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水迷宫的heritage 第七章 那淡金 呼唤绝望(2/2)
「但我实在想不透,你为什么对真湖的事穷追不舍?」
「这件事跟你无关吧。」
「是没错。你家老哥杀了她的母亲,确实跟我无关。」
「你果然知情!」
银河一想到自己被愚弄,不由得怒声大喊。
「我猜对了!不过是诱导个几句,你就自行爆料。蠢女人。当事人都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我怎么可能知道来龙去脉?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山田扶着额头,畅快淋漓地嘲笑银河。银河羞得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她最不想让这个邪恶的杀人鬼看破。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哥哥杀人?」
「我问斗和的。」
「骗人。他没那么多嘴。」
「对,我在说谎。不是他说的。」
「……难道是真湖妹妹讲的?」
「猜对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很遗憾,别说是你的事了,她连杀人犯的名字都不知道。」
银河心底一阵复杂。遭遇杀人事件时,真湖才五岁,周遭人士或许会顾虑她的心情,不让她知道自家哥哥的事。
银河一直很想见这个被害人。一心一意想找到她。不过这么做,对真湖又有什么意义?想到这,银河就觉得却步。
「呐?你为什么要杀人?说没杀人冲动肯定是幌子,不杀人取乐也是鬼扯。假如以上皆非,根本就没杀人动机啊。」
「人们受自然力量威胁,才会认为有神存在;希望能预知未来,才会相信占卜或预言;想避开不幸的事,才会求助法术或仪式。不管时代如何改变,人们总是渴望摆脱不安与恐惧,进而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借此让自己安心。不过,这么做只是在逃避现实。我再说一次——杀人鬼杀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山田说得斩钉截铁。
「……我至今看过许多有关犯罪的报导,有些人杀人取乐,有些人因病态的理由杀人。你敢说那些人不是杀人鬼!?」
「我承认里头是有几个杀人鬼存在。性欲很强、喜欢虐待他人、希望受人注目、有收集癖、追求艺术极致、头脑不好的笨蛋,某些杀人鬼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们不也一样吗?我是指杀人以外的特征。也就是一般人都会有的特征。综观那些案例,不过是对正常人的行为追加杀人要素罢了。」
虽然目前无法判定他的说法是真是假,但好像在别的地方看过这种论调。针对性犯罪者的嗜好进行调查,会发现他们几乎都有性冲动,所以有关单位打算抑制这股冲动。然而后续调查指出,正常人的性冲动指数其实跟他们相去无几。这结果跟山田的逻辑不谋而合。
「杀人鬼也分成许多种类。有些人杀了才发现没想像中好玩,后续收拾又很麻烦,因此金盆洗手;有的是少女情怀,不想被喜欢的人讨厌,所以才收手。他们的动机有是有,就跟你们玩新游戏、玩腻退坑的心情类似,但你想问的重点应该不是这个吧?」
没错。银河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话题差点就扯远了。
「那你说,我哥哥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他是丧家犬。」
「——咦?」
「我不清楚详细情形,但好歹也见识过不少杀人鬼与杀人犯,听真湖的叙述差不多能推敲个大概。容我猜猜看。在他犯案前,曾经把『大家都没脑子』、『没人注意到我的好』挂在嘴边,是不是这样?」
银河的心就好像被人紧紧掐住。她想起从哥哥房间传出的怨叹声。山田一语中的。
「这就是所谓的『反社会』情绪。越是无能的人,社会对他的评价就越低,可笑的是,这些人往往高估自己的能耐。最后就导致反社会情绪萌芽。不看好自己的世界是敌人,因此他们憎恨这个世界,进而想要抹杀它。不过,社会是一种杀不死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想要随机杀人,也不打算遮掩犯案痕迹。」
「你说『恨』……怎么可能为了这种理由去杀无辜路人。」
