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学后的struggle 第一章 那青蓝 染噬大地(1/2)
「斗和同学,你在看什么?都快考试了还真悠哉呢。」
今天是人生中最后一个平稳的日子。
——人类从生态系顶点坠落、沦为被捕食一方的日子。这最后且短暂的平静校园生活,自青叶萌由里的某句话展开。
怦咚,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尽管知道脸上萌生些许热意,斗和还是立起正在读的书,嘴里说着「看这个啊。」并朝对方展示封面。
萌由里似乎想看个真切,她弯下腰,将流泻的发丝撩到耳后。
她是那种跟人接触时不会保持距离的类型,话虽如此,她总是给人优雅、沉稳的感觉。肌肤白皙、一对大大的杏眼、睫毛浓长,是个美人胚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萌由里最近常跑来找自己聊天。一方面觉得可能跟她的好友有关吧;一方面又抱持着淡淡的期待,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绝种生物图监》?哦,好像很有趣。」
对方不是提疑问句说「这个有趣吗?」而是给了一句颇有同感的发言,斗和为此感到开心。
「我个人觉得很有趣就是了。只不过,内容都是些既有的数据,可能没什么新鲜感。」
「这样啊。这个是乌龟的祖先?」
萌由里挪到他身边,脸靠得比刚才更近。通过空气,她身上的热度似有若无地传达过来,斗和的指尖为此微微颤动着。
眼前的书翻到某页,正好在介绍半甲齿龟。它是两亿两千万年前栖息过的乌龟始祖,背部无壳为其特征。
「自从它被发掘后,人们开始争论乌龟的演变是在水中、抑或在陆地上,最后是水派占上风——只有腹部具有硬壳,这是因为敌人大多是从下方来袭的。不过呢,目前还没推敲出定论就是了。」
斗和边说着话,边注意到萌由里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名躲躲藏藏的少女。是赤峰宁宁音,萌由里的好友。
会跟她说上话是因为先前发生过某件事。她既害羞又腼腆,就算跟大家凑在一起也不多话。
宁宁音的视线跟斗和对上了,她马上移开目光并低下头。发梢老是向内翘的卷发跟着摇动。斗和也继续谈话并俯下头。
「不过,进化还真是不可思议呢。都是『突变』造成的吧?单一个体的转变居然能扩散至全体,感觉起来有点不真实呢。」
「进化论有一说,起因是小群体的突变暴增。特别是生态系末端的生物,它们的寿命很短、移动力也很低,所以容易形成小型群体。也因此,越末端的生物就越会为了生存产下大量后代,当中只要有一个突变出具有生存优势的特征,接下来就会大量繁殖扩散。」
「嗯嗯,这样啊。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一来,人类不就没什么机会进化了吗?」
「有趣的是,有人认为人类进化的不是肉体,而是脑。」
「脑?是指智商增加吗?」
「不,是超能力。最近似乎比较流行讲成异能力的样子。」
「咦?」
突然间,宁宁音发出惊讶的声音。
不懂她在疑惑些什么,斗和及萌由里不解地望向她。
「啊!对、对不……起。没……什么。」
宁宁音的脸变红了,手在胸口下方胡乱地摆着。她似乎希望就此打住,所以斗和也就不再细究了。
「异能力的话多半是那个吧。时间暂停啦、瞬间移动之类的。」
萌由里的语气开始兴奋起来。
「不,那种特效式的能力应该不太可能。」
「欸?啊、啊啊,说……说得也是。没、没什么。忘……忘了它吧。」
这次换萌由里语带慌张,两手交错在胸口上方胡乱挥着。
「总之,说老实话,人类还是有些显著进化的。比如说头发的颜色或是眼睛颜色,没有人一样吧?」
斗和说着,目光顺势环视起周遭同学。先是黑发,咖啡色、金色、红色、蓝色等等,各式各样的发色并列穿插着。眼睛的颜色也不尽相同,和发色没有统一感。虽然虹膜异色症(Heterochromia)很罕见,但同一家族里依旧随处可见相异发色或瞳色。
