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Ⅳ*(1/2)
滑行灯照亮了灰色的沥青路面。
机体缓缓减速接近跑道,主轮触地,紧接着鼻轮也附着地面,鸭翼直立,开始发挥减速板的作用。风切声变大的同时,发动机的声响逐渐变得平稳。
「塔台,这里是JASDF·BARBIE01,收到请回答。」
慧调用机场管制塔台,但没有回应,就和接近机场前一样,试着宣布紧急状态之后仍旧没有回答。等了一阵子后再度重复同样的内容,结果依旧毫无改变。
『设备好像安然无恙呢——』
莱诺这么说道。
薄雾中浮现出管制塔台及航站。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损伤,跑道上也不见任何的障碍物。
『总之先往机库的方向怎么样?天气好像不太好。』
「嗯。」
阳光微弱,乌云盘据在地平在线,看似下雨前的征兆,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四周。
(机库……是那个吗?)
机体朝着看似机库的建筑物地面滑行而去。由于没有牵引车,所以在适当时机关闭发动机,打开座舱罩。
「呼——」
冷空气冲刷着驾驶舱。慧解开座椅安全带后环视四周,过去在前往日本时曾经造访过浦东。记忆中的机场跑道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车辆和飞机,但如今周围什么也没有,像鬼城一样冷清。莫非大家都逃走了吗?还是——
「哎呀,你们两人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蓝发少女走过来,那满不在乎的表情让人感觉不出事态的严重性。
「差一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抱歉,让你也陪我们一起来到这里。」
「不用在意。反正我的退路也被堵住,还是多亏你们引开敌人才能够自由行动。」
话说回来——她顶着朦胧的眼眸往向机库。
「什么都没有呢——就算人员逃跑,起码器材和物资也会留下来吧。」
「该不会逃离时全部带走了吧?反正放着也是会被摧毁。」
「上海逃难战的状况有那么悠哉吗?有时间可以打包机场的器材送上船?」
「……不。」
听对方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那个时候甚至连甲板都挤满了无法乘船的难民,印象中每个人除了身上的衣服都没能携带什么多余的东西。莫非器材是通过其他船班运送出去了?不——
「会不会集中在机场的其他地方了。」
「很有可能。例如为了躲避空袭而存放在地下设施之类的某处,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有人类留在这里。」
「类似防空洞的地方?」
「对对。」
原来如此,那么似乎找找看比较好。无论如何,不进行修理和补给的话就无法再次起飞了。
「格里芬,走得动吗?」
「……」
「格里芬?」
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擡起脸,看似刚从梦中醒来一般眨了眨眼睛:
「慧?」
「喂,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就赶快说出来。」
「我没事,大概。」
她慢吞吞地离开座位,从驾驶舱里走下来,步伐有些无力,但看起来没有问题。慧叹气之后动身跟在后方。
包括莱诺在内,三人一起绕行无人的机场,从停机坪一路逛到货物保管库和消防设施。许多建筑物都未被上锁,可以自由进出。只不过依旧还是没有其他人的踪迹,无线电也只是一直发出白噪音,根本就无法使用。
管制塔台、气象雷达、滑行道、跑道还有供水中心。
三人逛遍附近的设施后停下脚步。由于原本就对机场的设备不了解,照现在这样继续走下去难免会开始担心究竟能不能达成此行的目的,再加上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开始口渴了呢。」
慧这么喃喃自语后,莱诺将脑袋倾来:
「要休息一下吗?」
「在哪休息?」
「那里,看起来好像有贩卖部的样子。」
在她手指的方向尽头处可以见到玻璃帷幕的建筑。波浪般的外型——是旅客航站吗?的确,购物或住宿之类的设施在那里应该一应俱全。
「你要当小偷啊?」
「这个叫紧急避难喔。嗯,要返回子体吃战斗口粮也是可以,不过反正我们也必须顺便探索一下对吧?」
「也是。」
倘若有大量的人类逗留在此,那里的确是最合适的地方。慧拍板决定:「好,去看看吧。」然后迈出步伐。
从停机位出发大约一公里路程,花了十五分钟左右便抵达目的地。三人进入位于一楼的货物出入口来到出境大门,然后由此进入出境大厅。
「咦?」
「奇怪?」
灯光亮着。
无数条白色的照明贯穿天花板,LED公布栏也在发光,行李输送带发出低沉的机械声持续转动着。
「居然还有电力。」
「空调也吹过来了。」
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的电扶梯自动语音,还有断断续续,但听起来像背景音乐之类的声响。
「这里果然有人吗?」
「看不到,是躲起来了吗?」
「慧。」
格里芬用左手指示着,那里过去的第二个路口处有看似便利商店的设施。
