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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迷宫的heritage 第六章 那橘红 编织思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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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扫图: 村崎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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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村崎幽悠

有只猫,它一直盯着浮在圆筒状容器里的少女看。

在这片淡蓝色液体中,少女如祈祷般双手合十,染成淡蓝色的发围绕着那具身躯,轻柔地摇晃着。

她的头上戴着头盔,头盔盖到眼部,无法窥知少女的表情。不过,看那高挺的鼻梁、充满女性魅力的丰润双唇、形状姣好的下巴线条,可以知道她拥有天仙般的美貌。

少女身上穿着贴身衣物,毫不吝啬地裸露那魅人曲线。头盔跟衣物背面连了好几条管线,接往圆筒上部。

「您很担心吗?薛丁格大人。」

猫仍在凝望少女,这时一道懒懒的声音自它背后传来。

「当然,怎么可能不担心。也不想想能走到今天这地步都花几千年了?」

名唤薛丁格的猫没有转头,回答时语气冷淡。它的身体左半边生着充满生命力的白毛,右半边却长着富死亡气息的污浊黑毛。

「用千年计算啊。这单位太大了,反而没什么真实感。」

「别管这个了,有发现异状吗?」

天壤之别。

斗和赶紧来到厨房,跟藏身在里头的微胖男要回双手枪。

「作战失败。倘若情况恶化,你们可能得逃出这里。」

听到这句话,那几人变得相当惶恐。然而,就只有真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野真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斗和抛出疑问,但真湖没有回答。不对,是她很想开口说话,嘴却身不由己地僵住。刚才透露银河他们被软禁的事也是这样,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限制她发话。

「山田已经知道笠根木有异能力了吧?」

斗和再次开口询问,但真湖还是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那双眼写满哀戚,似乎在传递某种消息,但斗和没办法猜出个所以然。

「你想救一花吗?」

「——想。所以才要你们死心,别把一花拖下水!」

她的表情相当认真,怎么看都不像敌人。不过,真湖肯定瞒有对斗和他们不利的情报。

「呀啊!?」

是一花的尖叫声。斗和吃惊地看向外头,只见一花被人猛力打飞。

薛丁格不打算陪对方闲聊,直接问出重点。

「不,完全没发现。系统运作正常,初代——雁藻大人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异状。」

薛丁格咂了下舌,赏背后人物一记白眼。

「既然如此,回收的碎片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让薛丁格不满的原因就出在这。役使狩魂幻兽才将碎片收集到手,却突然间不知去向。

「目前还不清楚原因。」

生着褐色肌肤的少女不为所动地耸耸肩。

「她怎么说?」

「那位大人的回答跟我一样,说这并非异常状态。请您静观其变。」

这话的可信度究竟有几成?薛丁格内心的焦躁升到一个高点。

「您别这么躁进,薛丁格大人。小心被人说『唔哇,明明是神却很神经质』。尤其是我。」

「我要外出,别跟来。」

丢下一句不友善的话,薛丁格离开布满冰冷机械、电子面板闪烁的房间。它身手俐落地爬上建筑物外墙,来到屋顶上头,顶着蛋状穹盖上描绘的虚拟蓝天,它放眼望向由严密防卫系统包围的都市中心。

——她就睡在那里。

「说我躁进……?或许是吧。」

薛丁格眼神有些惆怅,朝她的长眠之处直望。

「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活那么久。就算你还活着又如何,永远无法醒来,跟死亡有什么分别。两千年。自从跟你一别后,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就快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两千年的岁月。对我来说长到让人难耐。你是否也有这种感觉?还是对于活了几十亿年的你而言,两千年只是昙花一现?」

薛丁格的自言自语并没有获得回应。唯独自某处传来的低沉机械声,在空间里阵阵作响。

***

如海潮般的惨叫自远方传来。想必在眼下这一刻,水族馆各处还有人遭怪物啃食吧。然而,这些事却有点像幻觉。

「哦……这眼神不错呢,少年。」

金发金眼的青年——山田喜一郎正用那动听的声音夸奖斗和。他生着任谁都会转头多看一眼的俊逸面容。身材高姚、肌肉紧实,在在显示他的身体机能非凡。然而他身上散发出令人害怕的浓烈杀意,看得出这人并非泛泛之辈。

