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甜食的神明(2/2)
「奴家已经回答了一个问题,下次再说呀。」
少女伸手拿一包位于附近的巧克力饼干,放在已经装满的篮子里,然后往收银区走去。
「还有下次吗?」
她就算听见,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吧。我喃喃说道,目送着少女的背影。
鸟居曾经祈求过小怜的幸福。而且还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愿望,遇见了幸福的「小怜」。他没有说谎。
正如我所想,原本用力的肩膀和胸口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好了,去找小怜吧。我选了画着色彩缤纷又可爱的花朵图样巧克力,结帐后离开了店家。
走在看似即将要下雨的阴天之下,我来到了小时候常来玩的运动公园。
二十年前,我约不擅长运动的小怜一起来这里打羽毛球,然后,小怜遇见了鸟居。
在隔壁球场打篮球的鸟居,奋勇地救了被迎面而来的篮球吓到动弹不得的小怜。后来我偷偷告诉她,「那是我暗恋的人」,她还开心地说会支持我。
她原本要给我一盒巧克力,请我用精湛的演技代替她跟鸟居说,请收下这盒多出来的东西。觉得不好意思的我拒绝了提议,叫她自己把谢礼交给对方。不擅长面对男生的小怜把亲手做的巧克力交给第一次见面、连就读的学校都不一样的鸟居,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吧?我原本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却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深深烙印在鸟居的心中长达二十年。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后来我找小怜讨论自己的恋爱烦恼,受到她的激励,下定决定心要告白。隔天,刚好鸟居有话要跟我说。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让我心跳加速,我以为铁定是要找我告白!一这样想,我突然开始焦急,想到小怜告诉我的话,我得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这么一想之后,我就在他开口之前,一鼓作气说了「我喜欢你!」这句话。
被他甩的时候,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世界停止了。
被鸟居甩掉后过了两天,陷入低潮的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老实把来龙去脉都说给小怜听,并且向她道歉。她为我加油、给我的建言全都被我浪费掉了。我决定道歉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上补习班,却发现小怜没有来上课。
原来运动公园附近发生了某起凄惨事故。一辆车在行驶中冲上人行道,接连撞向来往的路人,造成六人死伤。事故发生原因是驾驶人漫不经心,对方口供表示自己行驶速度过快导致无法控制,后来以现行犯逮捕了。这起车祸,出现了一名牺牲者。
那就是正要去补习班的小怜。
我和鸟居的学区离小怜的生活圈有一段距离,学校针对这起意外,只告诉大家要「小心车子」而已。大人们不只是轻轻带过这起事件,还担心孩子们会因此受到打击,所以避免不谈牺牲者是同为国小生的小怜。整间教室中,没有人知道小怜死了,那股气氛令我难以呼吸,后来也不再去没有小怜的补习班上课。
爸妈担心日益消沉的我,便突然决定搬家转学,从那天以后,我不再跟原本要好的朋友联系,还接受了心理咨询,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得以过着一般的生活。
穿过运动公园后,就会走到马路上,往前走一小段路之后,抵达二十年前并没设置的护栏一角,放了买好的花束,双手合十。
每年到了小怜的忌日,我都会来到事故现场一次,之后会去扫墓,最后去拜访小怜家。
我在她那宛若一朵绽放小花的微笑遗照前双手合十,把梦想成为巧克力甜点师傅的她,一直很憧憬的专卖店里卖的巧克力当作供品。
以前常常在她的房间玩耍,衣柜里的衣服或床上的棉被等,已经开始陆续收拾整理,只有桌子还维持当时的状况。抽屉里面放着我们每次都会在补习班交换的日记,她最后写的内容,我已经看了好几次,一字不漏地全都背了下来。
「给小由利,告白要加油!你应该会很紧张,但你要冷静
下来,告诉鸟居,你喜欢他。」
我误会鸟居找我的理由,在焦急的状况下,没活用小怜给我的建议就声明失败,最后连向她道歉都做不到。