「喔,补给设施。」
莱诺踩着「哒哒」的轻快脚步声冲过去,她在物色店内之后叫了一声:「喔!」
「矿泉水、汽水还有酒类,都应有尽有喔,就连零食类也有。」
「没问题吗?会不会过期腐败了。」
「都是冰的,保存期限也还没到。你看,是牛肉干。」
她找到一样熟悉的天狗图案包装。嗯,上海逃难战是两个月前的事,大部分的保藏食品应该都没问题吧。
慧和格里芬两人进入店内。他首先挑选出大厂牌的矿泉水,试着闻气味但并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一口气喝下内容物后,清凉的感觉沁透整个胃部。
呼——
「感觉活过来了呢。」
「随便收集一些可以吃的东西之后换个地方吧,毕竟站着吃喝也不太妥当。」
「了解。」
慧挑选有用的商品放入篮子后便离开店里,众人移动至位于窗边的等候区并且坐下。
「那么,开动了。」
「开动。」
各人打开自己喜欢的袋子开始用餐,有罐头、巧克力棒和牛肉干,虽然搭配得乱七八糟不过至少可以填饱肚子,再喝下半个保特瓶的水之后终于有种活着的感觉。
慧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擡起视线,电动步道旁边可以见到数字GGGG牌,上面反复播放着手机终端的新商品——话是这么说,但已经是半年前的机种。过了好一会儿切换成各国通行的清凉饮料GG,『随时都那么清爽』、『滋润你的心』——中国的女性偶像甜美地微笑着。
一如既往的日常景象风景,感觉不到任何战祸和混乱的和平空间。但唯独不见人类,毫无生命气息的感觉。
「很安静呢。」
莱诺将保特瓶移开嘴唇,朦胧的双眼瞇得更细:
「是不是很棒的地方呢?有电力、水还有食物,宽敞清洁,又不用担心会风吹雨淋。总觉得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呢。」
「不行。」
这番坚决的口吻来自格里芬,她罕见地扬起细眉:
「大家还在奋战,必须赶快补充燃料回去才行。」
「我知道,开玩笑的啦。」
耸耸肩膀,莱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休息完之后继续探索吧。毕竟设施的状态这么好,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其他人或补给物资喔。毕竟要是没有人负责维护,根本就不可能维持成这个样子嘛。」
三人用完餐之后分成两路探索。
将根据地设置在刚才的等候区,同时约定每个小时回来会合并交换情报。
一开始的探索地点是附近,不久后便前往至其他楼层和接邻的航站,但反复逛了四遍结果还是不如人意。建筑物内不见人影,也看不到燃料之类的物品,为保险起见也造访了地下区,不过没有什么会动的东西。
第五次会合后终于放弃了。太阳沉入地平线,黑夜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窗外。
「滑行道灯没亮呢。」
莱诺站在窗边这么喃喃自语。除了旅客航站之外不见任何灯光,再过不了多久,想必外面就会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在没有航空管制的情况下实在无法起飞。
「要过夜吗?」
「我就
知道,所以从刚才就在挑选住宿设施喔。与航站直接相连,还附带卫浴设备。」
「钥匙呢?」
「锵锵——」
莱诺举起一张塑料卡片,她换上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从柜台找到的,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怎么看起来只有一张。」
「有什么关系,我们三个人就和乐融融地排成川字形睡觉吧。」
「饶了我吧……」
光是跟格里芬同住一个房间就让人很不平静了,再多追加一个人的话绝对无法放松。
莱诺咯咯笑着:
「嗯,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两人的夜晚啊。不过现实问题是需要有人守夜喔,毕竟还不知道这个设施是被什么人维护才能运作的。」
三思思是要轮流睡觉吗?」
「YES。嗯,虽然我整晚醒着也无所谓啦。」
「唔,这个就——」
实在会很过意不去。毕竟莱诺她本人也必须飞行,而且还是单座机,条件比自己更为不利。
「OK,我们就分三班轮流守夜吧。格里芬,你可以吗?」
「嗯……」
格里芬揉揉眼皮点头回应,看起来很困的样子。由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持续活动,她或许已经到极限了。
「那么,这就带领两位前往饭店——」
莱诺用装模作样的口吻说道,接着迈开步伐。
三人沿着二楼的联系信道前往机场中央,地铁和磁浮的指示牌以相等的间隔垂挂在天花板,餐饮区和外币兑换处的照明相当耀眼。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圆柱状的电梯间。莱诺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按下按钮,那里好像就是饭店的入口,抵达目的地的楼层后,就是一路延伸出去的客房走廊。
「战况到底怎么样了呢?」
慧的喃喃自语声比想像中更大。莱诺隔着肩膀回头:
