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Ⅰ*(2/2)
「意思是,你有你的定位危机吧。如果是这样,我就能够理解了,因为我也很熟悉迷失自我的恐惧。既然这里的日常是你精神安定上的寄托,那你确实不可能主动舍弃它。」
「对。」
终于遇到能理解自己的人了。慧松了一口气,然而,发现问题还是毫无解决方案。对,自己现在正面临定位危机。被迫在身为战斗机飞行员的鸣谷慧和学生的鸣谷慧之间选择。
(唔唔……)
「慧又倒下去了。」
格里芬低吟。在慧无力地往桌上一趴时,头顶上传来拉菲尔的叹息。
「没办法。虽然力有未逮,但我也来帮点忙吧。毕竟我也欠了你不少人情啊。」
「咦?」
慧擡起头来,而黑发的阿尼玛不怀好意地微笑,不断转着叉子前端。
「简单来说,只要冠冕堂皇地向学校请假就好了吧?以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正当理由。」
「是这样没错,可是哪有理由可以一请就请一两个星期的假啊……」
要是请病假,就是要住院的程度了。婚丧喜庆、照顾祖父母等理由都说不通,更别提还要彻底瞒过同居的明华。
然而,拉菲尔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没什么啦,所谓的谎言就是因为编得太小才会败露。撒一个扯到不行的弥天大谎,别人反而不会起疑心。因为他们会自行将其合理化,认为不可能有人为了撒谎做到这种地步,搞得这么大费周章。」
「是喔……」
慧有听没有懂时,拉菲尔更进一步地助长了他的混乱。
「是说阁下,你喜欢历史吗?」
……
什么?
*
早晨上学的路上很热闹。
说话声、脚步声、自行车声浑然天成地化作一体,充斥在道路上。作业写完了吗?今天说不定会被点到。放学后要不要去哪里玩?这个发型怎么样?嗳,昨天的电视节目啊……
无比平稳的气氛被身旁的低气压破坏殆尽,宛如有一堵无形的墙壁覆盖了半径好几公尺,紧绷的空气将周遭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而那股压力的源头是──
「呃……嗳,明华,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绑马尾的少女「嗯?」地一声,转头过来。轻松柔和的笑容,眼神里却没有笑意。本能告诉慧有危险──惨了,这家伙绝对在生气,她很不爽。
「有、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啊,憋着对身体不好喔。」
「没有啊~我没什么想说的。慧才是有话想说的人吧?」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人在心里有鬼时呢,会自己先主动开口确认啊,想要打探应该没被发现吧?对方是怎么想的?」
「……」
怪了,蒙古的事情他明明一个字也没透露,她为什么会摆出这么警戒的态度?难道是手机终端上的历史记录被看见了?不对,上面又没有留下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为什么?
「慧,你啊……」
明华保持着笑容可掬的表情,摇晃着水手服的裙摆说:
「每次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就会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好像是在看着我,实际上视线却会偏移一点点。感觉不是看着眼睛,而是盯着鼻子附近的位置。你应该没有自觉就是了。」
「是、是喔。」
「在预定要过夜的打工之前更是明显,因为你会传达出一种『啊,感觉有点尴尬』、『她在观察我』的态度。然后,昨天从基地回来后,你也流露出相同的气
息,这是我的错觉吗?」
慧心中一惊。
「是.我的.错觉.吗~?」
被她笑容灿烂地盯着看,慧的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他连忙摇摇头,调整呼吸,压低声音说:
「肯、肯定是你的错觉啦。真是的,你看我最近的出席天数那么惨,不可能去做需要过夜的打工啦。」
「我想也是~」
她重重点了点头后向前走。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强烈的压迫感却完全没有收敛,感觉慧只要有任何可疑的举动,就会马上被她绑起来。
(怎么办?)
这下子更难开口了。慧本来打算先观察她的脸色,取得在外过一夜的许可,却有种自断退路的感觉。明明后天就要出发,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了。
(拉菲尔最后也没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她一方面故弄玄虚,一方面又中途结束了对话。虽然她信誓旦旦地表示:「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但直到今日都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是在忙着巡逻班表的改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具体的计划。
(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慧下定决心。放心,我至今为止走过了无数险境。只要冷静地应对,一定能够克服难关,突破困境。
不知不觉间抵达了学校,两人穿过校门,向训导老师道早后前往校舍出入口。每当和朋友擦肩而过,明华就会朝对方挥挥手,气息开朗。嗯,这种感觉的她好像会答应他的请求,会干脆爽快地给予认同。慧推敲着对方的反应,仿真了一下情境──好!
