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晚酌的神明(2/2)
我清楚看得出来神谷小姐单恋崇司,不过,她拒绝了崇司的邀约,还笑着目送崇司转调到分公司。我曾经猜想,难道她真正喜欢的是天野吗?
「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关系,没有进一步发展。」
我喝干了啤酒,伸手拿巧克力吃,发现九颗入的生巧克力盒已经空无一物。
「你什么时候吃的?」
「您啊……嚼嚼……哪有那个立场……嚼嚼……担心别人呀?」
神明的脸颊鼓鼓的。
「你说得对。」
我喃喃自语的同时,放在身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原来是布袋小姐传来的消息。
「我也差不多该改变了。」
我和记忆中还维持着孩童模样的小怜不一样,已经长大成人。要是不赶快让心灵跟着身体成长,以后可能真的没办法面对任何人。
我凝视手机画面,一旁的神明随意放下空的啤酒罐和小杯子后,站了起来。
「开个窗吧。」
我打开窗,仿佛要让夜风吹进室内。
「明天见。」
看来只要啤酒和巧克力都没了,就是祂回去的时刻。神明敏捷地离开了走廊。
「明天见。」
我还是第一次回话。
在冬季大三角闪耀的夜空之下,跑在庭院中的神明,整个身影溶进黑暗之中。
◆
就算我很开心地答应天野的邀约,但几乎只约神谷小姐的他,竟然会主动找我吃饭。这么罕见的事情,是发生在隔天下班后。
他带我去一间创意料理店,店内每一个柜台座位和桌旁座位的椅子都各有不同的设计,还能从家具和装饰中窥见老板的坚持。这间时尚餐厅内的客人大多是女性或情侣,很像是天野会选择的店。
我们聊了约一个小时,离开餐厅后就直接回家洗澡,然后坐在走廊上的固定位置。不久便现身的神明从打开的窗户钻进来,然后皱着眉说:
「真是疯狂,你和男人喝酒啦?」
神明的嗅觉真令人敬畏,要是没有隐形技术之类的话,人类在祂们眼前都是赤裸裸的吧。
「我和部下喝了酒。」
「是那名单恋女性朋友的部下吗?」
没错。我点点头,神明嘴角上扬,摆出「快说给奴家听」的表情。
和神明并排坐在走廊的我打开了啤酒罐,今晚会喝掉最后一罐崇司送的高级啤酒。
「那家伙很难得会约我吃饭,一开始聊了工作的话题,不过我不打算跟男人在时尚的餐厅久待,催促他赶快说重点之后,果然是想跟我聊关于女性朋友的事。」
「他找你咨询?」
「与其说是咨询,不如说是希望我可以静静在一旁守候吧,简单来说,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他老实说自己喜欢神谷小姐,并说明现在不可能向她告白,请我不要煽风点火。看来天野因为崇司的事情,以为我其实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这部下真不可爱呀。」
「他是比那个跑来找我哭诉自己无力、哭哭啼啼的同期家伙好啦,不管是谁,全都在谈着小鬼般的恋爱。」
「您也一样呀。」
正如祂所说,所以我只能点头同意。
「我给了他最初而且是最后的建言。如果无法告白,那就直接跟她求婚吧。」
「是个会给部下支离破碎建言的上司呀。」
如果不敲打确认就不敢走过这座桥,那干脆用跳的过去算了。如果没有勇气看着脚边,那就往前看就好。没有退路也只能往前进,只看着神谷小姐的天野,也没有其他岔路可走。
「要不要把建言当成玩笑话,就看他怎么想了。」
「真是个天大的多管闲事男呀。」
「部下惊讶得睁大双眼的表情,可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子里喔!」
天野的讶异表情并不是被我不负责任的发言而激怒的神情。
