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水迷宫的heritage 第六章 那橘红 编织思念(2/2)
当笠根木发现斗和利用尸体,一股愤怒之火随即烧上心头。斗和就待在宇佐院的尸体附近,至于他右手抓着的东西,正是她被切断的脚。
「斗和,你这王八蛋!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笠根木!快点从这里逃走。快!」
听斗和这么说,笠根木大感吃惊,连话都说不出来。明明就痛得喘息,还面临生命危险,斗和一开口却是在为他人担心。一个冷血的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求救』?」
「……怪物、一共有三只,再加上、我又中毒……你现在出手、就只会……白白牺牲。」
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回顾当时,笠根木手上握有武器,却连一只人面蜈蚣都杀不死。
「你会没命的!」
「……应该、会吧。可是、这也没办法。以目、目前的情况来说……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比较……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笠根木直到现在才深刻体悟这句话有多么沉重。这个世界有食人怪物横行,决定权不在人类手上。人类如此脆弱,能做的就只有在可行范围内尽力。斗和下的决定更是攸关自身性命。假如自己死去能帮助许许多多的人,这个男人将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他下了如此的决心、做出觉悟,深深撼动笠根木的心。
「那只脚是宇佐院——我朋友的脚。你会抓那只脚也是逼不得已的吗?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我能听到死者的声音。死人也有心。就算是为了活下去,拿尸体当道具的人还是罪该万死。」
「……你说的对。不过,假设今天死的人是我……我会希望别人、用我的尸体、活下去。若我、不幸丧命、就会希望他人、代替自己活下去。所以我才会拼命挣扎、做最大的……努力。这是、幸存者的、使命……」
斗和都已经痛得语不成句,他还是拼命把话说完。
少在那讲得头头是道,笠根木愤怒地想着。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你或许这么想,但大部分的往生者都在哀叹,对自己的死心有不甘。
『好痛苦。』
『真不甘心。』
『我好痛啊。』
笠根木集中精神聆听死者的声音。他们的确在为死亡哀叹。绝不能让他们更痛苦、更屈辱。正当他要做出这个结论时——
『快替我报仇。』
——他听到了,那是死者的意念。
『我好恨、好恨啊。快打倒那些怪物。』
『救救他!』
『我不希望笠根木死棹。』
此时笠根木心头一震,他睁开眼帘。
那是宇佐院的声音。是死状凄惨的她在祈祷。这个转变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往生者原本都在为死亡悲叹,现在却陆续道出自己的心声。
『报仇、我要报仇!』
『打倒那些怪物!』
『快替我报仇!』
每当这些声音响起,笠根木意识深处——潜意识领域就有模糊的感觉窜动。『妈妈……妈妈……』
突然间,那名小女孩的声音传入耳里。这是他听了又听、再熟悉不过的呢喃。那声音虚弱不已,不停地呼唤最爱的母亲。
——不,不是这样。
笠根木顿时有种预感,认为小女孩似乎还有其他的话想说。所以他来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定睛凝望那张发青的遗容。
「你是不是……想替母亲报仇?」
『嗯。』
小女孩用可爱的声音做出坚定答复。这是笠根木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妈妈」以外的话。
「你对那些怪物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了它们?」
一股热意猛然窜升,他的声音在颤抖。
『—嗯。』
之前的所作所为真是太蠢了。虽然听得到死者的声音,却没有试着去了解死者的心声,而是一意孤行,硬是用自身狭隘的价值观判断。
就连这幺小的孩子都深深企盼,渴望为母亲报仇。然而死去的人没有这个能耐。因此,幸存者就必须继承他们的遗念。这是幸存者的使命——
