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为了谁的王冠(2/2)
也许是因为疼痛,蕾妮甚至挣脱了伊利亚,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样子。
伤即使再生了,不会连痛楚也一同消除吗?那么,阿尔加鲁特大人像那样再生后还一脸平常,难道没有疼痛吗……?
伊利亚抱起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蕾妮,是一副为了让对方平静下来的抱法。我也打算将停下来的回复魔法再次对蕾妮释放,这时蕾妮带着痛苦的气息抓住我的手。
「……不行,尤菲莉亚大人……魔力……太浪费了……」
「蕾妮,但是。」
「尤菲莉亚大人,也是啊……!」
「什么……?」
「不要忍耐……我、没事、的……」
也许是因为疼痛而没能继续说下去。蕾妮将头靠在伊利亚身上,呼吸急促。蕾妮的话就像是说到了我的软处一般。
(……忍耐?我,忍耐什么?)
为什么蕾妮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无法理解,只能呆在原地。
「……尤菲莉亚大人,不去阻止吗?」
伊利亚代替蕾妮开口。伊利亚一脸担心地抱着蕾妮对我说道。
「……我,没有阻止的资格和力量。也没有什么话语去阻止他们。所以只能守望着。」
「……伊利亚。」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有时候,遵从自己的内心也是非常重要的。蕾妮大人由我来照看,所以,尤菲莉亚大人也……」
遵从内心?我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像蕾妮所说的一样在忍耐着?但是,说实话我跟伊利亚也是同样的心情。
看到那互相争斗的两人,知道他们的想法,能够说出为什么想去阻止的理由吗?我明明是招致这个结果的一人,有这样的资格吗?
疑问在我的脑海中如同旋涡一般,这时响起一道令人不快的声音。是一道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碎,无机质的声音。
难道是……我将视线投向那边。就看到被击碎而飞舞在空中的魔剑。
「——安妮丝大人!」
* * *
——我的魔剑被击碎了。两把魔剑失去了一把,我立刻向后跳去跟阿尔君拉开距离。
没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我拉开距离将会非常不妙。但现在也只能后退了。失去了防御对方攻击的一个手段,双手魔剑才能防下来的攻击,单手的魔剑将会无法防御。
阿尔君巧妙地操纵水鞭攻击我。也许是认识到大范围地发射魔法即便能封住我的行动也无法进行决定性的一击,所以切换了攻击方式吧。
这水鞭非常麻烦,水鞭中还混有小冰块接触的瞬间就会冻结并给予冲击,这跟魔剑致命性地相性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击碎了!击碎了啊!怎么样,你自满的武器被击碎的感觉!没有魔道具的话,你的力量相当于减少了一半!」
「切!」
居然在这随便乱说!实际就是如此而否定不了更是让人火大。
总之现在真的糟糕了。这样下去就会被耗死。一把魔剑挡不下阿尔君的攻击,而拉开距离继续被这样戏弄的话也看不到赢的希望。
「就这?姐!」
阿尔君叫喊着。明明现在可以夸耀胜利的,但他却非常愤怒。就像是无法接受一般地呐喊着。
「只有这种程度吗!这就是极限吗?不可能吧!你在犹豫什么!我可是打算杀了你!讨厌到想杀了你!但你却说什么接受下来!还说要否定我!拯救我!被傲慢拌住了脚吗!——别开玩笑了!看着我,姐!我对你来说连进入视野的价值都没有吗!!」
阿尔君的呐喊让我咬紧了嘴唇。我明白他打算杀了我。他将杀意完全暴露出来,对我有深不见底的愤怒,这些全部我都明白。
面对我,看向我——阿尔君的全身都在述说着这样的话。我知道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也好,追求异端也好,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全部都是为了让我看到他的存在。
我一直没有去面对。说着「跟我没关系,我做不到」这样的话。因为我舍弃了王位继承权,并认为这是为了阿尔君好。
即便说并非如此我也不能简单接受。因为,即使如此,即便被憎恨,即便分道扬镳——阿尔君也是我的弟弟。我牵着手带到外面去的可爱弟弟。
「啊——!」
我吼着回避了袭来的水鞭。一边跟阿尔君拉开距离,一边用失去魔剑的手锤了一下自己的脸。全部都聚齐了吧。我知道的,阿尔君的愿望。