但我当时到底摆出了什么表情呢?虽然我没有打算开玩笑,但根据之前崇司所说,似乎很难从我的面孔猜测我的心情。
「话说,巧克力去哪了呀?」
喝完第一杯后的神明东张西望看着四周。
「你都有那种嗅觉了,应该很明白今天没有那种东西吧?」
「没有……吗?」
「昨天才买的巧克力吃光了,今天也没去买。」
因为神明把啤酒和巧克力全收进那小小的肚子里了。
「不过,已经不必了。」
我站起身来,去厨房拿煮好的毛豆后回来。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可能再见到小怜。虽然自己好像看着现实,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样。」
不想忘记小怜那天的身影。在口中融化、扩散的甜蜜,是我拿来连系记忆的道具。但那并不是什么良药,只会把我束缚在过去。
「我也差不多该妥协,面对自己的病,不要再回头看着过去,而是放眼未来。我终于开始这样子思考了。」
所以我才会鸡婆地给天野那种建议吧。
我向神明大人坦白小怜的事情,并不是个错误。只不过是说出口,光是把藏在内心的秘密摊在外头,仿佛就觉得自己挥去了眼前的墙壁,视野也变得宽敞,似乎可以看到以前看不见的事物。和一边喝酒吃巧克力一边侧耳倾听,还会把自己所想的事情全部说出口的神奇河狸一同晚酌后,我竟然可以变得如此坦率,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个场所,有着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正如你所说,客观来看,啤酒配巧克力真的是很奇怪的组合,所以今天开始,我要改吃毛豆。」
「啊?」
神明圆滚滚的黑色瞳孔蒙上一层晦暗之色,祂捧在手上,打算倒点啤酒到小酒杯中的啤酒罐,应声发出了凹陷的声音。
「怎么了?比较想吃烤鱿鱼吗?」
祂低头看着洒好盐巴并装满整盘的毛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险峻。
「没有巧克力……巧克力……」
接着,祂像是抱着尾巴似地蹲了下来,还颤抖着背。
「很冷吗?喂!你还好吗?」
「好个屁啊————!」
神明仿佛用全身力气弹跳,突然站起身来大叫。
「吓死我了!你干嘛突然大叫?」
「好个屁啊!一点也不好!怎么可以没有巧克力!会死!」
「……你想吃巧克力吗?」
疯狂摇头的神明,模样看起来有点猎奇,是因为瘾头来了才一直发抖吗?原本以为祂很讨厌巧克力,没想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巧克力中毒了。
「你这个出轨男!那么爱吃毛豆的话,就对那个社交辞令女出手算了啦!」
「冷静点,你的花魁口气去哪了?是说,你已经吃起毛豆来了。」
呼吸繁乱又随手乱抓毛豆的神明,张口直接囓咬整条毛豆。
「啊——真是!受不了了,奴家去买回来呀。」
吃完毛豆后的祂恢复冷静,又继续用花魁口气说话。
「河狸不可能买得了东西吧?」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没有店家会卖巧克力给神明大人。」
「奴家明白这道理,快开窗呀。」
祂要回去了吗?我不解地乖乖开窗,这时,跳到庭院的神明大人像是想睡觉似地往寂静的人工池走去。我老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也跟着跑到庭院追在后头。我静静地看着祂坐在池边开始梳理毛发,像是要擦拭全身。正当我心想祂
是不是要跳到池子里的瞬间,确实是在一瞬间,惊人的画面发生了。
神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变成了人类。