「据说日本人原先都是黑发褐眼,自从两千年前发生了『世界性灾害』后,存活下来的人开始突变,之后才演变出时下多彩多姿的日本人。」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从电视或其他地方听过这种论调呢……」
萌由里的唇像草莓般水嫩,她擡起纤指抵住,边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发色是沉稳的青蓝,瞳色是靛紫。猛一看像黑发,被光照到则会瞬间折射出艳丽的蓝色光芒。
「因为突变而改变颜色,这点我还能理解,但像乌龟那样改变外貌就很难想像了。拿人类来说,就好比生下的孩子长出甲壳吧?长颈鹿为了吃高处的草而变成长脖子,人类也会基于相同理由进化吗?」
「没错没错,我也这么想!」斗和用力拍了下手、探出身体,「这正是进化论百家争鸣的重点部分。是论战最激烈的地方。像姬蜂之类的,套用新达尔文学说再过一百年还是不会有答案。今后新拉马克学说或病毒进化论会异军突起。我个人是希望『表观遗传学』这方面能有所进展啦。」
斗和连换气都舍不得,劈里啪啦地讲完。
但萌由里却反应平淡。她挤出很不好意思的客套笑容;宁宁音则怯怯地抓着萌由里的制服。
眼见两人如此反应,斗和马上冷静下来。一不小心就得寸进尺了,后悔及羞耻感迅速夺去那股热情。只要谈到自己热中的部分,整个人就会不自觉兴奋起来。人家只是在跟自己闲聊罢了,居然一头热地讲着她们不会感兴趣的深度话题。
「所谓表观遗传学,简单来说就是借着学习及环境变化来激发能力,而这种能力可以遗传。长颈鹿的脖子正是典型例子,是拉马克这类小型学派的基本主张。逆向否定它的就是第二大学派——以达尔文进化论为中心的演化综论。又称新达尔文学说。」
「哦——原来长颈鹿的事是少数派啊。」
微妙的气氛实在令人尴尬,斗和坐回椅子,改采说明形式,但萌由里的态度明显是在圆场附和。明明没有兴趣却尽量配合自己,察觉到现状后,那股羞耻感更重了。
「那个……第一是……谁呢?」
刚开始,斗和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是在问自己,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萌由里似乎也是如此。短暂的静默降临。
有人愧窘地低下头去,这才让斗和注意到刚才发问的是宁宁音。
「啊,抱歉。我没听懂。第一是指什么呢?」
「啊、那个、就是……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刚才……那个、你说达尔文是第二大,想问一下第一是谁……那个、对不……起。」
斗和原本想换个话题,但他决定再多聊一下。
宁宁音的外表若要归类,就是那种会激起别人保护欲的女孩子。薄桃色秀发、红色双眼。长相有些稚气,绝不是乏味的脸,但跟萌由里摆在一起就变得很普通。
「最大的学派是——」话还没说完,斗和就不禁泛起苦笑。他没办法预测两人接下来的反应。「是创造论。」
「咦?你说那个,该不会是……」
萌由里惊讶地眨着眼睛。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斗和这么想着。
创造论。终归一句,就是万物皆由神所创。
对于只有少部分人信神的日本人而言或许无法理解,倘若将范围拉至全世界,笃信各派宗教的人们其实压倒性地多。
这在进化论的世界也是一样的。不,正因为是进化论,才会有势力强硬地主张宗教价值观。事实上,在美国这样的先进国家里,似乎有家长会以「课堂上不宜教授创造论以外的进化论」为由,禁止孩子上学。
如今科学进步,人类基因组计划也分析过人类基因,怎么还会有人主张神的存在呢?理由其实很浅显易懂。
少了神力介入的假说,所有现代进化论都无法完整说明生物进化。这项事实将创造论拱上权威宝座。
「也就是说,人是从猴子演变而来的,这个说法在进化论上也算少数派罗?」