——杀人鬼。

他不是杀人犯,而是鬼。比人更强大,拥有凌驾怪物的力量。所以才会被称为「鬼」。

「处在这种情况下,人通常会被两种感情支配。那就是恐惧与敌意。感到恐惧的人会拔腿逃亡,或求对方饶命;富含敌意的人会鲁莽出手——但你似乎两者皆非呢。」

山田用手指当梳子撩起浏海,一面逼近斗和。那头发宛若金丝,隐隐透着干爽柔顺的声响,缓缓流泻而下。

「虽然你抱持恐惧与敌意,却又靠理智压抑这些情感,静下心来摸索战胜我的方法。对了,这是『冷静的怒意』。看样子你拥有作战必须的基础精神力——少年,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保持理智吗?」

「理智是一种手段,能让情感表达更有效率。」

斗和不敢大意,手持长枪应答。这家伙杀了一花。不可原谅。但他不是冲上去乱打一通就能撂倒的对手,为了让对方一尝心中这份恨意,必须准备妥当、拟订作战计划。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错。你答错了!不过也差不多啦!」

到底是对是错?一股怒意让斗和的理性枷锁松动。不过,他在最后一刻忍住了。这煽动人心的话术也是对方善用招式之一。是高端战术。作战时,心理状态往往扮演重要角色,想必斗和凭本能嗅出了这一点。

「常有人说理性与感性无法兼容,但他们错了。缺乏理性的感性只是一种愚昧;至于少了感性的理性,更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像笠根木就不行。他的感性占大多数,几乎没在用大脑思考。在漫画之类的作品里,这种性格或许很讨喜,带到现实生活就满讨人厌了。讲白点就是幼稚。他到目前为止没救过任何人,相较之下——你就不错。」

「……这是在挖苦我吗?」

斗和沉着声、话里蕴含怒意。没能保护任何人,他在这方面跟笠根木半斤八两。

「你有向父母要求过,说想养宠物吗?假如你曾经要求过,他们应该会告诉你养育生命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吧。一个人若能了解生命真正的价值,就不会轻易担负他人的性命。你懂我在说什么吗,少年?馆内有这么多人,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肯拿武器战斗的就只有你一个。就只有你,愿意为了生存而战。这是你与生倶来的天性?还是受到那个侧脸男影响?」

斗和背后窜起一股寒意。侧脸男。他知道对方在说谁。

「你怎么会知道师父的事!」

「别乱了方寸,少年!」

就在那一刹那,山田突然加快脚步。相隔数公尺的距离一口气归零。对方来得毫无预警,害斗和在那瞬间来不及反应。这是个致命的疏忽。

(糟了!)

他来不及反应。山田趁虚而入,而斗和现在才要临机应变,谁胜谁负已经一目了然。既然如此,就只能孤注一掷。

「喝啊啊啊啊啊!」

斗和气势如虹,拿长枪朝山田的大腿刺去。然而,枪柄眨眼间就被抓住。他慌得想拔,却没拔成。敌人只用一只手,相较之下,斗和却是双手并用、用尽全身力气拉拔,枪还是文风不动。

「少年,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瞄准我的大腿?而且还是肌肉较多的外侧,瞄准动脉或身体不是更好吗?」

斗和心头狂跳了一下,一时间词穷。这个问题是他一再逃避的,没想到对方居然毫不留情地逼问。

「你对杀人感到犹豫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为那种无聊的常识挣扎啊。侧脸男——你的师父难道没说过?为了达到目的,就算杀人也在所不惜?」

「师父才没说过那种话!」

「是吗?他有讲过吧。『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必须对他人见死不救』,他没对你说过这种话?」

斗和想要反驳,却做不到。印象中师父不曾这么说过。不过,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斗和还因为这些话死里逃生好几次。

「师父说的话一直都很对——你是不是这么想

?对,那家伙说的话确实是真理。

不过呢,少年,『正当』与『正义』是两回事,『正当』与『情感』必须分别考量。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吗?理智是一种手段,能让情感传达更有效率。也就是说,感性还排在理性之前。别盲目相信那家伙的话,改用自身感性判断如何?那家伙跟你想得可差远了。」