「我喝醉了吗?你怎么看起来像个人类?」
「因为奴家变成了人类,当然看起来像人呀。」
几乎要渗透入骨的寒冷空气,让我知道这不是梦。真不愧是神明。说真的,看到河狸吃东西、喝东西、说话的当下就已经够惊讶了,但现在亲眼撞见更加超乎现实的景象,神明的容貌令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那个,既然你可以变成人类,应该要保留你的世界观才对吧?」
「稍等,奴家正在整理刘海呀。」
神明大人靠着微弱的庭园灯光接近池子,把水面当作镜子,仔细地调整自己的刘海。看起来就像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她在鲍伯头上别了一个大缎带头饰,白皙的皮肤上扑了腮红,身穿色彩缤纷的上衣,还披着粉红色的连帽外套,摇曳着颜色和外型都看起来轻飘飘的短裙,脚上穿着有着星星图案的布鞋。
「你怎么不是花魁啊?」
「奴家可是神明大人呀。」
「这个性也太混乱了吧?」
「奴家把乱糟糟的刘海整理好了,这下子可以去买巧克力了呀。」
「等一下。」
我制止了看起来很适合吃巧克力的原宿系少女神明大人。
「我也一起去,你等我。」
就算祂真的是怪物,我也不能让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无可奈何的我回到房间拿好皮夹,便带着神明大人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无视零食区的神明大人选了架上排列许多甜食的高级风巧克力。祂用那张喜形于色的表情回到我家的走廊后,立刻单手拿着啤酒,迅速吃了起来。
「您不吃吗?」
「我就不了。」
不吃巧克力也没关系。
即使小怜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模糊,她也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不会消失,更没有消失的必要。我一边仰望在夜空中闪耀的冬季大三角,一边相信小怜的幸福,决定朝着未来,往前走下去。
「奴家要再喝一点。」
「不行,那是我的酒……事到如今才问好像有点太晚,神明大人,你应该不是未成年吧?」
原宿系少女神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专心地吃吃喝喝,等啤酒和巧克力全都见底之后,就自己开窗往外走。
「明天见。」
已经这么晚了,既然祂要用少女的姿态回去,那我也得送祂走才行。当我为此站起身子,发现祂早已消失无踪。草木被风吹得摇曳的庭院之中,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只剩沙沙作响的音色回荡。
◆
隔天晚上,我就像平常一样晚归。即使晚回家,等洗好澡后坐在走廊上,发现神明又来到了庭院。一如往常的河狸神明从已经开好的窗户缝隙钻进走廊,看到了没见过的东西时,突然惊讶得停下脚步。
我在祂常坐的位置上铺了一张电热毯。每年怀念起暖桌的时期到来时,家里一定会出现造福世人的电热毯,这是深信屁股着凉会害屁股感冒的妈妈主动拿出来的东西。
「这是?」
我请神明坐坐看,她便直接伸腿躺在上头。
「算是母亲的爱情之类的东西吧。」
「好暖和呀。」
我们像是挨在一起似地坐在小小的电热毯上,从旁人看来,或许看起来就像感情和睦的宠物和饲主吧?
「今晚又去约会呀?和社交辞令女。」
看来她今天也闻到了用香水强调自己的布袋小姐气味。
布袋小姐是行动派的女人,每天勤奋地传消息给我,上次和这次也都事前预约了餐厅。
「要交往吗?」
我用自己擅长的笑容试图蒙混神明的问题。
「就算想蒙混也无济于事呀。」
看来这招只能用在人类身上吗?
