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Ⅳ*(2/2)
慧投去目光,客房里和刚才一样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好像身体不舒服,我就让她睡了。刚刚才休息,所以先别叫她起来比较好。」
「那么你一个人就可以了喔,毕竟作业本身并不算太困难。」
「我们要到哪里去?」
「就是那个机库,加油车我已经开到机体旁边停放好了。」
嗯……
要留下格里芬吗?
唔,倘若把一连串现象都判定为鬼迷心窍的话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但自己希望能尽量等到她醒过来再说。不过如今既然找到了燃料,当然也就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拖到太阳下山之后就很难起飞了。
「嗯?怎么了?」
「唔。」
再犹豫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可以先留个纸条吗?万一她醒来时看到没人应该会很不安吧。」
莱诺轻轻一笑:「喔。」
「你真体贴呢,身为你的搭档实在很幸福。」
「别取笑我了。」
语气生硬地这么回答后,慧返回房间,拿起办公桌的便条纸写下状况为何,为了不被空调的风吹跑还用纸镇压住。好,准备妥当。
慧走出房门,移开用来当作门挡的雨伞架。
「你有带钥匙吧?」
「当然。」
莱诺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卡片钥匙。松开门把之后,自动门锁的声响随之传来。
「那么我们走吧。」
「好——」
还是老样子,回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紧张感。
正如莱诺所言,之前待过的机库前方停放着一辆白色加油车。车体后方的卷盘缠绕着软管,发动引擎后,莱诺将接地线连同软管一起拉出来。她隔着肩膀回头道:
「我们一起拉。小心一点,这个很重的。」
「啊,喔。」
慧按照对方的指示抓住黑色皮膜。好粗,简直就像一条大蛇,将其谨慎地拉过来后送到莱诺手边。对方用熟练的动作把油嘴搬到子体下方,安装在机首右手边的加油口并固定妥当。首先从F/A-18开始补充燃料。
「要启动帮浦了喔——」
她小跑步返回后抓住阀门,看着压力计量表一边将其打开,帮浦在这个瞬间就像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脉动。
燃料流动的声音响起。为了安全起见保持距离之后,终于有空间可以张望四周。两架子体的周围放有数个工具箱,维修舱口打开并连接了好几条电缆,摆在长桌上的应该是监控用终端吧,修护过程比想像中还要专业。
「对了,莱诺。」
「嗯?」
「昨天我们也到处找过,却没有发现这类工具或燃料之类的东西,究竟是摆在什么地方?」
「嗯——什么地方嘛——」
莱诺倾着纤细的颈部,她扭动嘴唇露出牙齿:
「嗯,像这种事情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喔,只要脑中存在这种念头的话。」
「啊?」
「耶稣也说过『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对吧,那可是真理喔。重要的是具备强烈渴望事物的一颗心,时间或地点都毫无关系。」
「这算什么?」
是在挖苦我吗——这么心想的慧笑着询问,但对方却没有回应。唯独输送燃料的「咕噗」声不断响起,过了好一会儿,帮浦停止,莱诺举起一只手说:「OK。」
「接下来过去你们的机体吧。鸣谷慧,你曾经帮子体加过油吗?」
「只有一次。」
以前陪着舟先生进行修护工作时向他学习过,记得右边鸭翼下方处应该有加油口才对。
「那么我负责操作帮浦,油嘴就拜托你换过去了。」
「了解。」
慧走向F/A-18并取下软管,小心翼翼地不让管子缠绕并拖向了右手边的轻型战斗机。打开右翼前方的加油口,插入油嘴后做出开始的手势,不久,燃料开始供给而来。
目光擡起,沐浴在淡色的阳光之下,F/A-18铝质的外表闪耀着朦胧光辉。怎么回事?感觉就像全新的,看起来实在不像经过激战的样子。说到这个,当初降落时好像也看到弹痕,但如今却找不到,是修理好了吗?在没有交换零件的状态下,究竟怎么办到的?