「别侮辱师父!你又了解他多少!」

「我知道真正的他有多邪恶。你听过『电车难题(注:The Trolley Problem。探讨人性伦理的思想实验,由哲学家菲力帕#8226;福特(Philippa Foot)提出。)』吗?你坐在电车上,可以拉一次拉杆停下电车。电车继续行驶下去,你的女朋友会被辗死,但拉下拉杆又会害死五个陌生人。在某个国家里,几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拉下拉杆,至于日本人则有半数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选择让电车继续前进。问题来了,你认为师父会怎么回答?」

斗和开始出神,在心中揣测师父的回答,越想越拿不定主意。这时身体重心突然朝旁边偏开——是山田扭转枪柄,将斗和抛飞出去。

「糟了!」

斗和大叫出声。自己又中了对方的话术。他的腰背直接撞上观众席的长椅,力道相当猛烈,呼吸跟着一窒。为了防范追击,他立刻起身,但出乎意料的是,山田并没有挪动分毫。

「你认为要抓准时机善用,最关键的是什么?嗯?那就是觉悟。你已经发现了吧?要把我打倒,就必须杀我。但我是人类。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得变成『杀人犯』。呵呵、喝哈哈哈哈哈!」

斗和心口一紧。他早就想过了,假如真的找到杀人鬼,该怎么处置他才好?众多选择中亦包含『杀了他』——

「没什么好担心的,少年。杀人前跟杀人后其实没什么分别。我这个过来人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骗你的。你就舍弃那无聊的价值观,放松心情试试看吧?」

「闭嘴!我跟你不一样。」

「心胸还真狭窄。只喜欢听自己爱听的意见是没办法成长的哦。要有新的变革才能改变自我。有些人会说是非判断在我,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原地踏步。老是刚愎自用,永远都没办法突破自我。」

山田将刚才夺来的枪丢进水池,继续大放厥词。

「不过呢,少年。最无聊的莫过于比赛一开始就预见分晓。你不觉得吗?所以说,我们来玩场游戏吧。」

「游戏?」

斗和想都不想就反问对方。话题突然间改变,害他脑子来不及转摸。

「别担心。这游戏对你来说有利得很。我给你十次机会。接下来我会出手攻击,然后在第十次杀掉你。在这段时间里,假如你的攻击能成功打到我,就算你赢。我会停止一切杀戮行为,立刻放人离开『这个世界』。」

放人离开这个世界——这句话代表什么可想而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吧!」

「这个就一起当奖品。假如你赢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我会就我所知全盘托出。搞不好里头会有方法,可以救回你那些陷入昏迷的朋友也说不定。」

斗和相当震惊,像被雷打到一样。心脏扑通直跳,那声响有如来自黑暗的深海底。能找到拯救萌由里、宁宁音、卓二的方法。这些情报让他求之不得。冲动一拥而上,斗和只想立刻答应玩游戏的要求,冲过去扁他一顿。不过——

斗和回瞪脸上挂着淡笑的山田。这个杀人鬼说的话能信吗?就算答应要玩游戏好了,也无法保证对方会遵守「十回合规则」。

「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吧?『山田大人的话不能相信。他一定会无视「十回合规则」,立刻出手杀了我吧?』是不是这样?」

斗和感到不寒而栗。这男的该不会有读心术?强烈的恐惧与不安压迫着胸口。

「少年,光是怀疑别人,连笨蛋都做得到。你的脑袋瓜里该不会没了脑浆,净放些干巴巴的酸梅干?想办法看穿对方是不是在说谎吧,这是一种交涉技巧哦。」

斗和沉默不语,一双眼朝杀人鬼瞪去。他说的没错。师父还说过,交涉时首要注意的不是可信度,而是自己能得到什么、将会丧失什么。

必须冷静下来,对内容进行分析。玩这个游戏,山田能得到什么?斗和转动脑筋思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杀人鬼是想借着跟自己玩游戏来获得乐趣。

他不希望事情三两下就结束、想逼斗和拿出干劲,才会说要玩游戏。因此,他没道理破坏这项规则。要装傻不认帐,应该也会等到斗和打中自己为止。就算他违约,斗和该做的事还是一样。不管走哪条路,都必须挑战山田。假如对方真的违反约定,状态也只是回到未玩游戏前。既然如此,还不如挑对方九次不下杀手的选项来试试。

