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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魔王们的断章 第9章 弑神者齐聚雾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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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狂风吹过虚无飘渺的荒野。

荒野上万物干涸,大气和土地生机不存。

干燥的强风卷起滚滚黄沙,放眼望去尽是荒野和岩山绵延的土地。

不过,这是一般人的看法。

使用千里眼对罗翠莲来说轻而易举,她可以立刻眺望百里外的贫瘠乡里。

而今,清国南方时近春季,风势却依旧寒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目前她所在的西藏地区——比清国众多的山脉顶峰都要来得高。

「在这样的荒野上,独自等待入灭。」

罗翠莲对某位旧识攀谈。

「铁轮王,这种事还真符合你的意趣啊。」

「我们来到世上时,也是不带身外之物的。」

对方是一位老人,答话的声音沙哑。

「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带着这副皮囊就够了……反正,此生也只是漫长轮回的一个过程罢了。」

老人坐在岩石上,全身仅披一席黄色袈裟。

这身褴褛衣衫,可是高僧的象征。

瘦至极限的身体,再无其他蔽体衣物。

老人连草鞋也没穿,肌肤枯槁如荒凉大地,面容消瘦亦如亡骸骷髅。

形同皮包骨的老人寿命将尽,只待坐化圆寂了。

他是西藏出身的得道高僧,更是武功高手。

武艺出神入化的他,在人世几乎没有对手。当然,武林至尊罗翠莲是唯一的例外。

「教主。如今回想起来,我俩不乏几许善缘和恶缘啊。」

「的确,我是代表中华武林的正派掌门,你是君临西域武林的大盟主——」

回忆过往的骚乱,罗翠莲说道。

「我们曾数度交手,偶尔也携手合作呢。」

「哈哈哈哈,贫僧的纤末毫技,岂是教主的对手呢。」

罗翠莲是五岳圣教的教主,中华武林的顶点。

可是,过去她纯粹是统领一派的掌门。

她的《飞凤门》是只收女性入门的名门正派,却称不上是武林的主要派别。

所幸,罗翠莲具有无人能及的武功和威德。

更何况,她有从众神身上夺来的各种「权能」——那是累积再多修行都无法习得的神功秘技。于是武林的英雄豪杰,敬奉罗翠莲为至尊,向这位独一无二的「王」献上忠诚。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仔细想想,她最后一次见到铁轮王就是那时候。罗翠莲点点头说。