「这里真的很安详呢。」
莱诺的这句话让慧失去发问的机会。她放松半瞇的双眼注视天空:
「安静、清洁,没有任何的不纯物。人类的世界为何会那么喧嚣呢?每个人都不断活动发出声音,不知道那么匆忙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一点也不觉得累吗?」
「听你这种说法,仿佛人类不存在的话会比较好呢。」
面对这番开玩笑的发言,莱诺只是轻轻一笑。
一股不安掠过心头,喂,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不是也在欢迎派对上玩得很尽兴吗?喝饮料、大吵大闹,还说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莫非那是骗人的吗?」
「那是真心话喔。但我并非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才觉得开心,而是由于能认识其他的阿尼玛。毕竟她们实在很单纯呢,纯粹抱持着战斗这个目的,胜利就是一切,飞行就等于喜悦。」
「……」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灾』同样也是表里如一的吧,单纯且耿直地想消灭人类。站在某种角度,那或许是我们最容易亲近的存在。倘若基本目的没有差异的话。」
「目的……」
「是保护人类,还是将其消灭。」
心脏猛然一跳。
警报声在脑内鸣响,茫然的不安被清晰的不协调感所取代。加油作业还未结束,慧用手触摸油嘴压低声音道:
「那些家伙……『灾』好像并
不打算要消灭人类。」
这个瞬间,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因为自己不可能知道「灾」的行为原则,也不应该会知道才对,但却很离奇地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记忆中存在着自己理应未曾接触过的情报。
莱诺惊讶得眨着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她扭曲嘴角说道:
「喔——」
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你还真是有趣呢,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一样。」
软管停止脉动。莱诺摊开双手,穿着长靴的双脚向前踏出一步:
「你为什么和其他人不同呢?是格里芬的影响?与生俱来的体质?还是更不一样的理由?」
「谁知道?我想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类罢了。」
说着,慧向后退了一步。他迎上对方的视线,整个人就这样沿着子体的机首移动。
「为何要逃跑呢?对了,之前也提议过,我们要不要干脆住在这里呢?你、格里芬还有我,三个人每天都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
「作战要怎么办?」
「那个早就已经结束了喔,美军和自卫队应该都会以为我们被击落。所以可以自由活动了喔,不必受任何人的拘束。」
脚步声慢慢逼近:心跳的「怦咚」声逐渐加快。
「你真的是莱诺吗?」
「真的?什么叫真的?我是什么人?『灾』的残骸?波音公司制造的战斗攻击机?还是威利所制作的进程?」
她仰望天空。
「我现在的感觉非常棒,凡事只要想通的话就会很轻松喔。你,还有格里芬也是。」
格里芬。
感觉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来到机场之后她的状态显然就很不好,倘若那是因为受了什么东西的影响呢?为了强迫她接受像莱诺这样的变化。
诡异的声响。
扭曲的风景。
阴魂不散的视线。
没错,自己不是也感受到了吗?理智被侵蚀的感觉,所立足的世界逐渐在崩塌的感情。
(糟糕。)
回过神,慧发现自己已经转身。必须赶快回到客房才行,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将她留在这种异常的环境当中,然而——
坚硬的钢铁声响起。
「不可以过去。」
莱诺举着一把手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这边。
「安分一点吧,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你——」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想要分开我们吗?
事到如今咬牙切齿也为时已晚。但既然对方试图要拖住自己,就代表可能还不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慧将身体的中线移出射击线,思考、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他用下巴示意着加油车:
「在这种地方开枪很可能会引火喔,你打算和子体一起陪葬吗?」
「所以不要逼我开枪喔,只要你不乱动就行。」
「我要回去。」
「真是个讲不听的人。莫非以为我只是在恐吓而已吗?如果是这样就大错特错了喔,因为我一点也不怕死。」
莱诺又接近一步。尽管不知道她的枪法如何,但这种距离下就算闭着眼睛眼也能打中吧。慧的背部碰到了子体,没有退路了,穷途末路的状况。
慧放松肩膀的力道。
「嗯,很聪明。」
或许是以为自己放弃抵抗了。看准对方松懈的瞬间,慧展开行动,他抓起加油软管,在解开油嘴之后使尽全力抛出去。
泼洒而出的燃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莱诺开枪的动作也随之犹豫了一下,她用一手拨开软管同时发出低吼般的声音。这时候慧已经跑了起来,心无旁骛地往航线笔直奔去。
「鸣谷慧!」
面对厉声的呼喊,慧根本不予理会。他全速跑过停机坪后冲进货物出入口,跑上手扶梯前往联系信道。这一刻,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什么?