某种东西脱离潜意识领域、一拥而上。那是出生以来就一直与自己共存的记忆。他想起那股力量叫什么名字了。
「我知道了。我会一并替你的母亲报仇。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笠根木的右手发出橘色光芒,那只手朝小女孩的额头伸去,异能力就此发动。死者的意志再次经过构筑、编排,幻化成实体。发光圆阵在小女孩的额头前方展开,从中出现类似刀柄的东西。
笠根木抓住那样东西,一口气拔出。生着强韧金属刀身的长剑出现,就握在他的右手上。
英灵炼金(Dead Mans Smith)。这个能力能从尸体制生武器。更厉害的是——
「全战斗能力上升(All Blast)!」
笠根木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橘红色光芒,那些光朝脖子集中。当光芒淡去,一个有橘红色宝石等间隔并排的项圈诞生。在一片漆黑中,那道光芒依然强烈,只见橘红色的光阵阵闪烁。再看看笠根木的眼眸,就好像在替那些怒火代言,里头燃着光彩慑人的茶红色火焰。
「窸窣窸窣……大事不妙。」
「嘿嘿……要死啰要死啰。」
「窸窣窸窣……最近的年轻人真嚣张。」
人面蜈蚣原想悄悄溜到笠根木背后,但似乎凭本能察觉情况不对,让它转身想逃。不过——
「太慢了!」
笠根木疾驰而出。转眼间就来到敌人身边,瞄准转动身体的人面蜈蚣,一刀砍下它的头。撇下化成绿色粒子、消失无踪的怪物,笠根木利眼瞪向另一只人面蜈蚣。
「呵呵……好强啊。」
「哗哗……哎呀,这次又没得吃了。」
目前就只剩下一只人面蜈蚣,它跟其他伙伴一样,正打算开溜。
笠根木冲到宇佐院面前,比照刚才的手法做出武器。这次是一把西洋弓。
「对了,你很擅长使弓。把力量借给我吧,宇佐院!视力究极上升(Peeping Blast)。」
笠根木用力拉紧弓弦,橘红色光芒勾勒出箭的轮廓,紧接着,拥有钢制箭尖的箭出现了。项圏消灭,笠根木眼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激昂。其剧烈程度几乎都快从眼里刺出火角。
就像被电灯泡照亮,整个环境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亮度提高,一切事物都变得格外清晰。时间的流逝亦发生变化。人面蜈蚣的速度原本很快,现在却好像在看慢动作,动得极为缓慢。
笠根木锁定目标,瞄准人面蜈蚣的头放箭。不过,要命中移动的猎物相当困难。箭矢以些许差距射偏,没打中人面蜈蚣。
「笠根木,你……」
斗和因剧烈疼痛蹲倒在地,看向笠根木的眼神满是惊讶。在笠根木的眼眸深处,一股炙热信念几乎要夺眶而出、熠熠生辉。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要帮助他人,就只有手持武器的人才能办到——我不会再找借口逃避了。要什么武器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沉重、阴郁的空气挥之不去,充斥整个房间。包含自己跟银河,共有八名男女在这,但大家都没有逃走的意思。杀人鬼和他说过的话早在大家心中布下阴霾。
「野真妹妹,你为什么要对那种人唯命是从?快找回原本的自己。替我解开!」
真湖将心灵冰封,看向倒在脚边的银河。她刚才跟其他人拜托过,却都遭到无视,所以才会换个方向恳求有过几面之缘的自己。
她双手双脚都被塑料条捆绑住。这种塑料条原本是用来收束电线之类的物品,现在用来绑人也能发挥莫大效果。
「野真妹妹,求求你。」
银河再一次恳求。然而,真湖的心丝毫不为所动。这人真爱做些无谓的挣扎。就算成功逃跑又怎样,还是会在短时间内丧命。与其这么做,还不如乖乖听话,至少不会有苦头吃。也因为这样,大家才会对杀人鬼言听计从。「那家伙是杀害一花妹妹的凶手,怎么能任他摆布!」
真湖胸口一阵刺痛。自己这次又无能为力,没能保护一花。这房间看似安全,但入口只有一个。一旦发生什么事将无路可逃。当杀人鬼现身此处,人们就只能等死。
一花外号金色究极兵器,拥有相应的身体机能,然而在杀人鬼面前,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想当时一花东跳西跳、飞身攻击,但杀人鬼就像在打苍蝇似的随手拍落,接着就跨坐到她身上去,出手猛殴。当一花落得只能阵阵抽搐时,他再徒手扭下她的头。
「那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有那个蓝头发的女人。不好意思,过来把这个银发双马尾——噢,还有那边那个紫发男,用这玩意绑住他们两个。」