「明华。」
慧一边换上室内鞋一边开口叫她。
「我也觉得自己最近请太多假了。上课进度落后,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咦?」
「所以我想稍微加把劲,把课业补上。比方说到选相同课程的同学家里住,跟他们借笔记来抄。我在班上有几个人选,所以想先找你商量一下。」
总之,先通过第一天这一关,让外宿的事实成立,第二天以后的借口之后再想……
「啊,这点你用不着担心。」
但明华挥挥手,以非常爽朗的表情关上鞋柜。
……咦?
「因为我的选课全部都跟你一样,也有笔记和讲义,你不必特地外宿也能在家里抄。是不是很棒~」
「……」
「而且坦白说,我已经不打算在晚上放你出门了。」
她语出惊人。
太恐怖了,根本就是恐怖片。
是说,这样是不是被将死了?蒙古行肯定没指望了。
「好啦,今天也打起精神来上课吧!期中考也快到了,不加油不行!」
她气势高昂地说完,走在走廊上。
上课铃声如晚钟般响起。
走进教室时,慧被直接带往座位,不允许有任何的绕路行为。所有「早~」、「早安。」的招呼声都由明华回应,就算向同学求救也全被拦截封杀。他这位青梅竹马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吗?这股非比寻常的决心让慧毛骨悚然,但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慧根本无法反抗她。
就在慧意气消沉地把书包挂上课桌旁的挂勾后,班导师走了进来。班导师是一名瘦得像根牙签的中年男性,总是穿着浅棕色的衣服,所以远远看去真的就像根木棒,绰号叫「火柴」(当然不是因为跟以前的某位偶像艺人长得很像(注:此指日本八○年代知名男性偶像艺人近藤真彦)︶。班导师拿出一份复印的数据后,「呃……」地一声环视全班一周说:
「今天早上收到一则有点奇怪的通知。老师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觉得很困惑,不过……喂,鸣谷,有来上课吗?」
「是的。」
咦,叫我?
教室里一片骚动。毕竟鸣谷慧的素行不良赫赫有名,大家可能觉得他终于要被处分了。但班导师接下来所说的话,恐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恭喜你,法国文化及通信部来讯表扬,说你寄过去的作文文采斐然,在仅限外国人士参赛的文化交流比赛中获奖了。据说主办单位从全世界各地收到了好几百份参赛作品,但是入选的日本人只有你一个。哎呀呀,真是了不起。」
……
啥?
慧连连眨眼。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文化交流比赛?作文?老师到底在说什么?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猜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结果──
「颁奖典礼似乎就在这个星期五,包含交通时间在内,对方好像会负担起两个星期的旅费和停留期间的费用。这可是巴黎之旅喔,巴黎之旅!真好~」
两个星期。
慧恍然大悟。
长期的海外旅行、学校认可的在外期间。错不了,是拉菲尔的杰作!虽然不知道是动用了哪条管道,但她应该是在法国国内进行了某些运作,捏造了一篇投稿文章出来。为什么?理由很明显──为了挪出远征蒙古的时间,为了守护平凡高中生鸣谷慧的日常生活。
『所谓的谎言就是因为编得太小才会败露。撒一个扯到不行的弥天大谎,别人反而不会起疑心。因为他们会自行将其合理化,认为不可能有人为了撒谎做到这种地步,搞得这么大费周章。』
慧想起他们在餐厅里的对话。
不,但也做得太过火了吧!这下子岂不是变成外交活动了,最后要怎么收拾善后啊?明华整个人都当机了!
「老师~」
一名班上同学举起手,一脸兴致勃勃地问:
「那是什么样的作文?」
「嗯~」
班导师推起眼镜,看向手中的数据。
「好像是『从启蒙思想观察法国革命史』。从评语看起来,文章也得到很高的评价,说是:『用词平易近人,内容简洁有力。几乎是外国人士所能写出的最理想法文。』」
真的假的?