慧转动目光后感到毛骨悚然。
墙壁和天花板都冻结了。冰块?不对,是玻璃,耀眼的多面体从各处显露出来,那种光辉令自己很熟悉,这个——这种光——
(是「灾」。)
「不会吧?」
我们到底是在什么东西的内部度过时间?感觉就像被庞大的鲸鱼吞下,悠哉等待着被消化的那一刻。意识和理智都完全溶解,最终变成像莱诺那样的另一种存在。
慧抵达联系信道的中央,正准备按下电梯按钮之际却不禁咂舌。金属材质的面板已经变质为玻璃,凹凸不平地变形、突出然后扭曲。不行,根本无法操作。
背后传来杀意。回头的瞬间,强烈的闪光烙印在视网膜上。轰隆声与剧痛,脸颊就像被火箸紧贴着那样发烫,被击中了,慧反射性地弯低身体跑了出去,躲在盆栽后面按住自己的脸,微温的黏稠感传至掌心。
「不要跑嘛——」
相当开心的声音。
「要是打中奇怪的地方会很痛苦喔。怎么样,要不要来谈一谈呢?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的,只要肯花时间慢慢沟通就绝对可以办到。」
慧转动目光。电梯不能用,怎么做才能前往客房楼层?其他的电梯和手扶梯都找不着。至于其他路线——
「安全出口。」
他认出右手边墙壁上的绿色字体板子,EXIT,是逃生门。
呼——呼——呼——
慧下定决心后从物体后方跑出来。子弹在下一刻击穿后方地板,紧接着柱子的表面也爆开,仿佛死神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感觉。他拼命摆动因恐惧而快要抽搐的双脚,最后抵达目的地的门。用肩膀冲撞的姿势将门推开后,昏暗的空间里可以见到——
逃生梯。
(有了!)
大量汗水喷洒而出,慧虽然想着要是只有通往外头的出口该怎么办,然而实际上就连喘口气的空闲没有。他沿着窗户紧闭的楼梯往上跑,在楼梯平台转弯的瞬间,下层楼的逃生门开败,笑声以及脚步声追了过来。
「等一下嘛——」
二楼、三楼、四楼。
慧拉开防火门的把手,回到客房走廊。但这个地方又出现了玻璃的光辉,诡异晃动的影子,就像在恶梦当中见到的那样,柱子的轮廓扭曲,远近感出现偏差。
410、409、408——
405。
是我们的根据地。
慧抓住门把拉向自己。喀!再拉一次。喀!被上锁了,自动门锁正在运作中。
可恶。
尽管使出全身的力气摇晃,但房门依旧纹风不动,有没有什么工具可用?槌子或斧头之类,可以用来破门的东西。
(怎么会有那么刚好的物品呢。)
就在咬牙切齿之际,走廊上忽然见到一样长柄物体,是落地灯。自己被莱诺找出去之前拿在手中当作武器的东西,那金属材质的支柱散发朦胧的光辉。
(死马当活马医了。)
慧做了个深呼吸,将落地灯贴在腰部的位置大声吆喝,然后朝着房门突击。「咚」的一声,惊人的冲击力传来。房门表面出现战裂,就像玻璃破料般的细小裂痕。
再次呐喊,战裂程度加大,结构材剥落呈现出无色透明的晶体,刮落的碎片不断散落地板。紧接着又是一击、第二击。
墙壁崩塌,扭曲的走廊上开出一个缺口,淡色的阳光射入眼中。
「格里芬!」
慧一把抛开落地灯进入房间。桃红色头发的少女仍躺在床铺上,看似树冰的玻璃片包围住其周围。天花板和家具都失去原貌无力垂下,折射的光线将那白皙的脸颊染成了七彩颜色。
「格里芬。」
慧再次呼唤对方的名字,同时跑上前。他拨开玻璃树枝将对方整个人抱起,丝毫不在意碎片划破了自己的手和脸部,滴落的鲜血将床单染红。
「快起来,振作一点。」
