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澡堂的神明(2/2)
「啊……」
被提醒后才察觉到。我慌张地冲掉头上的泡沫,但头发已经变得又干又涩。平常的我明明闭着眼睛也绝对不会拿错的。
「累了吗?工作很忙吗?」
「……嗯,算是吧。」
自己本身的工作再加上交接崇司前辈的工作,这阵子应该都得加班了。但其实这都不算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这名男子。
当我重新用洗发精洗头的时候,美乃滋男就去泡浴池了。我洗好身体以后也跟着往浴池走去,并坐在离美乃滋男有点远的位置。
「天野,你可真是见外哪。」
他立
刻就靠了过来,还坐在我的对面。
眼前出现的是一脸舒服泡澡的美乃滋男的面孔,我的身体暖和,但是身心都没有得到解放,只能抱着不满足的不完全燃烧感站起身来。
「要出去了吗?在下也出去吧。」
我们一起离开浴场。
走到放衣物的置物柜后,发现美乃滋男使用的置物柜就在我的隔壁。
「真是碰巧哪。」
「唉,真的。」
虽然这不可能是比我早来的美乃滋男故意做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可疑。他在用毛巾仔细擦拭身体以前,先戴上了耳环和项链。那浮夸的打扮、爱装熟的个性,和我所认识的神谷完全八竿子打不着边,但是,他放在整齐折好的衣物上方的粉蜡黄色皮夹,陈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实。
即使我怀疑美乃滋男所说的话是否值得信任,但他和神谷关系亲密已经是不容质疑的事实。如果这男子真的是神谷新的恋爱对象,那我今后究竟该怎么办才好?知道了美乃滋男的存在后,我到底想要怎么做?用吹风机吹干我那无法整理思绪的头以后,就直接走出更衣室,离开了澡堂。
◆
一如往常,时间流逝缓慢的早晨。我一边吃着自己做的早餐,一边悠哉地看着平常会确认完新闻和天气预报之后关掉的电视。仿佛就像是假日的早上,但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今天为了配合崇司前辈的工作调度,我改成下午再出勤。
难得在平日一大早空出了时间,我思考着要如何自由利用这可贵的时光,最后决定去澡堂。
之所以打算在上班前泡澡,只是为了想要享受一下平日白天就泡澡的稀有奢侈感,这时间总不会再遇到美乃滋男了吧?
「天野,你竟然会在此时出现,可真是稀奇。」
美乃滋男总是超乎我的想像。
「你好。」
「趁天还亮着的时候泡澡,真的很舒服哪。」
「是啊。」
有个大叔应该是享受了好一阵子的晨澡,用毛巾一边拍打跟煮熟的章鱼一样红的身体,一边离开浴场,随后浴池里就只剩我和美乃滋男。
「翘班吗?」
「不,等一下要去工作,你呢?」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学生?社会人士?」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这、这样啊。原来如此。」
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神明大人是他的本名呢?怪名字在最近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公司内也有员工不使用自己的本名,工作时都使用绰号。男子把毛巾和秩序全丢在一边,随意泡在热水之中,还哼着歌。真是个自由自在的神明大人……咦?那首歌是——?
「请问,你喜欢轨星吗?」
「不讨厌。因为小姑娘很喜欢音乐盒,听久了也会哼哪。」
神谷会听我送的音乐盒啊?一开始有点后悔自己送了这种意义深远的礼物,现在倒是觉得幸好有送。
「……」
我立刻为自己的喜悦之情感到后悔。欢欣鼓舞的心情立刻受挫回神,上次美乃滋男说的「她会帮在下刷背」、「住在一起」发言,让我遭受不小的打击。我原本在心底说服自己:美乃滋男铁定只是神谷的亲戚,那些令人震撼的发言铁定只是玩笑话。只是,哼着歌的他一直听着我送给神谷的音乐盒,还听到足以哼出声来。他确实和神谷在一起,在神谷的家里。
「天野,怎么了?看你面有难色,现在后悔翘班也太迟了。」
「我没有翘班。」
「话说,天野啊,你还不告白吗?」
「怎么突然……换了这什么话题啊?」
「别装傻。」
之前他靠着套话得知我有喜欢的人,现在会问我有没有告白诉诸爱意,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花的寿命短暂,如果没有可以展示的对象,内裤的颜色也会褪去。」
「听不懂你的意思。」
完全猜不透这男子的目的。
「就算热水可以解放身体,也无法解放用谎言巩固的心。」
「可以不要一直说我说谎吗?」
就像我一直在试探这男子一样,这男子是不是也在试探身为「小姑娘」的男生朋友的我?况且我们碰面的几率也太高了,明明来到这里的日子和时间都不规则,这未免也太巧了吧?难道说这个美乃滋男假装自己偶尔才来,其实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这里埋伏等我吗?
