

「为什么?」

「我当然要硬撑下去啊!」

紧咬牙根的七海,锐利的视线投向空太,蕴含了坚强的意志,绝对不会动摇……湿润的双眸反射街灯的光,闪闪发亮。但是,七海的眼泪没有落下,只是逐渐风干。

「为什么啊?」

「要是我现在哭了,一定会什么都没办法做。」

情绪汇集成言语,刺痛着空太的身体。

「现在樱花庄正处于可能会被拆除的状况,就连联署活动……我不想变成仿佛一切都无所谓而抛下不管……不想变成陷入悲惨的自己。」

七海一步也不打算退让。几乎可以沉痛地感受到她的心情。

「上井草学姐还有三鹰学长的毕业典礼,就在眼前了喔?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想带着笑容欢送他们离开!」

「青山。」

「要是现在哭了,这些事就全都泡汤了……」

「可是……」

让七海这么硬撑着欢送离开,即使是美咲与仁也不会开心吧。最重要的是,这对七海本身没有一点好处。

「我没问题的。」

这是不可能的。

「我没问题的。」

七海大概是感受到了空太的想法,再度这么强调。

「只到毕业典礼为止。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就会用力地哭泣。我答应你。」

「……」

即使七海投以悲痛的心情,空太还是无法点头同意。毕业典礼在九天之后。还有九天。空太不能判断这时间究竟算长还是短。

「所以,我要拜托你。不要跟上井草学姐还有三鹰学长说这件事。真白也是。」

在空太回应之前,有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樱花庄里逐渐靠近过来。脚步声很快来到附近,玄关门被用力打开。出现的人是美咲。不知为何,她竟然穿着熊的布偶装。

「你听我说喔,学弟!」

跟现场气氛不搭的开朗声音回荡着。

「我想到收集更多联署的好主意啰~~!名称就是『布偶装大作战!森林里的动物看到了!』喔!」

「……」

「咦?怎么了?」

毕竟美咲还是察觉到了现场紧张的气氛,只见她歪着头,大大的头套往右边松脱了。

「怎么这么没精神啊!」

现在应该让美咲知道比较好。关于七海的事……

「因此,从明天起,小真白跟小七海也一起来帮忙吧!我已经准备了很适合你们的东西了。」

美咲迅速拉起真白与七海的手,走进樱花庄里去。

途中,真白转头回望了一次,眼神看来似乎想诉说什么,不过却什么也没说。

空太最后也没能叫住美咲。

「……」

因为想发出来的声音早已沙哑而不成声。

「……我为什么……」

本来打算好好呼喊的,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拆除樱花庄已经确定了,也知道原因就在真白身上。资格审查会的准备渐入佳境,还有功课还没完成。联署活动不太顺利,与龙之介之间也有些别扭,从吵架那天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说过一句话,就连短信或聊天室也没交互。

问题堆积如山,越积越高,堆到都看不见顶端了。再加上这次又是七海的甄试落选……明明不是让她硬撑逞强的时候。明知道不行,却无法动弹。

空太的双手,已经满是几乎无法承载的重物。

二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的樱花庄会议纪录上,刻划著名几乎令人感到沉痛的心情。

——明天联署活动也要加油喔!书记·上井草美咲

——绝对!绝对要联署成功!然后以笑容迎接毕业典礼!追加·青山七海

——我会加油的。追加·椎名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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