「没错,正因有那段奇缘,我才特地过来一趟。你来信说想在死前见我一面,我就离开蓬莱岛的庵房来见你了。」

语气淡然的罗翠莲,并没有做旅行打扮。

她穿着宽松的汉服,和平时没两样。从清国的南海孤岛跑到遥远的西藏,对穷究方术的她来说,就跟「跑到隔壁村头」差不多。

「贫僧可否藉这份奇缘……向你拜托一件事情?」

「拜托我?」

「若非教主,断难达成。」

「但说无妨。西域武林的铁轮王一言九鼎,这点我也非常清楚。」

听了老僧的说法,罗翠莲马上答应了。

如果圣教的麾下提出这种要求,罗翠莲定会痛骂对方僭越,再吐出一丝气息化为魔风,震飞那个无礼之徒。

铁轮王双手合十,语气真挚地道谢。

「多谢教主。其实这件事和洋人……英国人有关。」

「那些人不只觊觎中华版图,连西藏之地也不放过吗?」

罗翠莲稍稍皱起了眉头。

她是生于清代名君,第六代皇帝·乾隆皇的治世末期。

在那之后,已过六、七十年。

罗翠莲的外貌,和青春蔓蔻的少女时期相同。但清国的局势已大为改变,国力倾颓更是急转直下。

元凶正是西洋诸国,尤以英吉利国为首。

为排除该国走私鸦片,清国禁止了双方的贸易。

然而,不肯接受禁令的英国挑起战争,清国苦吞败绩。交易被迫开放,清国到处充满了鸦片中毒的患者。

十多年过去了,清国的衰退日益严重。

朝廷失去了治理广大国土的力量,南方也掀起了太平天国之乱。

如今清国——不、如今中华之地,俨然是纷扰的乱世。

话虽如此,罗翠莲并不像世俗之人那样,怀有报复英国的冲动想法。她完全没有那样的念头。

「我是立于武林和圣教顶点之人,没兴趣干涉国家兴亡的俗事。」

正因拥有绝大权能,罗翠莲才冷淡处事。

「你要是想拜托我这种事,可就浪费生前最后的心愿了,这你总该知道吧?」

「当然,贫僧岂会对名动天下的罗濠教主失礼。」

铁轮王皮包骨的面容浮现苦笑,他缓缓地说道。

「贫僧想托付的事情——是请教主处理被盗走的神宝。」

「神宝?」

厌恶世俗的罗翠莲,选择在南海的孤岛隐居。

她离开了孤岛,来到遥远的西藏高原。这段经历,是她前往下一个异境的序幕。

2

「德扬,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

「喔喔。号称万事通的你,有什么传闻要特地向我报告啊?」

某个男子用这句话,来回应年轻的杰拉尔子爵。

他也是拥有「侯爵」称号的人。

不过,那不是出自贵族血统而继承的地位。那是他百年以前,凭着自己的力量、意志、才干——强取豪夺的「战果」。

偏偏,他的性情并不直率,不肯表现出那种果敢的气质。

他喜欢被视为一个冷静沉着又理性的人。事实上,大家几乎对他抱有这种印象。

德扬史塔尔·沃邦,就是他的名字。

另一方面,年仅二十三的杰拉尔子爵,拥有和高贵血统相称的温厚性情,他说。

「毕竟这件事和你有关啊。」

年轻的子爵半开玩笑地挤眉弄眼。

「从巴尔干来到伦敦的贵客,同时也是我好友的德扬史塔尔·沃邦先生——不仅大剌剌地造访白金汉宫,还堂而皇之地入侵女王维多利亚陛下的寝室……」

「啊啊、那件事啊。」

「沃邦先生发挥天生的幽默精神,披露了饶富兴味的谈话内容……可惜,女王陛下似乎不太喜欢啊。」

「她应该多下点功夫,让自己尽量保持平常心的。」

沃邦也用说笑的语气发表评论。

比任何老人都要年长的他,外表看起来十分年轻。

大家都以为他才年过二十五,清秀的额头和服贴的银发,外加神情忧郁的风貌,总是有种孤傲的气息。

沃邦和杰拉尔子爵,都是上流绅士的装扮。

亦即黑色的长大衣、白衬衫、蝴蝶结、大礼帽、拐杖等等。

可是,沃邦的语气不太像一个绅士。

「当然,也可似说是我有欠考量吧。在女王面前突然从一头狼变回人身——或许是我太莽撞了一点。」

「只有一点吗?」

「我是有意排解彼此的无聊才……看来这个想法造成了反效果。」

「唉、真是傲慢与暴虐的天才。你就是这样的人啊,德扬。」

年轻的杰拉尔是个温和的大少爷,语气却极为不敬。

「我等魔道之徒崇拜的魔术师之王,最强的魔王大人啊。身为一位英国贵族,我对你有不少意见。但身为一个魔道的探求者,我认为你很可靠呢。」

二十三岁的子爵,实际上也是一位魔术师。

他的胆量很大,也不晓得是年轻或个性使然。他总是用一种独特的厚颜态度,对待「魔王」之名响亮的沃邦。

沃邦看上这一点,近两年来很重用这个男人。

毕竟,身旁只有胆小的部下太无趣了。何况,杰拉尔虽不是了不起的术士,然而拜其性格所赐,他收集情报的能力很优秀。

附带一提——

二人位於伦敦郊外的水晶宫。

一八五一年,英国首都伦敦召开了万国博览会。用来当作会场的「玻璃制即席宫殿」改建到郊外丘陵,成为了一座娱乐设施。入场费用并不便宜,却有开放一般人入场。

这座宏伟建筑的天花板和外墙,几乎都是玻璃制的。

建筑本身耀眼华美,伦敦今天又是难得的晴朗天气。二月下旬的灿烂阳光,照入水晶宫的室内。

全赖透明的玻璃建筑,才能观赏如此美景。

这是一座巨大的温室

和博物馆,里面展示了世界各国的文物、艺术品、植物等等。

水晶宫开幕不过短短数年。

今天也有喜欢珍奇异宝的游客前来参观,会场还算热闹。

「德扬,今天你找我出来做什么呢?」

「除了我的传闻以外,我还想问你别件事情。三天前——有人送挑战书给我,是一个叫布雷纳卿的男人。」

「有人想和你决斗?真是愚不可及的家伙!」

杰拉尔子爵先嘲笑对方一番,之后稍微思考了一下。

看子爵认真的神情,沃邦张狂地笑了。

「喔喔?这么说,那个男人不单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啰?那真是值得庆幸啊,跟我说那个人的详细情报吧。」

「你说,值得庆幸?」

「是啊,有人胆敢挑战我昀权威——我衷心希望,对方跟我实力相当啊,不然……」

沃邦的嘴唇勾勒出微笑。

「就没有摧毁的价值了。」

「这个嘛,也不知道是否符合你的期望啦。」

面对狼狰狞的微笑,杰拉尔子爵苦笑以对。

「三个月前,有人在西藏内地找到一项魔术道具,带回了英国。据传——布雷纳卿得到了那样东西。」

「原来是依赖道具啊。」

「只是,那东西颇有来头。听说拥有那样东西的人,可获得大威德明王这个东洋军神的力量……似乎是一种神圣的武具。」

「是吗?」

「那个武具,好像是叫三叉戟吧。我还听说,持有者能自在操纵天神的雷电。」

解说完后,号称万事通的年轻人耸耸肩说。

「真伪难以确定就是了。亲爱的侯爵阁下,我是否该劝你不要有过度的期待呢?」

「随你便吧,我也懒得记下你的规劝。」

反正,这也是排遣无聊的一个手段。

沃邦有意回应这个无礼的挑战。

时值十九世纪中期——大英帝国正处在国力最鼎盛的时期,沃邦移居英国首都伦敦,已经两年了。

随兴移居到「雾都」,生活还算蛮刺激的。

不过,这种刺激也渐渐变淡了,德扬史塔尔·沃邦是个时时追求崭新娱乐的男人。

同一天的同一时分。

他在伦敦郊区汉普斯特持有的宅第里,有位少女燃起充满干劲的气焰。

沃邦侯爵贵为魔王,却不具备千里眼的神通力。

当然,他也无从得知这件事了。

「今天就要在新的宅第里,从事新的工作了。」

大宅第的庭园里,有一整片耀眼的草皮。

一位少女站在草皮上握紧拳头。

她身穿女仆的制服,制服是黑白相间的围裙洋装,头上还戴了一个发圈。

「要好好努力工作,赚一大笔薪水才行。」

另外,少女不是白种人。

她出生在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印度,其后移居英国本土。

因此,她的肌肤是褐色的——这在伦敦是相当醒目的外貌,她自小就从事女仆工作,直到主人病逝才再次出国。

就这样,她持续旅行好几个月。

终于回国的她转换心境,找到了新的工作。

多数上流阶级宁可选择英国女性,也不雇用外国来的可疑女仆,少女找工作花了不少功夫。

不过,这座宅第的主人,似乎是一位不拘小节的大人物。

少女决定为主人好好工作。

在心中立誓的少女,名叫艾西亚。也是被后世称为「永恒美少女」的魔性贵妇。

3

伦敦的黑夜深沉凝重。

的确,街上有许多燃气路灯。

这也是工业革命的起点,堪称工业中心的帝国首都才有的光景。

然而,细长柱子顶端的玻璃罩里,燃烧的火光微弱,亮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再者,伦敦的烟雾浓厚到异常的地步。

