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IV(2/2)
「不清楚,不过……」
不过——她低喃道。
「感觉有人在跟我说「不是你」。」
「咦?」
「还说「不要抛弃我」、「不要当作我不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中尉的脸色变得苍白,冷汗直流,双眼睁大至极限。
「中尉?」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慧吓了一跳黑发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座。她擡起柔软的下巴注视着中尉,漆黑的眼里透露出乞求的色彩。
「不是。」
中尉向后仰起上半身,一脸畏惧地摇摇头。
「不对,我不是……」
( 她……)
在说什么?当慧感到混乱之际,格里芬缓缓转过头来。寂静降临。她直直盯着中尉的脸五秒左右。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一副完全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才会讨厌我们,把我们当成异质之物而过度地想要疏远。」
「格里芬?」
纤细的手指迅速指向中尉,并眯起灰色的眼眸。
「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和我们是同样的存在。」
「别说了。」
「因为只要把阿尼玛当成是遥远世界的存在,就能欺骗自己是人类了。」
「别说了!」
中尉的语调像在哭喊,但驾骏舱内的四只眼睛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慧慢慢能够理解对话的内容,冲击般的事实占据了整个脑袋。
「中尉,你……莫非是——」
慧忍不住询问后,对方垂下了脑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顶着万分憔悴的表情低喃:
「没错,我是阿尼玛。以拉菲尔之名被创造出来的。」
拉菲尔。
眼前这架子体的灵魂 。
一句「为什么」的问题里,包含着复数的疑问。为什么默不作声?为什么不尝试自行启动子体?八代通知道这件事情吗?
战斗的声响变得出奇遥远。在冻结的空气中,中尉晃动了头发。
「刚才我说自己待过某座设施吧?」
「是的。」
「那不是什么孤儿院。我事后才被告知,那里是阿尼玛的工厂。为了大量且稳定提供用于控制子体的演算单元,而存在的设备——不,应该说是前段的实验设施吧。」
「咦?」
工厂?设备?
「那……那么,你说有二三十人的孩子呢?」
「全都是阿尼玛。最起码没有一个是普通人类。」
「怎么会······」
不敢相信。应该说,阿尼玛有可能被大量制造吗?日本自然不用说,美国和俄罗斯明明也都为了配备一人或几个人就竭尽全力了。
「请……请等一下。能够子体化的机体,每个机种只限一架吧?法国有好几十种战斗机吗?你是说那些全都创造出了阿尼玛?」
中尉摇摇头。
「确认能适应是Rafale,而且仅有海军用的M型。其他机体连反应没有。」
「那么……」
「鸣谷先生,我没有说过是为了三十种战斗机,而准备阿尼玛这句话。听好,是法国军方只为了一架Rafale M,而适应了好几十个内核。」
「什么……」
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当时欧盟的子体开发陷入胶着。试作品阿尼玛接连失败,浪费了宝贵的航空战力。你应该听说过Typhoon的惨状吧?即使赌上些微的反应而制造子体,阿尼玛却立刻就机能停止,愈来愈无法维持连接,无法达到像日本和俄罗斯一样稳定的运作时间。所以法国军方试图采取了与提升可用性截然相反的方法。」
「截然相反的方法?」
「既然无法确保单体的稳定性,只要准备大量的备用品即可。
