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增建主的规则(2/2)
「总之在坏蛋们回来前,绝对别接近这个基地就对了。也要对村子里的大人们这么说,懂了吗?」
「嗯,懂了。」
「你只要当个乖孩子,自动验票机大人就会去打倒坏蛋了。那么,我该走了,保重。」
寻人和少年道别。
迈出步伐后,寻人开始担心照射是否充分,是否挖太深使得地板先崩落,或谷底也是横滨车站,是否会害底下居民受伤等问题。但做都做了,再多担心也没用。
前往42号出口的最后上坡不同于先前走过的山脉,又细又窄,几乎没必要选择路径。
这座过去被称为御岳山的孤峰和富士山一样,由多层电扶梯与天花板叠成,标高比自然地表高出不少。寻人的目的地是长年埋没在山顶层状结构的横滨车站底下、不为人知的出口。
在村子里多少补充过睡眠,体力尚称足够,寻人却觉得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过去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种原因不明的难受感。身体明明不累,但不管怎么深呼吸也无法吸入足够的氧气。
彷佛体内有某种事物责备他刚才的行为一般。寻人再也无法走动,只能坐在电扶梯上被运上山顶。
假如自己的计谋得逞,成功使那条联系信道坠落谷底,那帮土匪恐怕全部会摔死吧。他做了一件会一口气杀死大量未曾谋面的人们的坏事。
尽管结构遗传界消除器本身不是杀伤用的武器,却是能发挥更可怕效果的工具。寻人刚才用这个把一名村人赶出站外,接着又设下会让大批人摔死在谷底的陷阱。明明做了这些,他却不会被自动验票机放逐,还能光明正大地留在站内。
因为自动验票机只是机械,只按照设置好的规则行动。寻人这时却觉得自动验票机带着某种无形的恶意,凌虐着他与其他无数的站内居民。
他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情感。生活在九十九段下时,他只觉得自动验票机是背景的一部分。虽然会阻止他拓展世界,但和车站墙壁相同,只是一种缺省条件。
圭叶的终端机显示自己的位置逐渐接近代表「42号出口」的红点。寻人觉得自己就像一台被工厂生产线搬运的机械,被动地朝往终点。
◆
那个地方要称为「出口」似乎过于奇妙了点。
水泥墙壁往两侧延伸到远方的消失点,前面有一排黄色导盲砖。墙上没贴任何海报,漫长岁月受光线照射,表面已经褪色。虽然由现在寻人所站位置无法看清全貌,根据圭叶的终端机的地图,这道墙将周长约三公里的圆形区域围起,将「42号出口」包进内侧,彷佛横滨车站想封印这个令人忌讳的「出口」一般。
「请站在黄线内侧,以免发生危险」的广播响起,但这个配置很难说哪边才是内侧。由几何学来说,墙壁围起来的范围才是内侧,但毕竟现在所站地点是「站内」,要说这边才是内侧倒也不是不行。
寻人沿着墙壁移动到地图上写着「42号出口」的点,用结构遗传界消除器照射墙壁,挖出一个小洞。电池残量只剩16%,恐怕顶多只能再用一次。
墙壁背后有内藏背光的黄色看板,以黑框文本写着「42」「出口」和指示右边的箭头,底下写着「JR统合知性体开发研究所」。
「研究设施……?在这种深山幽谷里?」
寻人自言自语,走进墙壁内侧。不久,地面不再铺水泥,露出天然泥土地。看来在这个被横滨车站包覆的山野之中,有个彷佛被封住的气泡般、直径一公里的站外空间。天花板大约十公尺高,没有电灯,一片阴暗,只有墙壁与天花板交接处有微光透入。仔细一瞧,地上到处是天然岩石。
用18车票背光当成手电筒慎重前进,等眼睛开始习惯时,赫然发现前方有一间房子。
不,说那是房子,更近乎房间直接矗立在地上的感觉。室内用的房门,墙上挂着软木塞告示板与白板,明显没考虑到户外的风雨。
整体而言,给人一种将
某栋房子中的房间整个搬出,弃于山中,四周用墙壁和天花板封印住的印象。和磁浮铁路的封印方式很类似。涅普夏迈曾说结构遗传界讨厌超导体物质,所以用墙壁将整条铁路隧道封印起来。
门旁有金属门牌写着:
第三开发局一宫研究室
底下挂着「外出中」的塑料板。
寻人徐徐推开「一宫研究室」的房门。
房内有电。在炫目的光明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型服务器机柜。内部插了整排的板状电脑,配线犹如意大利面般交缠。
『登登~』随着庄严的开机声,服务器群开始运作,红绿色灯号剧烈闪烁,散热扇开始旋转。或许是开门触动了感应器,唤醒整个房间的电力。