机械产业的发达,造就英国成为世界最大的帝国——其原动力蒸汽机是燃烧大量煤炭运转的。

况且,一般家庭也有在暖炉里烧柴生火。

家庭、工厂、火车的烟囱,不断排放冉冉黑烟。

到头来,伦敦市内的黑烟和冬季的浓雾相加之下,造就了「雾都」响亮的称号。

数万盏燃气灯,不足以照亮烟雾弥漫的黑夜。

沃邦喜欢这种深沉的黑暗和肮脏气息。

「呵。」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的嘴角自然流露笑意。

过去杀害太阳神阿波罗,沃邦得到『黑暗与大地之兽』的狼之权能,越凝重的黑夜他越喜欢。

而且,今晚气温特别寒冷。

路上几乎没其他行人。白天人群和马车多不胜数的都市喧嚣——如今仿佛虚幻一般,变得安静无声。

享受寂静的沃邦侯爵面前,有一位绅士走近。

「侯爵阁下……感谢你特地前来。」

「唔嗯,你就是布雷纳卿吗?」

二人相约的地点,正是「伦敦大桥」。

那是一座盖在泰晤士河上的石造桥梁,坚固而巨大。

长约三百一十码(约两百八十二公尺),宽约十七码(约十五公尺)的建筑。

有一首知名的鹅妈妈童谣叫「伦敦大桥垮下来」。

会有那种童谣,代表过去伦敦大桥是一座很容易崩塌的木造桥。所以,二十多年前伦敦大桥重建,成了现在的石造桥。

幸好重建后,伦敦大桥没有再垮过了。

「你在信上写的决斗理由,是什么啊?」

沃邦侯爵轻笑嘲弄对方。

「不好意思啊。你的信我看过了,内容不太吸引我,我完全忘记了呢。」

「那我再说一次吧,魔术师之王。」

布雷纳卿年近半百,也算是小有岁数了。

他的体格高大,身高约六尺(约一百八十公分),和沃邦相去不远。但他身材肥硕,宽度是沃邦的三倍以上。

身上的长大衣和衬衫鼓胀欲裂。

「侯爵阁下,当今之世若有最接近魔王称号的人,那一定非你莫属了。不过,你有许多发言需要更正一下。」

「唔嗯,例如呢?」

「例如你弑杀了天神,或是一直在寻找值得杀害的『不顺从之神』,以及世上无人能压制你的妄言。」

「那全都是事实啊。」

「哈哈哈哈,请别说傻话了。」

布雷纳卿抖着大肚子,失笑说道。

「我啊,曾经亲眼见过。」

「见过什么?」

「降临人间的天神——不顺从之神的外貌和权能。」

「…………」

「那恐怖、强大的力量,区区人类根本无力相抗。结果,你却一直夸口自己赢过了那种无敌的存在。」

过度肥胖的魔术师摇摇头,似乎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如果真有人能杀害天神,那也只有同为天神的存在了。侯爵阁下的确是强大无比的魔术师,但肉骨凡胎终究有其极限,所以我才主动提出挑战。」