「我们还没交往,但我跟她相处得很开心。」
积极的布袋小姐不会像其他女性一样,强迫我跟她交往。
我拿出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高级风巧克力球后,神明就开绽了笑颜,甚至毫不打算抱怨跟巧克力一起买的便宜啤酒,直接把啤酒注入小酒杯中,开始喝了起来。
「话说,你和社交辞令女说了什么?」
「今天聊了我那已经调职的同期话题,她告诉我对方过得很有精神,让我很开心。」
不管去哪、见到谁,都会爽朗地和人搭话的崇司,没想到人脉广到竟然也认识布袋小姐,真是太令人讶异了。
「然后?」
「我们聊到假日在做什么。」
「简直就是幼童之间的约会呀!社交辞令女其实是个装大人的孩子?」
「是成人啦。虽然比我年轻,不过,和她说话的时候,会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愿闻其详。」
「会很放松。有一股仿佛从以前就认识彼此的怀念感,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与其说是开心的对话,不如说都是她单方面不停地说话,坐在她的对面,会让我舒适到莫名开始不在意她的浓妆或香水。每次去的餐厅都不是时尚的餐厅,而是居酒屋,对我这种习惯待在爸妈和乐融融的店面中的我来说,是非常棒的选择。
「要交往了吗?」
「你好啰嗦。」
「您昨天不是说要放眼未来吗?难道您说谎,其实正兴高采烈地享受不必认真看待的孩童恋爱家家酒?」
「孩童家家酒吗……?」
在向我告白的无数女性之中,铁定没有人愿意无视我的容貌,打从心底喜欢上我的本质吧?这不是自我怜悯或是自我意识过剩,只是根据前女友们的证言引导出的客观结论。我想我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不打算忘记小怜,也希望哪天可以出现让我能够打从心底喜爱的女性,为此,我并不想要舍弃小怜。」
「打算一辈子带着她的残影生活下去吗?」
「说的我好像很依依不舍似的。在内心留下点回忆之色,没什么不好吧?」
过了那么久的年月,只有小怜的回忆丝毫没有褪色的理由是什么呢?小怜的哪一点如此吸引着我呢?烙印在脑内的面容,在经年累月之下,变得逐渐模糊黯淡,只有那像是铃铛落地般轻盈又清晰的声音、浮现在雪白手背上的冬季大三角、可可的甜蜜香气,这些确切的事件让我醉心于她,深深刻印在我的前半辈子中。
「当然,等您谈了无法忘怀的恋爱,也会为您增添一抹回忆之色呀。」
神明张口吃下的巧克力散发出的些许香气掠过我的鼻尖,脑里闪过小怜的身影,就像微风一般,轻轻搔刮着我的心。
「长大之后,还想要见到至今仍然忘不掉的女生,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觉得自己似乎作了一个美梦。」
「真是漫长的梦呀。」
随着梦的余韵喝下的啤酒稍嫌苦涩,但很顺口。
「我没有打算继续玩家家酒。」
我要面对现实和布袋小姐。拿出在口袋中发出声响的手机后,发现布袋小姐传了邮件过来。我立刻回信,随后决定做一件事,便开始敲打屏幕画面。专心吃着巧克力的神明大人也擡起头来说:
「您在玩游戏吗?」
「我在删除前女友们的通信录,因为嫌麻烦又懒,所以一直放着没删。」
「想和前女友们切割吗?」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会被数落,但里面有好多女生我都不记得了。」
手机比我还要清楚我自己的履历。
「纪录和记忆是不一样的吧?不是能不能残留,而是有没有残留的问题。」
「听起来只是您自圆其说罢了,不过,能够坦率都是好事呀。」
窗户的倒影映照着神明轻轻微笑的神情。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朴,看透世间的狡猾。神明摆出两者都不算的怪异笑容,单手拿着巧克力,一口一口地把第二罐啤酒喝进小小的身体中。就算祂的肚子里面有黑洞,我也不意外了。
「要不要改名成无底妖怪?别再当什么傲视人间的神明了。」
「您就这么希望柱子被蛀空?」
「开玩笑的。」
和神明进行着既奇妙又莫名开心的晚酌,已经成了每天在走廊上进行的例行公事。吃光巧克力,喝完啤酒后,神明也会按照惯例,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明天见」这句话。
不管是准时下班的日子、加班的日子、和布袋小姐吃饭的日子,即使我洗好澡,来到固定位置的时间不规则,在我坐下来的瞬间,神明就会现身,和我一起共饮啤酒,咬着巧克力。
◆
从早上开始下的雨,直到夜晚都没有停歇,我就在冰冷的小雨之中回到了家。