「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恨所以杀,这不就是你们最喜欢谈的『合理动机』?一方面也证明你哥哥不是杀人鬼,而是正常人。」
「开什么玩笑。普通人怎么可能跑去杀人。」
「话不是这样说。你何不舍弃成见,用更宏观的角度剖析?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杀人案发生,但绝大部分都不是杀人鬼所为,而是出自普通人。杀人并不是什么怪事,那是人类与生倶来——不对,从同类相残的观点来看,所有生物都具备这种通质。让
你看看证据好了。」
山田说着说着就起身,拿斧头靠近银河。不安的感觉令人如坐针毡。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死掉,死亡带来的恐惧还是难以抹灭。再说,这个能力会杀死其他人,她实在不想发动。
(救救我,斗和。)
银河用力闭上双眼,在恐惧中煎熬。紧接着,头部传来轻微的冲击。有种头发受到拉扯的感觉。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才真相大白。
那是她引以为豪的银色双马尾,其中一边被人自捆绑处截断。这让银河的泪水浮上眼眶。
「你做什么,大笨蛋!」
「如你所见,我把你的头发砍了。如何,会觉得痛吗?是否觉得痛不欲生?」
银河不晓得山田这么问的用意为何。头发被切怎么会痛,答案用膝盖想也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头发也是肉体的一部分,却不会传递疼痛。知不知道原因?那是因为头发没有神经,无法感知不存在的痛觉。此外——」
山田又挥出斧头。一旁男性的头颅立刻飞到空中。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邻近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到,嘴里发出尖叫。
「如何?会觉得痛吗?不会嘛。就算其他人受伤,观看者也不会觉得痛。人类就是这样。所以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你们怎么会认为杀人是不对的?在生物界里,就只有人类不希望杀害同类喔?」
其实银河隐约注意到了。她知道哥哥为什么要杀人,却不想面对现实。因为他的动机太过悲哀、太愚蠢了。就为了无聊的负面情感,小自自家人,大至许许多多的人,全都被迫过上不幸的人生,一想到这,银河就觉得忿忿不平。所以她才会寻求理由,希望那个理由配得上这份苦涩,希望哥哥的动机能说服自己、让心解放。
但——
「喂~~笨蛋山田。野真在我们手上。想把她带回去,就跟一花一决胜负吧!」
说时迟那时快,外头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
「这么说来,山田已经发现这身体包着一花了?」
「嗯。应该是。」
听斗和一问,蹲在旁边的一花点点头。身旁有个大到跟马不相上下的怪物,那张脸还靠自己老近,虽然心里明白她是妹妹,还是觉得坐立难安。
「等等,他不是一下就被你踢进水池了吗?这样哪会发现?」
说这句话的人是笠根木。斗和他们目前正于一楼的后台信道进行作战会议。这里的路径又长又直,脚步声很容易就会产生回音,方便判断山田是否接近。
不远处还有三名男女。刚才在半路上被章鱼怪物——邪神兽袭击时,斗和一行人救了他们。不过,却让邪神兽逃了。要打倒能自由翱翔天际的敌人,做起来比想像中困难。
「唔~嗯,搞不好喔,不过一花先躲起来才飞踢,被山田挡掉后,立刻踢了第二下。他可能会发现这不像老太婆的作风吧。」
接着一花又说,山田连第二下都成功防御。会被踢飞只是因为脚下的立足点不稳,突袭本身是以失败收场。
「唔哇,那家伙也是个怪物。不过,这点小事能让他发觉吗?」
「一花曾经被老太婆怪物袭击过,还从上面看山田打老太婆,那只怪物的动作意外单调。章鱼怪、海裸蝶怪物还比较强。」
一花对笠根木应道。
「不是海裸蝶,是裸海蝶。你刚才说从上面看,应该跟异能力有关吧?」
「嗯。一花原本觉得自己快死掉了,要完蛋了,就想到可以灵魂出窍。然后一花很笨,忘记要怎么用,本来要『嗯咻』,却变成『砰——』。」
「喂,你妹不要紧吧?是不是换成怪物的脑袋才变白痴啊?」
笠根木小声地询问斗和。他说的有理,刹婆的智商看起来不高,一花是有可能受到影响。
「她目前的表现都跟以前差不多。」
「真假?」
笠根木瞪大双眼、露出吃惊的表情。
「是真的。」
斗和回答时,心情有点复杂。