「这么说好了,最初的进化论是没有这层想法的。很多人或许搞错了,人类并不是从猴子演化而来。只是我们都有共同的祖先,之后又分化成猴子和人罢了,这才是进化论要说的。」
「是这样啊?」
萌由里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这反应让斗和很高兴。
「话虽如此,就像青叶想的一样,创造论以外的学说都处于弱势。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对进化奥秘做解码,这也是难以说服他们的主因。创造论的劲敌——新达尔文学派认为『进化是偶然发生的』,还有主张进化具方向性的直生论、表观遗传学,两
者都无法彻底说明生物的复杂生态。刚才提到的姬蜂也是一个例子,保护色跟Leucochloridium(双盘吸虫)的生态都是。」
「咦?LE……ROLI?」
「……萝莉?」
原因不明,两人在同个部分卡住。
「为什么只对那有反应啊?是Leucochloridium。名字长归长,这可是很有名的寄生虫,它会寄生在蜗牛的脑部。之后开始支配蜗牛的身体,故意害它被鸟或其他掠食者捕食。接着,若顺利让掠食者吃下肚,它就会在掠食者体内长大成虫。寄生虫会破坏宿主脑部,引宿主自杀。不过我只对某部分感兴趣,我想知道被寄生的蜗牛意识如何。」
「咦?蜗牛有脑浆吗?」
再一次,萌由里又在斗和意想不到的方面出现反应。他不自觉露出苦笑。
「有啊,一般而言都有。正确来说叫作脑神经节就是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创造论成为现今最大学派。」
最后几句话是对宁宁音讲的。虽然她惊讶到忘了呼吸,但还是挤出一句「嗯,谢谢……你。」
「讲到创造论我才想到一件事,你们知道吗?我们的祖先可能是超日本都市的幸存者。昨天电视上有播。」
可能不想再在有些艰涩的话题打转,萌由里开始聊起电视。
——超日本都市。正式名称为创世之都。
其名引自日本神话,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最初创造的岛屿,该都市所在的幅员更被命名为创世大陆。
该古代都市约莫半年前现身,近伊豆,小笠原海沟西侧海底,即四国与马利安纳海沟中界处,在附近调查深海生物的日本研究机构发现到它。各界推测两千年前曾经发生过世界灾害,导致它沉人海底。
有人主张太平洋上曾经有过超级大陆,这个说法虽然传遍世界各地,但时至今日才真正找着些蛛丝马迹。
起初,某派人马主张说那才是母大陆,也有人说它是同时期阿苏山爆发后自九州分离的,更有人说那不过是琉球古陆的一部分,但现在全都销声匿迹。
创世之都——大家都惯称它为超日本都市,理由是比起人们不甚熟悉的日本神话,视觉上更有印象、通俗玩味,这样也较能引起世人共鸣。
据都市现身处——西日本至马利安纳海沟一带的海底地形图所示,它就像只巨大左手突出日本群岛并比着拇指,形状很像「GOODJOB」。
因为它是在「GOODJOB地带」发现的,所以网络上有人只取那两个英文本母,简称它为「GJ都市」。起先有人改叫它GreatJapan,又有人翻成超日本都市,最后一口气定案。曾有人写道「Great才不是『超』好不好w」,结果变相让这个叫法流行起来。
「对了,我想到了。小学时老师曾经说过,这个都市的人都来自幻想大陆喔。』这种教法还真直接呢。当时我在想,他是不是看了什么廉价的神秘学书籍。」
「什么啊?你的感想真不像小学生。」
萌由里不知道被戳中哪个笑点,捧腹大笑起来。
「赤峰有看电视吗?」
斗和话锋一转,对象是受到冷落的宁宁音。
「……对、对不起。我没看……我在读要考的……东西。」
她用非常愧窘的表情答道。这让斗和产生一种像是在欺负她的错觉,他赶忙打圆场:
「没事,一般人都是这样的。毕竟要考试了。」
「某人考试前还在看进化论丛书,她可不想被你说教喔。」
「不是进化论,是绝种生物。」
「你的吐槽就只有这样?」
说着,萌由里笑得更开怀了。
