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晚酌的神明(1/2)
每个人都有一、两个愿望。
只要人不斩断自己的欲望,这世上就不可能会有愿望消失的一天。从出生的瞬间到寿命已尽的日子到来以前,人都是因愿望而活。
消失坠落前的流星、七夕的牛郎星与织女星、圣诞节的圣诞老公公、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人在生存的时候,一定会想办法描绘出能为他实现愿望的存在。在这些存在中,最靠近我们的,就是神明吧?
日本神社的数量,包括无人神社在内,总共超过了八万间。如果成了知名神社,到了新年那天,每年就会有大批人潮前去参拜,甚至还会上新闻。有人虔诚拜神,也有人只在难过的时候拜神。
我不属于这两者,真要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有请求他人为我实现愿望的观念,身处在共存社会之中,想当然会拜托别人,或是受到他人请托。在这种预期之下,也会考量他人的能力所及,就算会拜托别人说「你力气很大,顺便帮我提这行李吧」,也不会要人「你力气很大,不如去那个光线条件很差的大楼一角窝着吧」。
「我想要可爱的女朋友。」
「希望可以变瘦变漂亮。」
「征服世界!」
人们抱持着各式各样的烦恼来到了神社,一个劲地把愿望加诸于神明身上,八成也不会思考神明的状况吧。
「信也,你想写绘马吗?看你一直盯着不放。」
「不,没有。」
我不会要别人考量目不可视的祈求对象是否有能力实现愿望,但也该好好磨练自己吧?想瘦就去减肥啊?征服哪里的世界啊?这些信徒之中,应该还是有那种为了实现愿望而努力,为了安心才来拜神的人吧?但我认为,与其信神而仰赖神明,还不如相信自己,拼命活下去。大家排队购买的御守,根本只是神社方为了利己而制造的伪善商品。如此看待神社的我或许很无情吧。
「请给我一个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很开心的御守。」
这样的我还是前往了神社,买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御守,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不愧是当下流行的神社,人好多。我们明明故意选在平日中午过来了。」
「我猜大家都这么想吧?」
今晚是我那决定升官调职的同期同事的送别会,企划班用募资的钱准备了名片夹和花束等礼物,年轻同事提议要送最近大受欢迎、听说只要带在身上就会发生好事的意义不明显灵御守,所以我和部下天野趁着跑外务的时候,特地来到神社购买。
「崇司前辈意外地很喜欢这个耶!」
「是啊,他似乎会非常认真地看占卜杂志,确认自己和神谷小姐之间合不合,看来是很喜欢这类东西吧。」
同期的崇司喜欢一位叫做神谷的女同事,但因为无法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便毅然放弃,决定调职。我认为主要的问题在于他虽然工作积极,私下却有着消极个性使然,而旁边的天野也是他失败的原因之一。
「天野,你不买自己用的吗?还有这种的。」
我指着爱心形状,是个非常一目了然的恋爱成就御守。
「你喜欢神谷吧?而且还是单恋。」
周围的人都知道天野和神谷关系亲密,偶尔借此开开玩笑,他们就会立刻主张「只是朋友」,但我可不那么认为。至少我怀疑天野看起来似乎对神谷有意思。
「……信也前辈,你果然知道了啊?」
我差不多要听腻崇司那负面的恋爱咨询,前几天老实地把来龙去脉说给天野听之后,谎称希望他可以更加把劲帮崇司追到神谷。随后天野表现出明显的动摇神色,让我确定自己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
「难道连崇司前辈都……」
「我没跟那家伙说,他也八成没发现你的单恋。」
明明在工作上发挥了自己的才干,却对感情迟钝不已的崇司,其实没有大家想像的那么能干。
「那家伙不选择神谷,而是选择升迁。所以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啰?」
看他虽然想要用笑容掩饰,不过天野啊,你的眼镜另一端可完全没有笑。
既然他不想说,就没有必要勉强他继续讲。
「信也前辈,你相信有神明存在吗?」
「我对存在与否的问题没有兴趣,但不太相信祂能够实现几万人的愿望。」
「我最近见到了神明。」
「……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神明只是他的名字罢了。」
「这样啊,真稀奇。」
我把御守放进包包里,走在神社境内时,和牵着年幼女孩、应该是父亲的男子擦身而过。虽然我没打算偷听,不过女孩擡着头对父亲说的话,还是进入了我的耳中。「我拜托神明,要让妈妈肚子里的小婴儿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女孩纯真无邪的愿望,听得天野缓颊微笑。
「希望可以实现。」
「是啊。」
天野是个温柔的男人,认真地希望擦身而过的路人许的愿望可以实现。
我不一样,我对外人没有兴趣。倒是觉得,与其受到神的庇护,有她那么可爱的天使在身边,她的妈妈就足以努力生下孩子了吧?