将两个以上的单元组合起来,进行冗余化后,或多或少能弥补缺失。看这架子体应该也能明白吧?原本的M型是单座机体,他们特意将其改造成双座,以便可以乘坐复数的阿尼玛。为了什么?很明显,是为了在战斗中有任何一方故障时,可以由另外一具接手任务,为了能简单更换坏掉的单元。」
也就是用完即丢啊——中尉吐出这句话。
声音里夹杂着自嘲和绝望 。
「不过,在成功率本来就很低的阿尼玛开发中,这么粗暴的做法自然不可能奏效。阿尼玛的寿命进一步缩短,频繁发生无法预期的机能停止。结果导致设施里的孩子们大量死亡。不,能够死掉的孩子还算幸福呢。其中还有人被逼进了更残酷的处境。」
「那是——」
「失去人类的外型,成为类似人体标本的存在。即使如此,仍只持续保留着意识,被当作实验材料保管下去。那就是我在逃脱时见到的光景喔。在昏暗的光线中,漂浮在培养液里的不规则形状存在,以及正要诞生出来的下一具拉菲尔。」
中尉平静地讲述着令人全身发毛的情景,彷佛正常的感情都已经消耗殆尽一般。
「陷入恐慌的我被职员所保护,就此实施了重新调整。我被删除了一些记忆,甚至连阿尼玛的机能也出于紧急避难的需求而被切割掉,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然而,根源性的恐惧却绝不会消失,不可能消除的。我跟那些肉块一样,也许有一天会迎接死于非命的下场。这个事实化为每日的恶梦,不断折磨着内心。就这样——」
就这样——她垂下脑袋。 「我渐渐无法和子体联机了。」
漆黑的眼里映出战斗机。毫无感情的脸庞投下深深的影子。
「尽管为恢复战斗力,而对我长期实施了各种对策,结果却令人不满意。在我身为阿尼玛的演算能力获得赏识,分配至情报机关后也是一样。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战斗机,我作为半吊子的存在,持续过着黯淡的日子。就在这个时候,日本的独飞提出了技术合作的建议。不过,军方高层到了这个地步,仍将内核的多重适应视为最高机密,连其存在也禁止公开。接下来你应该知道了吧?军方暂时仅将子体送至日本,交由技本进行分析。然后,再让阿尼玛由其他管道入境,试图通过同行的研究团队之手继续进行调查。」
「以DGSE的走私取缔作为掩护。」
「没错。」
原来如此这下理解了一切都连接起来了。拉菲尔的阿尼玛为什么没有现身?为何法国军方特种部队恰好在子体赴日的时间点造访金泽?还有,那些成员是出于什么理由,加入了前往航母的回收作战。
因为拉菲尔一直都在身边,只是隐藏了身分而已。在言行举止上持续扮演着一个讨厌阿尼玛的人类。
格里芬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尉。现在回想起来,她在五郎岛居留区听到的那道声音,或许是出自于中尉。「救救我」、「好难受、好痛苦、好害怕」——一直压抑却无法完全压抑的内心哀嚎。
「你想怎么做?」
格里芬的询问相当平静。那双清彻的眼看向中尉,而中尉感到刺眼似的将脸移开。
「我什么也做不到。无论身为人类或阿尼玛,我都是机能不完整的瑕疵品。让你们暴露在危险中,害死许多同伴,直到最后关头仍彷徨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像这样子的我,根本没有资格阐述自己的意志。」
爆炸声愈来愈大。绿色的机体四分五裂,坠进极近距离的海面上。上空的「灾」数量正在增加。看着看着,又有一架绿色机体被击落了。
毁灭正在逼近而来。死亡从四面八方,所有方位悄然靠近。
在绝望的状况下,格里芬加强语气道:「可是——」她指向后座的小女孩。
「可是,这个孩子渴望着你。」
中尉咬住下唇,强烈的苦恼使脸部扭曲。看似呼吸困难的表情唤醒了一路过来的记忆。
「假设你搭的车子搭载了来历不明的控制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错。但是你非得坐这辆车不可,这时该怎么办?」
她曾在倾转旋翼机上这么说。