直接洗好澡,温暖刚才冷却的身体。小时候的我不识货,觉得桧木浴缸看起来非常逊。但在不知不觉之间,我也逐渐爱上了木头的香气和舒适的触感。跟热爱泡澡的天野提了这个话题之后,他还打从心底羡慕不已。
花了点时间泡澡到有点头晕目眩后,我离开浴室,来到了固定位置,发现神明在庭院的身影便立刻打开窗户,并拿了一条毛巾给带着湿淋淋身体进入室内的神明。
「这是我用过的,将就一下吧。」
「别这么做呀。」
「开玩笑的。」
我早就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事前准备了新的毛巾。神明边嗅边把身体裹在毛巾里。
「只要变成人类撑伞就不会淋湿了吧?」
「雨天会让发型塌掉,奴家不喜欢。」
打开啤酒罐后,我们不约而同喝下啤酒,神明也把我事先买好的碎坚果巧克力放入口中,擡头看着窗外。没有月亮和星星的黑暗中,落下许多大颗雨滴。
「今晚也去约会了吗?」
我决定要面对布袋小姐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的今天,是我和她第四次一起吃饭,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发展。
「社交辞令女沉浸在恋爱中,隔着粉红色泡泡的眼镜看着您呀,差不多该让她看清楚现实了吧?」
布袋小姐画了完美的妆、沐浴在香水之中,还穿迷你裙露出双腿,今天的她也进入了主动攻击的战斗型态,但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有近一步发展的行动。
不过——
「就某个意义来说,我确实让她看到了现实。」
「难道您甩了她?」
「不,我们聊了小怜的事情。」
她说要带我去一间好店,最后我们到了一间离平常约会的地区还要远的居酒屋。那并不是一间精心设计出崭新风格,而是一家很普通的店,但菜色非常丰富,鱼料理也很美味,的确是一间好店。
我坐在布袋小姐的对面,出奇放松地享用晚餐,从窗户可以窥见远方那座运动公园,便自然而然地娓娓道来。
「后来她有什么反应呀?」
「她很惊讶。」
她张着大嘴,讶异之情显而易见。
「看来她拿下了有色眼镜呀。」
「是啊。」
只见过一次面就忘不掉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怎么想都不太寻常。布袋小姐窥见到我的怪异个性后,铁定对我幻灭了。
「因为我希望她可以知道我的事情,所以才如实说了出口,不过,她应该不会再联系我了吧。」
那个健谈的布袋小姐,后来变得寡言,表情也很阴郁。
「我失败了吧?」
「既然这是您决定做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呀。」
说着「还想喝一点呀」的神明把我喝过的酒倒光,边把短短的手伸向第二罐啤酒,边挥动扁平的尾巴,一击就把空罐压扁。祂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方便的技巧?
即使如此,神明大人依然有着莫名的说服力,嘴边沾满巧克力的河狸只不过说了「没什么不好」,让我在心底熏烧的些许后悔感立刻消失无踪。
我可能让布袋小姐失望,给了她不好的印象。但真挚面对她的我终于能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这对我来说,是一大进步。
我可无法说这都是多亏了每晚和河狸一起喝酒。
把酒罐和巧克力盒都拍扁以后,神明按照惯例离开了走廊,留下「明天见」的约定。
◆
布袋小姐之前必定会每天送来的邮件,到今天为止已经两天没传。我和业务团队讨论结束后,正打算从简易会议室离开,来收拾茶点的神谷小姐突然叫住我。
「那个,信也前辈。」
发现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降低音量的模样后,我便先关上只剩我俩独处的会议室大门。
「为了不要旁人误解我们之间的关系,请简洁说重点。」
「就是,关于天野的事情……」
神谷在踌躇之后,立刻说出那个名字。
天野自己可能没发现,他偶尔会突然面有难色。自从那天我多管闲事给天野「那就求婚吧」的建言之后,他似乎非常认真看待,没把那当成玩笑话。
「我不知道跟你说这件事情好不好。」
「没关系,说吧。」
神谷小姐是不是开始意识到天野对她的恋慕之情了呢?最近她对待天野的方式让我多了这层怀疑。
「难道天野他……」
「你发现了吗?」
神谷听到我说的话,突然擡起头来,看她一脸迟钝的模样,或许意外地拥有一些洞察力。
「果然是这样,我再继续放着不管,也不好吧。」
「是啊。」
「他早点治疗会比较轻松。」
我已经不再把恋爱比喻成生病了。
「可以请信也前辈帮我跟他说一下吗?」
「天野倒是希望我在一旁看着就好。」
「可是,再这样下去,连饭都吃不下了。」
这恋爱病的症状这么严重啊?