「天野也一起做做看吧?很开心哪!」
「你之前不是才因为游泳而被骂?」
「在下没有游泳,只是浮起来罢了。」
「劝你趁柜台人员来之前住手,不然会被骂。」
我想太多了吧?他应该没那么闲……不,应该很闲吧。
「你认为你的意中人现在很幸福吗?」
「不知道,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否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意?」
「没那回事……我一直在祈祷。」
神谷的笑脸会为我带来力量。无法给予她等价回礼的我,只能打从心底希望她可以幸福。就算让她幸福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只要她能展颜欢笑,那就够了。
我既无力又丢人。即使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祈祷。
「我至少有向神明祈祷,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跟在下祈祷也没用哪。」
「我又不是在说你。」
「能够实现人的愿望的,只有人而已。」
「向神祈祷一下,无伤大雅吧?」
「跟在下祈祷也没用哪。」
「就说了——」
只是祈祷、拜托一下而已,我仍然什么也做不到。反正我不知道神谷究竟想要什么,就算我欺骗自己,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趁来看热水温度的柜台人员狠瞪美乃滋男的时候,我离开了浴池。美乃滋男也想跟着我走出来,却被柜台人员叫住。我不想管他,直接走出了浴场。
◆
正常上班的隔天早上。正当我在使用办公室内唯一一台复印机的时候,神谷也抱着一堆数据站在我的旁边。
「快要好了,等我一下。」
神谷点头说没关系。她今天也跟平常没两样。
「那个,神谷。」
我开口搭话,打算闲话家常。
「你的身边有没有很爱吃美乃滋的人?」
「咦?……喔喔。」
她虽然一脸吃惊,但马上从脑内想到了人选。
「有有有,就是蠢武士。」
「蠢武士?」
我问的是「人」耶?
「对。祂不管吃什么都要加美乃滋,消耗得超快,让我超困扰。」
「狸猫会自己挤美乃滋吗?」
「嗯。」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如果是那个可以熟练拿筷子吃饭的蠢武士,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要问这个?啊!是不是我身上有美乃滋的味道?」
神谷把自己的头发和手腕压在鼻子前,确认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味道是不是沾在衣服上了呢?因为祂会用有美乃滋味的手帮我折衣服。」
「折?衣服?蠢武士吗?」
狸猫再怎么聪明,也不会折衣服吧?当我讶异的时候,神谷也突然表现出狼狈慌张的模样。
「虽、虽然说是折衣服,其实是那个!那个、对了、在学我。学我折衣服!祂会玩我的衣服……」
她说谎。
「原来如此……久等了,换你。」
我拿着印好的纸张,换她接手用复印机,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神谷家里有「人」会帮他折衣服,是一个手上有美乃滋味的人。
美乃滋男和神谷的发言,在我的脑内链接了起来。美乃滋男平常就待在神谷家,而且神谷想对我隐瞒那个感情跟她好到愿意帮她折衣服的美乃滋男的存在。说不定蠢武士根本就不是神谷的宠物,而是那个美乃滋男的宠物。
崇司前辈今天也出差,我要处理的工作跟山一样高,连午休时间都没空出去吃饭,只能在办公桌前张嘴吃着买来的三明治,到了表定下班时间,神谷递了一杯咖啡给确定要加班的我之后就下班了。
拂上脸颊的冷冽空气让人忘记白天的温暖,感受到冬天的到来。到了十月底,夜晚变得更加寒凉,我一边心想之后差不多该穿厚外套和围巾出门,一边离开公司。这时已经超过晚上七点。虽然昨晚买好的关东煮正在家里等着我回
去吃,但我想要在吃饭前去宽敞的浴池泡澡,便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我已经对又在澡堂巧遇美乃滋男这件事情免疫,再也不觉得惊讶了。
在热气之中洗身体的美乃滋男发现了我,对我招招手。
我事前偷偷地跟柜台人员确认了一下,才知道美乃滋男并没有每天过来,也不会整天窝在澡堂。看来这已经超越了奇迹,而是极端异常的偶然吧?