「青叶,你笑得太过火了吧。我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然而,若斗和能预知未来,知道几小时后人类将遭到捕食,他可能就会改讲别句话了。她的笑容,斗和或许会更努力记住。
这是斗和最后一次看到萌由里笑——
「啊、可是……奶奶曾经、说过……血脉太特殊了,以前的人没办法跟其他人、结婚……」
那一瞬间,他没听懂宁宁音的意思。片刻后才注意到她在接前面的话。她那边的时间似乎流动得较慢。
「宁宁说的这个,我也知道呢。」
萌由里马上反应过来。她很能搭上宁宁音的步调,尽管两人个性迥异,还是能成为好朋友呢,斗和想着。
「话说回来,斗和同学从小就对生物类的东西感兴趣吗?」
萌由里跟宁宁音稍稍交谈了几句,接着突然问起某事。
「我记得那时还算普通——师父的影响果然很大。」
「师父?」
「对。小时候住在附近——」
「又在讲『幽灵师父』的事喔。」
斗和的话被打断,有个声音插了进来。背跟脖子突然加重,似乎嫌这样还不够扰人,热气和恶臭跟着来袭。
「宅二(Kitaji)?等等、太重了。还有你的手又湿又黏,真恶。」
对方从背后抱过来,看不到脸,但从鼻音及肥肥的手部触感推断——是木茂边卓二。他是斗和的好哥们,两人就读同一所中学,升上高中后又同班。斗和都叫他「宅二」。宅二很胖,对自己的外貌非常自卑。
「喂,放手啦,宅二。这样真的很热,热死了!」
但卓二不但没松手,甚至还加重力道。后脑勺陷入脂肪海里、压迫感来袭。俗话说胖子有怪力,这句话没错,卓二的手劲真的很重。
认真起来反抗或许还能摆脱,但椅子正向后倾斜,重心不是很稳,贸然动手可能会失去平衡摔倒。在萌由里面前,那副丑样更是不能上演。
「呐,恶心田同学。幽灵师父是谁?」
「哈呀!唔恶、那个,是、是这家伙妄想出来的师父,实、实际上没这个人……」
『萌由里找自己讲话』可能带来不小冲击,卓二的手变松了。斗和抓准时机,从那双肉臂里脱身。
「别擅自曲解成虚构人物好吗。人家可是活人。」
「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记得他长怎样啊。」
跟萌由里讲话时完全不是这副德行,卓二斩钉截铁地回嘴。
「当时还太小所以记不得了吧。」
「不止这样,你说那个『师父』总是侧脸或背对人吧?这算什么?也太恐怖了。」
卓二说的没错。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的师父总是以侧脸及背影示人,不曾看过正面。
「不过,如果小孩子跟人牵手的话,搞不好只能记得这样。」
「说、说得也是。」
一听见萌由里加进来打圆场,卓二于是将脸背向反方向,边同意道。
「你到底是怎样啊!」
斗和推着卓二猫熊般的肥背奔出教室,两人来到教学大楼连接管理大楼的渡廊上,他抓着卓二的肩膀蹲下。斗和上的这所苇原第三局中有个特点,校舍问渡廊特别多。似乎为了招生而使出浑身解数,刻意把校舍盖得与众不同。
「宅二,刚才那算什么?你希望别人把我当成疯子看吗!」
「现充活该!」
卓二一脸幸灾乐祸地斜睨着他。
「哈啊?你说什么?」
「呜呜,我被斗和背叛了。居然现充领域全开,你是哪来的魔王少女啊。这样我根本没办法靠近吧,可恶。爆掉最好,臭现充!」
「嫉妒?真丑陋啊,你现在的模样。」
「丑就丑。反正再丑也不会比外表丑。嫉妒才是我活下去的原动力。萌神大人贫乳神大人,请让现充后侮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让他们爆掉!」
「你真差劲呢,宅二。明明到现在都没办法正视女孩子的脸说话还敢讲。」
「我跟你不一样,我很纯情的!哪懂什么龌龊事!我的体脂肪就是为了保护这颗纯洁光明之心,才进化成那么厚!」
「呐呐,该不会在聊光之美少女?」
「唷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卓二怪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这个动作突如其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他们身后的萌由里也吓得弹开。