(——抱着杀了他的打算来战斗,他这么说了吧)
我知道他在述说着:「抱着杀了我的打算面对我,为此我才一路走到了这里」。而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回应,是因为我心中还残留着情。
——不过这才是最大的侮辱吧。我知道,我知道的。
如果只有这样你才能接受的话。如果只有这样才能拯救你的话……我也要,做出觉悟了。
作为安妮丝菲亚活到现在,并非没有杀过人。在身为冒险者的时候必须夺取人的性命。但是,我尽可能不想杀人。即使说这是天真我也不打算退让。
而且即便杀了数不清的魔物,对于杀人这件事也不会没有犹豫。只是需要觉悟,因为我非常清楚伤害的事。即使如此,我也决定要面对。
「——真的是愚蠢的弟弟!!」
我将体内的魔力流向背后的刻印。并不是为了生产魔力,而是为了跟我的魔力完全融合。本来我的魔力像膜一样包裹住龙的魔力进行控制,现在则是将龙的魔力吸入体内。
全身的光环变得更为浓密。这光环像是龙的角,现在变得更加鲜明。似乎能灼烧思考的热量流遍了全身。
直接将龙的魔力吸入身体,「诅咒」一口气侵蚀了我。这是人无法承受的力量,身体似乎随时会爆炸。只有控制力量的缰绳绝对不能放开。
吞噬吧,我的魔力,我本身。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随心所欲地暴走吧。脑中似乎听到了龙的咆哮,像回音一样。
「——架空式·龙魔心脏!!」
直接控制龙的魔力,这就是我的王牌。
将全身暴走的龙的魔力注入魔剑。魔剑龟裂的声音就像是悲鸣一样。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停止注入魔力。不这样的话就打不倒阿尔君,所以只能全力去破坏了。
「啊——!!」
过去曾经斩开过龙的吐息的光之斩击,现在则是以龙的魔力释放。
注入过剩魔力的魔力刃的形状,现在比起剑更像是爪。
阿尔君为了防下这一击而生成了无数的水盾,打算抵消掉我的攻击。
一枚、二枚、三枚、四枚、我的斩击即便被壁障阻挡依然没有停下来。
五枚、六枚、七枚、八枚。——然后,不一会儿水的壁障就被贯穿了。
阿尔君从胸口到侧腹出现了一条直线的伤口,隔了一会儿后血喷了出来,但血迅速结痂准备再生。
「还没、完……!我、我——!!」
阿尔君的脚颤抖着。光是站着就拼劲全力了,但还是没有倒下。啊,不行了。只是这样无法阻止他。
魔剑响起一道声音碎裂了。这样的话已经不可能挡下阿尔君的攻击了,所以必须在阿尔君能够行动之前做个了断。
(如果阿尔君不停下来的话——)
——……就只能杀了他。
目标是心脏,埋有从蕾妮那里夺走的魔石的部分。一步,以地面都被掀起来的力量向阿尔君冲去。距离不断缩短,阿尔君的脸渐渐变得清晰。
「这就!结束了!」
阿尔君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瞪着我,向我投来狂暴的感情。在还有一步,手差点就能够到的距离——阿尔君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么安心的笑着呢。等等,我完全想不到。因为,阿尔君是讨厌我的,憎恨到想杀了我的。所以输给我绝对会很后悔才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一击已经蓄势待发了。思考延长就像是慢动作一般。在我疑问的时候我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手指就这样准备贯穿他的心脏。
由光环形成的龙爪将会撕裂阿尔君的心脏。这已经是确定的结果。我不禁闭上了眼睛。因为无法理解阿尔君的表情。就像是无法直视自己造成的结果一样。
——但是,我的手传来的不是柔软肉体的触感,而是坚硬的铁。
「诶……?」
由于预料之外的冲击,我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倒下。慌忙擡起头,就看到银色的头发洒落下来。
是尤菲。她因为冲击猛地摔在地上,倒在了离阿尔君有些距离的地方。然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空中不断旋转掉落下来。
是阿尔肯谢尔。在刺入地面的瞬间,就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折断了。我呆呆地,由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在原地。为什么尤菲会在这里?