寻人看着这个情景,想起甲府的圭叶的房间。但仔细一瞧,气氛截然不同。各式机械蒙上一层厚厚的刺鼻灰尘,地面到处是难以言喻的黏稠物质。这些机械恐怕在此沉眠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房间中央有直径约一公尺的巨柱,柱子四面均设有纵长屏幕。
靠房间深处的墙壁摆着钢制书架,书架玻璃门之中有一整排写着旧字体标题的书背。
《分布式智能学会84年4月会报》
《网络式智能理论与实践》
《现代信息科学的发展》
《JR时刻表84年3月号》
《杜斯妥也夫斯基全集》
《新译马基维利君王论》
显示「开机中」的标志转动着,接着改为显示「数据更新中」,不久……
『是谁在那?』
喇叭传出声音。环绕粗柱的四台屏幕中,映出一名彷佛新闻主播的西装男坐在桌前。寻人对这名男子有印象。
「……教授?」
『喔,你认识我?』
「不,虽然很像,你比我认识的教授更年轻,嗓音也不同。」
『嗯,这是当初拷贝时的模样,嗓音则是用现代式发音念出即时翻译的内容。只不过毕竟很久没开机了,可能有点生硬,数据很快就会更新完毕,请稍等一会。』
说完,屏幕中的男人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我一直在此地沉眠。电力供应不知何时被切断了,为了不浪费备用电力,只好先暂时关机。话说,现在是西元几年?』
「西元?那是什么?」
『唔,看来经过了很久。好吧,没关系。你看起来很疲倦,喉咙干渴吗?隔壁房间应该有食物储藏,有需要请自行取用,不必客气。』
虽然男人这么说,但房间怎看都只有现在这一间。
「你到底是谁?是从何处和我交谈的?教授告诉我,只要来这里就能得到一切答案,你是教授的亲戚吗?」
『别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我的平行处理能力并不强。』
男人说完,端起出现在画面的茶杯,啜饮一口热茶。
『一个一个回答你吧。首先,你问我在哪里,其实我就在这里。现在,你背后的那些服务器里。』
男人指着寻人背后。架设在机柜中的电脑发出嗡嗡风扇声,释放出的热气带有某种独特的陈旧气味。
「你是人工智能吗?」
『广义来说,是。但何谓人工?这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譬如说,你生自人类父母,那你算人造物还是自然物?你通过与其他人类的对话或教育获得智能,那算人工智能吗?』
这种奇妙的问答也让人联想到教授。只不过,和寻人所认识的教授不同,屏幕中的男子言词清晰流畅。
『抱歉,岔题了。下个问题是我是「谁」吗?我是JR统合知性体的保存管理主体。不,应该说「曾经」是。而你口中的教授,恐怕是我的原始蓝本吧。他是JR统合知性体的开发负责人。』
「开发负责人……?等等,统合知性体不是几百年前建造的吗?」
寻人想起圭叶说过的事。
『几百年前?没想到我等了这么久。我们研究室的成员在搞什么?算了,时间拖得虽久,结果倒是挺顺利的。请稍等,我先确认现在的状况……嗯?怪了,怎么回事?』
画面中的男人彷佛在找什么似地左顾右盼。
『这里东方明明邻接着东京湾……搜索不到位置信息。GPS卫星不存在了吗?气压很低,我们在高山地带?这里是哪里?』
画面右下角立即显示出一张小小的日本地图,本州全体和四国东北部染成黑色,一颗红点显示着现在地点。
『什么?本州全域都被横滨车站占据了吗?』他睁大双眼。『虽知理论上会如此……没想到竟成真了。呵呵,简直像恶劣的玩笑。』
男子以手扶额,露出苦笑,但寻人完全不懂哪里好笑。
『算了,车站范围多广都无所谓。听好,我相信你有许多话想问我,先听我的结论吧。我接下来要把横滨车站从大地上清除,希望你能帮助我。』
◆
甲府阶层都市第117阶层。在名为「根付屋」的电器行内部,架设着恐怕是全甲府计算能力最强大的电脑。那是圭叶用到处搜刮来的计算资源集群化而成的超级电脑。
机械的消费电力早超过个人所能负担的金额,圭叶对电力局的量表动手脚,清除用电纪录。在横滨车站深处的质量炉任职的电力局职员只知将所生产的电力输送出去,缺乏职业意识,几乎不会有被发现的危险性。
这台怪物般的机械正在运行在SuikaNET上流行已久的电路仿真器软件。只要输入物理扫描下来的电路结构数据,让虚拟电流在虚拟电路中流窜,在演算中进行演算,便能使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Kitaka OS 4.2开机中…
〈开机进程完成。
〈搜索不到多数硬件。躯体可能发生严重问题。