「哥哥,你怎么了?」
见斗和正在跟笠根木窃窃私语,一花睁着哀伤的目光看去。那确实是一花特有的表情,但再怎么说还是顶着怪物的脸,害斗和背脊一阵发寒。
「不,没什么。」
「你是不是讨厌一花?因为一花变成老婆婆,所以哥哥不想要这个妹妹了?」
她的声音很沉痛,一字一句都打在斗和心坎上。
「没那回事。一花就是一花,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妹妹。」
斗和温柔地摸着一花的头,杂乱的白发摸起来很像水豚毛。
「真的吗?耶~~」
一花用刹婆的身体抱住斗和。干燥粗糙的大手抓住自己,像干抹布的肌肤贴到脸上……要他习惯似乎得花点时间。
斗和还深入探究了一花的异能力。
能力名称叫自办之子。用灵魂出窍来形容还不够贴切,似乎是一种附身能力。能依附在没有灵魂的「人体」上,自由操纵那具肉体。会沿用一花的记忆、意志,智商不会降低。用到第三次就会陷入睡眠、借此恢复体力,所以实际上只能用两次。目标物受她附身后,身上的伤会痊愈,遭受足以致死的伤害将会强制解除附身机制。
「暂停一下。你刚才说只能附在没有灵魂的人体上,那这只怪物为什么可以?」
「咦?老婆婆看起像人啊?」
听笠根木这么问,一花错愕地答道。
「跟你要先辨别『死者的脸』才能制造武器类似,或许被一花认定为『人』就能附身。」
谈到一个段落后,他们开始拟订打倒山田的作战计划。已经确定笠根木做的武器可以涂毒,也就是说山田一挂彩就死定了。战略重点摆在笠根木身上,不是一花。比起真实身分曝光的一花,还未被敌人发现能力觉醒的笠根木更有胜算。战场由一花决定。虽然王牌是笠根木,但要跟山田决一死战的是一花,选择她容易施展身手的地点比较好办事。
「这样可以吗?游戏上又赢不了山田。」
她很担心。因为作战时,斗和不会有机会攻击山田。
「没问题。之前已经确认过了,山田被怪物攻击或因其他因素耗弱,我再过去攻击也有效。等他动弹不得再下手痛殴就行了。」
斗和一说完,笠根木及一花就大力颔首,不过,真湖却露出阴郁的表情。没来由地,那模样让斗和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野真妹妹,假如你有什么看法,可以说来听听。」
突然被人点名,真湖吓了一跳。关于银河等人被软禁在水池办事处的事,斗和一行人已经从真湖那听说。她接触山田的时间比斗和他们更长,或许知道些关键秘密。
「你们为什么要跟那家伙战斗?」
过了一会儿,真湖小声提问。
「为了活下去。还有,我想拯救陷入昏睡的人们。」
「这些会比一花的命重要吗!」
真湖听了悲痛地大叫。第一次看她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
「一花有附身能力,可以活着撑过这段时间;你们也有机会活下去。为什么不安分点,坐等时间结束?」
「……我想,时间限制的说法应该是假的。」
「咦?不会吧?」
笠根木非常惊讶。真湖则如斗和所料,完全不为所动。
「那山田要怎么回去?」
一花问到重点了。就算山田强得像怪物,也不可能赢过海里的水异形。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才会豁出去胡搞瞎搞?」
「不。我认为不是。」
斗和答得毫不犹豫。从山田的态度来看,明显知道要怎么回去。除了将怪物全部打倒,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斗和哥哥,你做好觉悟了吗?」
讨论到一半,真湖突然问出这句话。她的表情相当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什么觉悟?」
某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但斗和强装镇定,故意开口反问。
「是在说杀死山田的事吧?一花已经做好觉悟了。」
「——一花!?」
斗和不由得发出惊呼。没想到妹妹会说出这么危险的话,他打从心底感到吃惊。
「山田很强,一犹豫就会输掉。」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杀他啊。我们还有毒可用,让他受点小伤就行了。」
「虽然一花不是很懂,但假如我们努力制造机会却只能攻击要害,到时候该怎么办?要弄出小伤很难耶。」
斗和被堵得没话说。本能
和理性都知道,一花说的没错。自己一直逃避这个问题,一花则帮忙道出结论。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希望一花杀人。山田是人。假如一花作战时杀死他,就会变成杀人犯。」