沃邦过去是个连魔术基础都不懂的流浪儿,对方却误以为他是「魔术师」。

这个叫布雷纳的男人,实在是有眼无珠。不过,沃邦压制着嘲弄的心情,很绅士地说。

「原来如此。你赢过我的话,就能证明我纯粹是个弱小可悲的凡人——」

「是的,我的证明想必会成功。」

现在,伦敦大桥上只有沃邦和布雷纳卿。

白天的时候,来往的行人和马车经常造成伦敦大桥堵塞。

幸好没有人喜欢在冰寒刺骨、烟雾弥漫的夜晚出门,或者是布雷纳卿施展了驱除外人的魔术吧。

沃邦环顾空旷的伦敦大桥,不屑地笑了。

偶尔也有这种人,仅凭着半调子的知识和智能,就否定沃邦这些弑神者的存在。沃邦没有欺负这种人的乐趣——这次倒是另当别论。

决斗对手太过微不足道,确实让沃邦颇为不满。

可是,用来满足一夜游兴还算可以,沃邦催促对手赶快出招。

「那好、布雷纳卿。也该让我见识一下,你千辛万苦得到的秘密武器了吧?」

「唉呀、你这么快就听说啦。」

「没有这个消息,我本来想无视你的招待。你这男人运气不错……不对、应该说运气不好吧。」

「不不,能得到和阁下决斗的机会……」

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得意地笑了。

「我非常幸运啊!」

布雷纳卿的右手,凭空出现铁制的武器。

他使出了召唤之术,幻化出在欧洲十分罕见的物品。然而,游历过世界各地的沃邦——知道那是什么。

布雷纳卿手持钢铁制的短棒,长约一尺(三十公分)。

棒子的两端各有尖锐的三叉头,简直就像叉子一样。这种短棒是东洋的法僧爱用的武器「金刚杵(Vajra)」。

前端分为三叉的种类,又称为三钴杵——three-pronged vajrar。

这东西好歹是武器,但主要是宗教仪式在用的法器。

「原来啊,那就是天神的武具吗?」

沃邦颔首说道。

据说,那是英国探险家从西藏高原的古老僧院里「带回来」的。布雷纳卿以夸张的价格收购人手。

布雷纳卿的实力一流,但终究是人类魔术师。

如果那东西真有强大的力量,让他胆敢挑战沃邦的话——

「觉醒吧,金刚三钴杵!0mVajratishthaHum!」

布雷纳卿突然咏唱言灵。

三钴杵射出强烈电光——袭向沃邦侯爵。

「喔喔。」

沃邦神情淡然地低吟。

这一记雷电的冲击,大概能轻易破坏劳动阶级的庶民居住的廉价公寓吧。剩下的建材将被火焰燃烧,造成房屋全毁的惨状。

可是,弑神者的肉体「对神力和魔术有超强的抵抗力」。

这道电光无法击破弑神者的抵抗力。电光一击中狼王的身体,电力、热力、冲击全部消失怠尽。

尽管如此,沃邦凝神细辨那样武器。的确,刚才的电光威力实属不足。

然而他稍微感觉到——金刚三钴杵潜藏的能力。

「哈哈哈哈哈!总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

沃邦浮现剽悍的野兽面容哈哈大笑。

「再来啊,尽量发挥你的力量。赌上你所有的一切和灵魂,全力攻击我吧!」

「不必阁下提醒,我也有此念头!」

布雷纳卿反唇相讥,他很明显慌乱了。

以一个人类魔术师来说,他在金刚三钴杵中灌入值得赞赏的咒力。光凭这一点,他果然是高手级的魔术师。

金刚三钴杵再次射出雷电攻击沃邦。

而且雷电不只一道,第二道雷电随后杀至。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也发射了。

没想到所有电光,全被弑神者的肉体轻易消除。

魔术师茫然地倒吸一口气,肥胖松垮的面容也失去了血色。

说不定他想起来了。过去遭遇「不顺从之神」时,见识到绝望的力量差距,信心大受打击的回忆。

「远远不够啊,布雷纳卿。」

沃邦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指点对手。

他压抑斗志,语气冷静地说。

「凭你那点咒力,也无法使出足以伤害我的雷电。即便那是神具——源自天神的稀世珍宝也一样。」

「呜……!」

被自己的对手指点,似乎又点燃了布雷纳卿的斗志。

布雷纳卿恨恨地一咬牙,射出第五道电光。沃邦随意挥手震开雷电,犹如一个执教的老师说道。

「有个超越极限的方法,消耗你的性命吧。」

「!?」

「寿命有限的人类,肉体上累积的咒力连天神的一滴眼泪都比不上……但将灵魂燃烧到几乎失去寿命的地步,或许还有点看头。」

「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仔细想想,没办法打倒我,你终究是得死的——不、是很凄惨的死法喔。」

沃邦的忠告既理性,又冷酷。

他只是想好好享受这场决斗,没兴趣挑衅或夸耀自身实力。除此之外他的内心再无其他念头,他恬淡地说。

「至少,你该选择比较有尊严的死法,对吧?」

「混帐!」

布雷纳卿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举动。

他将右手的金刚三钴杵抛到自己头上,出自西藏高原的神具飞上高空——

金刚三钴杵停在空中的一点,开始释放电光。

这景象仿佛伦敦大桥上空,猛然出现一颗小小的恒星。

「……愿汝终生常保忠诚。若然,则授予汝性命之冠!」

那是隐含愤怒与屈辱的言灵。

同时也是决意献上性命的圣言,布雷纳卿的身体发出白色的生命光华,纳入上空的金刚三钴杵之中。

肥硕的身躯逐渐消瘦——肉体也在慢慢萎缩。

相反的,金刚三钴杵的放电量持续增强。最后伦敦的夜空泛白,数百亿盏燃气灯集合起来也比不上那股光源。

布雷纳卿舍弃尊严,听从了沃邦的忠告。

他要尽可能弥补双方过大的差距,赌上万分之一的机会。

金刚三钴杵带着极大的电光,轰向沃邦头顶。

「……来谈谈往事吧,我记得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沃邦的右手高举向天,兀自嘀咕道。

金刚三钴杵和电光自上空逼近,比起雷霆更接近陨石的轨道。二者飞快落向伦敦大桥和弑神者。

沃邦轻轻松松——抓住了金刚三钴杵。

他的嘴角,再次勾勒出狰狞野兽的微笑。

「那时候,在亚洲流浪的我遇到了三大天神,是各自掌管风雨雷电的三位一体神。你使出的电光啊……大概有他们信手出招的一成威力吧,布雷纳卿!」

其实别说一成,有没有达到这一半的威力都很可疑。

沃邦故意美言几句,却暗自窃笑。金刚三钴杵的电光瞬间消灭,被沃邦吸入右掌中。

照亮朦胧黑夜的光芒也消失了。

豁尽一切的攻击无效,布雷纳卿愕然了。

沃邦把玩着武具,温和地说道。

「我辛苦战胜那三大天神,获得了他们的权能。你果然运气不好啊……事实上,我还蛮习惯操控雷电的。」

沃邦拥有呼风唤雨、降下雷霆之力。

那是取自古代朝鲜天神——风伯、雨师、雷公的『暴风雨』权能。

不知不觉间,上空乌云密布,开始降下细雨。雨势转眼变成豪雨,连风力也增强了。

天际落雷连连,响起了轰隆隆的重低音。

暴风雨的夜晚降临了。

风雨雷电似乎会持续一阵子。

雨势洗涤了大都会的肮脏和雾气,揭开了神圣动乱的序幕。

「今晚是我第一次在伦敦施展这项权能,我好一段时间没用了,似乎没退步呢。」

「咿咿咿咿咿咿咿!?」

沃邦沉静地喃喃自语,布雷纳卿惊恐大叫。

失去了寿命和赘肉,布雷纳卿吓得缩起身子发抖。

想必是伦敦大桥上接连落下的电光害的。每一道电光都比布雷纳卿释放的极大电光——还要强大。

桥上的大理石建材,受到冲击破坏震荡。

这座坚固巨大的石造桥梁,在雷电不断摧折之下,形同风雨中飘摇的吊桥。

只要沃邦愿意,也可以降下暴雨让泰晤士河泛滥成灾。

利用激流冲断伦敦大桥,更是轻而易举。

不过沃邦没这种打算。

沃邦命令上空的雷云——随便降下两、三小时的风雨雷电即可。

之后,他迅速离开伦敦大桥。

弑神者快步离去,布雷纳卿却瘫坐在桥上。

他的生命力几乎倾注在金刚三钴杵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不久必会被雷电吞噬,灰飞烟灭吧。