「呀……抱歉,吓到你们了?」
「没事,我才被这家伙的怪声吓到。」斗和愕然答道并起身,面向萌由里后稍微点了下头:「抱歉了,青叶。讲到一半突然跑掉……」
是他二话不说就跑的,萌由里跟过来兴师问罪也怨不得人家。
「两个男孩子讲悄悄话好奇怪呢。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怒)」
「哈哈,哪有。」
时间一分不差。有个女孩子发出惨叫
。
「喂、这家伙在偷看裙底!」
「唔哇,真差劲。去死!」
「咦,不,弄错了。我才没有看呢,只是刚好跌倒而已。」
看样子,卓二跌的地方正好站了几位女学生,而他跌的姿势跟位置很像在偷看裙底。
「就说没看了,是真的。我可以发誓,这完全是误会。」
「少装蒜!你绝对有偷看。恶烂茂是变态罪犯!」
「想骗谁啊,死肥!有够恶心的!」
卓二慌慌张张地起身、外加拚命辩解,但女学生们根本不领情。
斗和没辙地叹了口气,介入他们之间调解。
「抱歉,两位。」
「咦,啊、斗和同学……」
「斗和同学来了……」
「这家伙会跌倒真的只是意外而已。至于偷看的事情,我之后会好好凶他一顿,希望你们别再追究。」
斗和说完替卓二低头赔不是。
女学生们彼此对看一眼,接着说道「斗和同学不用道歉」、「其实没什么事,对吧」,语气虽然勉强,但总算是原谅卓二了。
目送女学生离去,斗和拍拍浑身颤抖的卓二肩头。
「不是我爱说,刚才那种情况就少讲几句——」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卓二突然一记怒吼差点震破玻璃。
「唔哇,怎么了?」
「斗和,你激怒我了。不,不只是我。你让全国各地那些算不上好友却有着深刻羁绊的同胞们血泪了。顺便告诉你,宫泽贤治终其一生都有个特点,我们这些人打从出娘胎就注定要那样了,大家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宫泽贤治就是那个吧?终生处男——」
「喔唷?注意你接下来要讲的话,斗和。那个字一出来我就要暴走了。这不是在虚张声势,是既定的未来。别以为还有上顶楼的缓冲时间。血雨就要来了,就在这里!」
「我说你,到底在呕什么气啊?站在她们的立场想,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老老实实道歉不就——」
「错了,不是那个。你搞错方向了,斗和。她们只不过是不爽我又恶又宅,叫几句恶烂茂就能被打发的小角色而已。可是一旦道款,我背上就多了罪犯的十字架。现充是绝对不会懂的,这是所谓的第二现实。得照公式走,『谁想看你这丑女的脏内裤啊!』要像这样发飙才对。」
「不,要是真的说了,会吵起来吧。」
「真是无知啊,斗和。这是色狼专用的论坛上被证实有效的实战对策呢。单凭一句话就能吓阻目标,周遭的群众也会失去兴趣。话虽如此,这是高等色狼才配运用的技能。突然被人怒斥,光紧张就足以让舌头打结了。」
「照你这么说,一脱口不就泄漏他是内行人了吗?」
「那个、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好像害你被骂了……」
就在两人对话暂歇时,萌由里插进来道歉。站的距离明显比刚才多出一公尺。
「啊啊,没关系。青叶你用不着道歉。」
「嗯嗯,没错。反正内裤还是有看,换个角度想也是眼福……」
「咦?」
「蛤?」
「嗯,怎么了?」
「那、那个,没事的话……我、我先回去了。再见。」
匆匆丢下一句话,萌由里快步逃离现场。
糟透了,斗和在心底说着。
拜卓二所赐,他似乎被划分成变态的同类了。比起先前一头热地讲着进化论,现在更加无地自容。头开始抽痛起来,他忍不住按住头。
「我说,斗和。」
跟刚才判若两人,卓二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什么事?」