「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我想知道攻击的定义。不是赤手空拳也没关系吧?只要能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应该都可以算作攻击吧?」

「喂喂喂,别问这么扫兴的问题好吗?该不会到这把年纪了,还不晓得攻击是怎么一回事吧?之前那些人生都白过啰。还是有人对你说『嗨,好久不见』,伸手拍拍你的肩膀,你就发飙回骂『别这么用力打人!』嗯?」

「算了,这不重要」,山田说完就开始解释攻击的定义。

所谓的攻击是指斗和出手打击或持有武器,对山田的身体造成触碰。只要施放人是斗和,就算用飞行道具也有效。不过,举凡毒气或与之类似、攻击对象非特定者,还是放陷阱这种无法分辨施放人的攻击,抑或山田先发制人时斗和出手反击——皆属无效。此外,就算被怪物攻击,或因为其他原因负伤导致身体无法动弹,游戏也不会因此喊卡。

「……知道了。我跟你玩游戏。」

「那么,游戏开始。」

话声刚落,山田的颀长身影就消失无踪。游戏才刚开始,他就展开攻击了。(好快!)

虽然开场突击也在斗和的预料之中,但对方的身手远远超乎预期。他的直觉已经变得异常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一股杀意直逼颜面而来。斗和下意识护住脸庞,没想到迎来一阵闷痛的是腹部。打脸是假动作。斗和的呼吸为之一窒,意识出现动摇。

在他露出破绽时,手部关节遭人固定,敌人从背后掐住他的喉眬。骨头嘎吱作响,肌肉陷入扭曲,氧气顿时中断,就好像沉到水里一样,开始变得呼吸困难。

(——他要杀我!?)

斗和立刻惊觉这项事实。他判断错误。对方说要跟自己玩游戏是骗人的,杀人鬼的约定不到几秒就破功了。泪水开始浮现。一切将要在这结束,当他感到后悔时,袭上身体的死亡拘束随即解除。

「现在这算一次,你还有九次机会。最好在期间内拿出杀人的觉悟。不带杀意的攻击会管用——我可没这么好讲话。」

山田的声音自脑后传来。斗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气,这才知道杀人鬼遵守约定了。事实就摆在眼前。刚才已经死过一次,要是他一开始就拒绝玩游戏,肯定会被杀掉。

斗和偷偷朝后方望去,山田并没有进一步来袭的意思。他擡擡下巴,示意斗和离去。斗和则对山田保持警戒,缓缓地拉开距离。他瞥见一花的头颅,接着心有不甘地离开观众席——

***

笠根木笃志,这名少年到现在还是没能替小女孩解毒。怀里的小女孩细声念着「妈妈、妈妈」,音量似乎越来越微弱。

他听从斗和的指示,带小女孩去餐厅泡热水,却没起到效用。由于停电的关系,那里只能找到温水,再加上器具疑似被水异形的海水浸到,连火都点不燃。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他心里又气又急,精神状态严重恶化。

多摩川死了,宇佐院和原田又遭人虐杀,自己现在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拯救这孩子。可是,他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喜一郎哥!」

突然间,远方暗处传来男人的吼声。笠根木吓了一跳,顿时进入警戒状态,不过观察后发现,那人大吼似乎不是附近有怪物在的关系。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走向该处。

广角大水槽蓄满大量海水,强化玻璃在海水反射下微微发光,数名似曾相识的男女就站在大片玻璃前方。

「你不是」

发话者是戴眼镜的女子——灰村小百合,她眼尖看到笠根木。在她身旁还有山田喜一郎、御手洗顺次、日向丽子。而在人群正前方,青美空康隆的尸体就靠在大水槽边。

「呐,喜一郎哥。你说人不是怪物杀的,这话怎么说?」

御手洗不肯放

弃,对山田进一步追问。

「杀掉青美空的并不是怪物,而是杀人鬼。」

听了山田的答案,御手洗大吃一惊。

也难怪他这么惊讶。这个世界有怪物徘徊就算了,居然还多出喜好杀人的家伙,正常人根本想像不到。杀人鬼有多疯狂,没亲眼目睹他的残虐行径,一般人难以体会。

强烈的怒意让笠根木咬牙切齿。那个杀人鬼害宇佐院跟原田经历超乎想像的羞耻与痛苦。罪不可赦。

「难道说,喜一郎哥见过杀人鬼了?快告诉我,杀人鬼是谁!」

「是的,我见过他。我跟日向小姐费尽心力才逃出他的魔掌,却间接害青美空丧命——实在对不起大家。」

山田说着说着就语带哽咽,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懊悔。听得笠根木不由得同情起对方。

「我是个蠢蛋。为什么都没发现?他道貌岸然地拿着武器到处跑,害我失去戒心。」

(武器?)