「我只会认为「这是一辆普通的车」,没有搭载什么来历不明的控制系统。说白一点,就是只能当作「那种东西并不存在」。」
「若非如此,我就会被恐惧击垮。毕竟人的内心没有那么坚强,能在知道自己抱着炸弹后还气定神闲地活动。」
原来。
是吗?是这么一回事啊。
她一直在害怕。
害怕承认自己体内的异物,承认自己是非人类。一旦接纳自己是个阿尼玛,或许会步上和设施里孩子们相同的下场,说不定会失去身为人类的外型。所以才会移开目光,甚至讨厌见到同类。
——害怕。
不愿承认不愿正视真相 。
所以她停止了思考 。捣住耳朵和眼睛,持续蹲在原地。
(笨蛋。)
慧感觉到忽然涌上的情绪。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情起伏,从喉眬深处向上涌出。
他喊了一声「中尉」 ,并抓住穿着突击队服装的上手臂,将脸凑近错愕的她。
「你曾经说过,人类为了工具受伤是很奇怪的对吧?你也不认同有人因为阿尼玛和子体的缘故而丢掉性命。」
「可是现在,能拯救大家的力量明明就在眼前,你却打算什么也不做吗?准备对来到这里的所有人见死不救吗?」
「!」
慧用下腭指向倾转旋翼机。回收部队的所有队员都满脸不安地望向这边,大概是因为拉菲尔不起飞的话,他们也无法离开,大家都屏息关注着情势。
「我不清楚你背负着怎么样的烦恼,陷于怎么样的痛苦之中。不过起码我很羡慕你,能够靠自己的力量飞行并打倒「灾」的立场很耀眼。害怕?痛苦?那么你说,别人就怕了吗?难道你真的以为,毫无力量被丢进战场里的活人不会比你更害怕吗?」
中尉愕然,而有一只小手掌覆在她的手上。小女孩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张开嘴巴。听不到声音,但中尉睁大了双眼。
「你……」
意念撼动空气,目光中寄宿着感情。彼此注视了好一会儿,她最后喘着气。
「这样啊。」
彷佛领悟了什么的表情。
「原来如此,你也很害怕啊。」
颤抖的手指交缠。中尉将脸靠近小女孩,垂下了眉尾。
「……抱歉。到头来,我们明明只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啊。我害怕的东西你也会害怕,你不安的事情我也会感到不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我却一直认定为事不关己,想当作它和自己毫无关系。你就尽量笑我吧,都怪我太软弱,都怪懦弱的心连自己的事情也不敢正面承认。」
她低下头,牵着的指尖加大力道。
深呼一口气后,中尉擡起脸来说:「可是——」
「你……倘若你不嫌弃的话,跟我一块儿战斗吧。再回到我的身边。我知道这是个一厢情愿的请求。但是现在,我有我必须做的事。拜托你,『拉菲尔』,帮助我吧。」
不知不觉中,小小的手臂抱住了中尉。小女孩合上长长的睫毛,贴近身体。中尉惊讶地僵住身子,但不久后忐忑地反抱住对方。厉色逐渐从冷酷的脸庞消失。
「对不起,一直让你孤单一人。」
这个瞬间,机体的排气声猛然暴涨。警报声消失,驾骏舱内充斥着耀眼的光辉。红色的固有颜色从外装消失,相对地,出现了玛瑙黑的蜂巢图案。
「直接连接……连NFI都未使用。」
格里芬茫然地低喃道。而中尉缓缓打直身子。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唯独光的残渣化为粒子,飘荡在各个地方。
「格里芬,不好意思,我还无法完全驾驭子体的控制。你可以协助我战斗吗?能负责航电和火控的话就太好了。」
「小事一桩。」
中尉坐进后座,动作利落地绑好安全带后,将手掌贴在控制面板上。而格里芬抓着驾骏舱的边缘起来。
「慧 ,你在做什么?快点坐上来。」
「坐……坐上去?要坐哪里?」
「这里,我坐在你上面。」
呃,不跟自己在一起的话,格里芬的确无法稳定运作,但从安全性和平衡性这类基本的要素来看,像这样两人互贴的驾驶方式真的没问题吗?就在慧犹豫之际,中尉斥责道:
「动作快,要出发了。」
啊啊啊啊啊,算了,我不管啦!