「……」
长长的睫毛震动,灰色的眼眸空荡荡地望来。
「是我!认得出来吗?」
「慧?」
眨了一次眼,目光终于恢复焦点。
「怎么了?你受伤了。」
「之后再解释,我们要离开了,这里很危险。」
将意识还昏沉沉的格里芬抱下床后,慧抓起对方的一只手跑出房间。是与刚才上楼反方向的避难路线。莱诺还未追上来,看着看着,无人的走廊逐渐被玻璃柱所填满。格里芬在奔跑的同时不断眨眼:
「是『灾』?」
「不要看,总之跑
就对了。」
两人从走廊尽头冲进楼梯间并直奔而下,经由一楼的逃生门来到了停机位。地面正在晃动,管制塔台崩塌,加油车缓缓沉入沥青路面,滑行道上面到处是突出的结晶物体,身后的旅客航站也像结冰一样变成了不同的颜色和形状。
机库前可以见到三角翼的轻型战斗机,JAS39D的子体。还平安无事吗?通往跑道的路线勉强还可供滑行。
慧冲进驾驶舱启动电池,格里芬则是创建直接连接。这个瞬间发动机复活,机体外装覆盖上鲜红色的光辉。检查机体状态,与飞行相关的项目都没问题,燃料也已经补充足够。
「没问题吗?」
「嗯。」
打开油门后,机体撞开那些工具和电缆一边往停机坪移动,接着进入了跑道。路线净空,慧提高速度并将操纵杆拉向自己,机首就仿佛被擡起一般,起落架离开了地面。
「慧,机场——」
慧听见呻吟声回头查看,只见背后已经不再是机场,建筑物和设备崩塌,化为数不清的玻璃艺品。跑道和磁浮轨道也是一样,每一枚碎片都生出翅膀,正面亮起光环,逐渐变化为圆锥状的外型。整体就仿佛工蜂群聚在蜂巢表面那样,好可怕的数量,大军。
「哈!」
他发出干燥的笑声。
居然会有这种事。换句话说,我们之前都待在「灾」的老巢里吗?机场早已经不存在,我们只是在一处外表类似的箱庭中被从头到尾观察着?为了什么?不,莱诺不是也说了吗?阿尼玛和「灾」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要彼此对话应该就能理解双方。尽管不知来龙去脉为何,但「灾」已经认识到阿尼玛的存在并主动进行接触了。叫她们回到自己身边,不要敌对,抛下人类不管。
莱诺轻而易举地沦陷了。
至于格里芬又是如何?虽然还未加以确认就将她带出来,但她应该还是自己所认识的格里芬吧?倘若她的精神和灵魂都已经变质的话……
慧屏息准备开口发问的瞬间——
「敌机升空!发现飞弹,数量众多!」
屏幕堆满鲜红色的警告。慧下意识施放干扰丝,提高速度以采取闪避激动,背后产生无数波爆炸。现在没有时间思考多余的事情了,总之必须先摆脱这个困境再说。
慧确认战术地图,将航向设置为远离陆地的方向。只要脱离EPCM的影响,应该就可以和自卫队及美军取得联系了。没问题,速度是我们占优势。只要专心逃跑的话就不会被追上。
哔——
不祥的蜂鸣声响起。
某物体从后方接近当中。雷达警告,是「灾」?不,不对,敌我识别系统判断那是友机,但并没有详细信息,ID和机体种类都未显示出来。
黑点转眼间逼近,庞大的直线翼在阳光下散发亮光,还有那圆润的翼前缘延伸板以及外开的双垂直尾翼。
「莱诺!」
炮击袭来,呈抛物线的弹道划破了前一刻所在的空间,机体在右倾斜转弯的时候被超越了。迟了一些,空气的爆裂声才响起。
「那是什么?」
那精悍的外型的确是莱诺,是F/A-18E没错,但色彩却完全变了一个样,鲜艳的宝石蓝光辉荡然无存,变成一整块透明的玻璃。它就像「灾」一样,只是将天空的颜色透出在机身上。
(完全被吞没了吗?)