后来过了二十年,每次打开这本日记,都觉得后悔不已。我浪费了小怜给的建言、浪费了小怜的支持。我之所以忘不了鸟居,当然也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他,正因为很喜欢他,这股后悔的执念也强烈到无法忘怀。
不过,后悔的日子该结束了。鸟居一定马上就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然后向我告白。这么一来,我一定能够成功传达自己的心意给他。这就是我的命运剧本。
「我相信鸟居是我的命运之人,下次过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带来好消息,记得等我。还有,我把你变成男人,抱歉。」
我阖上日记,放回原处。
小怜已经从这世上消失,得知真相的鸟居一定会受伤,那股疼痛感,会比得知她是男人的打击还要更强烈吧。我不希望难得相遇的他失去笑容,也不想夺走在他心中发光发亮的小怜。就算是谎言也好,我想告诉他,小怜很幸福。
即使骗人也没关系,我想要保护鸟居。
我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即使如此,我也决定要继续往前冲。在这场命运中降临的好机会,我绝对不会让它从手中溜走。
走出房间,离开小怜家擡头一看,原本厚厚的雨云已经变薄,阳光从云隙之间窥视大地,身为晴女的小怜,至今为止,她的忌日都不曾下过雨,天气预报失准。相信小怜而没带伞的我是对的。
◆
每天痴痴等待也解决不了事情,我努力地在水面下奋斗,想尽办法要唤醒沉睡在鸟居脑内的记忆,但是在他的脑中,国小五年级的我,似乎彻底埋没在国小五年级的他遇到小怜的记忆底下了。
「我知道有一间评价很好的餐厅,是铁板料理店。」
我使出秘密王牌。在下班后跟他的约会中,说出下次约会的店家名称,便看见他做出惊讶又开心的反应。
「那是我爸妈的店。」
「咦?真的吗?」
我早就知道了,看我的演技有多自然。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家的店,不然我找其他间吧?」
「没关系,我们走。」
「可以吗?」
「我早就吃惯那间店,不知道究竟好不好吃,希望你可以来验证一下大家的好评价是真是假。」
好!我很乐意!内心暗自窃笑,一切发展都如我所想。
小时候很常和家人一起去鸟居的父母开的店,早就知道店内料理就如评价一样
美味,而且,我也见过他的父母好几次。虽然我不想使出这一招,但也没办法,如果无法唤醒他的记忆,只好靠他父母来回想了。他的妈妈曾和我妈一起做过家长会干事的工作,只要我报上名号,阿姨应该就会察觉是我。
结果出现了超乎预期的误算。鸟居家的店大受当地及其他地区民众欢迎,再加上年末的尾牙时期到来,店里人山人海,早就坐满了,别说是见到忙里忙外的阿姨,我们甚至没办法进去店内用餐。
结果只好转去其他店吃饭,这天的鸟居依然没有想起我。
◆
没有任何收获的隔天,下班后,我来到了站前饭店,通过高级感十足的大厅,搭乘电梯,经过看起来可以享受夜景,非常适合约会的餐厅楼层,接着停在设有多目的会馆的楼层。
之前看到宣传看板写着这里举办了甜点展,一抵达就发现已经有许多女性客人前来朝圣,不只有布丁和蛋糕等常见的甜食,还有时尚独特的创意甜点等无数点心,就连沙拉或三明治等轻食和饮料都一应俱全,令人看得目不转睛,不过,这并不是我的目的。
由于是自助餐形式,可以拿着盘子自由夹取自己喜欢的甜点,我毫不犹豫地前往巧克力喷泉区,马上就发现把整串插着小泡芙的竹签淹进喷泉里面的原宿系少女。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见这位自称神明大人的女孩。虽然不太确定,但老觉得只要到这来,就会见到她。
少女发现站在旁边的我,「哎呀」了一声,微微笑了一下。
「你好,社交辞令女。」
「可以不要那样子叫我吗?巧克力中毒女。」
她手上的盘子装满等着要淹进巧克力喷泉中的棉花糖和水果等物,除此之外还放了加满巧克力的闪电泡芙、布朗尼、巧克力熔岩蛋糕、法式巧克力奶油蛋糕,还有看起来味道超浓的巧克力冰淇淋。
「光看就觉得嘴巴好甜。」
「这可是幸福的味道呀。」
她看见我装着沙拉和海鲜炒饭的盘子后,叹了一口气。
「来到这里,竟然不吃甜食?」
「还不都是你的错!看到那种甜食地狱,任谁都会想吃咸的。」
我反驳后又觉得不吃可惜,还是转头拿了一个焦糖布丁。
「你今天也会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您想好问题了吗?」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先听我聊聊。」
会场有一半都设置了用餐区,我们正好找到一桌没人坐的双人座位。原本想要立刻切入正题,但被她用「先让奴家吃」制止。我焦急地想要赶快知道答案,但都已经付了不便宜的入场费,又有时间限制,不赶快吃也不行。
「所以,您想说什么?」
等少女吃光两盘,又跑去装了满满巧克力甜点的第三盘回来后,才终于愿意听我说。有句话说,甜点装在另一个胃,但这少女的另一个胃,根本就是黑洞吧?