一股寒意自背脊窜升。对了,杀人鬼身上应该会带有武器。回顾之前的记忆,符合上述条件的就只有一个。

「你说的该不会是斗和弟弟?」

想法似乎跟笠根木不谋而合,灰村半信半疑地问着。

「是的,就是他。我们几个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他拿武器表面上是要对抗怪物以求保,私底下却当作凶器使用。」

山田的话重重贯进脑海,语气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啊!那个臭小鬼!当时真不应该救他。我们是想救人唉,却不小心救到杀人鬼!」

「那两个孩子当时会从餐厅逃出,原来是因为这样。」

御手洗发出愤怒的咆哮,灰村则恍然大悟地轻喃。

(——那个王八蛋!)

猛烈的怒意直贯笠根木脑门。宇佐院和原田的死状再次浮现于眼前。原田死的时候,那家伙就在现场。当时的好人样摆明是在作秀。

(原来是那家伙干的,都是那家伙!)

『没错。我是个差劲的人渣。』

就在这时,斗和的话突然回到耳畔,那时的表情也跟着浮现。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他并不是万念倶灰,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觉得懊恼又自责,才会摆出那么苦涩的脸——

『你有几只手?我们能保护的人就只有那么多。』

『笠根木,快逃!那家伙是怪物!』

——那家伙拉拉杂杂说了一堆鸟话,却处处为他人着想。大家都忙着顾自身安危,就只有他会关心别人。

『那些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的患者,全都死在怪物横生的世界里。』

他说的并不是谎言。大家对斗和冷淡以对、篥体行使暴力制裁,但他的说词始终如一。

『你这话什么意思?斗和同学早就提过了吧!还不都是你们擅自指责他说谎,一直不相信他!』

那个臭脸女说的没错。斗和的主张从来没变过。他一直都在孤军奋战。

——必须保护重要的人。

乍听之下理所当然,但在这个世界里,渺小的人类根本无力办到,做起来难如登天。正因为比任何人清楚这点,那家伙才会贯彻信念,拼命挣扎。事到如今笠根木总算明白了。那家伙并没有逃避,而是凭一己之力奋战。

『我并不打算——反省自己的言行。』

他想起当时那对双眸正闪动光芒、想起潜藏在背后的意念有多么强韧,想 起——斗和是什么样的人。

「——不可能。」

自然而然地,笠根木开口否定。山田等人则用讶异的表情看过去。

「不可能。那家伙、斗和他——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山田语带歉意地回应。

「我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斗和不是那种人就对了!就算周遭的人都误会他,没人谅解他,他还是坚持做对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他,少在那放炮!」

黑暗空间静得让人发慌,只剩笠根木的声音回荡其中。一股激情自心底源源不绝地涌出。似乎是被那份情感震慑到,当下并没有人出口反驳。

「总之,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吧。我知道有个地方怪物不会来。」

过了一会,山田提议。大概觉得继续争辩「杀人鬼是谁」只是浪费时间。

「等等,那孩子好像……」

说时迟那时快,灰村插了这么一句话。她满脸错愕,睁眼望着笠根木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紧接着,那张嘴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她已经死了吧?」

「啊?」

笠根木只觉得莫名其妙。这女孩死了?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她嘴里一直小声呢喃着「妈妈、妈妈」。小女孩的确中毒了,身体毫无元气,但她还会说话,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不对。

笠根木愣愣地盯着怀中女孩的脸瞧。她一双眼微闭,眼睑间透出混浊的眼珠,半张的嘴一动也不动。

不过,耳边却听得到声音。

——这是死者的声音。只有笠根木听得见。

「不会……吧?」

虽然他不愿相信,但小女孩的身体重重地垂在双腕上,将笠根木的主张彻底否定。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在这瞬间惊觉,那是来自死者的声音。

