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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迷宫的heritage 第八章 那银白 托付心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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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差点停摆。笠根木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脚步声再次传来,奏出更绝望的声响。音阶改变了,明显听得出对方已经来到室内。不用看也知道,邪恶的杀意宛若黑烟,充斥整个更衣室。

紧张指数一口气升到最高点。笠根木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的脸在恐惧下扭曲得很难看。胸口深处阵阵抽痛。

脚步声终于来到置物柜前。对方的身影通过小型通风孔映入眼帘。只要稍微动一下,杀人鬼就会在眨眼间取他性命。身体变得如岩石般僵硬,就连换口气都不敢。

「咯咯咯、呵哈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山田突然开始大笑。绝望的预感紧揪住心脏,泪意自笠根木的鼻腔深处涌现。

「你以为这样就能藏得住?笠根木。」

心脏差点没胀破。脑袋进入当机状态,呈现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藏在哪!」

下一刻,某置物柜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打开。眼前的门受到剧烈碰撞,响起沉闷的金属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放过

我。别杀我!」

尖锐的女性惨叫声爆发开来。山田开了隔壁的置物柜。

那名女子连滚带爬冲出,抱住山田的腿、拼命恳求。但山田二话不说,立刻砍断她的头。鲜血飞散,失去头部的身体无力崩落。紧接着一群人面蜈蚣就聚集过来,开始大快朵颐。

「嗯,还以为笠根木在这。看样子我猜错了。喂,我们走。」

丢下这句话,山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笠根木一时间还搞不清楚状况,受恐惧麻痹的脑袋一直浑浑噩噩。过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自己得救了。

一口气正要自口里松出,立刻又被他憋住。本能在告诉自己事有蹊跷。这个空间还存有那家伙潜伏其中的危险气息。

很可能一开门就撞见杀人鬼。可怕的妄想浮上心头,不安的感觉如海啸来袭,带来最坏的想像。

笠根木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他一直用扭曲的姿势待在置物柜里,肌肉很不舒服;被冷汗沾湿的皮肤搔痒难耐,有种想一抓为快的冲动。但笠根木死命忍住。害怕死亡的恐惧已经突破临界值,让笠根木变成一具傀偶。

时间过去多久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或许是恐惧让感官体验加速,实际上只有经过几分钟。

这时笠根木下定决心,他慢慢将门打开。心脏很痛,有种快要跳破的错觉。他很怕杀人鬼会突然出现、「哇!」地吓人。

不过,事情并没有发生。室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看样子,这次真的逃过一劫。由于他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所以身体变得很僵硬,笠根木绷紧身子、一股脑地钻出狭小的置物柜。

「哇!」

这时山田出现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发自笠根木之口。他被吓个半死,整个人又惊又怕。腿软、思考崩盘,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啊——哈、哈、哈!你会不会吓过头啦,笠根木!」

山田的语气相当愉快。这不是幻觉,他假装离去,其实一直待在这里。笠根木太过猴急,才会蠢得自投罗网。不,不是这样。对方没有离去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这。他从一开始就在要人。

「啊呃、救密……!」

笠根木惊吓过度,连话都说不清楚。死亡阴影跃升成现实,让他的理智彻底破灭。

「真是难看,笠根木。我阅人无敷,碰到你这种垃圾还是头一遭。」

「什么啊!」

虽然知道对方在羞辱自己,情绪却无法及时跟进。

「不是吗?我记得你之前还一天到晚臭骂斗和,跟大家一起霸凌他。不过,到头来却是误会一场。原来斗和才是对的。我说的没错吧?」

笠根木无从反驳。杀人鬼说的没错。

「就算怪物出现,你还是坚持否定他,最后因此失去重要的友人。更对斗和耍脾气,白白葬送一条人命。」

「切、切不是。煞掉、于佐院她们的、是你——」

「别找借口!笠根木————!」

「咿咿咿咿咿咿!」

山田戾声暴喝。怒吼如雷贯顶,打进神经的各个角落,将笠根木的精神污染。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败类!错都推到别人头上?只会出张嘴,却没半点担当!根本是烂到极点的人渣!废物一个!」