我和准备回公司的天野分头行动,自己去附近的定食餐厅吃午餐,随后又去找其他客户。
商谈结束,离开接待室以后,听见从茶水间流泻出女员工的闲聊谈笑声,便移动到只有放烟灰缸的吸烟区,点了一根香烟。通常这种可有可无的闲聊内容,可能会讲到公司现况或要职人员的经历等料想不到的内容,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行为,但还是偷偷洗耳恭听。她们在聊御守的话题。
「对了,听说N公司的鸟居先生来了耶?」
话题从御守变成了我。
「之前我给他看自己养的猫,被他夸很可爱耶!」
啊啊,是那个逼我看一堆猫照片的女生啊,被迫看了几十张,都要投降了。
「他好像很喜欢动物,似乎养了很多猫或狗喔!」
我虽然不讨厌动物,但一只都没有养。而且我对猫狗过敏,谣言真是不胫而走。
「鸟居先生好像跟我们的柜台小姐交往中喔?真可惜。」
知道得真详细,不过上礼拜分手了。看来她们收集情报的速度太慢了。
当话题切换到美甲保养以后,我捻熄了香烟。
我往大厅的方向走去,和经过茶水间的女子对上眼,立刻对她们投以一抹微笑(崇司说这是必杀营业笑容),点头致意后便擦身而过。
「那笑容真是养眼~!」
「运气真好,这或许是御守有保佑喔!」
虽然她们应该是打算窃窃私语,那些交谈仍然传到我算不上顺风耳的耳朵里。我来到这里,是因为约好和客户见面,不是什么神明显灵。所谓的流行,就像是某种洗脑似的行为。
「鸟居先生,你好。」
偶然遇见一位打过好几次照面的女员工。
「你好,布袋小姐。」
因为对方喊了我的名字,我也展现出礼仪,回喊对方的名字。当我的记忆力遇上这种没兴趣或没好处的事情时,会无法运转,幸好她的胸口有别名牌。
「啊,你的肩上有屑屑。」
「谢谢,不好意思——」
布袋小姐靠近我之后,假装要拍掉我肩上的东西,敏捷地把某个东西放进我的口袋中,眼神意有所指。
又来了啊?我即使内心感到为难,仍然不忘自己的笑容,离开了现场。在大厅柜台中,刚分手的前女友笑着低头致意,我也用春风得意的笑容回敬。她也是那种用脸蛋当武器的女人。
当晚,连其他公司的员工都来参加,宛如婚礼般豪华的崇司送别会顺利落幕。我扛着醉倒的送别会主角,送他回去之后踏上回家的路。坐在末班车中,包含我在内的乘客全都在这值得喝一杯的星期五夜晚,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也有乘客根本陷入醉倒的状态。车厢内散发出从居酒屋、卡拉OK等处玩回来的独特味道,我才忽然想起似地把手伸进口袋中。正如我所预料,拿出来的东西是写着布袋小姐个人联系方式的纸条。
上周分手的女友、在那之前交往的女友、以及更之前的女友,大家都是用同样的方式起头。之后我们会一起吃好几顿饭,就算对方在等我主动告白,我也不会这么做。之后对方只会有两种行动,不是等到不耐烦,就是亲自向我表白。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我通常会和后者的女性交往,只是交往时间都不长。「他跟我想的不一样」、「与其说他很酷,不如说是个寡言又无聊的人」、「只有脸好看而已」等等,是她们离去后会丢出来的台词。
大家也都是用同样的方式结束,基本上会把我甩掉而画下句点。我觉得这明明是她们
的错,只看外表,不重视内在后才选择跟我交往。不过即使成了男朋友,也没办法认真看待她们的我,同样有不对之处。
今后一定也不会有人让我愿意认真看待吧。
在我遇见每天祈祷可以遇上的她以前。
我擦拭起雾的玻璃窗局部,仰望像是被窗户截下一角的夜空。随着时间而深邃的夜色延伸着广阔无垠的一抹黑暗,在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的冷酷漆黑之中,闪烁着被称为冬季大三角的天狼星、南河三、参宿四这三颗恒星。
今年也到了可以擡头观星的季节。我叹了一口气,让窗户再度覆盖一层薄雾。
◆
我站在门前按门铃,一如我所想像,没人应门。所以我拿出昨天事先收好的备用钥匙,毫不客气地走进崇司的房间。今天约好要一起帮他搬家。
「喂——!早上了喔——!」
从敞开的窗帘之间洒落至屋内的阳光,照耀着宿醉难受的崇司。他发白的脸被耀眼的阳光晒得扭曲,看起来就像是不能沐浴在阳光下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仿佛等一下就会化成灰消失。