下完指示后,杀人鬼将在场众人审视一遍,并指名一男一女。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杀人鬼看出谁会服从自己,谁会选择反抗。记得曾经在某本书里看过类似的论述,说穷凶恶极的犯罪者拥有一种才能,能在瞬间看出谁会归顺、谁是猎物。光就这点来看,山田身为杀人鬼的资质可以说是出类抜萃。
「别轻举妄动!就算你们乖乖听话,最后还是会被杀掉!」
银河发出呐喊,打算过来绑人的两名男女立刻止住动作。
「你想太多了。虽然我是杀人鬼,却没有想像中心狠手辣。我不会滥杀无辜。」
「少骗人,到处杀人还假清高!你根本不杀不快吧!」
「喂喂,你是笨蛋吗?不是已经调查过杀人鬼了?都学了些什么啊?听起来根本就满带歧视、论调偏颇啊。」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
「你一定是对杀人这档事特别执着,才会有那么偏激的看法。说杀人鬼喜欢杀人,就像在主张偶像不会排泄。老实告诉你吧,真正的杀人鬼并不会有杀人冲动,也不会以杀人为乐。都是你们妄想剖析杀人鬼,想找个理由解释杀人行为,才会擅自做出各种推测。」
「不是……才不是那样。」
银河无力地摇摇头。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入口很难找,所以智商不高的狩魂幻兽都略过这里,再加上有一座水池,热源也会获得屏蔽。直到隐形障壁消失,这里应该都不会遭受袭击。」
听到这句话,大家纷纷露出紧张的表情。「看不见的墙会在十二小时后自动消灭」——想必是忆起这段广播吧。
真湖认为这招非常高明。事先告知时间上限为十二小时,大家心里就会浮现希望。如果不晓得恶梦什么时候会结束,有些人可能就会在自暴自弃下乱来。但明确告知结束时刻,人们就会想尽办法撑过去。
「正如刚才所说,我对杀人并没有特别爱好。再说,对我言听计从也不过是几小时的事。你们最好仔细想想,看要怎么做才能平安无事生还——」
就是这句话突破大家的心防,进而导致现在这种局面。
「求求你,野真妹妹。快帮我解开。那家伙目前不在这里,可以趁机逃跑!」
「喂喂,别搞那种哀兵政策好吗?放你逃跑的话,那个深蓝头可是会受罚的喔。」
——一道好听的声音突如其来降临。
强烈的恐惧让周遭空气急速冷却,在那瞬间,五脏六腑随寒气冻结。
杀人鬼——山田喜一郎回来了。
山田前往会合地点迎接日向,还带回御手洗跟灰村。之后要他们进到办事处,并挡在入口前。
「别进来,快逃!」
银河见状立刻放声大喊。但两人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御手洗和灰村毫无反应。至于受山田摆布的日向,一开始就没有逃跑的意思。
「咦,这话是……」
「那家伙是杀人鬼!」
听到灰村的轻喃,银河扯开喉咙、嗓音凄厉地大叫。
「哈?你在说什么啊……杀人鬼不是斗和吗?」
「御手洗先生才是,这么会有这种想法!?」
「把那个紫发男带过来。」
无视银河与御
手洗的争论,山田开口下令。
「不要啊啊啊啊啊!别这样————!」
应该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被绑住的紫发男拼命抵抗。然而人们已经变成对山田百依百顺的奴隶,硬是把紫发男拖到他的脚边。眼前景象实在很诡异。御手洗和灰村目睹这超乎想像的诡异光景,纷纷瞪大双眼并僵在原地。「把我的斧头拿来。」
「……是。」
日向从包包里拿出斧头,交到山田手里。她带着阴郁的表情,看上去跟死人没两样。眼睛哭到都肿起来了,表情有气无力,孕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暗气息。
「求求你,别杀我!我又没跟你唱反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办!」
山田以行动代替回答,将斧头挥下。那男人刚才还在鬼吼鬼叫,这下头被人劈成两半,脑浆四散,尸体带着不甘心的表情崩倒。
「话说回来,我一直瞒着你们没说呢。其实我是杀人鬼。」
山田露出相当满意的表情,对朋友们昭告自己的真面目。过了一会儿,惊愕不已的灰村总算开口。
「这么说,杀掉青美空的人是——」
「没错,就是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这个禽兽!丽子,你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要帮这种败类!」
灰村歇斯底里地叫喊。日向被人点名吓了一跳、肩膀跟着抖动,双眼开始浮现泪光。