「在下帮你刷背吧。」
一背对他,他突然喊着「可恨的情敌,觉悟吧!」便挥下武士刀。这时,拿着捕棍的柜台人员也边喊「我要以违反刀械法逮捕你!」边冲进来。
我摇摇头,试图甩掉脑内的妄想。
「天野,怎么了?」
「不,只是累积了不少疲劳,麻烦你了。」
真的很累。就算那只是无聊的妄想,我仍然在心底向被我当作犯人的美乃滋男道歉,并且把整个背交给他清洁。
泡好澡准备休息时,美乃滋男拿出神谷的钱包,打算买冰淇淋。
「她不是禁止你买东西吃吗?」
「嗯,可是零钱让皮夹变好重,在下想要稍微让它轻一点哪。」
「你要是因此买东西来吃,她以后会禁止你来澡堂。」
我从自己的皮夹中拿出零钱,投入自动贩卖机的硬币投入口。
「这是你替我刷背的回礼。」
「不愧是天野,在下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如果他被禁止来到澡堂,我就再也见不到美乃滋男,我遭到武士入侵的脑袋也得以清净,但现在还是先保护神谷的钱包比较重要。
美乃滋男选了期间限定的地瓜口味,当我想着说不定……的时候,看到他果然在冰淇淋上挤美乃滋后吃了起来。其他客人看到这幅景象,也发出了无声的悲鸣,而我已经免疫到失去一开始那种程度的剧烈冲击感,自顾自地喝着矿泉水。不过,我不想让人以为我们是朋友,稍微和他保持了点距离。
神谷在公司的模样仍然一如往常,她正稳健地着手准备崇司前辈的送别会。如果她真喜欢上别人,真希望她可以直接说出来,但对方是个武士、神明大人、还爱美乃滋。不是不能理解想要隐瞒这种男子存在的心情。崇司前辈外表看似轻浮,但本人非常值得钦佩;美乃滋男外表看似轻浮,内心却是个武士。她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吧?
「天野,在下姑且分你吃一口,别再用那热情的视线盯着在下了。」
「不用了,我只是对你有兴趣而已。」
「抱歉,在下没有那方面的兴趣。请你吃一口,然后饶过在下吧。」
「你放心,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也不想吃美乃滋冰淇淋。」
明明空腹却食欲降低的我离开了澡堂。
◆
结束假日加班后的星期日傍晚。开大灯的车子从看起来像补习班下课的国小学生旁边急驶而过,感受到白天逐渐变短。
我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到自己住的公寓,脱下西装开始煮晚餐。随后我再度出门,前往睽违三天的澡堂。
我要去见美乃滋男。虽然没跟他约好时间,但我觉得只要去了就一定会遇到他。
「天野,今天没穿西装啊?」
「你好,今天也穿牛仔裤啊。」
果然遇见了。一走进更衣室,发现美乃滋男正在里面脱衣服,重复了好几次奇妙的偶然之后,很神奇地会开始觉得这都是必然。
人多到浴池只剩下一半的空间,对这澡堂来说,算是难得的高朋满座,还有跟着爸爸或爷爷来泡澡的小朋友,整个浴场弥漫着些许家族团圆的温暖气氛。
「喂,那边的小鬼头,澡堂可不是游泳池,不要游哪。」
「你之前明明也有游!」
被警告的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开心地喊着「武士来了」,还不客气地朝着他泼热水。当然,人在他旁边的我也被波及。
「真没家教。」
「偶尔吵吵闹闹也不错吧?」
幼稚地泼回去的美乃滋男好像很开心。
「话说,你女友正在做什么?」
「嗯,现在应该正在跟晚膳恶战苦斗吧?看起来会花很多时间,所以在下先来洗澡。」
「有人愿意做饭等你回去,真令人羡慕。」
我很老实地羡慕着美乃滋男,他接受了愿意做没加高汤的味噌汤,或是难吃咖喱的神谷融合在料理中的心情。
「有那时间羡慕,还不如去告白。」
「就算我有那种勇气,也没办法把心意传达过去。我的愿望只是想看到她笑口常开,就算不表白自己的心意,只要可以看到她的笑容,那就够了。」
「即使她展现笑容的对象不是你,而是其他男人也没关系?」
「她有喜欢的人。与其告白后让她烦恼……」
「劝你坦率一点。」
「要是我能坦率,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在泼水大战中因为身高差而被抓到弱点的孩子,趋于劣势之后开始啜泣。
「我以前也一样。小时候的我,也是个可以坦率地表现出喜怒哀乐的人。我披上爸爸的西装,憧憬以后可以变成无所不能的大人。但是,小时候的我反而比较无所不能。」
我自己有自觉的初恋,是在五岁的时候。那时的我坦率到可以大胆地对早就结婚的幼稚园老师说「我喜欢你,请跟我结婚」。
「就像是人为了屏蔽身体而穿衣服一样,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心,我用各种东西层层掩盖。到了足以被称之为大人的年纪,我也穿着厚厚的外衣,越来越难以行动。」
「天野,你今天的话真多哪。」