「不过,山田是坏人,打倒坏人又不是什么坏事。」
「坏人也是人。一花应该也不希望我变成杀人犯吧?」
「不会啊。」
一花的答案传入耳里,斗和还以为自己听错。
「因为哥哥再怎么样还是哥哥嘛?假如你杀人,其中一定有天大的理由。所以,一花一点都不怕哥哥变成杀人犯。可是,山田却不一样。那家伙非常恐怖,绝对不能心软。」
斗和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笠根木就用认真的表情插话。
「斗和,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的朋友被他杀了,还是用很让人火大的杀法,所以我无法原谅他,这次要杀个痛快。就你没有杀人的觉悟,这样我们要怎么打赢他?」
笠根木的话很沉重、引人深省。这次作战不容许失败,其他两人都愿意背负杀人行为,反倒让斗和的心情摇摆不定。必须冷静判断,厘清自身的情感抉择究竟能保护谁,又会失去什么。
「我知道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一花和笠根木。」
假如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或许就能做出不同的选择,斗和心想。
「打扰一下~有什么事能让我们帮忙吗?我想回报刚才的恩情。」
发现斗和等人讨论到一个段落,刚才获救的三名男女中,有人主动搭话。是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这还是别人第一次主动。
他们没有靠近这里,全是对一花刹婆的恐惧使然。斗和跟他们说这是「妹妹」,结果似乎引来奇怪的联想。
斗和知道人们会害怕变成怪物的一花,甚至还有人看到一花就仓皇逃离。他当下很想追过去,但可能追着追着就遇到山田,这种蠢事可干不得。
「那就拜托你们照顾这女孩。多的武器给你们用。」
斗和指的女孩是真湖。跟山田对战时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知该如何安顿真湖这种非战力人员。原本是想找机会跟对方商量看看,这下子正好顺水推舟。
「那个……应该不会丢下我们不管吧?」
剃潮头的女子怕怕地问着。不管是凭感觉,还是合理推断,如今待在斗和一行人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项,一般人都不会希望跟他们分道扬镳。
斗和先是犹豫了一阵子,接着就给对方肯定的答复。跟山田交手还带他们去会增添不确定因子,但现在又想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再说,一花也很希望真湖平安无事。
就这样,斗和一行人决定出发讨伐山田——
斗和躲起来窥探敌方动向,他的手里握着西洋弓。
「唷~~笨蛋山田。野真在我们手上。想把她要回去,就跟一花一决胜负吧!」
手里拿着刹婆的巨型菜刀,一花从观众席高声呼喊。原本要试试刹婆的异能力能不能用,才把菜刀找回来,结果还是不行。异能力或许只限本人使用。因此,他们就改在刀刃部分涂上满满的毒液。
让一花自曝身分也是作战计划之一。就算他们在模棱两可的可能性上赌一把——假设对方没有察觉,让一花模仿怪物的调调、试图鱼目混珠,也只会让对手徒增不必要的戒心,进而导致诱导失败。还不如让一花坦白身分,山田反而会大意。
等了一阵子,山田总算踩着悠哉的步伐、从办事处现身。只不过隔了一小段时间没见,他身上的灾厄气息又暴增好几倍。让人瞬间起鸡皮疙瘩。
「啊——!是被一花踢进泳池,变成落水狗的白痴山田。还以为你吓到躲起来当宅男呢,没想到出现得一脸呆样。」
第一阶段要先挑衅山田,让他发怒。为了实现这点,斗和事先朝一花的脑袋灌输些难听字眼,但她讲起来却怪怪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能让对方发怒,文法就不是那么重要。
「哦,果然是一花。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惜了。」
可惜?山田这句话让斗和感到纳闷。逻辑好像怪怪的。山田跟一花不同,用词遣字上应该不会乱来才对。
「山田真是个大笨蛋,居然没想到一花会变成怪物?好没想像力喔。大家只能接受小学生无能还没自觉哦。」
「你现在是想惹我生气?」
山田神情悠哉地发话,负责激人的一花反倒比他激动。糟了,有种即将失败的预感。