我把自己在小五的时候和鸟居同班、同时也和小怜读同一间补习班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她拿甜食的手完全没停下来,还不时地点头,姑且当作有在听我说吧。
「你是从鸟居那边得知小怜的事情对吧?请你回忆当时的状况。」
我提醒似地探出身子,问了今天见到她以前,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问题。
「他有没有提到我的事情?」
虽然鸟居忘记那一年和我同班的事情,但至少有把只见到一次的小怜当作回忆,牢牢记在心底。我因为不算小的冲击和焦躁感,而迷失了自己应该着眼的重点在哪。
鸟居见到小怜的当天,我也在现场,就算他忘了同班同学布袋由利佳,应该也还记得和小怜一起玩耍的同学A吧?
「您有和小怜一起打羽毛球吧?奴家有听他说过呀。」
「果然有!」
鸟居并没有彻底忘了我。
「后来他被您告白。」
「对,就是那样!」
「他对您没兴趣,把您给甩了。」
「别多说废话。」
「他很想见您呀。」
「见我?」
「为了要找到小怜。」
「也、也是。」
「还有,他忘了您的脸和名字。」
「不要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少女说的那句「太美味了呀」,到底是在品尝甜点还是我啊?算了,先不管这个。
「这么一来可以得知,鸟居还记得我的存在,再来只剩下让他发现那个同学就是我!路已经打开了!」
至少不必从零开始重新出发,我满足地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限制时间还没到呀。」
「嗯,已经够了。」
「下次您也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呀。」
「应该已经不需要了。」
「对了对了,他曾经说过,社交辞令女让他觉得很怀念,仿佛从以前就认识……哎呀?已经走啦?」
◆
发现希望之光后过了两天的周末,我敲定和鸟居的用餐约会,在那瞬间,我的心雀跃不已。约会当天,我们走在路灯照耀的夜路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自顾自地认为两人之间的气氛挺不错的。但是,突然降临的意想不到事件,让事态急转直下,约会中断,根本没有那种时间你侬我侬。
我拖着扭伤的右脚,一个人走在原本应该渡过开心时光的夜晚街道中,脚很痛,但我想尽可能逃得远远的,逃到鸟居追不到的地方。逃跑、逃跑、一个劲儿逃跑。
最后我筋疲力尽,目光停留在一间西式甜点店。
以白色为基调、用红灯装饰的外墙,令人联想到草莓奶油蛋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原宿系少女的店,眼眶泛着不知道为什么而哭的泪水,我拼命忍住,在呼吸繁乱的状态下,双脚就先被店面吸引,走了进去。
我点了温热的红茶和蛋糕卷,倒卧般地坐在店员引导的座位上。两人座的桌上摆着我没有点,而且还保持原形的巧克力蛋糕。缓缓擡起视线后,发现一名少女正看着我。
「……
」
店员看我说不出话来,不解地询问:「我听说您是和她一起的,不对吗?」
「……不,没关系,坐这里就好。」
坐在原宿系少女对面的我,暂时进入了安心状态,擡头仰望着天花板。
「喝杯茶呀,否则要冷掉了。」
悠闲地吃着蛋糕的少女不忍看红茶的热气消失似的,把整杯饮料推到我的面前。口渴的我一口气就喝光了茶。
「呼,稍微冷静下来了。」
「看您一脸狼狈样,是不是见到了妖狸呀?」
「我没时间跟你说笑。」
「……」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您希望我问呀?」
「当然希望。」
「那奴家不问了。」
我张嘴塞满了蛋糕卷,补充能量后,直接破题说「今天原本要约会」。
「今天原本预计要去鸟居爸妈开的店,上次虽然也打算去吃,但店内客满,没办法进去。今天他为了我,事先预约了座位。我当然为此兴奋不已!」
「您没去吗?」
「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不是吗?」
「……」
「你就听我说嘛!我话又还没说完。」
「那奴家不听了。」
我无视一脸嫌麻烦的少女,继续说下去。
「走去店家的途中,我们也一来一往地对话,气氛非常好。」
鸟居的妈妈一定还记得我是谁,今天就是让他想起我的好日子。想到他会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我们俩的距离又会再靠近一大步。或许他也会像我一样,感受到命运的安排。我在脑内妄想出好多情境,雀跃不已的我不禁松懈了下来。