满溢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说的没错,自己是个人渣。最差劲的废物。

「不过呢,有件事倒是很令人赞赏」,杀人鬼的口气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改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最看重的人——是曾根瓦同学吧?你对她情深意重。有人侮辱你的宝贝女孩,所以你无法原谅他。这种行为很棒。身为一个男子汉就该这样。是不是?嗯?不过,后来的所作所为就不可取了。你为什么要帮仇人?斗和是你的仇人吧?那就好好贯彻初衷。这是你仅存的尊严。」

「不、不口、以。斗和他——」

「少蠢了!他算什么同伴!?你之前骂他骂成那样,现在还有脸自称!拜托你用点脑子好不好。你现在已经是最废的废物,只剩贯彻初衷这条路可走!还是说,你对曾根瓦的心意只有那么一丁点?随便拿个伙伴情谊就搪塞过去?」

「不是。我退由贵的心意、才没有那么廉价……」

这时山田温柔地拍拍笠根木的肩膀。

「对吧,就是这样。你果然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汉。嗯嗯,那你就去贯彻初衷,去惩罚斗和吧,这都是为了曾根瓦同学。还有一件事,笠根木。等你杀了斗和,我会保你平安无事,带你离开这个世界,到时你就能擡头挺胸见曾根瓦同学了。这不是很棒吗,呐?是不是很棒?」

对噢,笠根木心想。他要活着回由贵身边。这才是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听懂了就回话。记得名字后面加『大人』。」

「……是。我会杀掉斗和。山田大人。」

空洞的眼满是黑暗情绪,笠根木大力点头——

***

真湖本身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感情、理智产生剧烈矛盾,肉体与精神的鸿沟越来越深。

忤逆山田,这种行为形同将自己送上断头台。封闭心灵,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才是最妥当的做法。理性一直认同这点。但——

她没办法甩开斗和的手。面对骇人的恐惧与绝望,他依然直勇往直前。

这让她想起那时的事。当时的自己好脆弱,被深爱的母亲抱住,无法从恐惧中逃离,只能等死。

真湖一直希望有人能出手救她。拉着她的手,拯救她。

通过被握住的手,斗和的体温传来。这就是自己一心渴望的东西?不,不是的。真湖心想。他没办法拯救自己。结果早就摆在眼前,就算一直跟着他,也无法逃离看不见出口的迷宫。

从那天开始,时间就停摆了。心灵冻结,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盲目地活着。

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没有死去?

左脚的伤隐隐作痛。像是在诉说什么,断断续续发痛。这是幻觉。留下丑陋伤疤的大腿已然痊愈,不可能发痛。

「——唔!」

突如其来的,斗和发出闷哼。见到那一幕,真湖全身上下都跟着寒毛直竖。巨大的鱼型怪物——水异形正被一群人面蜈蚣捕食。就好像聚在蚱蜢身边的蚁群,让人见识那微观世界里的生存竞争赛有多么激烈。

「这边。」

斗和拉拉手,将真湖带往暗处。他一面警戒四周,一面说这是山田的杰作。此外,这也显示人面蜈蚣很有可能是山田的走狗。

「水不晓得怎样了?」

斗和慌张地说着,开始确认真湖背上的包包内容物,接着就咂了下舌。他手里的宝特瓶空空如也。水壁已遭「弑神之夜」消灭,事先装起来的海水也不知去向。

先前有去餐厅回收大菜刀和斧头,但要对付这么多的人面蜈蚣根本不可能。将怪物们的可怕飨宴抛在脑后,真湖他们开始掉头走上来时路。两人随机移动。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很难掌握敌我距离。不管去哪都很容易碰上敌人,一方面又时常错开,构造极其矛盾。所以才会称之为迷宫。

「斗和同学?」

突然间,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三楼的海龟展示槽透着青蓝色水光,在水槽前,一对双马尾正映出亮丽的银辉。一脸泫然欲泣的银河就出现在那。

「天音川!」

斗和冲了过去,银河也在同一时间跑来。两人在正中央的交会处互拥,确认彼此都平安无事。

「你真的是天音川?抱歉,一直没办法过去救你。」

「不会,没关系。我知道斗和同学已经很努力了。」

斗和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并非镝木所有,当下就知道银河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恐怕是遭到山田杀害,强制发动「哀怜献祭」。虽然这对山田来说也很危险,但「弑神之夜」或许能将波及自身的异能力无效化。