在呆住的我的耳边传来了尤菲的声音。尤菲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瞪着我。眼瞳中泪水不断滴落。但她的表情不是哭泣而是愤怒。
「——……!在这种地方,互相厮杀,算什么啊!你们都是笨蛋!那么我就只能阻止你们了吧!作为臣子!作为原婚约者!」
在尤菲的叫喊下,我终于能够取回现实感了。
「……尤菲……」
「都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根本不想战斗吧……!根本不想杀了对方吧!但还是战斗!互相厮杀!是笨蛋吗!」
那个尤菲居然会声嘶力竭的叫喊。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倦怠感一口气袭向全身。
如果尤菲不阻止我的话,毫无疑问已经杀了阿尔君。但事实没有如此。而且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情为好。
但是,还没有做出了断。我颤抖着站了起来。现在残留的龙的魔力已经消失。因为刻印纹的反动身体阵阵发疼。直接吸收龙这一规格外的存在的力量果然还是不行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停下。我拖着脚步走到阿尔君的旁边。
他伸开双手双脚摆出大字形望着天空。即使我接近了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阿尔君。」
我试着喊他。但是,阿尔君没有看向我,依旧是看着遥远的天空。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缓缓开口。
「……真是好天气。」
「……?」
「作为王子生活的每一天,什么都感觉不到。喜悦也好,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快乐也好。我必须站在前头率领国家。而这不需要个人的感情和人格。我自认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才能,所以自己将碍事的东西舍弃了……」
阿尔君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刚刚凶暴的感情如同谎言一般回归平静。平稳的声音非常轻易地传入了耳中。
「我认为这样就好。……我也一样没有去面对。蕾妮让我察觉到了,其他人抱有的好意,祈祷,愿望,我是知道同样的东西的。一直,一直都想忘记的。」
「阿尔君……?」
「……因为天气很好,所以擡头看天。我只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这样的空中。」
……我无法睁开眼睛。如果能够就这样倒下的话会有多么轻松呢。我拼命咬住牙齿咽下这将要脱口而出的感情。
「……姐,你还记得吗?」
「……什么?」
「在跟着父王去访问的地方,我们溜出屋子的哪天的事。」
「……嗯。」
是遥远的过去,我还能够牵着阿尔君的手的时候。那一天,我带阿尔君出去,目的是寻找精灵石,打算来一场小冒险。
当时他还是会被我牵着走的,消极而缺乏自我主张的孩子。我为了让他笑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他出去。而在访问地也这么做,不过是这个行为的延长线罢了。
「在那里被魔物袭击了。你为了让我逃走而留了下来,我逃走了。为了不被发现而藏了起来,太阳渐渐下山。我一个人屏住气息颤抖着。一直在担心『姐没事吗』,好几次想出去搜索但却动不了。而发现了这样的我的也是你。」
「……是呢。」
「……我一直被你拉着。教了我很多,各种各样的东西。直到那一天为止,我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类……——直到你抛下我为止。」
——没错,我抛下了阿尔君。以那一天为分界,我们的关系改变了。
我让阿尔君逃走后,使用精灵石争取时间。然后被察觉到异变的骑士保护起来了。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阿尔君。是不是被其他魔物袭击的不安驱使着我。
终于发现阿尔君的时候,我打心底放心了。单纯地为阿尔君的平安无事感到开心。但是,从那一天开始就有这样的流言传开了。
——我因为嫉妒而打算杀了阿尔君的流言。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不能使用魔法了,所以开始研究精灵石,还好几次把阿尔君卷进来。
现在已经有魔道具这一成果,所以不会光明正大地为难我。但是,那个时候周围对我真的是非常严厉。
『安妮丝菲亚王女疏远拥有魔法才能的阿尔加鲁特王子』
『装作天真无邪的玩耍,其实是想夺取性命,所以才一直偷偷行动』
『如果杀了阿尔加鲁特王子,王位就是安妮丝菲亚王女的了。这也就是目的吧』
我知道这样的流言的时候,是在看望阿尔君的时候。我被说这些根本没想过的话,让我非常混乱。
我完全没有恨阿尔君。也没有想过杀了阿尔君。但是我们是王族。为了定下下任王,我们必须理解自己的立场。
所以我放弃了王位继承权。说服了父王和母后,说自己不希望成为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表示自己对阿尔君没有恶意。
同时跟阿尔君拉开距离,在我想杀了阿尔君的流言终于消失的时候,我笑着对他说。