「最受欢迎的料理是哪道?」
我开口询问后,鸟居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这个嘛,蛋包炒面很受大人和小孩的欢迎,女性客人也会点。」
「蛋包炒面!我超爱吃的!」
「不过,我个人推荐铁板炒海鲜。」
「海鲜吗?听起来不错!」
「我爸很注重叫来的肉和鱼类的品质,特别坚持鱼贝类。」
「难怪你那么喜欢鱼贝类。」
「我也喜欢吃肉,不过真要比较的话,应该就如你所说吧。」
「以前,你还会帮讨厌吃鱼的同学,吃掉学校营养午餐里面的鱼呢。」
「……?」
「……啊!」
我慌张地遮住嘴巴,但时机已晚,不慎脱口而出的失言,已经覆水难收。
「我的确这么做过,但你怎么会知道?」
「咦?啊?咦?你之前没提过这段故事吗?」
「不,我不记得我有讲过。」
「咦?啊?真的吗?奇怪了……」
鸟居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惊慌失措的我。
「对、对了!这是其他人的故事啦!讨厌,我搞错人了,抱歉。」
糟糕,要用这么别脚的谎言蒙混过关,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说不定这即将成为让他回想起我的契机——
「是喔,原来是这样,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还有这么碰巧的事。」
微薄的期待还没膨胀,就先破灭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我僵硬笑容的背后,想起好多以前和他之间的回忆,像跑马灯一样不停地在脑内播映。
「…………」
感受到胸口刺痛的我,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
我如此呢喃,还确实地听见自己的体内发出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布袋小姐?」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吧?」
在肚子深处蠢蠢欲动的激烈感情一口气往上冲,让我的声音颤抖。
「我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好气什么也不记得的鸟居,愤怒感逐渐膨胀,悲伤的情绪引发了化学反应,受不了急速扩大的压力后,外壳终于碎裂,发狂的心也跟着解放。
总之就是,爆炸了。
「因为我就是那个讨厌吃鱼的同学!」
再继续说下去,所有努力全都会化为乌有,所剩无几的冷静在自己的大脑一角发出悲鸣。
「我是布袋由利佳啊!为什么你就是想不起来?」
不行了,我压抑情感的坏习惯,虽然靠着转学后的心理咨询克服了,但后来我只要一面临这种状况,就会无法自制。
「我以前总是绑着辫子,常穿红色裙子,擅长算数和跳箱,手工艺和直笛学得很差。我是五年二班的布袋由利佳啊!」
喋喋不休,愈说愈快,最后几乎是用尖叫的方式大吼。
「……你是班长?」
睁大双眼的鸟居喃喃说道。我的确当过班长,但就算他回想起来,我也无法回收自己猛然爆炸的情绪,一切都太迟了。
「对!我是班长,还是小怜的朋友,你明明忘不了只见过一次的小怜,为什么忘了拿过全勤奖又每天会见到面的我?」
明明我以前告白过、明明至今为止不曾忘记过鸟居。就像鸟居不曾忘记小怜一样,我不也——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鸟居一脸困惑的表情。不对,我想看的不是这种表情。
「我希望你回想起来!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思念着你,不甘心被你给忘记!」
你应该知道我不服输吧?因为在运动会的接力大赛后,是你安慰了输给敌队而哭泣的我。
我终于闭上嘴,接着却轮到泪腺失控,不停地流着不知为何而哭的泪水。当我无意识地紧咬牙根,才发现这是不甘心的眼泪。视野朦胧,鸟居现在是什么表情?我看不清楚。
真的受够了。我往前冲,撞到好像想说点什么的他。我扭伤了脚,但仍然用尽全力逃跑。虽然鸟居的脚程持久力高,适合跑长距离,但对自己脚程有自信的短距离派的我,仍然成功脱逃了。
「……糟透了。」
我的失态削弱了自己的精力,无力地垂头丧气。
「唉,怎么办?明明进展得不错,这下子一切都结束了吧……」
和鸟居之间的关系都还没开始,就到此为止了吗?