「这是山田干的好事吧?」

银河先是点点头,接着就约略说明在办事处发生的事。

听到山田说想试试手气就将银河砍头,让真湖有种脖子被掐住的感觉。这是当然的,乱数选人替换也有可能害她丧命。真湖一方面觉得这么做很乱来,一方面又认为的确很像杀人鬼的作风。他是真心需要她的能力,亦发自内心不在乎她的死活。明明是个头脑清楚的家伙,根本思想却又光怪陆离。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这样啊,灰村小姐他们也……」

斗和一听完就咬住唇瓣。但他似乎早就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了,脸上并无半点激昂之色。

他们的态度看在真湖眼里不算冷淡。真湖曾经历过同样的惨剧,所以她能够明白。

人们陆陆续续死亡,为了适应这个凄惨的世界,心灵会渐渐冰封。就好比一花死去,自己也没流半滴泪。

「还有,不好意思。现在提或许不恰当,但我想跟她说些悄悄话。五分……不,给我三分钟就好!」

银河那双海蓝色瞳眸直勾勾地望着真湖,害真湖内心一阵恐慌,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山田说出上次曾跟自己搭档的事?

「求求你,斗和同学!」

大概是从银河迫切的态度里咦出什么,尽管斗和不得其解,还是应允要求。为了跟斗和拉开距离,银河带着真湖挪到科学教室的长椅区。真湖坐到长椅上,银河则跪在她正前方,跟她四目相望。

「请问……有什么事?」

真湖惴惴不安地问着。她做了多方揣测,要说有什么事非得像这样密谈,实在想不出半样。

「你的名字是……绀野真湖、对吧?」

真湖不懂对方这么问的理由,但她老实点头。此时她想起一件事,一花一开始就用绰号介绍,所以自己一直没机会说出本名。

「五年前,你曾经在K市的百货公司遇见随机杀人魔。有这件事吧?」

怦咚,心脏大力跳动,沉闷的痛楚自体内复苏。银河为什么会谈到这件事?真湖按住胸口,一面点头。这时银河再次流下泪水。

「你……还记得杀人犯的事?」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不对,她不记得长相。因为在脑内重播无数次,那张脸已经变成凶神恶煞的鬼脸了。那份恐惧深植于幼小的心灵中,比山田、怪物都还要来得可伯。

当时的情景又回来了。一股温度没来由地靠近,是让人深深厌恶的母亲怀抱,无法逃离的绝望逐渐粉碎心灵。身体不停颤抖,她好害怕,骇人的感觉慢慢溶蚀皮肤,在肌肤上来回舔舐。

这时银河伸手,温柔地包住真湖的手。那双手散发热度,让真湖稍感放心。「那个随机杀人魔,其实是——我的哥哥。」

真湖一时间没会意过来。随机杀人魔?哥哥?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那个恶魔是人,想起再当然不过的事实。在此同时,她也听出银河的意思了。

「骗……人?」

「是真的。杀死你母亲的人,就是我哥哥。」

汹涌的怒火一拥而上。真湖脑中一片空白,当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用力赏了银河一巴掌。视野因泪水模糊,冰冷的心逐渐浮现一股热意。

「事到如今才来跟我道歉?要我原谅你?」

「不是的,不是那样。其实、我是想——跟你当朋友。」

真湖再次赏银河一巴掌。忿忿不平的心、激昂的怒意如火烧身,促使她打出这一巴掌。

「开什么玩笑!亏你说得出这种话!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来是这么想的,过得有多凄惨?」

「我不知道。所以,才会希望你告诉我。我希望跟你当朋友,听你诉说自己的点点滴滴。」

银河的脸颊又被人扇中。

「少唬人了!你脑子有问题啊!?你说这种话,我更不可能原谅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这么说,不是要你原谅我。」