她已经不再是子体或阿尼玛,而是新型的「灾」,是敌人。
「慧,对方还会再回来。」
莱诺拖带着排气火焰转弯,试图绕至我方的侧面。好快,待回过神来已经响起锁定警报。慧逼不得已做出防御动作,让机体俯冲以摆脱锁定。干扰丝和热焰弹都已经没有存量,若对方再次发射飞弹的话就很有可能遭到击落。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自己在缠斗中显然无法胜过对方。血肉之躯的身体,根本不可能跟得上阿尼玛的机动力。
「格里芬,你可以狙击那家伙吗?」
唯一能够仰赖的就是她的超级锁定和引导能力,只要乘着摆脱追击的时候发射飞弹应该可以成功。
「狙击?莱诺吗?」
对了,还没告诉她事情的原委。突然要求对方攻击自己人,她当然无法理解了。
慧呼出一口气:「那家伙——」
「已经不再是莱诺,她被『灾』吞噬了。」
「被吞噬?」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家伙已经放弃了阿尼玛的身分,整个身心都变成与『灾』相同的存在。倘若我们不反击就会被干掉,我在机场里差点就被她杀死,刚才不是也攻击我们了吗?」
「可是——」
格里芬的声音中带着混乱。
「那孩子说自己不想开火。」
「啊?」
「她说『一起回去吧。回到机场,我们根本不需要战斗』。」
「什么?」
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屏幕上跑出了大量的字符串,并非日语或英语,而是意思不明的句子。
是莱诺,她正在传达什么东西。尽管不知是仅有文本或者还通过其他的手段,但她确实正在呼唤着格里芬。
后座传来梦话一般的喃喃自语:
「不幸的误会?目的相同,只是手段各异而已?用说的无法解释清楚,必须等到那一刻实际来临——」
「喂!」
「需要强制力……这点可以理解。凭现在的系统无法办到?无论如何结果都会一样,不过是时限延后罢了?所以阿尼玛毫无意义,一切都将维持原状,回归原本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喂,格里芬!」
猛烈的焦躁感涌上心头。她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格里芬被迫做出什么选择?完全无法理解。但唯独有一件事情自己绝对不希望它发生。
那就是格里芬的改变。
这个桃红色头发有些靠不住的战斗机,是个不善表达感情、态度冷淡,但却又很贪吃,一旦闹别扭就会真正生气发火,比人类更像人类的少女。倘若将来再也看不到这一切,倘若她变成像莱诺那样冷冰冰的玻璃——
不行,我绝对不会同意。
「喂!」
慧仿佛要咳血般大叫。
「我可不会原谅你啊!当初到底是谁的缘故我才会飞上天空?还不都因为某个即将被报废的家伙说什么『想帮助大家』、『想保护人类』,所以我才会一直陪你治疗意识障碍等莫名其妙的事情。如今要改弦易辙的话简直太过荒唐了,我绝对不会认同!」
屏幕上的文本加快速度,犹如在反驳自己的意见。你在说什么?局外人不要随便插嘴,这是我们两人的问题,跟人类毫无关系。
慧不服输地准备吼回去之际,背后忽然传来吸气的声音,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不用担心。」
格里芬语气轻柔却又有些落寞地说道:
「抱歉,莱诺。我不能去。」
慧猛然回神转过头去。少女垂下眉毛,表情变得有些困扰:
「我有我自己必须要守护,同时也无法割舍的事物,所以我办不到。无论目的多么相同,我还是不能跟你们走在一起。」
对不起——再次这么喃喃出声后,格里芬开始操作控制台。文本如断线般停止显示,屏幕恢复至原来的战术地图和雷达画面。
「这样好吗?」
明明是自己出言阻止,此时却不禁变得愕然,理解力跟不上事态的变化。
肯定的声音传来:「是的。」
「我是JAS39D-ANM,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存在意义为保护人类、与人类一同向前迈进,根本就没有余力去考虑其他事情。」
「这……可是你——」
就和莱诺一样吧?她也是为了保护人类而被催生出来并送上战场,如今却与敌人同化,不过格里芬则是还保有自我意识,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内心的这个疑问,格里芬点点头:「思。」
「我大概比较特别,换成其他的阿尼玛或许就无从抗拒了。我在梦中也有好几次几乎快迷失自我,眼看就要混入『他们』的意念中,被剥夺所有记忆和感情,甚至有一度差点真正消失了。」
「那么,你为什么会——」
「因为我想起了慧。」
意料之外的回答。
「正如之前所说,我或许是为了和慧一起飞行而生的。让你活下去并且目睹这个世界的结局就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不能背叛你。无论多正当的理由或目的,在这个原则下都是毫无意义的,不管『他们』怎么说都毫无关系。」
「……」
「因为——我是慧的翅膀。」
(啊。)
可恶!怎么会这样。
一股羞耻之意涌上心头。