「我原本下定决心,在鸟居回想起我以前,就算撕裂我的嘴,也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还不如直接撕裂您的嘴,这么一来,就连真实身份都说不出口了呀。」
少女把已经失去原本形状的最后一口蛋糕吃个精光。
「……」
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脑里只有小怜的事,您再怎么等,都是徒劳无功。」
「我的目标原本是下克上,打算让鸟居想起我,接着在感动的状态下听他告白耶!」
「虽然您心怀诡计,仍然是徒劳无功。您那无比单纯的计划,只是强将您自己的标准压到对方身上,怎么做都无法传达给那个个性扭曲的人呀。」
「鸟居才没有个性扭曲。」
「就算您隐瞒到最后一刻,诡计仍然是诡计,没有人会上钩的。」
「这是什么意思?」
「恋爱不是算计来的,而是坠落下去的呀。」
长篇大论的少女今天看起来莫名艳丽,我不禁满脸通红。
「社交辞令女,您自己不就是嘛。」
我之所以喜欢鸟居,并不是他对我施以什么诡计,我有喜欢上他的理由。
「今晚的月色明媚,奴家的心情特别好,再给您问一个问题好了。」
凝窗口外的少女回头说道。
「您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奴家,对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陷入了沉默。
我相信鸟居是命运之人,深信不疑。但命运却对我不理不睬,难道只剩下放弃这选项了吗?
我没有自信。没有放弃鸟居的自信。
「……那你能回答我吗?」
缓缓擡头的我,紧张地询问。
「我还能继续相信吗?」
我窥视着少女的瞳孔,那里映照着我怯生生的面容倒影。
「还能继续相信,以前曾经深信的命运吗?」
这时,少女指着窗外。
「看看那边,答案就在那儿呀。」
我顺着她的手看向窗外,对面的马路有个人影正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人,不停穿越人群。
「人类无法逃离命运。」
虽然那人影离我有点远,看不太清楚,但剧烈鼓动的心脏告诉我「那是鸟居」。
「……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不会再逃跑,脚又痛,又筋疲力尽。其实,嘴巴上说不再逃跑,事实上也没有逃跑的必要了。
「喂,你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当作大放送吗?」
我纠缠着无视我的少女。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歹记住一下呀。」
少女探了一口气,边呢喃边站起身来。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就知道你会那样说。」
我目送离开店家的少女背影,突然心想——
咦?她这次没说「下次见」。
走过大马路的鸟居往我的方向靠近,我不逃也不躲,找得到我就来找吧!既然真有命运存在,那就轮到你拉扯红线,找到我吧!