慧下定决心坐进去后,格里芬轻盈地迭了上来,柔软的触感传遍全身。瞬间感受到的体温、心跳和香甜气味令脑袋混乱。理智遭受冲刷,一种顾不得时间
、地点及场合的冲动涌了上来。
冷静,我要冷静,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直接连接。」
无视于他的仓皇失措,格里芬按住控制面板,红色的几何学图案瞬间分布在黑色的机翼上。
或许是两名阿尼玛同时连接,固有色变得混杂的缘故。伴随沉重的声响,装甲座舱罩关闭。
黒暗降临片刻后,多角度监视器启动了。甲板的景色以三百六十度被投射出来,运行起飞作业的工作人员正慌张地指向舰船前方。
什么?——慧转头过去后吓了一跳。一架「灾」突破了我方的防空网,闪动着半透明的机翼缓缓降低高度,以低空飞行接近中。其路径恰好挡住了我方的起飞路线。
「来不及了!先闪避吧!以滑行的方式。」
「没那种时间了!」中尉大声吆喝,并向耳麦吼道:
「立刻让弹射器启动!蒸汽压力不足?我们几乎没有装载武器,所以应该有办法起飞。
别说那么多了,快弹射,之后就用我这边的推力来弥补!……—格里芬!」
猛然砸来的声音。
「Master arm on,机炮可以使用吧?用那个开出一条路。我们要全速冲刺,没有闲工夫闪避了。办得到吗?」
「没有问题。」
慧不断眨眼的期间,对话持续进行下去。等一下,刚才说的意思是?
机体「轰!」地一声被推了出去。
没有任何预备或信号,彷佛背后产生爆炸一样。机体以惊人的能势不断加速。
起飞路在线有接近中的「灾」 。它已下降至甲板的高度,往这边 。机首的炮口发光,接连射出了接近弹。但子体没有停止,而是不断提高输出,以彷佛要撞上去的速度前进。格里芬猛然咬紧牙关时,左手边也几乎同时响起了轰鸣声。
子体的主翼根部迸发出闪光。是机炮。滚烫的弹头扎入了「灾」 ,并产生新的爆炸火焰。
拉菲尔则直接冲向还保有外型的敌机,同时起飞。以机翼划开火焰,喷出后燃器,朝着蓝天直驱而上。
(真是乱来。)
要是攻击和爆炸的时间点稍有偏差,就已经撞上了。初次飞行的短短几秒内,差一点就化为海里的碎藻消失无踪。在这种令人发寒的状况下,中尉却「嗯」了一声。
「反应比想像中灵敏呢。似乎还很有潜力的样子,真想尝试一下极限在哪里。」
「不不不。」
慧一脸正经地摇头。
「这架机体没有装载飞弹吧?而且还是初次上阵,根本就是无法正常战斗的状态。请赶快避难。既然已经取回了子体,就没有必要坚持和「灾」相互厮杀了。」
「我很想这么做啊。」
机体倾斜,视野里可以见到下方的航母。
「但回收部队还要一点时间才能撤走。更何况尽管我们已经起飞了,「灾」似乎也不打算放过航母。」
玻璃艺品般的机影从左右边的天空逼近。其中几架朝着这边,其余的则是往航母而去。我方部不及拦截,想必会有好几架穿过防线。
「安全带有绑好吗?」
中尉的声音让慧「咦?」了一声,并眨眨眼。尽管和格里芬处于人体椅子的状态,他姑且有挪了固定带。随口回答:「嗯,是的。」的那一瞬间,世界颠倒了。感觉就像头部和腿部从反方向被殴打一样,全身的血液和体液被搅乱。好惊人的G力。格里芬的力量简直无法和如此暴力的机动相比拟。
心想看到了太阳的下一刻,视野切换成一片海原。一行人朝着敌方编队的前方扫射机炮,阻挡前进后,立刻左倾以翻倒的姿势一百八十度调头,甩开紧追来的「灾」 。机首擡起紧急煞车,借此闪避接近的飞弹。释放干扰丝和热焰弹,紧接着翻斤斗、炮击、击破。这期间还不到十秒。就在慧心想「怎么回事」 时,周围已经下起光雨,遭到粉碎的敌机化为零零碎碎的碎片坠入了海中。
(这就是……拉菲尔。)
不同里芬的纯粹阿尼玛之力,猛禽解除束缚后的机动。
光是机炮就有这种战斗力,要是全副武装的话究竟会如何呢?令人难以想像。究竟谁说这是瑕破品的?