原来最摇摆不定的人就是自己,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未动摇自己的信念,一直抱持着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想法。但自己却因为些许的变化而感到惊慌、不知所措,疑念让思绪产生焦虑。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请下达命令,慧。」
「嗯。」
慧做了个深呼吸,换上锐利的目光:
「返回小松吧,格里芬。打倒那家伙,回到我们的城镇去,知道了吗?」
「ROGER。」
慧紧握住操纵杆,保持速度就这样右转,针对飞来的黑点击出机炮子弹。莱诺轻松避开弹道并钻入机体下方,然后立刻上翻觔斗,维持倒立飞行的动作咬住机尾。慧下意识向左倾斜转弯以闪避。天空与地面相互对调,机首朝下往大海下降,这一次将转换而来的动能分配至推进力。但莱诺则是油门全开紧追不舍,或许是不需要担心燃料问题,其机动比我方更加剧烈。
「飞弹可以锁定吗?」
「这种距离下……有点困难。必须更接近一些才行。」
不过一旦接近的话对方也会开火。既然被咬住了尾巴,飞弹的引导距离是莱诺比较短,即使同时间发射也是对方的飞弹会先命中。有没有办法再缩短一点距离呢?就算是后方不行,侧边或上下的航线——
(不。)
那家伙知道我们的策略,想必不会傻傻地主动进入射程圈当中。既然如此应该怎么做?可以制造机会接近的方法,让对方出其不意的对策。
「我们还剩多少飞弹?」
「两枚,剩下就是机炮子弹。」
「好,全部用掉吧,不要有任何保留。格里芬,我来拿捏时机,等我发出信号后就按照指示行动。」
「啊,嗯。」
没有时间仔细说明了。慧拉满操纵杆紧急爬升,机体在穿过云层之后跃上蓝天。莱诺……也跟过来了,由于我方的速度降低,敌我的间隔也因此缩短,但目前还不到双方可以锁定的距离。敌人拖带着猛烈的排气火焰向上爬升,位于六点钟方向,是正后方,紧紧地尾随而来。
「慧,我们会被锁定。」
……!
「慧!」
慧猛吸一口气:
「飞弹—发射!不需要锁定,在那家伙的面前投下!」
感觉得出格里芬满脑子混乱不堪,但她依然没有任何犹豫,按照抛弃武器的流程将左翼发射架的飞弹发布。飞弹就这样呈自由落体之姿往身后的大海坠落,位于正下方的是——正在追尾中的莱诺。
爆炸产生,由于并未锁定,所以当然没有捕捉到敌人的正确位置,但突如其来的火焰和冲击使得莱诺的机动出现些许的迟缓。这是最大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机体在天空中上翻觔斗,以斜向四十五度的角度与敌人面对面,瞄准框染成鲜红色,锁定。
「发射!」
第二枚飞弹发射,挟带著白烟朝着莱诺而去。玻璃艺品的F/A-18试图快速闪避,挟带仿佛让机体扭曲般的大角度机动想要远离射击线。但阿尼玛控制的飞弹却以几近直角的角度转弯缩短敌我距离,然后进一步加速与大型直线翼重叠在一起。这个瞬间,空中爆发刺眼的闪光。
「成功了。」
焦黑的火焰残骸缓缓坠入大海,细小的碎片像鳞粉一般闪动并消失无踪。
力量自全身褪去,心脏怦咚怦咚地剧烈脉动着。
剩余飞弹数为零,拿捏得刚刚好。倘若刚才的攻击没能击落对方就无计可施了,每次都像在走钢索一样真是受够了。
慧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之际,忽然听见格里芬喃喃念道:「莱诺。」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注视着大海。
啊。
猛然回绅。
是啊,我们刚才击落的不是「灾」,而是阿尼玛。截至昨天为止还在一同奋战,相互扶持的同伴。
自己必须这么做。尽管明白这一点,但就是忍不住觉得遗憾。蓝头发的少女,她绝非坏人,感觉就像个相当可靠的大姐姐,可以的话真想和她一起返回日本。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分歧点究竟在什么地方?哪里存在可以解救她的方法?完全不晓得,事到如今自己也不能说什么了。但无论如何,活下去的人就必须继续向前迈进才行。返回小松,回到明华他们的身边。要反省或后悔,一切都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慧调适好心情准备确认前往那霸的归途时——
威胁警报响起。
战术地图上出现了众多敌机的标记,五、六、七……还在增加当中。四点钟方向是第八架,七点钟方向则是第九架。
是浦东机场的「灾」,刚才摆脱掉的敌机已经快要逼近眼前。
「可恶。」
和莱诺的战斗花了太多时间,其他方向恐怕也还有敌机会过来。对方这一次打定主意要团团包围,不再放走自己了。
慧的目光落在武器画面上。可以使用的武器只有机炮,而且剩余的子弹也并没有多少,实在无力驱逐一整个飞行队的「灾」。
「都来到这一步了——」
居然还是不行吗?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可以活着回去了。
雷达警报鸣响,敌人的包围网逐渐缩小,无处可逃,敌方的飞弹想必再过几分钟就会蜂拥而至。可以听见格里芬咬牙切齿的声音。重叠的电辅音冲刷理智,视野变得狭小,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接着——
爆炸声。
被……击中了吗?