迅速跑过一连串消息后,画面显示等候输入的符号。圭叶对麦克风开口:
「你好,我是二条圭叶,你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按下麦克风开关,声音数据发送到电路,电脑的冷却设备运转率提升,机体冒出白色气体。经过三分钟的沉默后,画面显示出一行文本。
〈我能理解你的言语。但我无法认识自己。
「你的名字是涅普夏迈,是JR北日本派遣的谍报员。」
又经过几分钟的沉默。冷却用氮气逐渐充满房间,很伤脑筋,但又无法让通风系统全速运作。这家店位于甲府层状都市的中间阶层,想不为人知地排放废气是不可能的。
圭叶过去曾因缺氧而昏过去,凑巧被登门拜访的其他电器店老板发现才保住一命。如果能搬到高层会比较舒适吧,但高级地段巡逻的站员又太多了。能靠ICoCar瞒过自动验票机的她,最怕的反而是人类站员。
〈我理解JR北日本。但我无法认识我自己。主内存发生严重错误。
「能想起什么吗?还记得从JR北日本连接北海道的通信端口的网络权杖吗?」
经过几分钟的沉默,圭叶用店内的小厨房烧开水冲茶等候电脑回答。
〈权杖于主内存存在。现因遭遇严重的修复问题,无法使用。经确认,问题的原因现在存在。
圭叶丧气地垂下肩膀。她本来想利用涅普夏迈的数据试着和JR北日本联系,看来期望落空了。
「抱歉,我完全看不懂你的主内存的格式,只好直接将电路的物理结构完整扫描下来。毕竟是仿真器,比实际的运作速度慢了好几十倍。说真的,光是能和你对话就让我吓了一跳。看来你的系统相当强韧。你拥有主内存格式的相关数据吗?」
等了近二十分钟才得到回应。也许是一口气说太多话,使得电路陷入混乱。
〈我不持有格式数据,从一开始。这是机密事项,由技术部门持有。
「你现在有和技术部门通信的方法吗?我想和你的组织联系。这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对你我只拥有零碎知识。但技术部门是机密的,需要明确的理由。
圭叶想,也许是言语区的扫描不够完整,句法颠三倒四,光是要问出答案就得费一番工夫,但讲太多可能造成当机,重开机又得花上好几小时。最好趁现在把能问的都问完。
「能在许可范围内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吗?」
〈无法确认所知道的所有事的全部范围。需要特定要求进行联想。
「好吧,我先问一个问题。创造你们的『雪绘小姐』是谁?」
〈雪绘小姐是Corpocker型的开发者,那就是我们。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个人能拥有如此高的技术力?我猜她恐怕是为了获得足以对抗横滨车站的知识,从
残留在北海道的JR统合知性体的单元中挖掘出数据,并成功解读语言了。所以才能得到你们这种高端人工智能与结构遗传界消除器的技术。我的猜测是否正确?」
〈关于雪绘小姐的事项,被禁止提起,由敝公司。
「果然是机密事项。你们直接见过她吗?」
〈无法定义直接。主内存存在着数据存在于辅助内存的记忆。搜索不到辅助内存。
「我了解了。那么下个问题。你还记得这几天和你一起旅行的人吗?名字叫做三岛寻人。」
〈关于名字的数据不存在。那个人是18车票。
「是的,就是他。」
圭叶在另一个画面中调用出地图,以蓝点显示寻人终端机的位置信息。他已跨越木曾谷,朝显示为红点的42号出口前进中。
「他正在前往这个地点。」
圭叶指着红点,说:「你对『这个地点』知道些什么吗?」
〈关于42号出口的事项,被禁止提起,由敝公司。
「……什么意思?JR北日本禁止你们这些仿生人谍报员提起那个地方的事?」
圭叶停顿一拍,再度缓缓地开口:「我想和你们组织合作。假如我的猜测正确,那里必定藏有对横滨车站很致命的事物。那是我的目的,应该也是你们的目的。只要我们能交换情报,一定能对今后的活动有所裨益。」
但涅普夏迈迟迟没有回应。不知是无法理解圭叶的发言还是不愿多做回答,圭叶对这个人工智能的理解尚不足以区分这两者。
此时,圭叶手边的笔记型终端机发出通知声。
「看来他抵达了。」
圭叶低声嘟囔。寻人的位置与「42号出口」重叠。这个终端机具有监控位置信息和监听的功能。
进入42号出口后,传来某人的说话声。不是寻人,听起来像是壮年男子的声音。
该处离圭叶所占有的节点有段距离,无法进行即时通信。由距离研判起来,应该有一小时左右的延迟。
◆
『一切开端来自JR统合知性体的错误。』
画面中自称是「JR统合知性体的保存管理主体」的男子开始缓缓道出在漫长的冬季战争中,以铁路网作为基础的统合知性体的诞生,以及后来虽隶属于人类政府,作为实质最高决定者君临日本的往事。