「慧先生!格里芬!」
驾骏舱内响起雀尔芙的声音。绿色的飞翔体从左后方靠近。
「太好了,你们让拉菲尔飞起来了呢。这样一来就只剩倾转旋翼机……等等,奇怪?为什么是黑色?』
啊~
「之后再说。这边只装备了机炮,快支持我们。各处的空中掩护已经被突破不少了。」
「收到,请创建数据链。我将发送我这边的战术信息,可确认的敌方小队数量为六,都是制空战型。由于存在着部分高机动性机体,请多加留意。很有可能是改良型。」
随着格里芬的操作,复数信息被重迭显示在屏幕上。敌方的位置、距离、数量和威胁信息。
其中最靠近的是咦……?
「中尉!上面!」
来自正上方的炮击。惊险地做出防御动作后,倾注而下的火箭击碎了后方的雀尔芙。绿色的机体从中被剖成两半,逐渐坠落。
「喂 ,喂!雀尔芙!」
错愕地呼唤后,挟带着噪声的声音传回来。
「……大意了呢~我将和Six进行切片集成,请努力支撑下去~」
没问题吗?尽管很难判断生死的基准,但现在只能相信对方平安无事了。慧转换心情仰望着天空。
Y字翼的机体背对着太阳。形状近似制空战型,但机翼的数量不同,机体后方感觉也有点长。
相当利落的轮廓,这么说来是改良型吗?
敌方编队的两架机体并肩俯冲而来。机首发出亮光,火雨再度倾泄。中尉让机体翻滚,一口气降低高度,然后加大油门,紧贴着海面飞驰而过。但敌机完全不减速地下降,以锐角改变轨道紧追过来。
「好快。」
格里芬呻吟道。可能是光用机炮难以应付,她看起来相当心急的样子。
「不行,甩不掉。」
「友军——」
确认屏幕上的信息,但附近没有同伴的标示。似乎不能冀望支持了。
彷佛在煽动混乱一般,雷达警报响起。
抓到了,飞弹来了。反应为二……不,是三。
冷汗从全身猛然喷出,内脏收缩。这个瞬间,中尉的声音响起:
「Pitch up and fire!」
拉菲尔的机首以大角度擡起,朝着下方的引擎喷发出猛烈的火焰。海原沸腾,创造出了水幕。
溅起的水花将拉菲尔的身影遮挡在飞弹寻标器之外。
大角度爬升,回过神时子体已经翻了斤斗。飞弹或许是被海浪 了,不见其踪影。下方的敌机似乎完全失去我方的踪迹。机炮自斜上方发射,铅雨粉碎玻璃机翼。破碎的躯体被吞噬于波浪间,消失无踪。
好惊人的战斗机动。飞行控制面、引擎,甚至气流的动能都完全掌握了。中尉点头说了声「很好」 后,准备飞向下一个敌人。
「等等。等一下,拉菲尔,慧会撑不住的。」
格里芬神色慌张地制止道。
「嗯?」
「人类无法承受超过9G的机动。预计会产生脑缺血、意识障碍、内脏破 极为重度的障碍,请多为他着想一些。」
「是这样吗?抱歉,鸣谷先生。我还不知道怎么拿捏分寸,你没事吧?」
「差……差一点点。」
景色看起来双双重迭,全身的肌肉和关节彷佛被扭曲一般。要是再来一次同样的机动,慧想必会不省人事吧。
慧甩甩脑袋后深呼吸,视野一角赫然有亮光掠过。难道还在眼花吗?不,不对。有东西正贴着海面在飞行,它正朝着航母前进。
是楔子形状的扁平轮廓。
灾?