「这件事我只跟你说,青叶她……那个、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蛤?」语气有点浮躁。「宅二,你是妄想到哪去了,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想法?」
「客观分析后得出的结果啊。你看,刚才她跟我这种人也很轻松交谈。」
「不是吧,她平常就这样了。应该是说,因为其他女孩子都很讨厌你,态度普通的青叶才变得特别耀眼吧?说句不中听的,最近几个月里,找你说话的只有青叶和操学姊不是吗。」
「去去去。斗和什么都不懂欸。就是因为你没玩过后宫游戏,才不了解女孩子在想些什么。她身上的气息跟我很像。」
「我说,青叶甚至把你的名字搞错了吧?恶心田同学……这是在叫谁啊。」
「没关系啦,那没什么。稍微出了点纰漏而已。如果连一半都还不到,我自己就会知难而退,但速配度可是高达三分之二。这样一来,条件不就满足了吗?」
斗和无奈地叹了口气,此时上课钟盖过那句声响。
划破日常静寂的剧变突然造访。不,或许并非如此,它呵能已经垫伏在水面下许久。
和往常一样,佣懒的午后、大家上着课。斗和在跟睡魔对抗,他刻意让自己忙着抄笔记,想给手指多一点刺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出震动。拿起来一看——是宁宁音的短信。学校虽然没有规定上课中不能使用手机,但她在课堂上传短信过来还是头一遭。尽管心里意外,但还是好奇对方有什么事,他不甚在意地读起内容。
『放学后,我在图书馆里等你。』
想不出有什么应该拒绝的理由,斗和马上回传一句『知道了』。就在他按下发送钮时,另一封短信来了。
是萌由里发的。
完全没料到她也传了,斗和浑身一震。她也不是会在课中传短信的人,不重要的事在休息时间就会直接找他说了吧。
『放学后,我在研修中心后面等你。』
跟宁宁音的短信相仿。
不,有个部分明显不同。图书馆和研修中心。若以教室为起点,这两个地方完全在反方向,不可能同时报到。至少得先去其中一个地方才行。
斗和反射性看向右前方的萌由里。刚才的短信彷佛并非来自她,从背后看不出什么变化。她的视线似乎游走在黑板及笔记本间,头上上下下规律点动。随着那撩起头发的动作,形状美丽的耳朵出现在眼前。
接着他看向左前方的宁宁音。她碰巧怯怯地转过头,两双眼睛对在一起。
「——呜!」
仓促的叫了声,宁宁音猛地撇开脸,左手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笔盒,铅笔等散落一地。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下,宁宁音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她动作僵硬地收拾起文具。
无意间感觉到萌由里的视线,斗和再次看向她。
但萌由里就像同极相斥的磁铁般,一张脸快速转回正面。可能跟其他人一样,只是在看宁宁音而已。
斗和再次看了她们的短信,仔细思索其中意涵。想着想着,喉咙突然干渴起来,体温直在线升。
教室外的蝉鸣更嘈杂了。明明只有一星期可活,叫声听起来却不带半点哀伤。
斗和在自动贩卖机那买了奶茶,接着把它递给某个女孩子。
「谢谢。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提供等值服务喔。」
现在是第五节下课。为了因应刚才的短信,他找来卓二的青梅竹马兼中学时期有过交情、大自己两岁的学娣——妇设乐操,并约在贩卖部见面。
乌黑秀发梳成标准三七分,沾了男性用发蜡后固定得一丝不苟。尾部的发束扎在后脑勺上,像棵柏树一样直尖耸立。
卓二曾说「那玩意都能当套圈圈玩了」,还跟不相信的斗和争论,最后甚至实地测试一遍。斗和丢的圈圈当真套到那根发柱上,操的发型也丝毫没有走样。
可想而知,这么做正好踩到操的引爆开关,接下来说教就从「斗和同学,我对你很失望」开始,回忆起来真是又臭又长。
「播这种心跳音乐有什么意义吗?在我看来,听多了只是更不舒服罢了。」