「灰村小姐,你就别责备日向小姐了。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替家人着想的孩子。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一起去她家玩的事吧?当时我就利用机会,对她下通牒:『要是你不听话,我就杀你全家』。」
「你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人之所以有趣就是价值观不尽相同。根据她的价值观衡量,你的行为猪狗不如呢,日向丽子。只要自己的家人平安无事,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这的确是人渣才有的想法。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听到这句话,日向就泣不成声。灰村其实是在骂山田,但日向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就连这句话是在骂谁都听不出来。
「你实在——」
灰村原本想多骂个几句,却遭山田一拳打中腹部。她凹着肚子软倒,眼镜跟着掉落到地面上。
「把这女的绑好。」
山田要大家绑住灰村,接着又利眼看向御手洗。看了一阵子,他满脸笑意地开口。
「嗯。御手洗果然是乖孩子。看样子没必要绑你了。我这个朋友真替你开心。」
「御手洗先生,别听他乱讲。不能被他控制啊!」
银河悲痛的叫嚷在屋内响荡。不过,御手洗已经吓得像条虫,根本没把话听进去。
「你实在很吵唉。对了,从现在开始,天音川每说一次废话,大家就按次围殴灰村小姐。」
「——什么!?」
「好啦,这样算一次。大家过去一人打一下,用踢的也可以。」
「别做这种蠢事,求求你们——」
灰村满心恐惧,用害怕的表情恳求。她知道山田是认真的,也知道在场所有人会彻底服从他的命令。
「等等,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喜、喜一郎哥,你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御手洗跟着怯怯地恳求。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打还是要打。再说你也心里有数吧?不管是谁,总会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本性,不是吗?御手洗。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你其实很想毛遂自荐当打手吧?」
「才没——」
御手洗正要反驳,山田就伸手过去拍他的肩膀,继续把话说完。
「那不安的表情是怎样?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打她了吧。就因为你打她,两人才会分手变回朋友不是吗?不过,在这打她就没问题,随你打个痛快。大家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开口指责。在这里,你的兴趣不是种错误。」
虽然山田这么说,御手洗却没有采取行动。他一脸苍白,身体在羞耻、屈辱中频频颤抖。
「不然我让你选好了,看你是要代替大家打她,还是换个选项,让在场男人强奸她。身体的伤和心灵的伤,不晓得哪边的伤比较痛?」
「你这个卑鄙小人!」
银河放声斥责。
「这是第二次。我说,你该不会很想杀了灰村小姐吧?」
山田说得很开心,银河则心有不甘地闭上嘴巴。只要她开口,灰村就会受到更多伤害。
「顺次,你打我吧。」
灰村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一面开口要求。比起被不认识的男人强奸,她宁可让御手洗殴打。
杀人鬼给出选择的机会。乍看之下,决定权似乎在他们两个身上,实际上却不然。这是因为,两人还是按山田的意思行事。等同他们愿意听从杀人鬼的话。一旦屈服,就无法从这个泥淖中逃离。
杀人鬼用巧妙的手法操纵思想,御手洗只能流着泪、出手殴打以前曾经跟自己交往过的女性。
***
斗和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一面看向闪着精光的两把武器。那是笠根木做的。似乎拥有能提升身体机能的效果,甚至能够一击解决人面蜈蚣。
斗和再次体会异能力的厉害。那是无视世上物理法则的能力。颠覆常理。能将浓厚的死亡气息吹散、带来希望。这才配称足以拯救他人的力量。
「你还好吧,斗和?水壁要来了,我们快逃吧。」