「你喝太多了,真是的!起来了,要开始收拾了!」
在我用脚半推半踢下,才慢吞吞准备起床的伯爵旁边,散落着一叠瓦楞纸箱。明天搬家业者就要来他的房间收拾,但屋内根本没有整理的痕迹,依然维持着日常的光景。我知道他因为突然决定的调职而忙着各种交接业务,但环视整个房间,看来得做好收拾一整天的觉悟。
从上午就开始装箱,到了傍晚都还不看见终点,受不了眼前状况的我,赶紧找了天野过来。天野和疯狂丢东西到箱子里的我们不一样,他会确实分类、仔细包装,为了防止搬运时可能出现的破损问题,还完整又毫无缝隙地装满整箱,并且在封箱后的封箱胶带上写箱子里的内容物。甚至利用冰箱剩余的东西做出三人份的晚餐。他的女子力已经高到进入了老妈子的领域。
平安完成任务之后,崇司说了「这是礼物」,并给了我一个大型纸袋。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放了高价的罐装啤酒礼盒。我一边抱怨怎么不考虑一下我要如何扛回家,一边偷偷佩服这家伙竟然选了我喜欢的啤酒品牌。虽然崇司说他之后会送个谢礼给临时参战的天野,但毕竟叫天野来的人是我,便直接分一些啤酒给他当作礼物。
「神谷今后也拜托你照顾啰!」
天野听见满面笑容的崇司说完后,虽然在一瞬间退缩了一下,后来还是应了一声「好」,并低头致意。我不确定崇司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但他的表情明显说明了,他是个打从心底祈求自己爱上的女性得到幸福的好男人。
我半提半扛地拿着纸袋,好不容易抵达一间老旧民宅,这间代代祖先继承至今,屡经修缮的木造平房,是我出生并且住到现在的家。
我打开照明,没人在家。虽然和父母一起住,但由于他们经营铁板料理餐厅的关系,一大早就得出门,直到深夜才会回家,导致我几乎不会在家里看见他们。
我放好热水泡好澡之后,拿着崇司事先冰过的啤酒和自己的下酒菜,坐在边廊上并稍微开一点窗,让冷风吹入整天密闭的家。一边用发烫的脸感受着冷冽的空气,一边喝着啤酒,让整天装箱,被迫进行重度劳动工作的身体,沉浸在高级啤酒之中。
「嗯……?」
突然,无风的庭院草木发出了沙沙声。
定神一看,发现庭院一角有小小的影子在动,是野猫不小心闯入了吗?那对我这个只要靠近就会打喷嚏的猫狗过敏体质来说,简直就是天敌。即使如此,我也不忍赶它出去,正当我打算自己主动离开的当下,那个生物突然从草丛中现身。
和我对上眼的,并不是猫。
「……不会吧?」
也不是野狗,是我不会过敏的生物,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是只难搞的动物。不知道它是不是不怕人,还是没有警戒心?往我的方向走来的它,从窗户缝隙中跳进走廊,毫不犹豫地坐在我的身旁。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河狸……?」
我慢慢弯腰,近距离定神观察,怎么看都是一只河狸。据说它们在啮齿动物之中,体型大小仅次于最大的水豚,但它的体型却小到看起来像河狸宝宝。日本没有野生河狸栖息,所以说……
「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吗?」
河狸用圆滚滚的黑色眼珠直盯着我看。
「我没办法收留你喔。」
就算庭院里有一座小池子,也没有河川可以造水坝。
「要是敢咬我家柱子,我会生气喔?好了,该联系动物园,还是警察呢?」
「能否请您别说话呀?」
突然听见女性的声音,害我差点没拿稳手中的啤酒。
「……刚刚那是这只动物发出的声音?」
「奴家才不是动物,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绝对没错,河狸说话了。
「是喔?真稀奇。」
我用双手抱起河狸,仔细从各个角度观察,河狸的身体柔软,还覆盖着触感柔软的毛皮,尾巴又大又平。
「简直就像是真的。」
「当然呀。」
「这机器人做得真精巧,是远程操作吗?还搭载了可以流畅对话的人工智能?」