「你不觉得澡堂是个神秘的场所吗?不管是小孩、大人、业务员、还是退休人员,每个不相干的外人全都聚集在一起,脱下身上的衣物,梳洗身体,用赤裸裸的身心泡在同一盆浴池之中。」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不可以穿着衣服泡澡哪。」
「只要她欢笑就好,这种话当然是谎言。我希望自己可以让她欢笑,我想要在最近的距离看着她的笑脸,可是,一想到可能会失去重要的她,我就害怕得不得了。结果,我只能伪装自己,保护自己。没自信得到她的我,已经先看到失去她的可能性,自我防卫的本能也起了作用。」
如果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崩毁,她的笑脸就会离开我,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揪住,痛苦不堪。
呼——我吐了一口长长的叹息,像是把腹部深处的老废物质全部吐出来似的。泡进浴池忍受美乃滋男攻击的小孩子,正好也把脸露出水面,在同一时间和我一起吐了口气。
「赤裸着身心以后,谎言也变得绑手绑脚。」
「这样啊。」
「所以我才会脱掉,因为这里是澡堂,我放弃穿上衣服了。」
脱吧,脱吧。就连真心话也都赤裸裸的,我觉得一身轻盈,浮在浴池中的身体逐渐暖和,直到内心深处。
「澡堂万岁。」
问题没有解决,但是,光是把内心话说给别人听,就觉得自己似乎受到拯救。我知道自己找错谈话对象,不过,既然他是神谷选择的人,我也想把自己的真心话说给他听。
「既然如此,在下也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吧。」
「请说。」
「买冰淇淋给在下吃。」
「不要,她亲手做的料理还在等着你吧?」
「这跟那是两回事哪。」
「我也不会买肉包给你。」
「你可别变成暴露狂,只有澡堂可以允许人全裸。」
「才不会。」
离开澡堂后就得穿上衣服,也得隐藏真心话。为了维持体温,维持联系着一定的人际关系和规则的社会和谐,不能再赤裸的我们,必须穿上符合自我身份的衣物活下去。有人穿得好看、有人穿得笨拙;有人穿得厚重、有人穿得轻薄;也有人穿得华丽、有人穿得朴素。我强迫贫乏的自己穿上层层衣物,面对明天的出勤,去见神谷。
小孩子聚在一起联手合作,对美乃滋男发动总攻击。原本以为美乃滋男会投降,没想到他也全力反击。看现场这夸张的骚动,柜台人员跑来喝止也是时间的问题。我不想卷入其中,便趁着美乃滋男的头被压在水面下前,赶紧离开浴池。换好衣服准备走出更衣室时,碰巧跟嘴角下垂的臭脸柜台人员擦身而过。我似乎从那眼神中,瞥见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
崇司前辈的送别会计划正在水面下日益膨胀,还多了游戏时间跟余兴节目时间,整个计划壮大到宛如一场结婚派对。这都是靠着人脉所达成的成果,看来得花费一番功夫才能瞒过直觉敏锐的崇司前辈了。距离神谷也
加入企画班成员行列的送别会,还剩下一周。
老样子的加班。睽违两天前往澡堂,也一如往常地遇见了美乃滋男。逐渐习惯「天野」、「你好」的交谈方式,不再觉得诡异,仿佛成了例行公事。
先进去泡澡的美乃滋男,整张脸已经发红,我也开始接二连三地询问他:
「你之前说过女友把肉给煎焦的事情,是因为崇司前辈要调职的关系吧?」
「嗯,小姑娘确实把肉煎焦过。」
「也就是说,她得知崇司前辈调职之后心生动摇啰?」
「动摇不已哪。」
毕竟那是她憧憬许久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被那个叫什么崇司的人邀约后,曾经决定要赴约,却在前一刻驻足不前。」
「……为什么?」
原本应该要从神谷的口中听的答案,我不禁在迷惘的状态下询问了美乃滋男。
「小姑娘坦率地面对了自己,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神谷原本打算选择崇司,最后却没有这么做。
「坦率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即使如此,她还是自己做了决定。决定哪都不去。她拒绝了难得给别人请的大餐,选择和在下一起吃朴素的晚膳。」
她待在家里哪都不去,和美乃滋男在一起。
「她果然很喜欢。」
很喜欢这男子。
「她悲叹地说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但在下看来倒觉得一目了然。」
美乃滋男一直都在看着神谷。
「谢谢你,我想问的只有这些。」
「这样啊。」
美乃滋男懒散地伸直四肢,站起身来。
「神谷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起身时让四周水面发出「哗啦」的声响,掩盖住我的喃喃自语。