列岛在战火中逐渐荒废。JR统合知性体拥有比人类更高度的知性,但毕竟只能思考,无法防卫自己。构成知性体的各车站(单元)在卫星武器的猛烈炮火中接连被破坏。
身为王者亲信的各地JR公司拚命防卫并修补知性体单元,但散布在各地的单元数量过多,战况又愈来愈激烈。
这种状态持续几十年后,统合知性体最终做出一个决定:既然人类无力维护,就该让单元拥有自我修复功能。
『于是,统合知性体使用能纪录与拷贝物质结构,并具有传播性质的量子场,创造出自我修复系统。这就是现在所谓的结构遗传界。』
被选为测试这种新开发的自我修复系统的地点,便是自开始兴建以来持续进行改建的「横滨车站」。初期处于空白状态的结构遗传界,在吸收了横滨车站长年改建的记忆后,转化成能够自我修复的单元。原本的计划是一旦测试成功,便会将这种遗传界移植到各单元上,使统合知性体获得恒久不灭的特性。
『统治者总想追求长生不老。听说上古时期,中国有个首度统一全国的皇帝,为了追求长生不老,长期服用含有水银成分的仙丹,反而害自己短命。即便JR统合知性体拥有高度知性,依旧无法摆脱对生命的执着。』
但也因此,统合知性体铸下大错。对生命体而言,永不衰老、持续增殖的细胞就只是癌细胞。导入结构遗传界种子的横滨车站最大限度地将自身长期不断改建的记忆反应在结构遗传界上。结果使得自己不只获得自我修护的特性,开始沿着车站周边的铁轨一路侵蚀铁路网,终至日本全土。如同过度发达的癌细胞组织会吞噬生命体一般,横滨车站一点一滴地侵蚀着日本列岛。
身为知性体单元的其他车站接连遭横滨车站吞噬,当网络复杂性不足以维持知性活动时,统合知性体永远失去了思考能力。
之后,横滨车站继续增殖,覆盖本州,直到现在。
『研究室也有很多人反对这个统合知性体不灭计划。但毕竟当时是战争时期,而且是最高决定者统合知性体本身做出的决定。当时的日本政府早已沦为统合知性体的发言人。于是,我们研究室便决定偷偷埋下计划失败时的对抗手段……只是没想到这么久后才派上用场。』
「对抗手段?」
『嗯。统合知性体原本预定在横滨车站测试完结构遗传界后,先将站内的遗传界消除干净。这间研究室里留有那种设备。请看柱子另一侧。』
寻人绕到柱子背后,见到一个与18车票大小相同的黄盒子,中央有颗红色按钮,底下贴着「紧急停止钮」贴纸。
『那是逆相位遗传界振荡器。只要贴着横滨车站起动,就能持续发出相位相反的遗传界。等到逆相位遗传界渗透到横滨车站的每个角落时,便能完全消除结构遗传界。亦即,横滨车站的死亡。』
寻人想,或许类似超大规模的结构遗传界消除器吧。
『老实说,车站成长得如此巨大超乎我们的想像,因此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消除也没能说个准。不过由实验数据推算起来,大约数年至数十年,就能使车站完全消灭。』
「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何之前不用呢?」
『这正是我想借重你的力量的原因。听好,开发者在创造JR统合知性体时,在内部写入一条重大禁忌。』
「禁忌?」
『「禁止自我破坏」。统合知性体内部的单元不得主动破坏其他单元。即使是被横滨车站吞噬的现在,这条规则仍然有效。』
保存管理主体是统合知性体的一部分,和身为统合知性体单元的横滨车站间可说是兄弟。父母对兄弟阋墙下了绝对禁令,因此保存管理主体无法起动破坏横滨车站的系统。
「所以才一直等候能按下按钮的人类出现?」
『不只如此。安装Suika系统的人也无法按下这个按钮。通过安装Suika系统,人类成为横滨车站结构的一部分,才能避免被横滨车站的免疫系统所排除。也因如此,不具备Suika的人不得进入站内。此外,免疫系统也禁止安装Suika的人类破坏横滨车站结构,或对彼此使用暴力。』
所谓的免疫系统应该是指自动验票机吧,寻人想。
『这个设备原本设置在横滨车站外,但还没来得及起动,就被连同研究所一起吞没了。所以才会拖到现在,等候像你这样的人到来──不具Suika系统,能抵达这里,能起动逆相位遗传界振荡器的人。』
「我来这里是必要的?」
『是的。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多亏拥有短期车票,并抵达这个深山荒野的你,总算能达成让没有安装Suika者按下按钮此一矛盾条件了。你是国家的英雄,在此由衷感谢你,我会向首相报告这件事的。』
寻人不清楚国家或首相是什么,但他强烈感受到到自己被赋予重责大任。
「车站会消失啊……」