「格里芬,那个是什么?」
格里芬以目光扫震,屏幕显示出分析结果。TYPEFLYINGBOMB……炸弹,飞行炸弹?格里芬眯起双眼。
「自爆型。以亚音速飞行于低空并冲撞目标。威力大,远射程。危险。」
这么说,那就是刚才攻击航母的兵器吗?糟糕,已经进入撞击路径了。
「必须赶紧击落。」
但中尉没有展开行动的迹象。严肃的沉默降临于后座。
「中尉?」
慧忍不住回头后,对方呻吟道:
「不行,没有办法将其击落。」
「!为······为什么!」
「亚音速的自
主式导引炸弹,说穿了就是巡弋飞弹吧?由于体积大,所以搭载的炸药量也在普通的反舰飞弹之上。从极近的距离用机炮攻击这种东西会如何?肯定会被卷入爆炸中啊。」
「······怎么会」
那么,要他们束手无策地看着吗?另一端的航母已经飘出了好几道黑烟,再挨一击的话很有可能击沉。
格里芬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要是起码有一枚飞弹的话……」
就可以从安全圏发动攻击了。慧这么咬牙切齿之际,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等等,这种状况好像在哪里看过?是什么呢?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黑白的光景。飞越海峡上空,犹如飞鱼一般的飞翔体,以及出动拦截的往复式引擎战斗机。啊,对了。是在幻觉中看到的纪录片胶卷,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军和德军的战斗。
V1号。
( 咦? )
对了,那个时代并没有可供战斗机使用的空对空飞弹。然而,飞行员们是如何将V1号击落的?冒着被卷入爆炸的风险,发动炮击吗?不,不对,他们采取的手段是……
「中尉。」
「什么事?」
「接下来我说的事情,你办得到吗?」
慧快速解释后,驾骏舱内充斥着震骜的气息。格里芬皱起眉,呼唤了一声「慧」 ,中尉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不至于做不到,但机动会变得有此粗暴喔。你的身体承受得了吗?」
「我会忍耐的。应该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慧用强硬的口吻断言,而中尉「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是个瞻前不顾后的人呢。不过嘛,我不讨厌。」
引擎声暴涨。猛烈的风切声取代应承的回答,机体开始加速,勾勒出大角度弧形轨迹,前往追击自爆型「灾」 。采取的是与对方几乎相同高度的贴水面超低空飞行。浪花飞沫附着在座舱罩上,陆续往后流动。
空气阻力很大,感觉就像用机体撞碎高密度的大气一样。众人定睛,牢牢注视着因弹跳而震动的视野。排气火焰愈来愈近。一开始就像豆子一般大小,接下来逐渐变成高尔夫球、棒球的尺寸。另一端的航母也以惊人的速度接近中。些许的操作失误,就有可能会直接撞上海原。
紧张感勒住气管,使得呼吸困难。
来得及吗?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倘若追上的时机不对,我们有可能会一头撞上航母。
「3······」
中尉低喃。她盯紧逼近的敌影,用压抑的声音说:
「2······」
距离航母只剩十几英哩,巨大的舰影宛如墙壁一般,几乎是伸手就可触及的距离。呼吸声逐渐增大。
「1。」
追上敌机了。右下方可以见到楔子般的飞翔体,比想像中还大。它朝着左右延伸出长长的稳定翼,进入最终接触阶段。背后传来「轰」的巨响。被提高至极限的引擎输出更进一步推动子体,准备超越飞行炸弹。这个瞬间——
「就是现在。」
前翼向前倾,猛烈的空气煞车使机体摇晃。左右边的升降副翼彼此做出不同的动作,视野倾斜。是右翻滚 超过九十度后进入旋转状态 , —就这样对准并肩飞行的飞翔体,对准其稳定翼。
从正上方——
用左主翼的前端——
在翻滚的同时用打下去。
(唔!)