「奴家不是机器人,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设置的说话方式带有一股古风,还说自己是神明大人,这是制作者的兴趣吗?」
河狸用尾巴挥去我的双手。
「请您记住,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就是那个有巨大桃子流过的知名河川中的神明大人呀!」
「河川的神明大人、河狸、童话故事。这玩心的范围可真广。」
「河川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人填平了,所以奴家可是自由业的神明大人呀。」
还设置了带有一点哀愁感的故事背景。
「是说神明大人,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写信抽电视节目的礼物,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哎呀,奴家感受到您的呼唤,才来到这观月座席呀。」
「我没有在赏月。」
「明明喝着美酒观赏月亮,这不叫观月,什么才叫观月?」
河狸伸出小小的前脚,一副「给我喝」的态度,难道祂真的要喝酒吗?
「泡完澡后在这里喝一杯,是我的每日例行公事。机器人要怎幺喝酒?」
「神明大人无所不能呀。」
我拗不过一脸「还不快让奴家喝」,也不打算收回前脚、自称神明大人的河狸,只好叫祂等一下,便转身去厨房,借了父亲的陶瓷小酒杯来用。
「坏了我可不管喔?」
我把啤酒倒在陶瓷小酒杯中,神明大人便一口气喝干。
「虽然想喝烧酒配明媚的月夜,但啤酒也别有一番乐趣。」
搭载了可喝酒的新锐高性能机器人?祂那毛色、表情、动作,全都逼真到无从妥协的高品质技术,看得我一愣一愣的,但我完全不懂为什么要搭载喝酒技能。
太莫名其妙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酒肴吗?」
「咦?啊,倒是有这个。」
神明瞥了放有杏仁巧克力的盒子一眼,平常不吃甜食的我,之所以会拿巧克力当作下酒菜,是有理由的。
「您在开什么玩笑?说到啤酒之友,当然得是毛豆和炙烤鱿鱼才对吧?」
这个神飘散出中年大叔的气息。
「我没开玩笑,这是日本没卖的高级品,别人送我的礼物。」
我毫不介意地继续吃着巧克力,不管吃几次都觉得自己果然不爱吃甜食。不过,我每次都会拿巧克力当下酒菜,为了不要忘记融化后在口中扩散的浓厚甜味和可可香气。
为了不要让那道记忆风化消失。
「唉,真是太不堪了,高级啤酒会很哀伤的呀!」
神明坐在边廊上,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祂喝着啤酒,看起来也没有要坏掉的迹象,还默默地仰望月色。这东西果然不是机器人吧?怎么看都像是真正的河狸,可是河狸又不会说话,我是不是喝醉了?
来路不明的稀客。但如果把小动物赶出门,我会内疚不已。苦思解决方案之后,决定先无视好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登录布袋小姐的联系电话,并打了一封消息。
「女朋友?」
这时,神明爬到我的手臂上,窥视着手机画面。
「真是无聊的情书,根本只是社交辞令呀。」
「……你连文本都看得懂吗?既然得到神明的认证,那我写到这样就好了吧。」
发送消息。
「这本来就是社交辞令。」
「
不是恋爱话题的话,哪能当作酒肴?」
大概是因为酒的关系,祂膨起的脸看起来有点可爱。
「您有喜欢的人吧?是怎样的人?」
「真是斩钉截铁。」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是啊,我有一个无法忘怀的人。」
我醉了吧。
「是很拘谨的人,我以前觉得她很可爱。」
「怎会说成过去式呢?」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只在小时候见过她一次。」
我毕竟是个有欲望的人,心底也有想实现的愿望。有一位希望能再见到一次面的女性。但到了现在,那愿望近乎于绝望,随身带着御守,也根本无法实现我的愿望,除非我随身带着神明。
「听起来很有趣呀!让奴家多听点。」
我不曾告诉他人「那个女孩」的事情,现在竟然要一口气说给来路不明的河狸听?