笠根木一头钻进斗和腋下,打算将他抱起。然而剧烈的疼痛来袭,害斗和脚步不稳,再次摔向地面。
那刺痛的感觉就好像一直拿刀划同一个地方,频率快得像在抖脚一样,凄厉的痛楚接连不断。
太奇怪了,斗和心想。之前被刺到的时候,痛觉只存在一瞬。难道是因为怪物不同只导致毒素的持续时间出现差异?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全战斗能力上升。」
笠根木手里拿着长剑,再次使用之前那股力量。项圈也重新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等等。在水里面交手、很不利。别跟它……打。」
斗和身上的痛楚还是令人难忍,但他想尽办法挤出这句话。疼痛害他上气不接下气,有时甚至想放声怒吼。
「我知道。这么做是为了抱你。」
笠根木答道,接着就将斗和抱起。提升的不只是速度,还有体力和腕力,他在黑暗的水迷宫里强而有力地疾驰。
不过,步伐却突然间停摆。笠根木喘着气,将斗和放到地面上。
「抱歉。体力虽然有些微上升,却没有恢复的迹象。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知道他为什么感到疲惫,斗和为之语塞。恐怕是笠根木一直抱着小女孩逃亡的关系。想到这,斗和突然在意起某件事。
「笠根木。那孩子的毒……一直、没……解?」
老实说,他实在没脸问这句话,但总觉得里头藏着非常重要的关键。
「是啊……一直到她死去前,毒都没有解开。」
果然没错,斗和心想。小女孩没有解毒的事让他耿耿于怀。为什么自己身上的毒能解,小女孩却没办法?
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跟隔水加热无关。被水壁吞没后,身体才重获自由,距离隔水加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间隔未免也太长了。
「可恶,水壁已经来了。那家伙的速度是不是比以前更快啊?有没有合适的武器——」
——水壁。
不经意地,这串单字飞进脑海。答案呼之欲出。这么说来,以前被人面蜈蚣刺中时,人正好就在水里。还是跟水壁混合的海水。
『我明明已经让次氯酸钠扩散到水里了。怎么会这样!』
当时的他曾经这么说过。对于用鳃呼吸的生物来说,次氯酸钠是剧毒,但水壁怪物却没死。按常理思考,确实很不合逻辑。
毒。共同的变因是这个。
三次的毒都是在水壁里解开。也就是说——
「可恶,都弄不到好东西。搞什么,是锁炼。现在不是用它的时候——」
笠根木又做出新的武器,说话语气相当着急。
「笠根木!」
「我知道。但是谁的身上会生出什么武器,我也不清楚。再等一下,等我找到像样的东西。」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水壁有、解毒效果……我要进去……那里。」
面对一脸惊讶的笠根木,斗和开始陈述自己的推论。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吧?没算准会丢掉小命唉。」
「反正去或不去、我都、动不了。继、继续下去……也只会、碍手碍脚。假如现在、能厘清、解毒的方法、将来会有莫大的帮助。拜托……你,让我去。」
「……给你三秒,三秒一过就拉你出来。」
犹豫了一会儿,笠根木总算答应。
他拿锁炼绑住斗和的身体,打算三秒一过就把人从海里拉出来。
正常状态的臂力无法拉出斗和,所以笠根木变出能提升腕力的巨槌。他运气很好,第二次就抽到这样东西,并在上头绑了锁炼。至于刻意在巨槌上绑锁炼的理由,其实是因为直接使用不同武器将会带来不同的机能强化效果。接着,他又拿锁炼另一端缠绕斗和,做好随时将他拉离海水的准备。
斗和强忍疼痛并迈开步伐。尽量让身体泡水的比例降至最低。
水壁逐渐逼近。这一片漆黑中,就只有水面微微反光,让人想到夜晚的大海。现在的情况很像从空中慢动作跳进海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海里有那只怪物盘踞,大小跟海豚差不多,形状很流线。一旦被怪物发现,斗和将在眨眼间沦为肉片。这次的解毒行为可以说是赌上性命。
心跳声越来越大。死亡带来的不安甚至将右腿痛楚麻痹。斗和想呑口水,痛楚在干燥的喉咙里不胫而走。
脚尖开始碰到水壁。脚在浮力作用下浮起,让人阵阵发毛。紧接着换腰部浮高。这次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身体没两三下就没入水中。
这时第六感突然捕捉到某样东西。有巨型之物迅速挤压水流、逐渐朝这逼近,那些感觉通过脚尖传来。
(——糟糕!)