「呜……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笠根木放声惨叫,接着就拔腿狂奔。

「等等,笠根木——」

山田开口制止,但笠根木没有停下脚步。在这座看不见出口的漆黑水迷宫里,他抱着那具尸体狂奔而去。

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对于听得到亡者之声的笠根木来说,这件事永远无解。

不,不是这样的。笠根木心想。

他没能保护朋友们,出于弥补作用,才会誓言保护这个小女孩。尽管一直抱着她,却没机会仔细看看小女孩的表情。这是因为光逃就没余力了。

不仅如此,他还拿小女孩当借口,对许多人见死不救。其他人被吃,自己才有机会存活。这就是求生铁律。

必须保护这孩子,打着这冠冕堂皇的旗帜,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演变成对他人见死不救的脱罪手段。这不就跟自己不齿、拿死者来利用的行为一样吗?

自我厌恶的念头化作豪雨打来,重重地压在身上。他一直不愿面对的并非小女孩,而是内心最丑陋的部分。

「呼啊……呼啊……」

笠根木停下脚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体 力不堪负荷。他轻轻地将小女孩放到地上,肩膀一上一下、大口地喘着气。

「对不起……我是个笨蛋。对不起。」

他轻轻抚上小女孩冰冷的额头,但死者不会回应,她一直重复说着「妈妈、妈妈」。

笠根木眼眶一热,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是,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利。

「是笠根木吗?」

这时突然一道声音传来。笠根木吃惊地转过头去,只见斗和就站在那里。

『杀人鬼是斗和弟弟。』

他突然想起山田的话。虽然口口声声说斗和不是那种人,但一碰到本人,心情又开始变得摇摆不定。笠根木边警戒斗和,边跟他对望。

斗和看向刚才被人放倒在地的小女孩。现场环境一片黑暗,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不过隐约可见唇瓣扭曲成悲痛的形状。

「想骂就骂吧。我自以为是,放话说要保护这孩子,结果却搞成这样。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斗和都还没开口,笠根木就先自行发难了。语气听起来像在调侃,其实有部分是出自真心。他现在很希望有人能臭骂自己一顿。

斗和没有回答,他用力闭上双眼,像在隐忍某种情绪,接着就投来阴郁的目光。

「……一花被杀了。她是我的妹妹。」

过了一会儿,斗和开口道出这件事。他的拳头握得死紧,肩膀阵阵颤抖,悲痛之情表露无遗。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决定变得冷酷无情,结果什么都没护成。这样的我只是在对许多人见死不救罢了。我没有权利责备他人。我这个人——根本是人渣!」

斗和的声音在颤抖。那些懊悔的哭音在空间里徘徊不去。先前的他不曾动摇、一直表现出冷酷无情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露人性。

笠根木对斗和的心情感同身受。在失去重要的亲友后,他终于能够明白,知道那感觉有多空虚、多痛苦,知道对其他人见死不救是为什么,就连无法原谅自己的懊恼滋味都——

「杀人鬼是山田。也就是跟我一起行动的金发金眼男。你对他要格外

小心。」

听完斗和的话,笠根木倒抽一口凉气。不会吧,一方面这么想,一方面又直觉认为斗和是对的。他不擅长做逻辑思考,因此都会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自己,斗和是好人,山田才是坏人。

「……我刚才有遇到他。他说他知道哪里安全,还带着两个看起来像熟人的家伙过去。一个是看起来很爱玩的男人,另一个是戴眼镜的女人。不过我……拒绝跟去。」

事实上并不是笠根木拒绝对方,而是受罪恶感驱使才逃走的,但他说不出口。

「——唔!」

斗和一脸焦急地迈开步伐,原本打算冲出去,却又在下一秒咬住唇瓣、停下脚步。

「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虽然我很担心御手洗先生跟灰村小姐,但杀人鬼都特地带他们一程了,应该不会立刻下手。当务之急不是担心他们,而是先找到武器。」

啊啊,原来如此,笠根木顿时了然于心。这家伙其实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但他却退一步、冷静思考,审慎选择当下该做的事。