「才、才才才没有呢。山田真的很笨唉。你怕一花是吧?快杀过来啊。快来~快来~大笨蛋、呆头鹅、处男,猪头、猪头……还有什么咧,咸鱼男?」
「呵。字汇真贫乏。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生气?越是没有想像力的人就越容易生气。简单来说,人一听到出其不意的话,就很容易发脾气。我可以断言,你没办法激怒我,绝对没办法。这是因为,我能预测你的发言。你知道『威廉暴怒』的故事吗?事情发生在某个地方——」
「呜唉——又要说教?山田的话又臭又长,都没笑点,听起来好无聊。你都没发现喔?」
「我要杀了你。」
刹那间,骇人的杀意爆出。足以贯穿心脏的尖锐怒火自山田身上迸发。
「哇,为什么要生气?怎么会这样,一花只是实话实说啊!」
一花除了被山田的态度吓到,还进一步火上加油——好机会。
山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向一花。他爬上阶梯状观众席,正好背对斗和所在方位。
斗和架好事先涂满毒药的箭矢,从藏身用信道一声不响地跳出,瞄准山田放箭。这攻击完全发自死角。不过——
刹那间,山田的视线突然转向这边,慑人的金色目光盯住斗和。紧接着,他用手中斧头的侧边轻松挡下攻击。
斗和立刻从现场离开。仿佛有死神在背后追赶,心里阵阵发毛。虽然结果多半在预料之中,但亲眼目睹后,难以言喻的绝望还是让他大受打击。
他飞也似的冲下楼梯,通过东侧路口、进入餐厅。笠根木正在该处待机,斗和向他摇摇头,暗示山田还没跟过来。
「是笠根木吗?那女孩怎么了?」
「少啰嗦!干你屁事!」
笠根木怒声回呛斗和,这些当然都是演出来的。
第二阶段作战。山田还不知道斗和跟笠根木联手,假装跟笠根木不合,就能在山田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出招。
「哇哇哇!」
随着惨叫声传出,一花自对面楼梯冲下。笠根木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藏到柜台台后方。他要假装自己被怪物吓到。
紧接着,在一花后方、也就是餐厅的西侧入口,山田现身了。他仅凭一只手就优雅地越过围篱,进到桌椅东倒西歪的餐厅里。
斗和已搭箭架弓,一花拿着巨型菜刀,两人正与山田对峙。
「现在是什么情形?你怎么会跟怪物在一起。另外这位是……山田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笠根木从柜台后方现身,一脸无辜地靠近山田。他腰后插了对剑,为了不刮伤肌肤还用手巾代替刀鞘包裹。用来对付山田是最适合不过的武器。
笠根木一接近,一花就有所行动,一花负责让山田分神,笠根木再借机发动攻击。紧张的时刻来临,想必笠根木的心脏跳得比斗和还剧烈。
「——原来如此。这作战计划还不错。」
山田冷静地开口。
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摆。现实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眼前景象倏然扭曲。
「你的杀意太明显了,笠根木!」
「什、什么……」
「原本是想配合你们演完这出戏,但我改变主意了。最无聊的余兴节目莫过于事先就知道剧情。拔出你腰上那两把剑,笠根木!」
率先采取行动的是一花。她瞬间逼近敌人,挥下巨大的菜刀,山田用流畅的动作闪身避开攻击,操起斧头回砍。
不过,一花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立刻跃身回避,用墙壁当跳板、借此改变方向,再次朝山田攻击过去。这下斗和总算明白一花选这个地方的用意了。四周围都有屏障环绕,天花板很低,中央还有支柱耸立,这些全都能成为踏板,让一花的身手更加俐落。
其他还有散乱的桌椅。一花的身体由小转大,她用些微动作就能飞越这些障碍,反观山田则需要大动作闪避。
「速度究极上升(Sonic Blast)。」
笠根木也借机施展双剑的附加能力。镶有橘红色发光宝石的耳环出现,眼眸一并燃起茶红色火炎。
下一刻,笠根木的身影消失了。那速度远在人类之上,涂满毒液的双剑朝山田挥去。这把刀将定生死,稍微擦中目标
就能制胜。然而,山田却用最低限度的动作格挡。他只用一把武器就格开双轨攻击,让斗和看得心惊胆颤。双方实力明显有着天壤之别。
斗和赶紧来到厨房,跟藏身在里头的微胖男要回双手枪。
「作战失败。倘若情况恶化,你们可能得逃出这里」