我坐在座位上,希望他能够发现我。我在窗边位置祈祷似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发现自己一直塞在里面的某个东西不见了。
「咦?不会吧?我弄掉了?」
在我把口袋内里整个掀出来,检查地板,翻找包包的时候,叩!叩!我转头望向窗边发出的敲打声。
「……?」
眼前出现的是额头冒着汗滴、气喘吁吁的鸟居,手上高举着某种东西。
「你掉了这个。」
就算听不见声音,也能凭嘴型得知他说的话。鸟居手上拿着御守,是我引发流行的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很开心的御守。上面还绑着红线,毫无疑问,那是我原本放在大衣口袋的东西。
扭伤的右脚还隐隐作痛,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跑出店外,鸟居无言地把御守还给了我,八成是在撞到他的时候弄掉的。但是,别说是责备撞到人就逃跑的我,他的脸上反而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鸟居——」
对不起,我逃跑了。谢谢你,帮我捡了御守。我说不出这些不得不说的话。
光是看到鸟居的笑容,就让我好痛苦。明明有好多想说的话,全都积在胸口。
我会支持你。对我这样子说的小怜,已经不在世上。
加油。对我这样子说的小怜,直到现在似乎都还在推着我的背。
『你应该会很紧张,但你要冷静下来。』
我知道啊,小怜。我紧握着刚刚接收的御守。
『告诉鸟居,你喜欢他哪里。』
你看着吧,我不会再失败了。
我下定决心,张开原本紧闭的嘴说:
「我虽然很讨厌吃鱼,但因为你很爱吃,所以我努力克服了鱼。」
在居酒屋一起吃的烤鱼好好吃。那不是演技。
「就算我穿高跟鞋,你也比我高很多,但其实小时候是我比较高。」
当时的我在女生之中很高,很羡慕比鸟居矮的女孩子,不过,后来几乎没有再长高的我,铁定在国中时期就被鸟居超越了吧。
「我被男生说是眼镜女,之后就改戴隐形眼镜。虽然你不记得,但过了二十年,我即使变了,也有没变的地方。」
无法忘怀。当时没有成功传达自己的心意就丢下一切逃跑的想法,还有小怜在交换日记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怎么样都无法忘怀。
「让我说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即使过了二十年,还是很紧张。但我要冷静下来,仔细说给他听。
「你很聪明,很会念书,却从来不张扬,我觉得你好成熟。明明运动万能却不会游泳,我觉得你好可爱。接力赛的时候我们落后成最后一名,最后一棒的你仍然尽全力奔跑,我觉得你好帅。抓完昆虫之后一定会放生它们、忍着过敏的体质去摸野猫的头,我觉得你好棒。我好喜欢这样的你。」
我不想在这里结束,只要我还相信,命运就不会结束,不会让它结束。
「我的心意仍然没有变。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你,就连你从刚刚开始,无视着其他路人的眼光,专心听我说话的温柔个性,我都很喜欢。」
鸟居也没有变,接力赛之所以落后成最后一名,是因为我跌倒了。他担心受伤的我,还带我去保健室,陪在我身旁,直到我停止哭泣。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很温柔。
「布袋小姐,你的脚好像扭到了,还好吗?我送你回家吧?」
「……」
你的回复呢?他的左手伸向用眼神询问的我。我困惑地抓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我又被甩了吧?即使如此,我还是尽力把心意传达给他了。这么一来,我就能挺起胸膛,向小怜报告了。
「布袋小姐,有件事情我有点难以启齿。」
「……嗯。」
我点点头,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心情,擡头看着鸟居。我没想过自己会被甩,更没有这方面的觉悟。不过,我至少有下定决心,不管他说了什么,我都要用笑脸回应,当作报答他的温柔。
「我之前一直没有察觉到你是谁,现在才说这些话,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但我一直觉得,你有一股令人怀念的亲近感。之前说了小怜的事情后,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没想到还是收到了联系,让我很开心。坐在你的对面真的很放松,和你在一起的我真的过得非常开心,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受。」
我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疼痛,早就不觉得痛了。鸟居的手掌放在我抓着他手臂的手上,好温暖。
「请跟我交往,希望你今后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
跟鸟居告白后一个礼拜,我不管去哪间甜点店,都没有见到原宿系少女了。
虽然我已经没有话想要问她,但有话想要说给她听。我不喜欢她用怪怪的绰号叫我,但我现在认为,和那位自称神明大人的少女见面,就是一种命运。和神明在一起的时间,奇妙地解开了我乱如麻的心结,比任何甜点都有效。
神啊,我愿意原谅你随便帮我乱取绰号,可以再跟我见一次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