『——这下,阿尔君就能成为王了呢!放心吧!』
然后——阿尔君激怒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愤怒,只能呆呆地看着他颤抖着离去。
然后我们的距离渐行渐远。阿尔君开始无视我,而且我们双方都不去接触对方。
自然而然的我们之间不断远离,双方也没有改善关系。我认为这样就好。我不打算非要装成姐姐而给阿尔君添麻烦。只要国家健全就好。被期望成为王的是阿尔君,我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一直都有人这么说。『不要输给安妮丝菲亚王女,安妮丝菲亚其实是嫉妒王子,绝对要心存戒备,王女被恶魔凭依了,把她当成姐姐的话就会被拌住脚』。」
阿尔君轻声诉说的话语让我握紧拳头,甚至有些发疼。我很想怒吼「到底是谁这么说的」。
我没想过这样的事,也没有做过。实在是过分的侮辱。只对我说的话还好,但带着这样的恶意向阿尔君低语的到底是谁。
「不是谁,而是大家。至少我周围没有肯定你的人。谁都嘲笑你。并且要我也这么做。所以我移开了目光。不与你扯上关系的话心就不会乱。作为王这些东西都是不需要的。」
……到底说些什么为好呢。对他要投以什么样的话语为好呢。阿尔君。我不知道啊。
「……呐,姐。」
「……什么?」
「为什么舍弃王位继承权。为什么
,远比我聪明,为他人着想的人,会背负不适合当王的骂名呢?王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我已经不明白了,不明白了啊……」
叹息著述说的话语,让我感受到了今天最剧烈的痛楚。我想就这样死去,罪恶感和后悔折磨着内心。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安慰阿尔君。因为即使如此阿尔君还是应该成为王。至少,在帕雷迪亚王国这是正确的。
「……我是异端啊。无法使用魔法的王女统帅国家根本不好。帕雷迪亚王国积累起来的历史不允许。所以你是王子,下任国王。」
就算我有多么向往王位,我还是缺少了一个决定性的东西。就是魔法的才能,这个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无法使用魔法。仅仅这点就已经不适合了。」
「那我就适合了吗?血脉、地位、传统、魔法。只有这些的我成为王真的好吗?我……不这么认为。」
像是狠狠唾弃一般,就像是放弃一般,阿尔君嘟哝道。
「可以成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王吧。平静地,平缓地维持一个平稳的国家。因为有尤菲莉亚在啊……」
因为喊了名字,跪在地上颤抖的尤菲进入了视野。确实两人的话说不定能带来一个安定的政治。但是,阿尔君认为不能做到在此之上的事了。所以阿尔君不认同尤菲。
就像是在说,单单平稳,单单安定是治理不了国家的。
「魔法的能力对于政治有什么意义?这是毫不相关的东西吧?成为被称颂的东西还好。但是在王身上寻求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是啊,我也好尤菲莉亚也好都能做到要求做的事吧。但是,做不到的事就做不到。虽然知道这点,但我没有力量。就算跟尤菲莉亚说……她会听吗?」
「……这。」
听到尤菲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但我还是反驳阿尔君。
「跟尤菲说的话一定能明白的。也会跟你一起思考的。」
「……哼。那么在没能尊重忠臣的那一刻起,我的器量就不过如此了吧。」
就像是讽刺自己一般,歪着嘴笑了,看着就心痛。
「那么,你成为王就好了吗。我也这么想过。」
「……为什么。」
「好好倾听了民众的声音。创造出的东西能消除人民的不满,还对贵族有所帮助。这不是革新是什么?这想法和智能是为了国家的话,这不正是人民所期望的王吗?」
我没有话可以回应。虽然很想说我做不到,但还是没说出口。
「……但是,这个国家没有接受你。不是人民,是国家。运营国家的人们决不会认同你。否定更好的东西,拘泥于传统的国家即使会有过去的繁荣也不会有未来。那么……只能破坏一次了吧?」
「……会有这种想法,是我的错吗?」
因为我发现了魔学这条道路,因为我立下了魔道具的功绩。所以阿尔君才会有只能破坏的想法吗。阿尔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望着天空。
「……我追不上啊。真正的天才,真正为人民着想,拥有相应资格的是你。……不是我。」
阿尔君用手捂住眼睛。他的嘴唇颤抖了一次,扯着嗓子,唾弃般嘟哝道。
「——我这种人,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阿尔、君。」
「因为我的存在,让你受伤了,如果会伤害到你的话,如果会有这样的想法的话……我根本,不想被生下来……!」
泪水流到阿尔君的脸上。看到这的瞬间我的视野变得模糊。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眼眶很热,如果没有咬住嘴唇的话似乎就会哭出来。
「姐……成为不了想成为的人,很痛苦啊……!」
……只要活着就会有许多后悔,即使如此也无法回到过去,只能怀抱着这些痛楚活下去。
我无法对不停流泪的阿尔君做什么,也伸不出手。只能像傻瓜一样呆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