听到这句话,那几人变得相当惶恐。然而,就只有真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野真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斗和抛出疑问,但真湖没有回答。不对,是她很想开口说话,嘴却身不由己地僵住。刚才透露银河他们被软禁的事也是这样,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限制她发话。
「山田已经知道笠根木有异能力了吧?」
斗和再次开口询问,但真湖还是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那双眼写满哀戚,似乎在传达某种消息,但斗和没办法猜出个所以然。「你想救一花吗?」
「——想。所以才要你们死心,别把一花拖下水!」
她的表情相当认真,怎么看都不像敌人。不过,真湖肯定瞒有对斗和他们不利的情报。
「呀啊!?」
是一花的尖叫声。斗和吃惊地看向外头,只见一花被人猛力打飞。
看看山田身侧,一把巨大的菜刀就插在柱子里。应该是他闪开后刺入的,因为在那瞬间露出破绽,一花才会遭受攻击吧。
山田击退一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这次改朝斗和走来。他的左右手各拿了笠根木的双剑,原本拿双剑的笠根木则不见踪影。战栗的感觉窜过四肢百骸。
「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发出咆吼,同时枪也跟着刺出。不料眨眼间,山田已朝他的脚下丢出短剑。斗和反应飞快地缩腿并避开攻击,却遭对方趁机抓取长枪,并在他的抛掷动作下连人带枪地甩飞出去。背部用力撞上地面,呼吸也在那瞬间一顿。接着短剑就朝脸侧刺来。
「你还有八次机会。」
山田放开斗和,踩着悠然的步伐进入厨房。
「我挡不住。快逃啊——!」
斗和朝身在厨房、手持弓箭的微胖男大叫。话声刚落,短剑就刺进男子的喉咙。他本人应该都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爆发。两名女性落荒而逃,山田抓到其中一个,当场折断她的脖子。「漏了一个。算了没关系,追人很麻烦。」
山田朝人在厨房角落发抖的真湖走去,手轻轻抚上她的头。
「这下你看清楚了吧。快做出判断,看看跟谁比较有利。再说一次,我需要你,保证不会杀你。」
「放开野真!」
一花穿越厨房入口,势如破竹地冲向敌人。山田翻过调理台、借此拉开距离。一花则趁机抱起真湖,接着转向入口,将她丢给斗和。
斗和赶紧接住她。真湖身材娇小,但撞击力道还是很强。
「一花会负责拖住山田。哥哥你快去救橘毛哥!他只有中毒!」
斗和点点头,拔腿冲出。听起来笠根木没生命危险。
他在附近仔细搜索,发现笠根木趴倒在桌子下。斗和从背在真湖身上的背包里取出宝特瓶,再用里面的水壁海水替笠根木解毒。
「可恶!我对不起你们。」
笠根木一股脑地起身,话里尽是懊恼。
「别放在心上。赶快弄个武器——」
斗和朝后方转头,看向一花所在处,话才说到一半就梗住。一幕景象映入眼帘,山田正拿短剑砍断一花的脖子——
***
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不时还有强风吹来,让自己随风飘零。
不行啦,一花心想。任这阵风吹走,就会黏到那具尸体上。
她垂眼俯瞰,那里有着刚才附身过的刹婆尸体。山田正割开它的喉咙。
啊啊,对了。自己败在山田手中,附身遭到强制解除。
如今是灵魂出窍的状态,所以才没人发现自己在这。话说回来,最后山田的话很令人在意。
「下次认真点,好好回想一下,这里应该有比这具肉体更强的东西吧?不用那个东西,是没机会打倒我的。」
一花四处张望。这座水族馆里有比刹婆更强的肉体吗?一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水异形,但她只能附在没有灵魂的东西上,也就是死去的肉体。还有个最基本的问题,一花没有其他异能力,没办法展开水壁,就算当水异形也没用。
当她在想东想西的时候,身体仍被某种力量拉去,迫使一花进行非她所愿的附身。她拼命寻找,想找个看起来很强的身体。
其实,一花的本能已经给出答案。她从斗和等人上方通过,飞越后台,到达该去的地方。在灌满海水的空间里,她看见某样东西正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那。
(啊!这东西看起来好像很强。不晓得能不能附?)