「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帮我跟她问好。」
「这样啊,在下会传达给她。」
虽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选择放弃。就算不能在最靠近的位置看着神谷,但我希望她保持微笑的心情并不是谎言。
即使是喜欢泡澡的我,也没办法长时间待着,不过,从刚刚开始,我就在浴缸里泡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想,为了要重启自己的脑袋,就像是把表面五颜六色的油画纸涂回白色那样,需要很长的一段发呆时间。
泡到差不多头晕目眩之后,我离开了浴池,在休息区发现了美乃滋男。
「天野,你泡得可真久。」
「原来你还在。」
我坐在长椅上,喝起随时放在包包里的矿泉水,坐在我旁边的美乃滋男也用像是从腰间拔刀似的动作,从牛仔裤口袋中拿出美乃滋,打开盖子之后,直接把瓶口对着嘴,然后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你终于达到那种领域了,真惊人。」
「谢谢。」
「我可没称赞你。」
自称为神的美乃滋男,说不定指的是他想成为美乃滋之神吧?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问一下,你在等我吗?」
「在下可没有等男人出现的兴趣。」
「也是。」
神谷明明在等他回家,到现在还晃悠悠地在这里鬼混好吗?他那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侧脸,正眺望着被夜风吹到喀哒作响的玻璃窗。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在最后,我想要确认一个问题。我盯着转头看着我的美乃滋男问说:
「你爱她吗?」
说完的瞬间,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声音。回头望向那熟悉的声调后,我的双眼盯着一个从写着「女」的布帘中走出来的身影。
「……神谷,你也来了吗?」
「小姑娘,在下等你等到发慌哪。」
「没想到你真的遇见了天野……」
三方进行着没有交集的对话。从女汤走出来的人,正是神谷。
她即使素颜也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的脸上,写着满满的惊讶,并往休息区走来。
「在下昨晚不是说过了吗?」
「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
被夹在中间的我,把矿泉水收回包包里,静静地站了起来。
「抱歉,神谷。我没跟你说自己在这里遇见了他,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亲自告诉我。」
「说什么?」
「别再隐瞒了,神谷,你喜欢他,对吧?」
一瞬间,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戛然停止,美乃滋男讶异地指着自己,神谷也指着美乃滋男。
「「……咦?」」
两人的声音重叠。
「她,和在下?」
「不然还有谁?事到如今还想否认?」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神谷,不要近距离叫这么大声。」
神谷无视因为耳鸣紧压着耳朵的我,皱着眉靠近美乃滋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下亦不知情。」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天野彻底误解了耶!你不仔细说明,就没有美乃滋可以吃!」
「别太冲动,没了美乃滋,在下可吃不了小姑娘做的饭哪。」
「不要说什么吃不了,你明明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美乃滋男被咄咄逼人的神谷吓得狼狈不堪,把我拉出来当盾牌。
「……什么误解?他不是你的男友吗?」
听到我说的话,神谷高速用力摇头。
「才不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可是,我听说你们住在一起。」
「那、那是因为……」
「他是你的亲戚什么的吗?」
「不、不是……」
「你把重要的皮夹给他、做饭给他吃、还在浴室帮他刷背不是吗?」
「那、那个……」
「神谷。我理解你因为觉得他很怪而想要隐瞒的想法,但只要是你选的人,我都愿意站在你这边。所以,我不希望你说谎,因为你真的超级不会说谎。」
我知道她即使到了现在,也拼命地说着谎。努力编着借口的眼神往右上游移,一看就知道了。