不,不对。是从背后传来的。敌方编队里冒出好几道火球,剩余的机体急忙采取闪避机动。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锵锵——!』
棣棠色的闪光飞过头顶,是双垂直尾翼的大型战斗机。紧接着是一架翡翠绿机体划破蓝天。那熟悉的原色光辉,以及强而有力的发动机声音——
「伊格儿、法多姆!」
『真是的,到底跑哪去了?我们可是找了很久喔。』
挟带怒气的声音,对方那扭成ㄟ字形的嘴巴仿佛就呈现在眼前。
『失去反应长达三个小时,我以为你们早就已经燃料用尽坠落了。想不到居然还活蹦乱跳,正在跟十倍以上数量的敌人缠斗当中。这究竟是施了什么魔法?莫非像滑翔机那样一直在无动力滑翔吗?』
「三个小时?」
这个无法理解的字眼让慧出声反问:
「喂,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作战开始过了多久?」
『啊?你在说什么啊?』
「别管那么多,快告诉我,今天是几月几日?」
『……八月十二日星期六。由于斗争者失控,作战本身已经中止,不过战斗还在持续中喔。我们已经返回那霸一次接受补给后再度回到战场,从失去你们的行踪后算起刚好是三个小时。』
你们不要紧吧——法多姆这么问道。慧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反应,自己的确在那座机场里过了一晚才对,难道那是一场梦吗?若是这样,其中的哪一段又是真实的呢?机体的武器实际上已经消耗,而莱诺也不在了。更重要的是,倘若这一切都是幻觉的话,可供三个小时飞行的燃料又是得自于哪里?这个伤口的痛楚又是怎么回事?
『好了,不要啰啰嗦嗦的,赶快来解决那些家伙。没问题吧?』
伊格儿的声音打岔道,听起来就仿佛一只被吊着胃口的小狗。法多姆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达成目的,再继续战斗下去就毫无意义。还是赶快回去——我是很想这么说。』
那声音中泛着平静的杀意。
『不过我还不至于那么通情达理,在看到自己人被伤害之后还能闷不吭声。就让我稍微发泄一下吧,就当是为了帮助友军撤退,多少降低一些追兵的数量也好。』
法多姆的发动机喷嘴孕育光辉,伴随着热空气一并加速,猛然袭向了混乱当中的敌方集团。紧接着伊格儿也发射飞弹,一架又一架地摧毁玻璃工艺的机翼。
爆炸之后紧接着爆炸,起火之后又是起火。棣棠色和绿色的光辉每一次飞过,天空中就随之绽放出红莲之花,甚至对逃跑的敌人也毫不留情,仿佛平时的对立从来不存在一样,两架阿尼玛合作无间地不断削减追兵的数量。
「敌人开始撤退了。」
格里芬的声音略微走调。敌方标记从战术地图上逐渐远去,这一次已经没有任何阻挡去路的障碍了。
(活下来了……吗?)
全身无力。
总算逃出来了。逃离那个玻璃工艺的牢笼
,时间和空间的混乱之中。
「格里芬,可以代替我操纵一下吗?」
「?是无所谓。」
「抱歉,我休息一会儿。」
慧通过「You have」、「I have」的交互将控制权交给对方。至此,疲劳一口气涌现,整个人从脸部到手臂、甚至于双脚都是满是鲜血的状态。要是被明华看到的话,真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搞不好下一次不再让自己出门了。
倾着脖子眺望背后的大海。水平在线蒙了一层薄雾,已经不见陆地的踪影。中国究竟是否还存在于那里面呢?如今的自己完全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