沃邦侯爵没兴趣亲自料理这种货色。

布雷纳卿是生是死——

这就全凭他个人的造化了。运气好的话,搞不好他有机会活下来吧。

当然,之后他的下场如何,沃邦也懒得知道了。

4

多年后,随着德扬史塔尔·沃邦的容姿老迈,他的性格也越来越孤僻乖张。不过,十九世纪时他还有几位朋友,偶尔会发挥有失魔王体面的俏皮心性。

不消说,因为沃邦当时还算年轻。

然而,他也有很多层面和年老后没两样。

其中一点是居住习惯。喜欢随兴迁居的沃邦,光是在伦敦市内就有五个暂居之处。

当中最上等的巢穴,莫过于他目前所在的大宅第了。

宅第位于汉普斯特荒原。在伦敦市中心以北的郊区,汉普斯特地区的广大原野上。

该区域离大工业都市很近,却充满了绿意盎然的野趣。

宽阔的自然原野中,有零星的

森林和湖泊。沃邦侯爵的住所,就盖在可以环顾四周的小山丘上。

这座宅第不只宽敞,风格也甚为典雅入时。

外墙涂成清爽的白色,从远处看上去也很醒目,据说是苏格兰的知名建筑家设计的。

房子本身并不是沃邦的所有物。

那是某伯爵家代代相传的建筑。沃邦在两年前,拜托他碰巧认识的现任当家「帮忙准备居住的场所」,对方便恭恭敬敬地献出这栋房子。

和布雷纳卿决斗已过数日,某天午后。

身为宅第主人的沃邦,坐在图书室的椅子上。

曾经连阿拉伯数字都不懂的孤儿,活了近一百五十年的时光,在对谈中学会了许许多多的语言。如今他已精通读书写字,但他对书架上的书没有特别的偏爱。

可是,他并不讨厌图书室里独特的宁静。

沃邦偶尔会阅读游记或数学书籍,至于别人妄想胡诌的小说或魔术相关文献,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当然,某天他心血来潮,也许会对前者抱有兴趣。

后者对他来说就是没价值的垃圾了。

「我记得杰拉尔说过,这是出自某个东洋军神的物品是吧。」

图书室的桌上,摆放着那一夜得到的神器——金刚三钴杵。

另外,墙边站着三位魔术师,充当「王的智囊」。

「有谁可以向我解释一下?」

「……怖畏金聊,佛法的守护神,阿修罗的杀戮者和钢之军神。拥有水牛头和三只眼,九面三十四臂。名字的意义是恐怖的金刚神,汉字写成大威德明王……」

「原来如此。」

其中一位魔术师答话,沃邦嘀咕道。

「换言之,那男人配不上这个道具是吧。」

布雷纳卿的实力不算太差。

不过,依旧比不上沃邦的这三位智囊。这几个死者,曾是名满天下的宗师级魔术师。

三人面色苍白、瞳孔放大,表情也茫然虚无。

这种表情无疑是死者的相貌。只是,他们的穿着各有不同。

一位和沃邦同样穿着绅士服,另一位是肮脏的灰色长袍,最后一位则是破烂的修道服。

沃邦能束缚自己杀害的灵魂,让他们成为言听计从的死灵和幽鬼——

这是权能『死亡仆从的牢笼』之力。除了这三人之外,沃邦还有好几位死亡的魔术师担任他的智囊。

所以,沃邦不需要魔术知识或相关书籍,他直接寻问就够了。

另外,他还命令这三大魔术师,活用「生前的特技」进行研究活动。

年纪轻轻就死去的前伯爵是妖精博士,负责研究自由打开星幽界之门的方法,沃邦想要造访隐居在那个领域里的天神和神兽。

灵视力优异的占星术权威,经常监视天体的动向,报告有关全欧洲命运的异常征兆。

精通灵知派秘教知识的前修道院长,处理「招聘不顺从之神」的最困难仪式。

在所有的死亡仆从中,这三大魔术师更是特别优秀。

总之,沃邦和这三个人待在图书室里。

「主人,我送午餐过来啰~」

这时,有人敲了房门。

外面响起了可爱的声音,沃邦无视对方的呼唤。

他告诉过家中的下人「房门没锁的话直接进来就行了」。与其浪费时间答话,这样做还比较合理。

和平常一样,女仆擅自开门进来了。

女仆推着手推车,上面摆放了茶具和盛装三明治的盘子。

沃邦不想特地到空旷的食堂里解决日常的饮食需求。随便叫下人送点伙食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尽快吃完就是了。

有时心血来潮,他也会展现出食欲旺盛的一面。

可是,他没兴趣成为美食家,他甚至觉得那是最没意义的嗜好。

「唉呀?」

年轻的女仆张大眼睛,她的视线盯着三位死亡的魔术师。

沃邦曾经命令执事,要所有下人做好份内的工作,不管在馆内看到什么,都不准动摇、不准探究、不准多嘴。

他还嘱咐执事,只雇用能严守这些准则的人。

只要遵守这些规定,沃邦并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如何。但无法遵守的人要立刻解雇,知道多余秘密的人也得「处理掉」才行……

「唉呀,这真是……」

褐色肌肤的女仆,说出了没什么意义的话来。

她好奇地盯着墙边的三位魔术师。

女仆分神观察之余,将三明治放到图书室桌上,往杯子里倒入红茶。

一心二用还真是能干——不对。

红茶溢出杯子和托盘,流到了书桌上。

这也难怪,褐色肌肤的少女一直没有把茶壶扶正。

沃邦皱起眉头,拿起桌上的三钴杵。

区区红茶不会影响到神器。不过,被这个很像印度人的粗心女仆弄湿,实在蛮令人火大的。

相对的,女仆终于注意到自己失态,连忙将茶壶放在桌上。

「真、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小心失误了!」

「…………」

「我有时候会不小心失误。可是、请放心~。我从事女仆工作,有很深厚的资历喔♪」

「…………」

「其实呢,我在来这里工作之前,刚好在街上认识这里的执事。聊着聊着,我们就聊到主人的话题了。」

「…………」

「执事说他的主人个性乖僻,动不动就解雇好不容易聘来的下人,真的很困扰呢。他很烦恼现在馆内人手不足的问题。」

「…………」

「于是我说『既然如此,请务必雇用我艾西亚!』,好歹我是即战力嘛!」

女仆得意挺起胸膛,神色开朗地说道。

她说自已资历深厚,外表却还很年轻。顶多才十六、七岁吧。

少女迳自说个没完,沃邦始终顶着一张臭脸。没想到少女丝毫不在意这件事。

也不知她是胆识过人、性格沉稳还是为人迟钝。也许都有可能吧?

沃邦动用意志力,压抑逐渐累积的不满。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对吧。我叫艾西亚,请多多指教喔:」

「…………」

你也被开除了,给我滚出去。

沃邦本想直接叫少女滚蛋,但他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德扬史塔尔·沃邦这个人,连天神都杀得死,还被大家奉为魔王。

这样了不起的男人对一个下人的无心之过大发雷霆,亲自下达解雇的命令——这未免太滑稽了一点,那是执事或管家的工作。

话又说回来。

为何这个女人,敢用这种装熟的态度说话?