操喝下一口奶茶,如是说着。
是啊,斗和答道,擡头看向上方。天花板上的免提器正在播送音乐,名曲混入低沉心跳声制成。刚开始听会觉得不习惯,但听久了就不再去介意。更甚者,当你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爱上它了。不禁让人觉得,音乐还真是伟大。
无论如何,心跳声似乎有助于放松,所以校方挑段考的休息时间播放、提高学生注意力,借此验证它对考试成绩会有多少影响。
「做测试是没什么,不过少了对照组,效果也无从比较吧。」
一开始,心跳音乐似乎只计划播给奇数班听。不过,有人却提出「要是偶数班的成绩不好,学生们不就形同受到差别待遇了吗?」最后演变成全校统一播放。还真
的是毫无意义。
「人真是不可思议。就算不相信好了,一想到会有什么损失,不批评一下就受不了。怎么都没想过成绩可能会不升反降?啊啊,对了,不好意思。你有事要谈吧?」
「其实是这个。」
斗和按开短信内容,将手机递了出去。
「……让我看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斗和想都不想就回答,操听了莫名用力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相当鲜红,似乎是想遮掩它,配戴的镜框是嫩绿色。乍看彷佛工作能力优秀的社长秘书,身材如同沙漏般凹凸有致,那对大胸脯很引人注目。
斗和不清楚她的胸围,但根据小道消息指出,大小超越规格的她曾经穿不进学校泳装,想必应该很宏伟才是。
也因为这样,虽然已经夏天了,操还是在衬衫上多加了件薄背心,如此双丘才能全被盖住——扣子大概都快蹦开了吧。
「刚才听你的语气,这东西似乎不能外流的样子。」
操诧异地吁了口气。
「是的。所以我只给操学姊看。连宅二都没看过。对了,操学姊,你曾经提到过不是吗?说我不太懂女人心。我真的很烦恼,所以……」
「没说你不懂,只是在说你对待女孩子的方式很像对男孩子罢了。打个比方好了,班上有三个女生,她们对你说『电影票有多的,一起去看吧。』你会怎么做?」
「有人邀约当然高兴了。我会先问她们电影内容跟上吠日期,之后再评估要不要去。」
「接下来,我们就先假定斗和同学要去看电影。当天,其中两个人突然有急事,只剩下一个女孩子陪你看。这时你会怎么办?」
「突然有急事固然很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去看好了。」
「对。这就是你的反应。和对待男孩子时没什么差别。」
「一般人都会有差别吗?」
「拿卓二来说好了。」
「宅二算极端的吧,拿普通反应来比就可以了。」
「就是因为他极端,比较起来更好懂。卓二的反应某方面来说是王道。首先,卓二一旦被人邀请了,铁定会『呜唷~真像来到后宫!丢呼——讨厌!受欢迎的人还真辛苦。长相虽然不对味,但盛情难却,同时搞定你们三个吧。』当场陷入妄想,『嗯嗯啊啊』起来。」
「怎么可能,思考未免也跳太多了。再说,同时搞定三个根本不可能。」
「就算因为急事弄到只剩他们两个好了,他也会『我的女友是她啊。邀我进电影院就表示——她想在这里做吧。丢呵呵呵。』马上代入两人正在交往的设置,把电影的事甩到一边、沉浸在猥亵妄想里。之后还会『就当你同意了』等等,进入揉捏模式。」
斗和哑然失声。只是看个电影而已,居然等同正在交往,这理论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盯着操的脸瞧。
「老是妄想的确很像卓二。总而言之,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这么敏感。相较之下,斗和同学就太过禁欲了。唉,可能因为是现充,对女孩子不抱过度期待也说不定。」
「……我……是不是男人中的怪胎?」
「根本是圣人了。就因为你没有任何不良居心,跟女孩子才能轻松聊天……好像偏离主题了。来谈正事吧。」
斗和再次给出手机。接过手机后,操边吸奶茶、边确认画面,片刻之后,她开口了。