「我说,你不要躲起来,说点什么啊?」
「嗯,同居和帮她折毫无色气的胸罩,都是真的哪。」
「不是要你说这个!」
胸罩这件事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在下并非小姑娘的男友。」
神谷「嗯、嗯!」地用力点头。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不对!虽然没错,但现在不该说那个!」
这时,柜台人员怯生生地开口说「要吵架去外面吵」,没时间辩解的神谷低头说着「对不起」之后,就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我就这样被她拉到外头去。
「你把他丢在里面——」
「天野,听我说。」
神谷的双眼紧盯着我。
「狸……不对,祂啊,的确和我住在一起,但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祂无家可归,所以我才把祂带回家,就只是这样而已。毕竟是我捡回来的,我不可能把祂赶出去。」
「什么捡回来?他又不是狗。」
「嗯,是没错,我原本也只是想要捡个狗或猫。」
完全听不懂神谷到底在说什么,只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抱歉,我岔开了话题,那个,到底该从哪边开始说才好?」
「不,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总之真的不是那样,祂也不是我的男友,只是同居人罢了!」
「唔、嗯。」
我被神谷的气势震慑似地点点头。
「老是抱怨我难得做的饭、不管喝止几次还是要开我的衣柜、美乃滋的消耗量越来越快,我很困扰,可是我不讨厌祂。祂虽然很怪,但没有危险,也不必担心。」
「……嗯。」
「该怎么说,不可思议的是,很多事情都会想要说给祂听。」
「崇司前辈邀你吃饭的时候,你也找他谈了吗?」
神谷尴尬似地点头。
「其实,崇司前辈邀我吃晚餐的那天,你也有邀我吃晚餐。」
「抱歉,其实我知道。」
神谷呆呆地张着嘴,发出「咦?」的声音后,我又再度向她道歉一次。
「为什么不去赴崇司前辈的约?」
「……我原本打算要去,可是,我去不了。明明那么崇拜他,但现在的我一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崇司前辈时,反而得不到答案。这样的
我怎么可以去见他呢?后来我就无处可去。」
「所以你选择和他在一起。」
「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祂会叫我赶快嫁掉,就像妈妈一样……不对,祂还挺任性的,就像弟弟……也不对;可是,待在祂旁边的时候,就可以感受到家人般的温暖,我不太会形容——」
她拼命挤出理由的模样,只让我感受到「希望我能理解」的心意。
「我知道了。」
「……真的?」
我慢慢地点头给怀疑的神谷看。
「正常来说,男女同居都会被大家如此怀疑,我也不太懂来龙去脉,但人生总是会发生一些无法好好说明的事件,对吧?」
我也一样。我想她一定也是这样。
不管他是武士、美乃滋、还是神明大人。明明只是一个他人无法仿效的举止诡异美乃滋男,我却从他身上感受到温暖的氛围,想要继续见到他。想见他的理由,我也无法好好说明。
「既然你都那样说了,我会相信你。」
把外衣放在澡堂里的神谷穿太少,再继续待在十一月上旬的夜空之下,她会感冒的。我脱下外套,挂在她的肩上,她也说了「谢谢」,回以一个微笑。是谢谢我借她上衣吗?还是谢谢我愿意相信她?
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我可以在最靠近她的位置,看着她笑就好。看到她的表情,我似乎也无法轻言放弃。
一身轻薄装扮的我,已经没办法在冷冽的空气中脱衣服,希望总有一天,我可以用赤裸的心,让神谷明白我的心意。不过,在我那么做以前,得先在我俩之间注入温暖空气才行,否则会因为强烈的温度差而感冒。
下班后去澡堂泡澡可说是我的兴趣。
今后我仍然会继续去泡澡。玻璃碰撞声作响的拉门、老旧的置物柜钥匙、寡言的柜台人员、爽朗又常见的泡澡客、显眼的黄色水勺、永远是晴天的富士山壁画。熟悉的澡堂和熟悉的景色。
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美乃滋男。
高耸的天花板和宽敞的浴池,在开放空间内,浸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中感受到的幸福,愉快至极。
不过,有一点不太满意,真的只有一点点。为什么会有以前没感受过的不满足感,现在的我实在无法详细地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