执事在雇用她的时候,就算没说出主人的真面目,至少也谈过主人有多可怕吧。

包括不能和主人交谈、对望等等的注意事项。更何况,这座宅第的沉重气息,照理说会让下人们极尽惶恐才是。

可是,女仆一派乐天地说。

「你怎么了,主人?」

「没事……」

这种情况很罕见,沃邦也忘了该说些什么。

那个杰拉尔子爵看似大胆,其实内心也很怕沃邦。这种事看眼神就知道了,害怕自己的人所散发的气息和味道,不可能瞒过狼的嗅觉。

想必这个女人的脑袋很天真吧。

沃邦默然地摇摇头。

算了,稍后再命令执事,解雇少女就行了。

天生不会察言观色的迟钝女仆,岂可留在身边。就在沃邦打定主意,无奈耸肩时。

「对了,这三位……是用何种神明的力量唤醒的呢?」

「!」

少女语出惊人,沃邦忍不住张大双眼。

当然,沃邦没有表现出讶异,他只是低声沉吟。

「喔喔,你知道这是天神的力量?」

沃邦大概几十年没和一介女仆交谈过了。

反之,褐色少女并不知道这场谈话近似奇迹,她用一种傻乎乎的笑容开朗说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人类使用的魔法,和天神之力引发的奇迹,这种差异一下子就看得出来啦。」

「我也有同感,但很多人连这『理所当然』都办不到。」

天神和弑神者在史前时代就是宿世死敌。

不过,技术再高超的魔术师,也没办法一眼就看出非战斗中的「平常弑神者」暗藏何种权能和异常性。

相对的,不顺从之神的超常性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

所以,偶尔会有类似布雷纳卿

的人,小看沃邦这些魔术师之王。他们不知道眼前的魔王拥有和天神旗鼓相当的实力,还不自量力地主动挑战。

沃邦思量之间,女仆少女爽朗地笑了。

「这么说也对,那这几个人果然是主人召唤出来的吗?」

看着女仆毫无紧张感的笑容,沃邦心想。

使出某种程度的权能,大多数的魔术师才会了解那股威力有多可怕,几天前的布雷纳卿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但女仆稍微看一眼在图书室静静待机的亡者,就看出沃邦的弑神者身份了——

了不起的眼力,沃邦低声说道。

「怎么看都是脑袋少根筋的笨女人,没想到竟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呃、那个,主人内心非常失礼的想法,不小心脱口而出啰。麻烦请说些更有绅士风度的话好吗?」

「闭嘴,我正在思考彼此的雇用关系。」

「是喔……」

这个女人似乎有魔道素养,尽管看起来实在不像。

她是怀着何种企图来到这里的?是和布雷纳卿一样跑来决斗的,还是来挖掘沃邦侯爵的秘密呢?

之后找执事打听女仆的身份吧。

暂时养她一阵子也无所谓,沃邦下定了决心。

沃邦的理性知道,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该马上把她赶出去。讲得更明白一点,弑神者的危机意识也在警告沃邦。

这个女人挺不妙的。

沃邦稍微感受到——她总有一天会是惹出天大麻烦的火种。

可是,沃邦选择无视那些危险信号。

用危险为由排除少女。

这种做法未免太没新意了,沃邦是最凶悍的魔王和举世罕见的怪人,他死也不想做出这种选择,越危险的游戏才越有趣。

在身边留下麻烦的种子,反过来享受危机也是种乐趣.

……日后,德扬史塔尔·沃邦非常后悔自己的托大,每次想起来都很不愉快。

早知道,真该在当初立刻赶走那个女人的——

遗憾的是,纵使他本领高超,也无法在现阶段料到这一点。

5

罗翠莲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她不愿居住在世俗的城镇或都市,也不和外人相交。

而且,她以凡人之躯,当上了穷究武艺和方术的弑神者——她的实力超凡人圣,力量足以开山劈石,气势更是吞天盖地。

与其说她是人类,用剑仙或仙女来形容还比较贴切。

话虽如此。

罗翠莲也不是一出生就这样的。

她和俗世断绝因缘,是在她当上「武林至尊」后的事情。

过去她担任「飞凤门」的掌门时,在名峰·黄山深处设有一座道场,做为开宗立派的根据地。她贵为掌门,指导弟子的工作却交给别人,专注于自身的修行……

有时候她也会下山,以一介武侠的身份行走各地。

另外,罗翠莲的老家是担任商队保镖的「镖师」一族。也是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武林名门。

她是在父母和兄长的呵护下长大的。

(再者,罗家原本也是营商谋生的商人世家。)

过去的罗翠莲,多少有和别人交际的机会。

她也并非单纯不食人间烟火。多年后,罗翠莲生平唯一认可的亲传弟子,大概会这么形容他的师父。

「如果她愿意,也可以勉强融入社会。偏偏她是个任性的女人,见不得身边有任何不顺眼的东西,所以才选择待起来最舒适的深山啦。」

他可能还会补充一句。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跑到世上,会毁掉任何看不顺眼的人或城市,归隐山林也多少有点自重的意思吧。她好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顾虑别人。虽然所谓的顾虑,也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啦。」

有段时间,她内心萌生了这样的自觉,以及对文明社会的侮蔑。

主要是十九世纪中期到二十世纪前半。那时候,她的威名也在欧洲魔术界广为流传。

那些各号不外乎「东方妖人·罗濠教主」和「魔教教主」等等。

这个时期的罗翠莲,每隔七、八年会到世界各地大显身手,达成某些重要目的。

而且——她曾经在伦敦短期逗留过。

「任何国家的贫困阶层,都是同样的景况啊。」

罗翠莲喃喃自语。

她独自走在充满废气和罪恶的肮脏都市·伦敦的巷弄里。

那里是中心区的偏僻之地。

当中的情景完全没有大都会该有的洗炼,肮脏的巷弄错综复杂,里面有很多垃圾和醉汉呕吐的痕迹,腐烂的蔬菜和水果上爬满了小苍蝇。

当然,酸腐的恶臭刺鼻难闻。

到处都是馊水味、酒臭味、行人的汗酸体臭。

两小时前日落西山,如今夜幕低垂。

燃气灯的朦胧光源,也照不到这一带的巷弄。

相反的,许多可疑的店家里,透出了油灯的光芒。好比低等的酒场、赌场、妓院、鸦片窟等等——夜晚才热闹的店家鳞次栉比。

当然,路上来往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例如,从事肉体劳动而身心俱疲的混混,死命牛饮便宜的劣质酒。