一花半信半疑,开始对那样东西进行附体。意识逐渐扩散,类似神经的东西依序连接。
隔没多久,低沉的启动声就在海水表面荡起波痕——
***
「这下子,你只剩七次机会。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游戏很快就会结束喔,少年。」
山田将斗和的背压在墙上,拿短刀刀尖抵住心脏,嘴里如是声明。
斗和一行人逃进后台信道,山田则紧追在后,频频释放攻击。笠根木现在没办法制造新武器。为了对付山田,他一口气生出许多武器,目前正达到上限五把。
斗和负责殿后。山田都有遵守游戏规则,斗和一逃再逃,却不至于被杀。目前的首要之务就是甩掉山田,想办法找到一花。虽然失去刹婆的肉体,一花还是有办法东山再起。
「斗和!可恶!」
「笠根木,别管我了。你快逃!」
笠根木停下脚步,斗和则厉声催促。要打倒山田,他的力量不可或缺。绝不能在这丢失。
「来吧,笠根木。武器还你。这玩意儿消失前,我都不会杀你,快攻过来吧?还是说你吓到尿裤子,不敢进攻?嗯?」
山田将双剑丢还给笠根木,信道上响起清脆的金属声。
「笠根木,别中激将法!快逃!」
「啊啊,对了。我得跟你的朋友说声谢谢。她们就像发情的兔子,拼命求我,抢当我的传声筒。朋友的裸体如何?不晓得你有没有欣赏到?」
「你这个人渣!」
笠根木大吼一声,接着就冲出去。他捡起两把短剑,发动「速度究极上升」。那速度足以媲美子弹,用超高速朝手无寸铁的山田砍去。
锐利的双斩自手中呼啸而出。山田光顾着闪躲,完全没有反击的机会。不,并非如此。他只是在等待合适的出手时机。
后来山田偷得片刻,先将笠根木的手打落,接着就朝疏于防备的头部施展上段踢。笠根木用力撞上墙面,双剑跟着散落在地。
「哎呀,我明明有拿捏力道啊,你没事吧?」
笠根木状似痛苦地呻吟,看样子性命暂时无虞。山田没有立刻补上致命一击,摆明是在陪对方玩。
(该怎么办——)
斗和满心绝望,一边思索对策。这时突然出现转机。低沉的震动声传入耳里。让他下意识警戒起周遭状况。
「哦,总算来了。我等好久啰。」
山田意有所指地喃喃自语着,一双眼盯住位在阴暗走廊尽头、通往广角大水槽的门扉。
(——发生什么事了?)
下一刻,山田所注视的钢铁门板发出巨大声响,出现严重扭曲。接着又一次,巨响轰然而降。门飞了出去,如洞窟般漆黑的洞口现身,某样东西从中冲出——
「什么!?」
笠根木发出惊呼,斗和也同样错愕。
那身体如蛋一般圆润,四肢生得有棱有角。这是强度足以耐水深四千公尺、栉滩财团的技术结晶。最新型号,机器人深海探查机「蛇颈龙」。
「哥哥,一花来救你了!」
探查机发出仿真人类女声的电辅音。看看挂在蛋型身体上的头,那双眼正剧烈明灭。也就是说——
「你是一花!?」
「没错!」
蛇颈龙给出回应,机器人脚底设有陆上移动用的履带,它们正全速回转。机体就这样滑出去,对准山田猛冲。连怪物刹婆都能认成人了,机器人才会被她当人看。
「动作真慢。来吧,试着扳回一城!」
山田兴高采烈地吼着,一鼓作气朝蛇颈龙冲去。真是万万没想到,他这次打算玩真的。
率先出手的是一
花。她击出又重又沉的铁拳,空气连带受到严重推挤。山田堪堪避开,并窜入一花怀中,朝关节施展高速突刺。
一花动作流畅地移往右边,借此避开攻击,同时击发手部的三连发超高速水中弩枪。那速度跟子弹不相上下,人类不可能避得棹。
但山田是鬼。他已经超越人类。一个跳退就避开攻击,反应快得像有预知能力。
藏在蛇颈龙手中的卷绳器高速旋转,拿敌方回避后钉在墙面上的弩箭当基准点,将一花的巨躯拉扯过去。利用这阵速移,她改对敌人横劈。
山田跳起踢来蹬墙,闪过这一击。他不忘利用墙的反作用力,瞄准蛇颈龙背脊发布强而有力的踢击。
「什么!」
斗和不由得大呼。他万万没想到山田会以肉身对抗铁块。
「唔呃!」
山田发出痛苦的闷哼。这是当然的。蛇颈龙机体是针对四千公尺深的水压做耐抗设计,以血肉之躯攻击不可能全身而退。
山田吃痛后,动作开始变得迟钝,蛇颈龙则趁机对他挥出逆拳。它的上半身附有三百六十度超广角旋转功能,不论前后都能应付自如。
山田费力避开逆拳,出其不意的追击接踵而来。蛇颈龙的上半身持续旋转,用搅拌机的型态搅拌空气。这次一花打算来招金臂勾。巨型铁块如龙卷般呼啸而过,朝山田笔直推进。山田在防御姿态下遭受攻击,变成一颗人球飞出。
「成功了吗!」
笠根木高喊。确实,身为血肉之躯的人类不可能在这种攻击下安然无恙。就算被打成肉饼也不奇怪。
「还早呢!」
一花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紧迫。山田全身上下都遭受重创,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起身。他的额头流着鲜血,下盘不是很稳,但距离丧命还差得远。真是令人吃惊,山田居然有办法抵挡蛇颈龙的攻势。
他眼明手快,立刻去捡掉落在地的两把短刀,再度朝蛇颈龙发动攻击。一花换上机械身体后变得笨重,却多了足以弥补这类缺点的强度与力量。山田对她进攻多次,不出所料,机器人一点伤痕也没有。最后,双剑也因时限问题自动消灭。