真湖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瞪大双眼。对方实在太厚脸皮了,害她错愕得无以复加。

「你别误会,做坏事的是我哥哥,并不是我。我是一个个体。」

银河的海蓝色双眸直直看向真湖。那双眼好比盛夏的大海,眼底蕴含清澈、坚强的意志。看得真湖下意识别开视线。

「跟我无关……妈妈去世后,我跟家人的生活全乱成一团,过得像行尸走肉。我们再也不笑,一直快乐不起来,每天都过得很悲伤。为什么我要活着遭遇这种事?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你或许会这么想,不过,这种过法其实是错的。你都没有发觉,快乐的事、幸福的事一直在你身边,并没有改变。因为我哥哥犯了错,害你失去宝贵的东西,但这并不代表你失去一切。你的妈妈牺牲生命保护你,你不该用这种想法面对人生。」

「保护我?才不是那样。妈妈她是怕到不敢逃走,最后才会死得那么难看。」

真湖打从心底瞧不起这样的妈妈,说话语气满是轻蔑。在那瞬间,一股热辣的痛楚在脸颊扩散开来。眼镜被打飞出去,掉落在地面上。

「这么说很要不得,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过了一会儿,真湖才知道自己被银河打了。血液直窜脑门。莫名其妙!这人应该要向自己道歉才对,现在却连道歉都没有,还反过来打自己,真是不要脸的家伙。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内心五味杂陈,人性区块开始有复苏迹象。

「为什么打我?这不是事实吗?就因为妈妈抱住我,我才没办法逃走。因为那个没用的妈妈,我差点被人杀掉!」

真湖任由情感溃堤,将心中的想法吼出。看她这样,银河再次赏她耳光。这次是打另一边的脸颊,清脆的声音微微作响。

「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妈妈要抱住你?不就是希望保护你吗!死得很难看?没用?爱说笑的人是你吧!」

银河身上激昂的情感全冲着真湖去,在她心里回荡开来,让她有种怀念的感觉。既怀念、又温暖。

「我知道人遭遇痛苦的事,会对一切充満恨意,但是,对错的界限不能模糊。必须知道谁是敌人,什么才是该恨的,绝不能混为一谈。你的母亲并没有错,我跟你也不该负责。所以——」

银河捡起掉落在地的眼镜,轻轻地放到真湖手中,接着像在隐忍什么、努力构筑笑容。

「再说一次。我想跟你当朋友。希望能帮你找回笑容。」

真湖没有回答,她怒火中烧,奇怪的是,这些愤怒竟然无法脱口。就连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怎样。

「等你做好决定再告诉我。拜托了。」

银河温柔地说完,不等真湖回答就迈步离去。

***

银河用衣袖擦拭泪湿的脸庞,一面朝这走来。看样子话已经讲完了。

「你都听到了?」

「抱歉。听到一点点。」

面对银河的问题,斗和答得很尴尬。根据自己所知的信息片段来看,他大概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你稍微转过去一下。拜托你,一下子就好。」

斗和先是看看一脸懊恼外加咬住下唇的真湖,接着就背对银河。银河慢慢地靠了上来,柔和的温度在背上扩散。

「野真妹妹的本名是真湖,曾经被我哥哥加害过。」

「嗯。」

「我一直很想见她。以前不知道见完该怎么做,现在知道了。我想跟那孩子变成朋友。我们两个立场不同,却有同样痛苦的经验,恨着同一个人。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傻?是不是错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

「我不希望那孩子死掉。虽然不晓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我要保护她到最后一刻。」

「我也是。一花也这么想——话说回来,天音川,辛苦你了。」

听起来既满足又有些哀愁的长叹自背后传来。

「嗯……斗和同学,谢谢你。因为有你对我那么说,我才能保住自我,才能遇到真湖妹妹,说想跟她当朋友。是你的话救了我。」

斗和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银河原本就是个坚强的女孩,但现在否定她的话好像又很不解风情。

「真的很谢谢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很喜欢你。」

斗和的心头狂跳了一下。这句话太出人意料,说的时机又很唐突,所以他的脑筋有点打结。刚才的话应该不是自己听错吧?