或是出入不良场所找乐子的富裕绅士,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忙着赚黑心钱的商人,卖花和火柴赚取小钱的幼女,去救济院领取肮脏食物的流浪汉……

当中不时可见目光混浊的鸦片中毒患者。

他们的意识恍惚,连要好好走路都有困难,表情也是茫然虚无。

许多清国百姓和英国人,都被这种毒药的魅力掳获,吸食到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戕害自己的身心健康。

「…………」

罗翠莲既不侮蔑、也不怜悯。

她只是冷淡地看着那些鸦片中毒的人。

其实,她已经去过好几个鸦片窟,见识过凄惨的内情了。

顾客们躺在一排床上,无力地吸食鸦片的烟管,有不少人瘦到剩下皮包骨。

也有人因为鸦片中毒,皮肤上浮现青色的斑点。

有些人还对着不存在的对象自言自语,或是看到不存在的幻影而恐惧……

浓厚的鸦片烟雾,光是吸入就足以毒害常人的身体。

然而,内功臻至化境的罗翠莲并不受影响,她离开了鸦片窟之后——

「国家繁荣富足的结果,竟是产生无数自廿堕落的人……那么文明的进步,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罗翠莲的低语,是与天地共生的仙女所发出的悲叹。

目前她所在的巷弄区,就在伦敦大桥附近。

位置是泰晤士河的东岸,另一边西岸有大都市伦敦的中心,查令十字的交叉口。

这些地方正是大英帝国的内核区域。

海军本部、国会议事堂、时钟塔、白金汉宫也在附近。

罗翠莲是一位精通方术的道姑,她只需发动千里眼之术,就能轻易俯瞰大帝国特有的讽刺情景。

她冷眼视察文明的堕落,独自走在路上。

今晚,她没穿平时的汉服,而是改穿蓝色的长袍。

那是一种类似连身裙的上衣,衣服的下摆长及脚踝。左右腰际各有开叉,穿起来很方便行动,长袍底下还穿着一条长裤。

一般来说,穿成这样会吸引异样的目光,被当成「装扮特殊的中国人」。

不过,罗翠莲用了隐身的方术,没有发生这种事情。

隐身方术会产生保护色的效果,让自己的身形和周遭的景物同化。天下无双的罗翠莲用上这种方术,在她身旁的人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快点完成铁轮王的请托吧。」

如此堕落的城市,不是武林至尊该来的地方。

罗翠莲决意尽早回到清国。她在西藏高原的荒野和西域武林盟主谈话,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其后,她施展飞行方术,立刻前往英吉利国。

目的是夺回英国人盗走的神具,出自大威德明王的金刚三钴杵。

金刚三钴杵的持有者,能够使用雷电——亦即众多钢之剑神擅长的权能。

实力高强的侠客和法僧,也难以对抗持有这种神具的对手。所以,铁轮王才会拜托弑神者·罗翠莲帮忙夺回此物。

然而,这里是异邦之地伦敦。

不识风土的魔教教主,将搜索工作交给麾下,等待回报的消息。她独自花上几天的时间在市内闲逛,观察人民的生活情况……

「嗯?」

夜晚散步途中,罗翠莲眉头深锁,见识到很不愉快的光景。

有

个身穿灰色大衣,看似印度人的褐皮肤少女——少女在这种巷弄里出入,却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有四个醉汉将她团团围住。

那些人是在泰晤士河的码头担任扛包工的劳动者。

他们都是英国人,但五官、体格和富裕阶层的人相去甚远。

这几个人身形不高,体格倒相当结实,属于略胖的身材。住在同一个都市的相同民族,上流、中流、贫民的相貌也不尽相同。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迷路跑来这里,借我过一下好吗?」

醉汉纠缠着少女不放,少女努力说服那些人。

可是,那四个人根本不理会她。他们打算把少女强拉到附近的便宜酒场,这个少女长得很可爱,他们才会心生歹念吧。

四名醉汉堵住少女的前后左右。

「我再不赶回去工作的地方,就要天亮了……」

印度少女怯生生地说道,没有一个男人肯听她的。

伦敦有许多人种。常见的有印度人、中国人、马来人、非洲系的黑人。

那个少女也是有色人种之一吧。

其实罗翠莲可以选择无视……但相逢也算有缘,她无奈地耸耸肩。

她常教导圣教的麾下「侠之大者,行侠气、殉大义」。

偶尔以身作则也好,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吐息化为带有冲击波的魔风,四名匪类的其中一人——后脑遭受重击。

可怜的牺牲者失去意识,直接扑倒在地。

「「「!?」」」

剩下三名醉汉错愕不已,慌张地左顾右盼。

他们没发现罗翠莲的存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种无知的小辈,没有窥破隐形方术的眼力。

罗翠莲三次吐纳,解决了这起事件。

冲击魔风连续重击三人后脑,三人全都晕死过去了。被醉汉缠上的褐肤少女惊讶地张大双眼。

魔教教主轻笑一声,正打算转身离去。

「那个、不好意思!」

少女叫住罗翠莲。

这是罗翠莲来到英国,首次感到震惊。

看似毫无危机感的印度少女——笔直凝视罗翠莲,不受隐形的方术迷惑。她明确辨识到罗翠莲的存在。

而且,她还莞尔笑道。

「我想向你郑重道谢,要不要一起喝杯茶闲聊一下呢?」

「这座宅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拉尔子爵一见面,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整座美丽的温室化为灰烬……那里又不是厨房,怎么会发生火灾呢?」