「谁知道?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结果想必已经出炉了吧。」
「结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附近一带的EPCM还未消失呢。要是登陆部队势如破竹般推进的话,先遗队这时应该早就抵达机场了才对。」
「这么说——」
慧刚要说下去却闭上嘴巴。算了,继续想像那些特别坏的可能性也无济于事。
「嗯,困难的问题明天再来想吧。我们到了喔。」
三人抵达写有405字样的房门前,莱诺使用卡片钥匙开锁然后入内。
里面是一间醒目橙色墙壁的双人房。空间不宽但纵深足够,床铺被打理得相当干净,上面放了两个枕头。
「床铺就让你们两人使用吧,我自己在沙发上休息。守夜的间隔是三个小时,一开始是我,接下来是你可以吗?」
「是无所谓。」
慧有些好奇地发问:
「不过为什么是405号室?没有其他房间的钥匙吗?」
「有啊。」
「那么为何——」
莱诺看似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这是我的生日,今年的四月五日。感觉就是下意识选了这间呢——抱歉,这么像小孩子的举动。」
「不,你不用道歉。」
四月五日,今天是八月,所以就是四个月前。换句话说——
「我还是零岁儿童——」
「真的假的!」
「要是对我出手的话可不是犯罪就能了事的喔,小心一点吧。」
她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唔,自己根本就没有那种念头好吗?
「好了好了,赶快休息吧。要淋浴就去淋浴,离守夜的时间愈来愈短了。」
「啊,嗯。」
慧和格里芬两人轮流进入淋浴间。忐忑地扭开水龙头后跑出正常的热水,毛巾和洗发精之类的个人用品也一应俱全。大略清洗一下身体后,一整天的疲劳逐渐散去。可以的话希望能有干净的衣服更换,但这实在是太过奢求了。慧用浴巾擦拭头发一边返回房间,只见格里芬已经趴在床上。至于莱诺则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眺望外头。
「我洗好了。」
「嗯。」
「你不去洗吗?」
「等我的休息时间到了再去,目前正在守夜中。」
「真是个正经的家伙。」
慧苦笑一下,整个人躺卧在床铺上,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之后刚好可以见到莱诺的背影。对方转动纤瘦的腰部,用手拄着脸颊,就这样保持静止状态一动也不动。在那科幻般的头发颜色衬托之下,自己就仿佛在欣赏橱窗里的模特儿人偶一样。
一分钟、两分钟,寂静流泻而过。
「嗯?什么事?」
或许是察觉到视线,莱诺转过头来。她倾着纤细的脖子:
「你不睡吗?」
「唔,喔。」
慧将脸别开。
「我只是纳闷你在看什么东西。外面一片漆黑,就算往外眺望也完全看不见吧。」
「嗯。」
她将身体转向正面:
「我并不是在看东西喔,我只是喜欢夜晚的漆黑罢了。就仿佛包括人类、城镇还有自己在内,一切全都溶化的感觉。」
「溶化?」
「失去外型、境界消失,每个人的里里外外都逐渐混杂在一起,觉得那些琐碎的事情都变得无关紧要了。难道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会吗?我自己倒是挺害怕待在昏暗的地方。」
「人类都是这样喔。害怕黑暗恐惧暗处,只是一味地用光明填满整个世界,包括火焰、灯油和电灯,一切都是为了消除黑暗而创造的。为何大家都那么讨厌呢?明明就如此安静祥和。」
「我不是不能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实在不像是一架喷射战斗机所讲出来的话吧?」
「哈哈!的确。」
莱诺晃动着盾膀触摸太阳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
「我啊,在刚诞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被带去露营过。是威利带队,前往科罗拉多的深山里,落基山的国家公园。我们搭起帐棚享用烤肉,嗯,经历了许多许多多新鲜的体验,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里的夜空。」
「夜空?」
「躺在山丘上欣赏天空,满天星星的夜空仿佛朝着自己洒落,感觉整个身体就漂浮在宇宙的正中央。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应该称为一体感或是投入感,自己绝非独立的,而是算世界的一部分,每一个体是无法单独活下去的感觉。」
「……」
总觉得话题变得很诡异。换而言之,就是人无法独自存活下去的意思吧?不,有点不一样。该怎么说?人类、城镇和阿尼玛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
思考变得缓慢,看来睡魔终于开始工作了,慧微微伸个懒腰后拉起毛毯:
「抱歉,我差不多开始想睡了。」
「啊,我才要说对不起,话讲得太多了。晚安。」
晚安,莱诺——慧这么回答后闭上眼睛。大概是比想像中还疲劳,黑色的布幕覆盖了视野,意识就此中断。
*
隔天早晨醒来,莱诺已经不在了。
奇怪?守夜的任务呢?