「别看这边,笨蛋!」

银河发现斗和想转头,立刻用平常惯用的凶恶语气大叫。

「天音川,刚才的话——」

「你该不会是要说你没听清楚吧!我喜欢你!超喜欢!」

真是不敢相信。斗和跟银河从中学时代就认识了,对方完全没透露出半点意思。不过——

斗和一颗心突然间冷却下来,内心涌起一股愧疚。他想起在病房里静静沉眠的蓝发少女。结论已经很明显。

「天音川,那个」

「不用!用不着告诉我」,就在这时,银河出声打断斗和:「不用赶在一时半刻。别告诉我……求求你。」

「……天音川。」

「就是这样。我希望三年后再听答案,到时候我就十八岁了,会比现在更有女人味,变得更可爱。所以我希望你到时再回复我。」

「……好,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三年后。前提是要先从这个世界生还。斗和不晓得她说这句话的心情为何。不过——

最强大的

敌人水异形已经死了,将怪物全部打倒的新希望就在眼前。他们有机会生还。为了打倒怪物,必须去找笠根木。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喀哒」一声,走道深处出现一抹人影,他的手上握着黑亮的长剑。是笠根木。

斗和松了一口气,拔腿朝他跑去。对方似乎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脸上带着阴郁的神情,瞪大的茶红色眼珠透出诡异消息。

「你没事吧?太好了。」

「咦?他怎么会有那把武器?」

斗和才刚伸手拍上笠根木的肩,银河就开口问道。这么说来,自己还没跟她提过笠根木的异能力。

「别担心,这是笠根木的异能力。」

斗和转头看向银河,顺道向她说明。刹那间,银河的表情突然染上惊恐之色。

「斗和同学,危险!」

好像有什么东西挥下。斗和在千钧一发之际退开,擡起右手防御。伴随着冲击,温热的体液喷到脸上。

「笠……根木?」

他呆愣一阵,这才知道自己碰上什么事了——笠根木用长剑切断他的右腕。过没多久,热辣的痛楚自右手窜升。痛楚太过剧烈,斗和忍不住跪倒在地、跟疼痛抗衡。

「你在做什么!」

银河发出凄厉的怒吼。

「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为了由贵,我要杀掉斗和。」

「啊?说什么傻话!你脑袋有问题吗!?」

「少啰嗦!你懂个屁!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必须牺牲他人!你们不是一直在做这种事吗!」

斗和痛得喘息,一面保持冷静,暗中观察笠根木的表情。那对充血的眼不住飘忽,嘴唇频频颤抖,在在显示笠根木的精神状态很不安定。

恐怕是山田的杰作,他肯定对笠根木灌了什么迷汤。一旦遭受逼迫,原本狭隘的思考将会更加恶化,所以他才会凭自己的意志,做出违背本意的行动。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师父!)

『斗和、斗和。要打动人心有许多方法,你知道最有效、最卑鄙的手段是什么吗?』

「我知道,师父。是威胁吧?」

『没错。威胁手段还分成两大类。其中一种是利害权衡,另一种则是刺激罪恶感。』

「威胁别人很坏,不能用这招吧。」

『是啊,斗和。不过你该从心态来看。比如说,人类父母在教小孩的时候,时不时会采取刺激罪恶感的方法。可是,这种行为并非出自于敌意,就结果来说并非坏事。反之,表面上用正当手段,但里头藏着敌意,那就是邪恶的。说到底,所谓的方法并没有善恶之分,就只是一种手段,端看用户的心态,可以是善,也可以是恶。』

「师父。敌意跟恶意不一样吗?」

『不一样。两者似是而非。没恶意但有敌意,这就是恶。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没有恶意的敌意,所以才会引发悲剧。』

没错,师父的话总是很正确。现在没闲工夫挑选手段了,必须让笠根木从欲加之罪中醒来,他的心还存有迷惘,只好——

「笠根木——!快看这个——!」

斗和举起刚才被切断的右手,将断面伸至笠根木面前。

「这是你干的好事!笠根木!伤口痛得要死!」

「我、我也是逼不得——」

「别找借口!」

斗和放声斥责,笠根木则吓了一跳。空洞的眼找回生气,开始蒙上一层罪恶感。

「都是你害我失去右手!假如我的右手还在,肯定能痛打山田,还能让曾根瓦同学醒来!这么做哪是为曾根瓦着想!听你胡说八道!」

笠根木显然受到剧烈冲击。斗和字字句句都骂中要害,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你根本就被山田洗脑了!真是蠢到家!大傻瓜!」