「那你听完之后就回去吧?」
神明听完后点点头,明明脑袋还残存着理性,但嘴巴却莫名停不下来。
「是一位叫做小怜的女生,我不知道她的本名。以前曾经碰巧遇见她,后来过了二十年,就再也没看过她了。」
「只见过一次,还是二十年以前?」
正因为我没跟人提过这件事,所以才愿意把我这宛如谎言的故事,说给仿佛是玩笑般的河狸听吧?
「您可真是专情。」
「也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到目前为止,交过很多女友。」
「看来您很受欢迎。」
「我不否认。」
「真是坦率呀。」
「有很多女性对我抱持好感而靠近我,但都交往不久,因为我不肯认真对待她们。」
崇司曾经因此责备我,叫我不要到了三十一岁还疯狂换女人。
「看来您心底的小怜,已经生了粗根,住在里面了呢!」
「我试着想要忘记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的小怜,但怎么忘都忘不掉。想见她的心情胜过了想忘记她的决定。」
「去见她不就好了?」
「见得到的话,我早就去见了。」
我吁出一个仿佛累积许久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叹完气之后,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酒也没了,奴家会按照约定离开。」
分给祂喝的剩下的酒,一下子就没了。从窗户缝隙钻出边廊的神明说了「明天见」以后,就直接横越庭园,消失在黑暗之中。
明天见是什么意思?我纳闷地歪着头收拾空罐和小酒杯,才发现明明只吃了一颗的巧克力一口气少了一大堆。我什么时候吃了这么多?
◆
昨天帮崇司收拾行李,今天则是去爸妈的店里帮忙。虽说来帮忙家业听起来似乎很孝顺,但没女友和兴趣的我也没其他事情可做。
创业三十三年,餐厅内的榻榻米早已褪了色,放在桌子旁椅子上的坐垫也扁了。只靠着父母和两名打工人员经营的老旧小店,早上十点一开张,就陆续有客人入座,到了中午便会客满。自称看板娘的母亲在店内忙进忙出,人在厨房的父亲默默煮菜,我则在一旁疯狂洗碗。
过了尖峰时刻的下午两点,我吃完伙食回到家,看到布袋小姐传了邮件约我一起吃饭。
我立刻打电话,彻底用面对工作的态度告知愿意接受邀请。用社交辞令的态度对待喜欢自己的女性这点,要说我毫无罪恶感是骗人的。所以我不会主动出击,今后我也一定不会对布袋小姐动真情,这并不是对方是不是我的菜的问题,而是我自己本身的问题。
即使今天难得回到了一个月前的十月上旬暖和气温,但是到了晚上又回归十一月的温度,冷冽的空气弥漫在四处。我和布袋小姐吃完饭回到家后立刻放热水,连肩膀都泡进浴缸之中,从身体内侧温暖到皮肤表层。
离开浴室后,为了不要让身体冷却,我多披了一件外衣,坐在边廊上。正打算要打开冰凉的高级啤酒,就感受到一股视线。定神一看,发现河狸正在庭院中。
「…………」
和河狸对上眼了。老实说,在这个瞬间之前,我老早把昨晚的稀客忘得一干二净。
明天见。我想起祂昨天离开前说的话,没想到还真的来了?正当我思考对策没多久,河狸的前脚不停地做出往左右滑动的动作,我知道祂要我开窗。在我脑内闪过干脆拒祂于门外算了的想法时,祂又指着柱子,还露出闪闪发光的前齿。原来如此。给我打开,否则我要咬柱子啰!真是有够简单明了的肢体语言,看来我非得开窗不可了。
跳过脚踏石的神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室内。
「昨天那果然不是梦。有什么事?又迷路了吗?」
「奴家是来见您的。」
「你认错人了。」
「才没那回事。」
祂伸出小小的手想要小酒杯,不想被咬的我只好乖乖照做。从厨房回来以后,我发现应该没有开过的巧克力盒竟然被打开了。
「我说,难道你昨天有吃吗?」
假装一脸不知情的祂,嘴上还沾有杏仁巧克力上面附的可可粉。祂绝对有吃。不是觉得喝酒配巧克力是在开玩笑又不堪吗?