浓厚的死亡气息开始挤压肺部,脑内警铃大作。现在不逃就来不及了。
「笠——」
还来不及大叫,斗和的头就在下一刻遭水壁吞噬。有只怪物挟着骇人速度、自幽暗的海底袭来。
那东西很像一张巨大的人脸。看起来就像一赖头在游泳,害斗和的背脊阵阵发麻、提心吊胆。怪物脸上的两个眼窝生出一双人手,像触角般下垂。一颗巨大眼珠就长在嘴巴的位置上,是相当特异的鱼眼。
水异形发现猎物,立刻张开大口。独眼再下去就是腭部,长着不亚于鲨鱼锐齿的口如手臂般飞出。那样子酷似欧氏剑吻鲨(注:深海鲨鱼。模样特异,拥有半透明的皮肤,腭可以伸缩。)的嘴。此外,下方的腹部还左右对开,伸出类似虾脚的突起物——是散发可怕金属光芒的五对利刃。应该是从肋骨演变而来。
怪物打算用那五对尖刃攫住斗和的身体,正朝他直扑而来。要是被那玩意儿抓住,身体肯定会四分五裂。就在这瞬间,全身上下的血液为之冻结。可以听到细胞正发出惨叫,呐喊着它们不希望被切。
那巨大身躯才刚屏蔽视线,一股力量就从上拉扯。斗和速度飞快地脱离海水。就在生死一瞬间,笠根木将他拉了出来。
「得救了。谢谢你,笠根木。」
「没什么好谢的。毒的情况怎样?」
笠根木一面将接在怀里的斗和放往地面,一面开口询问。
「那个啊,如你所见——毒已经解了。」
斗和用自己的脚站立,还拿右腿踢踢地板,告诉笠根木身体已经不痛了。他想的没错,水壁拥有能够解毒的效果。这可是一个重大发现。
「……原来如此。那我们快点逃吧。」
有那么一瞬间,笠根木流露出悲痛的表情。若早点发现这件事,那个小女孩就有机会得救,应该是对此感到悔恨吧。
「等等。我想装水壁的水备用。能不能比照刚才拉我的方式,利用锁炼汲取海水?」
那家伙的海水应该能破解一切毒素。用宝特瓶之类的东西装着带走,就算之后不小心中毒也没关系,可以立刻解毒。
是说还真矛盾,斗和心想。有关敌人水异形的异能力。那股力量是种威胁,同时也是能帮助他们的道具。在解毒效果上不分敌我。
反观银河的异能力,虽然是自己的同伴,能力却会对我方造成危害。或许所谓的异能力并不存在敌我概念,只有拿来当道具才有区别。
思绪进行到这,斗和突然灵光一闪。
一直在偏见下打转,导致思考也跟着限缩,因此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道具。根本就不需要找,东西早就唾手可得。
「我真够蠢的。看了那么多有关生物学的书,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发现。」
「斗和,你怎么了?」
「——我知道毒在哪了。可以用的毒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什么?在哪?」
笠根木瞪大双眼、一脸吃惊地追问。
「你仔细想想看,我们不是一直在为毒所苦吗?」
笠根木一开始还没进入状况,但这句话讲完,他就恍然大悟地睁眼。
「是怪物的毒。有蜈蚣怪、裸海蝶怪。它们全都带毒。」
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斗和内心半是恼怒、半是兴奋。从前,人类会从动植物中抽取毒素,再拿来当作战斗用的道具。会拿骨头做成武器,用毛皮、体毛制成衣服或袋子等等。
这是基本中的基本。利用其他生物,让自己活下去——就算对手是怪物,这根本之道依然管用。
「笠根木,我们去猎捕怪物吧。这样就能弄到毒素了。」
***
「你认为天音川跟灰村的态度如何?」
走在前头的杀人鬼突然丢来这句话。真湖正跟山田结伴离开水池后方的办事处,打算前往观众席。
她不晓得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纯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开始追究自己带一花逃跑?老实说,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面临的种种残酷待遇,泪水就快要夺眶而出。