空气在一阵「喔喔喔!」的惊叹声中震荡,好奇与敬佩的目光不断朝他扎过来。慧擡不起头来,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而受到表扬,会令人如此无地自容。什么法国革命史、启蒙思想,这已经不是喜不喜欢历史的次元了吧!
(是说,中尉……拉菲尔。)
或许真的如你所言,人类不会怀疑一个弥天大谎,会自己自圆其说,自顾自地将这个谎言认定为真实。
只不过,跟不痛不痒的小谎比起来,夸张的大谎更容易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从今以后,自己将不得不扮演一个熟知法国历史与哲学的男生。而她究竟有没有想过该怎么收拾善后呢?
……八成没有吧,可恶!
「慧,你会法语吗?」
明华提出了最基本的疑问。她无视周遭的热烈气氛,一脸怀疑的模样。
啊啊,混帐!一不做二不休了啦!
「当然会喽。」
慧自暴自弃地挺起胸膛。
「说起法国,可是制造出那款协和式客机的国家。我从小就订阅了那边的数据,一路从看不懂看到懂,虽然得知它退役时曾大受打击。因为各种缘故,写法语文章对我来说简单得很。喔,下次也教教你吧,Bonjour【你好】、C』est【很棒】 bon、Gateau au【巧克力蛋糕】 chocolat。」
明华用明显怀疑的眼神回望着他。
可是,已经无法退缩了。谎言一旦说出口,就只能全力贯彻到底,否则只会迎来更糟糕的结局。
(到基地之后,要不要去找拉菲尔学法语呢?)
要找回平稳的日常,似乎得耗费一段时间。
*
挑高的出境大厅里响起登机广播。
从天窗洒落的光线将橡胶材质的地板照得发白,每当有乘客走过,反光的地板就如水面荡开涟漪。还有色彩缤纷的墙面GG、伴手礼商店、餐饮店,区域内相当热闹。大概是因为北陆新干线尚未开通的缘故,早晨的小松机场作为地方机场意外地充满活力。
「慧,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已经开始受理登机了喔!」
明华回头大喊。
往羽田的告示牌变为「登机中」。糟糕,动作得快一点。就在慧急忙往前走的瞬间,旅行箱撞到长椅的椅脚。他惊喊一声。
「真是的,你在搞什么啊!啊啊,外套掉了,还有卡套也是。」
明华捡拾起散落的物品,朝他瞪了一眼。
「振作一点!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你都要一个人旅行耶。真的没忘记带东西吗?紧急联系电话记下来了吗?药带了吗?手机充电器呢?」
「放心啦。」
慧接过物品的同时叹了口气。同样的
事情她确认几次了?耳朵都快长茧了。他将外套重新挂在行李箱上。
「你不用那么担心啦,又不是要长期留学,只是参加颁奖典礼,稍微观光一下就回来了。就算少带了什么东西也可以在那边买齐。」
「是这么说没错……」
她有点闹别扭地缩了缩脖子。
「可是慧的生活自理能力很差,一个人生活感觉没多久就会饿死……」
太失礼了吧,我现在好歹会准备早餐,家事也在某种程度上跟明华共同分担……有吧,大概有。
唉,无论如何。
「反正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会尽量保持联系。」
「嗯。」
「也会打电话回家的。」
「嗯……」
她沮丧地点点头,轻启唇瓣,向上瞟着他说:
「千万要小心喔。」
「我知道。」
慧拖着行李箱,擡头看向指示板。出发时间快到了,真的快要来不及了。
「那我走了。」
慧举起单手挥了挥,前往安检处。将手机和钱包放进塑料篮里时,眼角余光可以看到一脸不安的明华。她呆站在原地,在胸前紧握起拳头。将行李箱放上输送带之后,慧最后再次朝她挥挥手。
穿过了金属探测门后,青梅竹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警备人员背后。或许是她已经前往送机用的瞭望台了。广播正在播放最后的搭机指引。
(好了,接下来……)
慧确认附近没有认识的人,避开旁人耳目穿越候机室,朝着往羽田的登机门反方向的工作人员紧急出口前进。他刷过通行证通过读卡机,溜进后方工作区,小跑步下楼来到行李分拣区。不明所以的整备人员看到他都目瞪口呆。慧一边向他们点头致意一边走过输送带之间,来到停机坪。
喇叭声响起,一辆草绿色的运动型休旅车【SUV】停在航厦前,敞开的车窗里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朝着他打手势,慧气喘吁吁地坐进副驾驶座。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慧抱着行李低下头。满脸胡须的中年男性说了声「嗯。」,打声招呼。对方穿着绿色的工作服,戴着蓝色的工作帽,长着一张让人莫名联想到鲶鱼的滑稽面孔。他是独飞的维修人员──舟户。