猛烈的冲击传来 被弹飞的机体进入反方向的旋转状态,失去平衡 ,涌上了不祥的飘浮感。
失速,要坠落了。但在格里芬咬紧牙关的同时,所有飞行控制面都做出了极为复杂的动作,好不容易捕捉住即将剥落的气流,以获得升力。中尉则是刻不容缓,将油门全开。
机体恢复了稳定。
「灾」怎么样了?——慧转头一望,看到彷若水漂石一般弹飞的机影。大概是平衡遭到破坏后被海浪卷入,机翼和喷嘴都被折断,并消失在波涛之间。这是超低空飞行式的弱点。隐密性提升的同时,些许操纵失误就会造成坠落。
「成功了。」
圆满落幕。尽管是依样画葫芦,但完美达成了意图。
纪录片中放映的V1拦截镜头里,英军机将目标锁定在机翼前端,通过破坏稳定性使其坠落。
当然,敌人若是普通的制空型「灾」 ,不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这种行为发生。然而,对手只是一味向前冲撞的炸弹而已。所以慧才推测对方无法做出复杂的闪避机动,最终赌对了。
成功保护了航母。
不过代价也很大。脑袋昏昏沉沉,体内深处涌现出若隐若现的疼痛。不知道是骨折还是内出血,不管怎么样,再继续承受拉菲尔的机动的话,很有可能会不省人事。
倾转旋翼机准备从航母起飞,双翼的旋翼开始转动。
很好,就剩下脱离而已了。当他这么想时——
格里芬的肩膀猛然一震。
「三点钟方向,自爆型1不对——是2。」
什么!
仔细一看 ,的确可以看到海面上疾驰而来的影子。对方展开稳定翼,高速直冲而来。和刚才是一样的类型。原来不只一架吗?
太大意了。现在从这里也来不及接近,无法使用和刚才一样的手法。
「可恶!」
中尉调转机体,拉高引擎输出赶赴绝望的追击战。但是,与敌人之间的距离未能缩短。其中一架自爆型开始上升。它遵循进程的设置,进入弧线的拱形轨道,准备将甲板上的所有东西燃烧殆尽。!
刹那间,上升中的弹体被吹飞了。
彷佛被看不见的巨人之手拨开一般 ,「灾」向下坠落,吐着火焰沉入海中。
「什么?」
喃喃自语的瞬间,正上方飞来短程对空飞弹。它粉碎了逐步接近的另一架自爆型「灾」 ,猛烈的爆炸掀起高楼建筑般的水花。
「BARBIE02,登场!」
唉。
可恶,居然被抢走风头了。
棣棠色的F-15J出现于蓝天。在阳光照耀下,那巨大的截梢三角翼闪动着光辉。飞在一旁的是翡翠绿的RF4 -EJ,其机翼下方和机身装载了大量的飞弹。这样的重武装令人完全忘记它原本是架侦察机,完全是空对空战斗的样式。
「让各位久等了。BARBIE队,现在回归护卫任务。」
太慢了啦,笨蛋。
这番嘀咕没有说出口 。
绿色和黄色的守护天使解除编队,冲入敌阵。得势的切片们也开始反击。闪光和爆炸火焰接连迸发,挡下了「灾」的攻势。航母上空变成安全圈,倾转旋翼机终于起飞了。引擎进气罩前倾,切换至水平飞行模式。
历经数十秒的激战后,法多姆声明:
「作战完毕!全机撤退!脱离空域!」
切片机和子体同时发射飞弹,将爆炸火焰作为障壁后调头 。
看着看着,航母逐渐远去,摇曳着模糊的轮廓,融入了海原的蓝色中。
慧安心地喘口气,将背部靠在座位上。
疲劳慢慢地充斥全身。