「这世界上才没有会喝酒、会吃巧克力、还会说人话的河狸。你到底是什么?」
「您忘了吗?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我是不讨厌妖魔鬼怪啦,但你可不要附身在我身上喔?」
面对这位无奈地认为我记性很差的神明大人,再继续追究下去好像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放弃了。反正不管我怎么问,祂都会主张自己是神明吧?
「话说,您今晚是否去约了会呀?」
神明的前脚谨慎地捧着装满啤酒的小酒杯,用探询的口气询问,原本仰望月亮的视线也转移到我的身上来。
「为什么会这样问?」
「您不该用问题回答奴家的问题。」
「我的确和女性见了面,不过,对方可是重要的客户公司内的员工,去赴约也就像是去工作一样。」
「是昨晚那个用社交辞令回信的女性吗?」
「猜对了。」
我咕噜咕噜地喝着啤酒,斜眼看着神明大人神不知鬼不觉似地把巧克力送入口中的画面。祂真的在吃。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发出声音,祂细细地咀嚼一口含到嘴里的巧克力,就在咬碎杏仁的瞬间,我们对上了眼。打算佯装不知情的神明大人慢慢回头,看着连接走廊的和室一角。当作客房使用的房间里面挂着客人用的衣架,上面披着我今天穿的简便夹克。
「看来是个香水和妆容很浓的女性呀。」
我不知道河狸的嗅觉敏不敏锐,但看来神明也具备了人类无可比拟的动物嗅觉。今天的布袋小姐确实化了浓妆,还喷了香水,强烈地主张了自己的存在。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年龄,她那看似年纪比我小的娃娃脸,实在很难说得上适合化浓妆,看起来就像是模仿大人的逞强小孩。
「她平常不是那样。」
「从她打扮的干劲可以窥伺出她是否认真看待你,要跟她交往吗?」
「谁知道呢?」
「对她有什么不满吗?」
「没那回事。」
「就算交往,您也不会认真。因为您的心中有无法忘怀的人呀。」
就算昨晚的我喝得醉醺醺,才会坦率地把不曾对他人说的内心话说给神明听,这行为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酒可以喝,今晚就让奴家听听小怜的事情吧?」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后悔说给祂听。
「……已经二十年了。」
我咬了一口巧克力并开口说道。
我把手伸向久远的记忆之中,尽可能捞回小怜的模样。虽然心底希望可以见到她,同时也希望自己适可而止,为这段记忆画上句点。或许我很想要把这股矛盾说给其他人听吧。
「我是在二十年前左右见到小怜,昨天我也说过,到目前为止,我也只见过她那么一次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岁月如梭吧?短短二十年的岁月,对人类来说是如此漫长的日子。」
「我很在意你把二十年定义成『短短』。」
「这只是无聊小事。好了,继续说呀。」
被祂催促后,我回想起见到小怜那天的事情。
「……那天的天气很好,我和朋友在打篮球。」
二十年前,我是一个非常爱运动的国小生。同时参加游泳社和田径社,六日两天还会踩着自行车,跑去学区内的运动公园玩耍。
那天,我正在广场和朋友打篮球,总共号召了十个人,就在分成两队比赛的时候,
我高举双手面对遭到对手包夹的同伴,原本以为同伴会反弹传球给我,所以我为了接到球而往前冲,结果进入对手死角的同伴没发现到我,用过顶传球往没有其他队友的方向丢,球往在一旁打羽毛球的女生身上飞去。
再这样下去,球会砸到她!我用全力奔跑,伸手挡下了篮球。女生发现球来了之后虽然发出尖叫声,但幸好我也同时用手把球给弹飞。
「抱歉,你没事吧?」
我捡起她弄掉的球拍,递还给她,她那适合短发的脸蛋摆出怯生生的表情,轻轻地点着头。我没见过那个女生。其他一起陪她玩羽毛球的女生也赶了过来。
「真是的,小心点啦!要不是有鸟居在,你会害别人受伤耶!」
尖声警告丢球同伴的女生是我的同班同学,平常上学时也经常看到她。
「鸟居,谢谢你帮了我朋友。」
「我没见过这个女生,跟我同年吗?」
「是同年没错,但小怜读的是其他学校,我跟她同补习班。」
名叫小怜的女生轻轻点头致谢,和班上女同学相较之下,她给我非常文静的印象。
太阳开始下山后,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回家,我们也随之解散。当我解开自行车锁,跨上去之后,听到有人似乎喊着「鸟居」。我以为自己听错,才刚戴上安全帽,就发现有人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那位名叫做小怜的短发女生站在我的身后。