舟户放下手煞车,踩下油门。
「顺利瞒过去了吗?」
他转动方向盘并问。在旋转的景色中,飞往羽田的客机开始缓缓地起跑。
「嗯。」
明华现在应该正在瞭望台上目送那架飞机离去,或许正在确认慧何时会抵达羽田,什么时间会转乘上国际线。她大概作梦也想不到,慧现在居然在跑道旁兜风,坐在自卫队的交通车上,朝着辖区内的基地前进。
「我想应该没问题。」
所谓的谎言,就是因为编得太小才会败露。撒一个扯到不行的弥天大谎,别人反而不会起疑心。拉菲尔的建议这次仍然有效。机票、旅游计划、护照,准备得这么周到,一般人都不会觉得是造假。对明华和学校里的熟人们而言,鸣谷慧已经是坐上飞机的人了。
舟户点点头说:「那就好。」
「你拜托我的东西放在后面。」
他朝后座扬了扬下腭。
慧抱着行李扭身向后,在狭小的空间里吃力地将寻获的物品拖过来。舟户直视着前方一一背诵出来。
「颁奖典礼及观光胜地的合成照片、伪造的奖状、三种不同的巴黎特产及兑换后剩下来的欧元硬币。」
巨幅的照片里,自己对满场的与会者露出笑容。再看另一张照片,自己正在艾菲尔铁塔前与一名陌生的白人勾肩搭背。你是谁啊!好恐怖,图像后制太恐怖了。
「这会不会太过头了?要是有人问起『这个人是谁?』,我根本答不上来啊。」
「那你最好仔细想好前前后后的所有说辞。我可没办法连这些都帮你搞定。」
「嗯~」
捏造出与旅程表毫无矛盾的故事非常困难。应该写日记吗?还是要冒用网络上的游记呢?正当慧陷入苦思时,舟户一脸同情地瞥了他一眼。
「必须做到这种地步,照顾到那么多方面,你也真是辛苦了。」
听到他感慨地这么说,慧发出哀号。
「既然如此,就请您去跟八代通先生说,请他拟定更有规划的作战计划啦。这次也是,不必非得选在这个时间点抢回矿山也没关系吧?反正埋在地底的F-15或矿山又不会长脚跑掉。」
听说此次远征的主要目的为确保蒙古南部制空权,以及驱逐「灾」离开该空域。从作为局部地区反攻战的性质上来说,任务的紧急程度绝对不高,照理来说,晚一两个月,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如果能够至少等到进入寒假,事情就又不一样了吧。慧受不了像这样被八代通的临时起意牵着鼻子走。
「嗯,话是没错,但是看来当地的火药味似乎变重了。」
「咦?」
「俄军好像有动作。」
舟户眯起眼睛。
「毕竟蒙古原本就是在苏维埃政权的支持下,创建起来的国家,甚至被称为苏联第十六个加盟共和国,在传统上与俄罗斯关系紧密。说白了,那边的军备几乎全是俄国货,政治家等菁英阶层里也有多人留学莫斯科。也就是说,那是个俄罗斯可以轻易干涉该国内政的环境。」
慧的心脏高声跳动。
「你是说,可能会有人来阻碍我们的挖掘工作吗?」
「更应该说,对方有可能直接占领整座矿山。如果他们认为被发现的F-15J有价值,这种可能性就非常高。」
「可、可是,那是日本企业的矿山吧?」
「对。不过那又怎样?要是动用国家权力,在紧急时,总能找到几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像是要保护附近的民众、俄国飞机紧急迫降当地、构筑抵抗『灾』侵略的防线……诸如此类的。」
慧的脑海中浮现一幅令人不愉快的形象。
饥饿的野兽在果实前互不相让。若是能先下手为强那倒还好,但要是双方几乎同时,或是仅以微小的时间差抵达目的地呢?那将会是用拳头说话,以武力让对方打消念头的发展。
「跟人类作战。」
话一说出口,慧打了个寒噤。这不同于与灾战斗。自己的行动将会致人于死,断人性命。
他想起他在贝儿库特流亡时的应对。即使只是在领空遭到侵犯时的应对,就令人无比心寒,更何况是正面交战,慧没有自信能果断扣下板机。
「哎呀,没问题啦,出动你们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听到舟户的嘟哝,慧「咦?」了一声,擡起头来。而满脸胡须的维修人员耸了耸肩。
「如果我们表现软弱,对方还会硬干,所以我们投入了两架最强战力的阿尼玛。对方应该会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若是面临亡国危机的话姑且不提,他们不会允许自己为了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而蒙受损失。这就是大人的吵架。」
「大人的……吵架。」