「笠根木,趁现在制造武器。」
斗和立刻要笠根木把握机会。一花目前稳居于优势,现在得担心别的——一花完全没有放水的意思,这样下去很有可能杀掉山田。其实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只要趁他变弱时下毒就行了。
「一花,已经够了。山田的力气所剩无几。接下来用毒制住他的行动吧。」
斗和从笠根木手中接过半月斧,嘴里一面嚷嚷。
「不行啦,哥哥。对付山田要用非常手段。我要一口气干掉他!」
一花答得紧迫。没来由地,斗和心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不安。
「——呵,可惜。差不多该放弃了,看样子还是打不过。」
这次换山田发话。他明明处于劣势,态度却不愠不火。缓缓站直的身躯满目疮痍,然而诡谲的是,人还一脸悠哉样。
「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少年。世上明明有很多东西出自人手,人类却应付不来。大家早就活在他们无法掌控的世界里了。我原本想试着对付看看啦—— 总之余兴节目到此,接下来要玩真的。」
敌人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穏,但斗和凭本能、第六感察觉其中危险性。
「一花,你快逃!」
真湖高声惨叫。不祥的预感膨胀,如柏油般黏附上来的阴影挤压着五脏六腑。直觉正敲响警钟、让人头晕目眩。
「对不起,野真!」
一花加速前进。她打算替这场战斗画下休止符,脚底的履带全速运转,机体一口气冲向山田。
「不行!快住手,一花————!」
斗和的声音并没有传入一花耳里。她大概以为哥哥依然要自己放过山田。但事实并非如此,理由正好相反。斗和在担心她的安危,绝不能让妹妹靠近山田。
这里位在幽暗的信道下方,再过去将连通外部。隐形障壁隔绝了外侧景色,站在那片景色前,山田身上的气息骤变。
事情就发生在刹那之间。真湖的惨叫、一花的晦哮撼动整个世界,那句话更清楚地传入斗和耳中。
「来吧,连神都要请求宽恕,绝望的黑夜即将到来——弑神之夜(Fenrir night)。」
金色的磷光复住山田。浓金色瞳眸透着冰冷寒光,仿佛来自深渊的强烈杀意涌现。这是发动异能力的征兆。
紧接着,山田身上的光芒开始变色。那些异色逐渐扩散,带来漆黑的暗。不祥的黑暗色彩如暗炎摇曳,集结在他的右手上成形。
「哒啊啊啊啊!」
一花进一步加速。她认为,与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撤退,还不如一口气分出胜负。不过——山田的右手亦笔直伸去。当他的手碰到蛇颈龙的胸部时,机器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立时停摆。
「咦?怎么了……?哥、哥」
一花的声音就此中断。事情很不对劲。蛇颈龙身上的LED灯全数熄灭,彻底进入停摆状态,一样东西自它背后朦朦胧胧地升起。
这是幻觉吗?半透明的人形灵体现身。它有着一花的模样,脸上正挂着悲伤的表情,那唇瓣微微蠕动,试图传递消息。接着就像在朝阳下溃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啊。」
斗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安的感觉在胸口骚动,但他不愿意承认。仿佛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身上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吹进斗和心坎。
「你只剩六次机会。别发呆,少年。」
山田就在眼前,染满漆黑色彩的右手正指着自己,锐利的爪尖令人联想到残忍的恶魔,它就停在斗和心脏前。
刹那间,炙热的怒意贯穿眉心,对全身肌肉下达命令。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举起手里的斧头,朝山田挥砍过去。但一碰到对方的右手,斧头就像从来不曾存在似的的,化作烟雾消散。
「——咦?」
「斗和,快逃啊!」
笠根木放声大叫,朝山田射出箭矢。然而,这些同样被山田的右手灭去。不,不仅如此,笠根木拿在手里的弓也跟着消灭。
某种预感浮现心头。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难道——
「想通了吗?少年。这就是我的能力。芬里尔之爪,能借由触摸消灭任何异能力。对我来说,异能力根本不管用。知道这代表什么吧?嗯?」
山田是最强的杀人鬼。想要对他造成损伤,就必须仰赖超越物理法则的异能力。可是,连异能力都不管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