时刻为上午六点,略微发白的阳光从窗户射入。一整片雾气笼罩着机场,今天的天气大概也很不明朗吧。
床边桌上面留有便条纸,慧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来浏览。
『我先去寻找燃料。有什么事的话会去叫你,请慢慢休息。莱诺』
「那家伙。」
居然整晚都在守夜吗?明明就说好三个小时换人,真是的。
「喂,格里芬,起来了,你睡太久了喔。」
慧摇晃对方纤细的肩膀。格里芬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嗯……嗯嗯。」
「已经要吃早餐了?」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我们必须要返回舰队喔,振作一点吧。」
斜眼望着对方扭动身体起床的模样,慧独自往洗脸台走去,用冷水驱赶睡意,好——
「我要再出去探索一次,你怎么样?不舒服的话可以待在房间里没关系。」
「不,我要去。」
踩响着「哒哒」的拖鞋声,格里芬走向衣帽间。她取出挂在里面的外套穿在身上,一副已经准备完毕的模样转过身子,但看起来还是很倦怠。
「用不着勉强自己喔。」
「我没有勉强,大概。」
什么大概。
她真的不要紧吗?
「你又作了奇怪
的梦吗?」
「我想没有。」
格里芬皱起眉头。
「不过有种轻飘飘的感觉。这阵子一直都是这样,来到机场后变得格外强烈。」
「难道是战斗的损伤比想像中严重吗?」
「或许吧,不过自我诊断进程并没有发现异常。」
「真是让人搞不懂呢。」
「嗯,很奇怪。」
真想赶快叫八代通帮忙检查一下。为此,至少得先让飞机能够起飞再说。
「那么,我们走吧。」
首先将房门用雨伞架卡住以防关闭。虽然很不安全,但总比被自动门锁挡在外面来得好。
慧摊开摆在房间内的机场介绍手册,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机场中央的饭店。
「先从北边开始再绕一圈吧。重点放在那些昨天没有看过的地方,以寻找活着的人作为主要方针。」
格里芬点了点头紧跟在后。
两人就这样默默走了好一阵子。偶尔发现店铺或办公室的时候会探头查看一下,但每个地方都被收舍得很干净,仿佛平时有看不见的清洁人员在巡视,就连垃圾桶里也没有任何纸屑。
用手指在柜台表面划过……没有灰尘。
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即使这里目前被当作避难处使用,应该也没有闲工夫打扫所有地方。这么做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大家去做,例如与外界取得联系或是寻找逃离手段之类的。
「慧。」
格里芬眺望着窗外。展现在跑道另一端的是烟蒙蒙的大地,白色的帘子将视野覆盖好几层。
「这里就是慧曾经居住的国家吗?想回来的地方?」
「……不。」
该怎么说?无法当下表示肯定。这里是上海的机场没错,不过——
「样子差满多的呢,原本这里应该是个更加混乱喧嚣的场所。」
「因为人很多吗?」
「嗯。只不过就算没有半个人,现场应该也会更加杂乱。尤其是逃离上海的最后时刻特别严重,因塞车而动弹不得的汽车被弃置在各处,甚至还发生抢劫,有人受伤倒地等等。」
没错,发生了混乱。不光是有人在的时候会产生各式各样的变化,就连没人的时候也一样。然而这里却毫无变动,就仿佛时间停止一般持续地静谧下去,空气都被漂白了。
(漂白?)