「——也是啦。从她们的性格来看不像是在恶作剧,大可朝卓二知道后会血泪外加不甘心的那方面去想。」
「……这样啊。」
斗和小声说着,一双眼不经意瞥向窗外。夏日盛蓝晴空直达平流层,巨大的积雨云正在聚集。等一下可能会有雷阵雨。
「你的心意应该很笃定了吧。还在烦恼什么?」
斗和心头一惊。应该隐藏得很好才对,却被操看穿了。
「说真的,关于另一个人,当面拒绝会比较妥当吧?」
「劝你别这样。或许她们已经事先达成共识了,所以才能相安无辜。」
「话虽如此,没当面拒绝对方很失礼吧。别人跟你告白却无视对方,这种事我做不来。」
「斗和同学,你知道吗?人越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就越容易犯错。」
「……我记得师父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斗和露出一抹浅笑。
「再说了,你还没被人告白呢。只是约出去而已。要是真的想拒绝,就先回绝赴约。」
「但是,那算……」
「算不算都一样。就说了,这样最好。」
对方毫不犹豫地截去了自己的话,斗和顿失言语。
校方要求课后辅导一结束就要马上回家,多数学生早早就离开教室。今天似乎还有研修之类的,老师们都不在学校。萌由里跟宁宁音也立即不见踪影,应该在短信约的地方吧。
「宅二。我还要留一下,你先回去吧。」
听到斗和的声音,坐在靠窗位子的卓二吓得晃了下肩膀。他姿态慌张,将刚才看的手机收进口袋里,似乎在隐瞒什么事。
「啊、好。我知道了。」
回答听起来也有种僵硬感。
才在纳闷卓二的举动,教室门就开了,三名男学生出现在那。
一看到他们,斗和马上皱起眉头。是源本、马田、鹿山三人组。这群人身上的负面传闻从没断过,气质和一般学生明显不同。
「喂,猪头。慢死了你!」
马田粗声吼道,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他一注意到教室里还有斗和就马上臭着脸,不发一语。
「对、对不起。我本来马上就要过去的……」
卓二跑向站在门边的三人。看看那几个人身上的感觉,卓二明显跟他们不同路。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我先走了,斗和。明天见。」
「宅二。」斗和不由自主地叫住他,「……你跟他们……在哪认识的?」
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接,索性先问出疑问。他并非成天跟卓二黏在一块,卓二会有斗和不熟悉的朋友再正常不过,但他不明白卓二是怎么跟源本等人凑在一起。
「咦?没什么、就那个……」
「在游乐中心啦,游乐中心。车站前面那家。猪头有够强的。我们也常去那边,就认识啦。呐?没错吧?」
卓二支支吾吾的,代替他回答的人是源本。不好的联想更加涌现。
「宅二,他说的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们在游乐中心认识的。怎么啦,斗和。到底哪根筋不对了?」
问的人反被质问,斗和陷入胶着。
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但卓二中学时期曾经遭人霸凌过。无论如何,看那些同类之流跟卓二走在一起,内心不免生出负面联想。
「那……我先跟源本同学他们一起回去了。」
「宅二——你真的没事吗?」
不知不觉,憋在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
「搞屁啊,臭小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唧唧歪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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