「我也有同感,通常那种地方不会发生火灾的。」

沃邦强忍苦恼,语气淡然地同意了。

这段对话,发生在汉普斯特的豪宅图书室里,就在沃邦迎接友人到来之后。

……这座宅第的构造,中心有一栋特别大的主建筑。东边是图书室所在的楼房,西边则是温室建筑。

不料,昨天西边的温室突然爆发火灾。

在乡下地区创建豪宅的有钱人,多半有种植花草的乐趣。

有的人交给园丁还不满意,非得自己动手栽种才行,温室就是享受这种乐趣的场所。

「这个地方——是你德扬史塔尔·沃邦侯爵的住所,应该没人敢来放火。我也没胆做这么可怕的事情。」

「…………」

「德扬,难不成你一时激动,放火烧了温室吗?」

「任君想像,我没什么好说的。」

听了沃邦冷淡的回答,杰拉尔子爵一脸谅解的神情。

他似乎以为自己的想像是正确的。沃邦没再多说什么,反正也没必要更正。

另外,沃邦早知道犯人是谁了,是那个新来的印度女仆。

昨天,那个叫艾西亚的少女打理温室,却莫名引发大火。按照她的说法是「对不起,我稍微失误了!」。

当她到沃邦面前谢罪时,是这样解释的。

究竟要犯下何种失误,才会在没有火种的场所引发大火呢?这件事实在太蠢了,沃邦也懒得追究,他只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沃邦认识艾西亚已半个月了。

他向执事打听过这位少女的身份,除了她本人说「过去一直从事女仆工作」以外,剩下的一律不明。就连是不是受过正规教育的魔术师都不清楚。

然而,少女确实算是一个「即战力」。

她多少有些粗心的地方,但工作还算熟巧。执事也说她工作态度很热心,偏偏她每隔四天一定会惹出麻烦。

好比在厨房帮忙时,不小心将整罐果酱倒入炖肉里。

或是用水桶提水时,不小心滑了一跤。水桶顺势飞出去,溅湿了通行的客人。

之前叫她赶老鼠,她还打破了价值两百英镑的陶器。顺带一提,这个价格是女仆平均年收的十倍以上。

然后,昨天又搞出了温室祝融事件……

艾西亚也不由得一脸愧疚,来到沃邦面前请罪。

「真、真的很对不起……」

可怜兮兮的艾西亚,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所谓的最坏打算,也就是失业了。她怯生生地仰望沃邦不爽的表情,生怕「主人」随时会叫她滚蛋。

那害怕的模样,活像一只面对饥饿野狼的小动物。

「呃呃……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沃邦没有解雇艾西亚,不是出自同情的原故。

简单说,是好奇心和反骨精神使然。

沃邦明知艾西亚是个麻烦,还故意收留在身边。

他觉得艾西亚很有趣,称得上是种消遣。越花功夫的游戏,玩起来越有趣。不过是烧毁房屋而已,不足以成为解雇她的理由。不对、应该说沃邦不能解雇她。

再者,一般人都认为无能的下人要尽快解雇——

沃邦也不想做出这么理所当然的反应。

「区区人类无法对抗天神,」

多亏自己豁尽全力违背这个常识,才有办法弑杀天神。

没有这种傲气和反骨精神,就没有现在的沃邦侯爵。所以,这次他也只是冷笑一声,直接叫艾西亚退下。

问题是,豪宅的主人不计较,不代表执事能泰然处之。

每次这个笨女仆失误,执事的胃就隐隐作痛,脸上的神情也日益忧郁。

幸好今天轮到艾西亚放假。她跑到了伦敦市内去玩耍,也减轻了执事的辛劳——

「杰拉尔,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有个情报要告诉你。另外,有人要我转达你一件事。」

「喔喔?」

沃邦遗忘了家中的琐事,恢复魔王本色凝视着客人。

「真难得,你会因为这种事来到我隐居之地。」

「这代表有位很罕见的人物来到伦敦了。」

「你的说法还真令人期待啊。」

「德扬,相信你也很清楚。潜伏在这座城市的魔道之徒不只我们,马来半岛的神秘操兽师、来自印度大陆的黑魔术师、以及擅长道教方术的中国师父……」

「反正纯粹是表面上的差异,本质没有太大不同。」

「唉呀、这番话真有你的风格。不过,如果最强的道教高手从中国本土远道而来,你会怎么想呢?那个人有一个传闻,听说不但是究极的拳法高手,也是足以弑杀神明、篡夺其权能的——」

「你说,来自中国?」

沃邦喃喃自语,其实他心里有数。

七年前,沃邦从亚洲西部流浪到东南方时,听过几次对方的名号。

那一带的魔术和咒术相关人士,即便不知道德扬史塔尔·沃邦是何方神圣,也一定知道那个人的威名。

「我也听过,那个国家的南方有个很像我的暴君。」

沃邦想起在旅途中多次听闻的名号。

「我记得叫罗濠是吧。」

「你这么快就了解情况,可省下我不少麻烦。」

看来这答复是正确的,杰拉尔子爵随即点点头。

「事实上,罗濠师父接受西藏盟友的委托,不远千里来到英国,要取回被偷走的秘宝·金刚三钴杵。」

「又是一个耳熟的字眼呢。」

「伦敦的中国人接获那个人的指令,用尽各种手段寻找秘宝的下落。他们发现神圣的宝物在因缘际会下,落入了东欧魔王沃邦侯爵的手中。」

杰拉尔子爵用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笑道。

「罗濠师父和我……也就是和侯爵少数的英国朋友接触,试图传达一个消息。师父想在近日开设一个会谈的场合。」

6

「其实,我直到几个月前都住在伦敦喔。」

「这样啊。」

两位女子来到偏僻的酒吧,随便找个位子坐下。

这个奇妙的印度少女自称艾西亚,还莫名其妙讲起自己的事情。

倾听的对象是罗翠莲,过去她没有和同性闲话家常的记忆。在她漫长的人生之中,完全没有女性朋友。

「我在海外旅行了一阵子,花费也超乎我想像……经济状况变得不太好,目前在从事女仆工作赚钱。」

「这样啊。」

「今天我刚好休假,难得来到镇上一趟,不小心迷路了。刚才真是多谢了,这下我可以平安回到宅第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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