「比起百战百胜,最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应该是孙子说的吧?意思是不必真的与对手打起来,而是用威吓或恫吓来逼退敌人,这就是国家级的吵架。简单来说,是要让对手觉得自己『赢不了』。为此,准备一支对手意想不到的庞大兵力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才出动独飞?」
「对。这只是为了避免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争,而不是为了开战。」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符合八代通合理主义风格的想法。在开战前分出所有胜负,排除一切不测事态。
威慑力。
不过,听到这里,慧突然心生疑问。
「那带更多架阿尼玛过去不就好了?既然要威吓对手,三架比两架强,四架总比三架好吧?不过,或许八代通先生觉得两架机体就绰绰有余了,但既然如此,为什么是法多姆和格里芬?说白点,选伊格儿和拉菲尔组成蒙古远征队也可以吧?」
舟户回以叹息。
「你啊,稍微想一想吧!自卫队是要在他国的领土内进行示威行动喔!这不只是游走在灰色地带,而是无比接近黑色地带了,更何况假想敌又是另外一个国家,你觉得我们可以把法国的阿尼玛带到那种地方去吗?」
「喔……」
意思是可能造成政治问题啊。的确,无论八代通的手腕再怎么厉害,应该都不希望造成日法对上蒙俄的局面。
「那伊格儿呢?我觉得她的国籍和能力都无可挑剔。」
「她能在示威行动中有所贡献吗?她可是选项里只有『打』和『再打』的家伙喔。」
「如果叫她在后方待命,不要出
面呢?」
「你觉得她会听吗?」
「不可能……呢。」
根本不需要确认。带那种只靠冲劲和气势生存的战斗机去,威吓到最后不会只是威吓。说不定回过神来,我方与俄罗斯已经全面开战了。
(结果只能选格里芬和法多姆啊……)
然后,既然格里芬要出动,自己也一定要随行。结论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这个状况是必然,也是最好的选项。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室长也知道你很辛苦,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他会认真考虑学校方面的问题。」
「若是这样就好了。」
和这次相同的借口实在用不了第二次,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召集,希望他务必要准备一些其他的说辞。
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空自的机库。浅桃红色头发少女的身影混在维修人员里,正奋力伸长娇小的身体看向这边。除去有点缺乏表情之外,外表看起来真的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笨拙、憨直却又无比率真的人类守护天使。
「舟先生。」
慧不自觉地低声问:
「我们,真的不必战斗吧?」
与同为人类,同样对抗着「灾」的同胞。
「我并不想让她──让格里芬杀人。」
「我知道。」
舟户的语气沉重。
「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寻找不必战斗的方法。」
「嗯。」
「别担心,示威行动虽然会用话术吓唬对方,但那充其量就像是公鸡在争夺地盘,谁能把鸡冠竖得浮夸,被吓到的一方就退下。你只要把它想成这样就好。顺带一提,鸡和斗鸡给人的印象不一样,它们似乎只会打必胜的架。谁气势强就是谁赢,谁摆的架子漂亮就是谁获胜。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是鸡吗?」
「很像啊。吵闹不休,永远到处奔波,不知道为何而忙。」
听到这个幽默的比喻,慧苦笑以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物图鉴。记得书上写着:鸡只打必胜的架,会尽可能服从已成立的上下关系。原来如此,跟舟户分享的知识一样。察言观色,就算被欺负也逆来顺受,不逃不躲。很像人类的奇妙生态与特性。
只不过,那本书上还这么写着──
鸡是会同类相残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