「洗……脑?」

「没错!被山田玩弄于指掌间!最后还让事态变成这样!现在拿什么赔我!?」斗和用左手抓住笠根木的领口,右手断面朝他的嘴按去。伤口迸发灼热的痛楚,幸亏有大量的肾上腺素作祟,他才不至于昏死。痛觉感受暂时变得模糊。

「唏、唏咿咿咿咿咿!」

随着惨叫声响起,长剑自笠根木手中滑落,一记清脆的声响传来。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可恶、畜生。」

笠根木流着泪,语气孱弱地自责。会这样表示他找回自我了。斗和成功从山田的洗脑术中拯救笠根木。不过,可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时间紧迫。

「先把悔恨抛开!要是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想帮助大家,就好好负责!这才是你应该要做的事!」

「负责?」

「成为我的右手吧!笠根木!是你砍断我的右手,所以说,你要当我的右手。我需要你的帮忙!如果没有你,我们毫无胜算可言!」

笠根木一直望着斗和的脸。他的泪也止了。

「笠根木,右手没有感情,不需要后悔,也无需自责,只要够坚强就行了。来当我的右手吧!笠根木——!」

斗和掏心掏肺、扯破喉咙,用尽所有力量大叫。假如这个声音没办法传到笠根木的心坎里,能用来求生的最后手段将会断绝。

斗和的咆哮声在幽幽馆内回荡,一切归于寂静后,现场只剩紊乱的呼吸声。「——收到。抱歉,斗和,我会当你的右手,好好负起责任,尽全力协助。」

笠根木那对茶红色眸子再次燃起炙热坚定的光彩。斗和满意地点点头。他总算将笠根木拉离山田的魔咒,让他回归我方。没什么比这个更棒的了。

似乎是松懈下来的关系,斗和的身体往一旁倾倒。银河赶紧朝他跑去。斗和用左手按住右腋动脉,进行止血。继续失血很可能会丧命。

「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拿伤口去压?」

「为了让笠根木清醒过来。只要能让他醒来,这点小痛不算什么。」

接收到斗和强而有力的视线,笠根木愧疚地皱起脸庞。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是我的右手嘛。」

时机好巧不巧,「啪、啪」的清脆拍手声适时响起。斗和心头一惊,扭头看向声源处。

「真是场动听的演说。不愧是侧脸男的弟子,很擅长摆布他人。」

是山田。人就出现在真湖后方数公尺处,正在拍着手。

「真湖妹妹!」

「等等,天音川!」

银河对斗和的制止充耳不闻,一股脑地跑向真湖。再来就将她护在背后,用手里的巨大菜刀直指山田。

「快回来,天音川!」

「真湖妹妹,趁现在快逃!」

银河没有回应斗和的呼喊,她转向真湖,大声催促对方逃跑。

真湖这才回过神,肩膀震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后退。不过——

「别动,绀野真湖。」

山田一说出这句话,真湖的脚步就停了。

「你在做什么?快点逃!快逃啊!」

银河发现真湖停下脚步后拼命叫喊,但对方并没有听从。

「有叫跟没叫一样,没用啦。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你说什么?」

山田出言嘲弄,银河则睁着锐利的目光看去。

「还不都是你哥哥害的,天音川。小时候的恐惧已经在她心里种下阴影。深到很夸张的地步。一旦威胁说要『杀了你』,这孩子就会乖乖听话。」

「听你在乱讲!」

「喂,真湖,把右手举起来,不然就杀了你。」

这时真湖害怕地举起右手。

「再来换右脚,擡起右脚。」

跟刚才一样,她乖乖擡起右脚。

看起来完全没有反抗的迹象。

「再来换左脚。用目前的姿势擡起左脚。」

真湖努力缩起左脚,最后却摔得惨兮兮。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物理上不可能同时擡起左右脚。

「真湖……妹妹?为什么?」

银河诧异地看去。真湖的听话程度明显超越正常人。

「不只是被你的哥哥伤害,这孩子还一直遭受父亲虐待。」

银河为此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知道真湖失去母亲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却没想到父亲会出手虐待。

「心灵脆弱的人呢,一旦失去珍视的对象就会找其他人宣泄,这种宣泄对象通常都是身边的弱者。她一直在忍受父亲的暴行。这也难怪,对年幼的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一切,只能乖乖听话,跟恐惧妥协。这就是真湖的人生。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活下去,是她的生存之道。」