「你那把长枪怎么了?」

「被山田丢掉。那家伙比你想得要强大许多。」

接着,斗和开始淡淡地转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跟杀人鬼玩游戏的事。就算自己真的打中对方,对方也有可能出尔反尔,转而攻击过来。保险起见,斗和想找毒药来用。只要在武器上涂抹毒药,稍微擦伤也能瘫痪敌人。只不过,他曾去过最可能找到毒药的四楼研究室,却找不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我会想办法打倒他。你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我猜测,蜈蚣怪很有可能用热源定位猎物;章鱼和裸海蝶怪物则依靠视觉,水壁怪物就不清楚了。总之,找暗处躲藏的人会比较容易存活,四处走动太危险了。」

「你这家伙居然……」

笠根木非常惊讶。自己光是逃跑就用尽心力,根本没心思去想要怎么避开怪物的法眼。假如斗和没四处寻找武器,也不打算去找妹妹,如今会是——虽然对他人冷血、见死不救,斗和却是唯一一个手持武器战斗的人。他在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怪物。

「我刚刚才想到这些。抱歉。有能进行热感应的蜈蚣怪在,光躲藏或许不能确保安全。这些只能当作参考,假如你遇到其他逃亡者,麻烦跟他们说一声。」

大概是将笠根木的话误认为是批判,斗和说话时充满歉意。

笠根木用力咬紧牙关。斗和现在依旧是单枪匹马地奋战,他想帮斗和的忙,但自己只会碍手碍脚,搞不好还会害对方遭遇危险。就在他陷入两难时——「窸窣窸窣……真是观察入微呢。」

「哗哗……事情可没那么简単。」

像被雷打到,身体一阵战栗。笠根木立刻定睛凝望,他看向暗处,看着发出声音的角落。

细长的棒状黑影正蠢蠢欲动,一左一右地摇动身体、无数步足如波浪般摆动。当黑影自紧急照明灯下方通过,绿色的光就让那诡异的身影现形。那玩意的背上长了无数人脸——是人面蜈蚣。

「嘿嘿吓到了,吓到了。」

「……叽叽、嘎嘎!」

这次又有声音从反方向传来。笠根木吓了一跳,赶紧转头朝后方看去。就在斗和对面,那里也有黑影蠢动。惨的还不只这些。怪物身后、有如夜晚海面,反射光芒的水壁紧跟而来——是水异形。

这下他们遭敌人前后夹攻。更惨的是,情况不同以往,两人手上都没有武器,没办法战斗。焦急的感觉越演越烈,加深对死亡的恐惧。

笠根木转眼窥探斗和的表情,这时他发现一件事。斗和脚下躺了好几具沉默的尸体,其中一具正蠢蠢欲动。

不,不对。

他立刻知道自己看错了。并不是尸体在动,而是尸体下方有东西蠢动,才会产生尸体在动的错觉。令人绝望的未来压迫着肺腑,逼出近乎惨叫的呼喊。

「斗和!注意下面————!」

斗和立刻做出反应。他眼明手快地朝脚下看去,打算跳起来。不过——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紧接在后迸出。斗和在半空中失去重心,跌往满是尸体的地面。他压着右脚、痛不欲生。看样子是中了人面蜈蚣的毒。

「窸窣窸窣……好险好险。」

「窸窣窸窣……沉默是金。」

听到刺中斗和的人面蜈蚣在窃窃私语,笠根木大感惊讶。它们八成一直藏在那里,等同伴来了就出面偷袭。不,或许同伴会来并非偶然,而是它们用心电感应呼朋弓伴。

脑子还在为这些事打转,刚才那只人面蜈蚣就朝斗和袭击过去,打算来个最后一击。反观斗和,他手上没有武器就算了,还因中毒蹲倒在地,一看就知道准备等死。

「斗和!」

笠根木大叫。在此同时,人面蜈蚣突然化作淡绿色磷光消失。

「……咦?」

笠根木发出错愕的惊呼。在这种情况下,斗和不可能反击——直到斗和握在手里的东西映入眼帘,他才恍然大悟。

那是人类的脚。来自大腿以下被切断、模样凄惨又横躺在地的尸体。惨白的肌肤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看起来很像巨大的生鸡翅。斗和捡起尸体的脚,拿来攻击人面蜈蚣。他反应飞快还很有胆识,连尸体都拿来当武器挥。

当笠根木发现斗和利用尸体,一股愤怒之火随即烧上心头。斗和就待在宇佐院的尸体附近,至于他右手抓着的东西,正是她被切断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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