突然冒出的这个字眼令人在意。被漂白的世界和风景,依稀有些眼熟的印象。
脑袋传来不明显的疼痛,眼睛深处迸出劈啪的火花。
「慧?」
「没什么,只是有点晕眩罢了。」
慧甩甩头,重新望向介绍手册。北侧的信道已确认过一遍,所以接下来准备查看南侧。
「不过还没去看过车站呢。」
「车站?」
「那里有地铁和磁浮列车的车站喔,可以通往上海。」
北侧步行道刚好有乘车口,既然要往南的话可以先绕去看看。
慧关上店铺的门返回信道,两人通过写有磁浮(Maglev)字样的剪票口,走下通往站台的楼梯。
脚步声回荡着。不出所料,车站的内部同样没人。银色的安全栅栏一直延伸至车站边缘,一样还是只有LED公布栏在照常运作,「回厂」和「No Service」字样不断反复显示着。
慧在张望四周的同时一边走向站台尽头。由于车站座落地面,出口附近可见到外头的风景,被出口截取的世界里朦胧地浮现出平原。
从这里乘车的话只要十分钟就能抵达上海市区,再过去则是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常熟。真的很近,自己终于回到只差这么一点距离的地方了,但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慧将手伸向雾气的彼端。手掌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抓不到,感觉不出实际状况为何。
沿着眼前的轨道持续走下去的话,大概可以抵达自己所熟悉的景色吧,那个喧嚣杂乱却充满能量的街景。
「回去吧。」
当前的目的是寻找生存者和补给物资,没有时间继续思考外面的事情。慧转身后迈开步伐,但无意中发现格里芬并未跟上来,她低垂着脸伫立在原地。
「嗯,怎么了?」
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东西吗?
「……对不起,慧。」
蚊子般细微的声音。下一刻,那纤瘦的身体崩落。
「我……撑不住了。」
慧急忙上前扶住对方的肩膀,格里芬整个上半身软绵绵地依偎过来,长发抚过脸颊。他吓了一跳全身僵住之际,耳边忽然响起轻微的鼻息。
「又……又睡了?明明才刚醒来而已吧!」
没有回应,看来真的已经睡着了。
(伤脑筋。)
虽然不能将她丢在这里不管,但自己也没有能力在搀扶她的情况下继续探索。
可恶!早知如此应该将她留在房间里才对。毕竟她本来就身体不舒服,答应带她出来到处走真是个错误。
慧改变姿势将对方背起来。先回饭店一趟吧,让她睡在床上后自己再一个人出来。这么思考的瞬间——
忽然响起了一种仿佛踩踏沙子的「沙沙」声。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的。
谁在这里?
慧转动视线,从天花板到墙壁、地板、柱子后方,但却毫无异状,无人的站台就和刚才一样充斥着沉默。
是错觉吗?
神经太过敏感了。大概是过度的沉默让精神饱受折磨,就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也开始觉得刺耳。
就在这一刻。
景色摇曳。
视野如置身水里缓缓摆荡。墙壁和地板复杂扭曲,彼此混合在一起。色素膨胀,夸张的色彩不断翻腾,填满了整个世界。平衡感丧失,重力方向扭转,地面开始脉动,旋转、旋转、旋转。
「什么!」
慧眨了眨眼睛,异状顿时消失,还是原来的站台,干净而冷冰冰的空间。
(怎么回事?)
难道我也累了吗?太过紧张而头晕目眩了?