「怎么……会,明明是家人……骗人的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真湖说的,但她并没有否认。

「都是真的,没错吧?」

山田动了。

银河目前毫无戒心,他则用漆黑的暗之右爪抓住那颗头。邪恶的芬里尔之爪有如头盔,就罩在银河头上。

「糟了!」

斗和懊恼地叫着。他原本想找机会拯救她们,不料还在思量对策时,山田就先发制人。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银河跑去挡山田时,一切就已经回天乏术。目前的上策是丢下两人逃走,但感情面却不容许斗和这么做。

「唔!放开我!大笨蛋!」

强大的握力将银河整个人举起。银河拼命挣扎,却没办法做出像样的抵抗。她的手腕没三两下就遭人扭住,右手的巨型菜刀应声落地。

「我来替你们解惑吧。这个深蓝头并不是靠自己的意志逃离我,是因为我许可,她才会一直逃。那家伙根本就没有个人意志可言。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白痴吗?没个人意志的人怎么会感到害怕!没意志的人哪会怕死!真湖妹妹!拿出勇气,用自己的脚逃跑!不要输给恐惧!」

「太好笑了。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说得出那种话?」

「当然。就是我才说得出口!真湖妹妹,拿出魄力!别指望他人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不管你多害怕,遇到多么痛苦的事,都要用自己的力量奋战,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奔跑,死命抵抗!」

「不晓得你有没有注意到?天音川,我的『弑神之夜』已经碰到你了,你没机会发动异能力,只要我的右手一用力,你就会死。来吧,快求我饶命。求了就放你一马。」

「快住手!山田————!」

「喂喂,别搞错了。又不是我要做决定的。」

他是认真的,这念头闪过斗和脑海。山田打算杀了银河。

「天音川,快求他!求求你!」

「看看,斗和要你求我呢。」

山田说得很愉快。

「对不起,斗和同学,我想我……是个傻瓜。不过,我并不后悔!真湖妹妹,我再说一次。你要克服恐惧!拿出勇气!看清楚谁才是仇人!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自食其力逃跑!让你的母亲看看,让她知道你努力活着!真湖!」

——喀唰。

声音听起来好不真实。

世界仿佛静止了,时间的流动开始变得缓慢。

银河的身体向下滑落。

手脚就好像断了线的傀儡,无力地抛往地面。

只剩她特有的银色双马尾在空中飘荡。一只漆黑的右手紧握,两束银辉自双侧垂下,宛如人生最后的残渣。

银河的思绪、情感、记忆,全都被人一掌捏碎。虽然这名少女动不动就摆出生气的表情,但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纤细、情感丰富,这些全都在毫不留情的一握中葬送。

「糟糕。砍头后会不会保有意识的事忘记问了。」

「山田、喜一郎啊啊啊啊啊——————!」

身体受激昂的情绪驱使,怒意焦灼神经,让全身的肌肉急遽收缩。右手有鲜血喷出,但斗和已无暇顾及。他朝山田猛冲过去,左手拿着斧头胡乱挥舞。

「在这种状态下攻击,怎么可能打得到我?」

山田轻快踏步,悠哉地避开攻击,接着看准时机,擡脚踢上斗和的左手。斧头朝空中飞去,刺进天花板。

「拿去,这是你心爱的炮灰头发。」

山田绕到斗和背后,用拿在手里的银河发丝朝对方颈项缠绕上去。接着他俐落转圈,开始勒斗和的脖子。

「俗话说头发是女人的生命,被天音川用命绞杀的感觉如何——你还有四次机会。」

山田放开斗和,故意把他踢到真湖等人面前。斗和剧烈咳嗽,他看到笠根木成功保住真湖。其实他一开始就打算拿自己当饵,让笠根木救真湖,接下来就要看一行人能不能逃出这了。

「啊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打算放你们一马。立刻大开杀戒,你们就不能回味天音川的死啰?」

山田露出可恨的笑容。斗和很想冲上去痛打他,却还是努力忍住。现在只能庆幸他的善变。按目前的局势根本打不过他。

在意识有些涣散的情况下,斗和跟笠根木与真湖一同逃离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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