真湖很后悔。之前怎么会妄想自己能从杀人鬼手中逃离?她害怕死亡。她不想死。然而其中的理由,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应该对人生没有任何留恋才对。自从那天过后,每天的日子都好像活在地狱里。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虽然如此,她还是悲惨地选择苟延残喘。
「……我认为她们很蠢。」
真湖拼命转动脑袋思考,最后还是想不透山田问话的意图,只好老实回答。
「哦?」
山田换上锐利的目光,朝她扫去。
这时真湖左大腿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是往昔记忆唤来的痛觉。恍惚间好像还被母亲抱着。然而,那些不快的回忆只让她下意识感到厌恶。当时那个可怕的死亡阴影步步逼近。母亲却没有逃离。只知道重复叼念毫无根据的「我们会平安无事」。
真湖希望她站起、奔跑、逃离那里。
希望她奋力挣扎,拉着自己的手,将自己从可怕的炼狱中救出。
然而——
母亲却被那家伙刺了好几刀,最后命丧黄泉。在此同时,真湖的大腿也留下又深又大的伤疤。残忍的刀刃散发寒光,让真湖的心永远冰冻。
这个世界不存在救赎。
强者支配世界,大家只能看他们的脸色行事,脆弱而无力。也就是说,对强者言听计从、讨好他们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时母亲会被对方盯上,不就是因为转身背对他,摆出一副要逃不逃的样子?依此类推,自己可以说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死亡带来的恐惧让牙关阵阵发颤。
「没什么好怕的,我目前还没有杀你的意思。因为你的异能力是上上选。对我的目的帮助很大。」
「目的?」
真湖不由得开口回问。但她立刻想到这里没有自己开口的余地,自责的念头袭上心头、让胸口溃烂。
「就一些肤浅的美好想法啰。不,应该说是梦想才对。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很天真的时候,曾经发誓要实现某个梦想。那些梦天真得让人摇头,只有蠢才才想得到。」
虽然真湖插嘴,但山田似乎没放在心上,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山田换上多愁善感的表情。
因为太过吃惊,真湖不由得盯着山田的侧脸看,当他再次望向这边,又慌慌张张地别开目光。
紧接着,她注意到一件事。
老太婆怪物应该已经断气多时,它的尸体却不知去向。她在通往水池后办事处的楼梯上碰到一些人,他们一直对外观望,还告诉她山田杀掉刹婆的事。不过,怪物的尸体却不在这里。
「接下来,我要把你交给斗和。因为你看起来似乎还有所期待。你就亲眼确认,好好想想跟谁比较明智——」
山田的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他扭动身体,借此避开以猛烈之势来袭的某样东西。然而就在下一刻,杀人鬼的身影突然从真湖眼前消失。
伴随东西打中水面的声响,大量水花喷起,真湖这才知道山田被人打入水池。紧接着,震撼肺腑的晦哮声大作。
「刹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鬼消失,换另一个家伙出现在眼前,是早该
断气的老太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