这是很合理的分析,但却始终无法化解涌上心头的不安。脖子起鸡皮疙瘩,感觉得到投来的目光,来自柱子的后方、天花板的缝隙,还有轨道的彼端。
「谁在这里?」
慧转动身体一边这么念道。
「是谁在这里!」
没有回应。沙沙的声音仿佛再度响起了,慧猛然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退去。他重新背好格里芬并加快脚步,爬上楼梯穿过剪票口返回至机场的联系信道,就这样一路从饭店的入口搭乘电梯来到客房楼层,冲进了405号室。
呼——呼——
声音……没有了,投来视线的感觉也一并消失。
慧让格里芬躺在床上,自己则是坐在床边。额头渗出汗水,心跳剧烈,整个人充满了强烈的混乱感。什么?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不,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搞不清楚,。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五感了。
真的有人在吗?是难民躲起来在观察入侵者的行动吗?既然如此,自己或许根本不必逃跑,继续等待一下大概就可以和对方进行交流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感觉非比寻常,总觉得要是拖拖拉拉的话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并非某种具体的事物,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冷静、冷静、冷静。
深呼吸两次、三次。平复自己的心情。
冷静下来,在这种状况之下陷入恐慌只会自我毁灭罢了,必须清楚区分实际存在和不存在的东西。视线?那只是厌觉,并没有实际见到什么人吧,起伏的风景则是脑袋晕眩的缘故,脚步声……不,自己为何会知道那是脚步声?虽然听起来就像踩在沙子上面,但车站内应该不存在沙地之类的场所,可能是与其他东西搞混了,例如机械运作的声音,随风摆荡的旗子,或是从喇叭内传出的噪声。
忽然间有种东西贴在自己的腰部上,是格里芬将手伸过来,她倾着脑袋毫无防备地熟睡着。慧叹了一口气,将对方的小脑袋放在枕头上。
必须振作才行。
如今能保护这家伙的人只有自己。天空中所向无敌的她,在陆地上却显得无比脆弱,一点点威胁就会导致丧命,就仿佛刚出生的小鸡一样。
继续帮对方盖上被子后,慧离开了床铺。
晚一点再去探索好了。自己不能抛下她一个人,总之先洗个脸让意识清醒一下吧。为了不再遇到刚才那样的幻觉,还有避免幻听。
沙沙!
全身的汗毛倒竖。
听到了,确实听到了,不是幻觉,
从哪里传来的?寝室、浴室……不,外面吗?来自走廊的方向。
沙沙!
有东西在门的另一端,并非只有一个,而是多数,回音彼此交叠在一起。
(可恶!)
慧抓起放在床边的落地灯,拔掉插头之后当作长枪一般举起。畏缩是无济于事的,这就看看你的真面目为何,究竟是人?还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
往门口踏出一步,然后再一步,全砷贯注地慢慢靠近,走廊的亮光从下方的门缝透入。慧缓缓抓住门把,片刻后使出全力拉向自己,然后整个人随着落地灯的刺出动作来到走廊上。
什么也没有,无人的空间里仅有空调的声音在作响。怪声……消失了,环视四周也不见任何可疑的事物。
(不会吧?)
自己确实听到了。和之前不同,而是不断在重复着,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刚才绝对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就在门旁蠢动着。
莫非真的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畏惧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威胁,在幻想之中不断挣扎着。
不可能——尽管脑中这么想却无法一口否定,毕竟眼前的光景忠实地辜负了自己的焦躁感。根本没有什么敌人,也未存在任何的异状。
慧按住额头,脑袋好痛,就在闭上眼睛深呼吸的瞬间——
背后忽然感觉到动静。
「!」
回头一看,见到了一双宝石蓝的眼眸,是军服打扮的少女,她有些吃惊的样子愣在原地。
「莱……莱诺?」
「怎么啦?那么可怕的表情,手上还拿着奇怪的武器。」
「武器?」
被这么一说,慧才发现自己还拿着落地灯,灯罩的前端正锁定了少女。
「抱……抱歉。」
他连忙将其移往一旁,一种羞耻的情绪涌上心头。对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个待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手持照明器具惊慌失措的小孩子吗?
「因为我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一时担心就——」
「奇怪的声音?」
「像沙子鸣响的声音,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这个嘛——她思索般地倾着头。
「我刚刚才回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呢,可能是因为我走路时不太会留意四周吧。你说沙子鸣响的声音?」
「唔,算了。没事。」
倘若是幻听的话,再怎么执着也无济于事,反倒希望这件事情赶快被忘掉。
「话说回来,你究竟跑去哪里?莫非从早上就一直待在外面吗?」
「嗯,我去逛了很多地方呢,收获不少喔,而且也找到燃料了。」
「真的吗!」
「除了加油车还有简单的维修材料,所以想找你们一起帮忙修护……格里芬呢?」
「那家伙——」
慧投去目光,客房里和刚才一样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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