寻人喃喃地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他从不觉得车站是阻碍自己的可能性的事物。
对九十九段下的居民而言,视野的一方是海洋,另一方便是横滨车站。这两者规定了他们的生活范围,同时也是生活的泉源。
而现在,只要按下这颗按钮,一切都会消失。
「这么重大的事,可以由我来决定吗?」寻人说。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主动按下,这个开关就无法起动。说得更正确点,包括我自己,只要被判定是统合生命体所属意志所按下的,设备就不会起动。非得是由你基于自我意志,用自己的身体按下按钮才行。』
「我的意志……」
说完,寻人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为何上扬了。是因为表情肌太疲劳,还是因为这个状况太荒谬,自己也不清楚。
「的确,我觉得站内的世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但我只是个过客,来到这里只花了五天不到的时间。不论是18车票还是消除器,甚至对这个地点的知识,都只是偶然获得的。」
觉得呼吸愈来愈困难。房内的空气彷佛被背后的计算机抽光了。
「你一直窝在山中或许不清楚,车站内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类在此生活。他们都是上百年前就住在这里。我究竟有何权力剥夺他们的居所?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
『你是什么人并非我所关
心的事。』
保存管理主体冰冷地说。
『只有一件事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你刚才用了「权力」这个字眼,这并不正确。我并没有强迫你选择横滨车站的命运。假如你不按按钮,我就继续等候下个来访者。那有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百年后。但总有一天,末日会来临。这是注定发生的事。哥伦布也没有决定美洲原住民命运的权力。但在两个实力悬殊的文明相遇的瞬间起,命运就已决定了。』
画面中的那张脸冷静至极。寻人不知道哥伦布是什么,由语气可听出那是对人类世界而言非常重要的事件。
『说个比喻吧,想像有张桌子堆满了沙,上面有沙子一粒一粒缓缓地落下。』
画面中的男人以谆谆善诱的温柔语气说,表情就像个在教孩子写习题的父亲。
保存管理主体用手描绘出沙堆轮廓,画面上立刻出现沙堆。一开始只有饭团大小的小沙堆,接受不断落下的沙子,变得愈来愈庞大。
『即使一开始只是小沙堆,不久将会成为沙丘。』
沙丘开始大得足以覆盖桌子,男人的身影被沙丘遮住。
『但沙丘无法无限成长,崩坏终将到来。在某粒沙子落在上头的瞬间,沙丘终究会崩塌。』男子说完,沙堆从右侧开始崩塌,大量沙子洒落桌子底下。
『为什么沙丘会崩塌?很简单。因为有限的桌上无法承受无限的沙丘,总有一天会崩塌。想让沙丘垮掉,不需要什么具有强烈意志的特别沙子。只要沙丘无法永远扩展,终究会有某颗沙子会引发崩塌,如此罢了。
你不必是个特别的人。你不必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或破坏车站的恶魔,只要发挥压垮沙丘的最后一颗沙子的力量帮助我便足够了。』
「我还是无法明白你的意思。」
寻人说:「我一直住在九十九段下的小小海岬,在那种彷佛留白处的小地方生活。我只是抱着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模样、想稍微改变自身所在的狭隘世界、想前进一步……的想法才来到这里。」
短暂沉默后,如同水往低处流,寻人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来,缓缓地按下按钮。
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飞蚊般的低频噪音响彻房间,连房间本身也跟着震动起来。夹杂在嗡嗡噪音中,寻人一面听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慢慢瘫坐在按钮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