「那、那个……刚刚,谢谢。这个……」
小怜用若有似无的细小声音说话,并递了一个小袋子,里面好像装了手制巧克力。
「这是你做的吗?」
「嗯。那个,我做了很多……分给了很多人,但还剩下一个。那个……不好意思拿剩下的东西给你,不、不介意的话请收下。」
「要送我吗?谢谢!」
等我收下后,小怜就放心似地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亮着微光的灯。挥着小手离去的小怜,在我的眼底留下了三颗星星残影。她递巧克力给我的手背,拇指根部有着三颗痣,自从我把那三颗痣联想成在天文馆看过的冬季大三角之后,之后就一直想成天狼星、南河三、参宿四了。
比起甜甜的点心,我比较喜欢吃脆脆的零食,但因为当下的我肚子很饿,就立刻张嘴吃了一颗小怜做的巧克力,甜甜的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扩散,由衷佩服竟然有人做出这么美味的巧克力。一次吃光太浪费,我把六颗入的巧克力分成三天吃,一天吃两颗。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她这有多么好吃。
可是,下次假日,还有下下次的假日,我再也没看到小怜来到公园。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小怜。过了一个月,我仍然没见到她,原本打算询问那个跟她同补习班的女同学,放学后找了女同学过来,没想到她突然向我告白。被我拒绝后,对方便放声大哭,让我实在没办法在当下开口问小怜的事情。
结果,我问不到小怜的消息,隔年那位女同学就搬家转学了。我见不到小怜,失去了唯一与她有交集的人脉。即使如此,我还是忘不了她,勉强把随着时光飞逝而逐渐薄弱的她的身影烙印在脑子里,就这样长大成人。
「只见过一次面,连住哪、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女生,竟然让我思念了二十几年,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
神明舔舐似地喝着小杯子里的啤酒,专心凝视我,并倾听我所说的漫长话题。当我一开口,就凭着想让对方知道更多的冲动,完全不懂得煞车。明明没打算说得如此巨细靡遗,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仔细说完了。
「这道下酒菜,就是勉强维系着小怜记忆的道具呀。」
神明大人高举着杏仁巧克力,又突然丢到口中。
「您病得可重了。」
「你想说我生病了吗?」
「太可悲了,小怜也已届适婚年龄,说不定早就已经有了互许终身的丈夫,还生了孩子呀!」
「是的话就好了。」
「哎呀?那样好吗?」
「对我这种病来说,那是最棒的解药,如果可以看到小怜幸福的模样,我也能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所以,您想要见她吗?」
「想啊。想要见到她,知道她幸不幸福,这样就够了。」
反正不可能见得到她。如果真的见到,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告白的打算。只想知道她究竟幸不幸福,仅止如此。
「知道以后,您那异常的相思病就会治好了吗?」
「至少我可以继续往前进。」
我觉得应该可以破解自己无法认真对待任何女性的状况。
「如果真的见到了?」
「……?」
如果小怜不幸福的话……
「算了,没有思考的必要。」
在引发不了奇迹的状况下,擅自烦恼起根本不可能再度见面的人,根本是杞人忧天。就算是我,也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说给别人听也算是一种治疗吧?让我察觉到自己的特异性。」
「就奴家看来,每个人类都是患有某些问题的患者呀。」
「或许吧,我没有异议。」
原本想倒点酒给祂已经喝干的小酒杯中,但罐子里面也已经空无一物,接着又发现连巧克力都一颗不剩地吃光了。
「酒没了,开窗吧。」
我按照祂所说,稍微开了点窗。
「明天见。」
神明说完后,从窗户的缝隙跳到寒冷的庭院。
「你明天也要来吗?」
神明大人没回答我的问题,消失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我立刻关窗隔绝冷冽的户外空气,隔着窗户仰望的夜空闪烁着冬季大三角。一把年纪的男人竟然还会眺望星星,除了我以外,只有天文学者会做这种事情吧?