那艘船究竟会抵达哪一个海岸呢?又或者,会跟船员们一样继续漂流在梦幻的世界里?现在的自己无从得知。不过,起码成功地将这架机体带回现实中了。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慧先生,你不要紧吧?」
绿色的子体在左翼处并肩 。装甲座舱罩的镜头泛着朦胧的光辉,对准这边。
「非常抱歉,我们来晚了。由于补给据点是海外的基地,所以花了许多时间。看来各位有按原定计划,成功回收了拉菲尔,真是太好……等等,为何是黑色?』
不愧是同一个体,反应一模一样。
「发生了许多事啊,甚至有些一言难尽。抵达基地后我会好好解释的。」
「是喔。」
相当无法理解的样子。也许该先做好之后金最咄咄逼问的心理准备。
「对了,你不要紧吧?搭载切片的「灾」被击落了很多架喔,你应该没有因此而少了几分之一吧?」
「根据刚才检查的结果,似乎没有问题。毕竟坠落机体的切片和其他切片集成了。」
「话虽这么说……」
倘若是自己,可无法忍受人格分裂的状态。况且还分离好几个小时,而不知期间的经过。
法多姆发出「嗯~」的呻吟。
「说得也是呢,先将几具回收至这边好了。我也想确认我不在的期间留下的纪录。」
当法多姆开始进行某些处理时,慧忽然心生好奇地问道:
「顺便问一下,释放后的「灾」会怎么样?应该不会失控突然攻击我们吧?」
「我给了朝反方向飞行的进程,然后让他们在某处清醒过来。自爆固然最理想,但是要下达会抵触自我保护机能的指令似乎很困难。」
「那么,随意劫持后让他们自相残杀也不可能吗?」
「理论上办得到,但切片本身也有心理卫生问题,所以不推荐呢。若是弄不好,下令自杀后使她们个性大变就惨不忍睹了吧?万一和害怕自杀的「灾」逻辑相互同化——」
「说得也是。」
毕竟就是原理不明的兵器,现在还是不要太追求一些密技比较好。
「六号和十二号,能够联机吗?辛苦了,可以回来了喔。」
「是~」
无线电里夹杂着沙沙的杂音,感觉有看不见的事物在空中穿梭着。法多姆发出「喔~」的嘀咕声。
『原来如此,十二号和慧先生们同行啊。舰内的空间变得古怪,导致意象实体化?……之后, 接下来——』
忽然响起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耳麦传来对方十分惊慌的动静。嗯?什么?究竟怎么了?
「你……你看到了吗,慧先生?」
「啊?看到什么?」
「就……就是那个……」
?
当慧感到莫名其妙而发愣时,格里芬代为回答:
「看到了。格纹带有蕾丝,很可爱。」
「!」
记忆趋醒。
喔~是那个啊,把实体化后的雀尔芙裙子掀起来。嗯,的确是出乎意料的可爱图案。
隔着线路的空气开始变得慌乱,感觉得出强烈的焦急和混乱。在难以言喻的沉默中,伊格儿的声音忽然闯进来。
「奇怪?法多姆怎么脸红了?EGG也变得很剧烈喔,莫非有哪里中弹了吗?」
「才没有!请不要随便监控!」
尖叫响起时,格里芬和中尉顶着了然于心的表情点点头。
「不要紧,慧也很开心。他一直盯着看,好像很愉快。」
「嗯,毕竟鸣谷先生也是男性嘛,会感兴趣也是在所难免。相当正常的反应。」
「······唔······!」
碾压般的声音传来后,无线电切换为直接通话。法多姆在耳边抽了抽鼻子后,用怨恨的语气声明:
「请负起责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