不,天野就算擡头观星也不奇怪,不如说他很适合这么做。
「那家伙也生了病吧。」
他和神谷小姐是大家公认的好朋友,想必因为不想破坏好友关系而踌躇不前,但是,他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对神谷小姐的心意,要维持现状也挺难的吧?希望别因为关系变得复杂而恶化。
空啤酒罐和巧克力盒,躺在走廊地板上的奇妙晚酌残骸。比起担心别人,先担心把内心话敞开给连妖狸都算不上的妖河狸的自己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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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崇司转调分公司而忙碌不已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隔天,难得可以准时下班。我去父母的店里帮忙完并吃了晚餐便回到家里洗澡。泡完澡后,一坐在走廊上的固定位置,今天神明也像是计算好时机似地现身。
「你还真的来了。」
一打开窗户,祂就从缝隙钻了进来,跑到走廊上。
「今晚也喝啤酒配巧克力呀?」
神明大人低头看着我考量稀客再访而多准备的一罐啤酒和生巧克力,用明显不满的口气说道。即使如此,祂仍然捧着我准备好的小酒杯,坐在我的身边。
我们一开始沉默不语,静静地喝着啤酒,不管跟我一起喝酒的是水豚还是什么,在一天的结束时喝的高级啤酒,真的很美味。
「您啊。」
祂是第一次看到生巧克力吗?神明把附赠的竹签插在巧克力上,一脸正经地凝视竹签后开口说:
「如果真的想见小怜,只要想办法找身为小怜朋友的女同学不就好了?」
「难度真高,我连她的名字跟脸都忘了。」
从以前开始,我就是个不会记住没兴趣的人事物的人,她在哪间补习班上课?和谁要好过?别说是只同班过一次了,要回忆起长达二十年没见过面的女生,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况且那同学已经转学,连毕业纪念册都不会记载她的情报。
「您会轻易忘记曾向您告白过的女生?」
「我被无数女生告白过,现在一张脸也记不得。」
「您虽然五官端正,个性倒是挺扭曲的呀。」
「我有这个自觉。」
无论如何都想见到小怜的我,曾经在国中时期试图寻找转校的女同学。
「那个女同学和内向的小怜不一样,应该是个活泼又朋友很多的人。可是,不管我问谁,都没人知道她到底搬到哪里去,也没人和她保持联系。」
我记得她非常突然就转学了,现在仔细一想,的确唐突到很不自然。过了上学时间后,就在其他女同学都很担心那位同学没来上学时,站在讲桌旁的老师突然就说「——同学转学了」。女同学们都惊讶得说不出话,还有人因此哭了。
「不就是因为被甩了之后,受到不小的打击吗?」
「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其他来不及道别,不得不转学的理
由。」
有些同学说她转学前几天看起来怪怪的,令人很担心,但没人知道原因是什么。
神明把巧克力含在嘴里,含糊地回答说:
「话说,那个社交辞令女后来怎么啦?有没有温柔对待她呀?」
布袋小姐的事情吗?这神明竟然随口帮对方取了名字,虽然是我害的。
「谁知道,昨天才刚一起吃过饭而已。」
「没有发展呀?」
「说到没有发展——」
我发现自己说漏嘴,慌张地赶紧闭上嘴巴,但已经太迟了。神明催促我「还不快说呀」,看来这谈天对象可无法用「没事」蒙混过去。
「我的部下和公司内的一名女同事,是大家公认的好朋友。」
我很内疚自己竟然把他人情报说给来路不明的河狸听,只好选择不提天野和神谷小姐的名字。
「男女之间的友情很难维持。」
「或许吧?我的部下倒是彻底把对方当作异性看待。」
「喜欢上对方了?」
「似乎是,不过女方好像完全不知情。」
我清楚看得出来神谷小姐单恋崇司,不过,她拒绝了崇司的邀约,还笑着目送崇司转调到分公司。我曾经猜想,难道她真正喜欢的是天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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