「他又不是小孩子,请前辈告诉他,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放弃,放弃好吗?」
「当然。」
神谷小姐突然说出这种话。她希望天野放弃,这是她的真心话吗?
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
「就算他拼命忍耐,蛀牙也不会自己好,请前辈帮我跟他说,赶快去找牙医治疗吧。」
「……」
我没办法理解她说的话,喉咙仿佛突然被异物哽住。
「我也已经跟他说过了,但他坚持他没有蛀牙。可是他不仅食欲不振,还常常摆出阴郁的表情。绝对是在忍着牙痛。」
我要撤回前言,她是个迟钝到令人畏惧的女人。
「我也不喜欢看牙医,可以理解他不想去的心情。但他都已经是大人了,不赶快做好觉悟去看医生,真的让我很担心。」
「是啊,我也很担心天野。」
我不禁叹了一口长气。
「离午休时间还有一点时间,偶尔要不要跟我去吃午餐?」
笑容可人,又很坦率。我根据崇司的形容,在脑中塑造出对她的印象,和我现在看到的本人还是有一点不太一样。她算不上美女,给人朴素的印象,但她认真的工作态度和自然的笑容,令人对她有不错的好感。不过——
「神谷小姐,你是不是常被人说是天然呆?」
「咦?你怎么会知道?」
在往餐厅的路上,神谷小姐讶异地睁大双眼。
「是天野说的吧?」
「这样喔。」
看她那先怀疑天野的态度,代表她没有天然呆的自觉。
「啊,是这里,这间店。」
神谷小姐一走进小巷子就停下脚步,指着拉面店的看板。
听到她说想去吃的店,我也不容分说地跟着她走。毕竟她是天野的好朋友,我以为她铁定会带我去吃时尚的咖啡厅,没想到竟然是连时尚的时都没一撇的狭窄老旧拉面店。
「听说这间店很好吃,我一直很想来吃呢!因为几乎都是男客人在里面吃,我实在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来。」
看到周围的客人全都吃着味噌拉面,我们也点了一样的东西。
「天野是猫舌,会花很多时间吃拉面,所以我不好意思邀他来吃。」
神谷小姐把及肩的头发绑成一束马尾,看起来非常有干劲。
「虽然那家伙说自己很爱吃中华料理,但我们好像没有一起吃过拉面,每次都带我去时尚的餐厅吃饭。」
「他不喜欢自己的眼镜起雾,而且,他表示店里的气氛也是料理的一味,我倒是喜欢快速上桌又便宜好吃的店,常常被说像个老头子。」
「不过,你们很常一起吃饭。」
「虽然我们对餐厅的喜好不同,但对味道的喜好很类似。一起前往对方不会去的店,也会有一些新发现喔!」
看似个性迥异的两人,反而有着绝佳的互补性。看到立刻送上桌的味噌拉面后,神谷双手合十,说完「我要开动了」就毫不害臊地大声吸面。这间店的拉面确实很好吃,所有客人都不发一语吸着面,我也是其中一人。原本想要和神谷小姐好好谈谈,看来是没机会了。
「真的很好吃。」
「是啊,太满足了!」
连一滴汤都不剩,全部喝光,对身为男人的我来说,是个刚好吃饱的分量,对神谷小姐来说,那碗面一
定刺激了她的饱足中枢神经吧。
我结完两人份的帐之后就离开了店面,擦拭额头上的些许汗滴后,神谷在我的身后拿出了皮夹,我原本就打算请她吃饭,当作是告诉我美味拉面店的情报费,正准备伸手制止她拿钱出来时,一股淡淡的香甜可可味突然掠过鼻尖,让我停下了动作。这时,一名经过眼前的女性,从包包掉出一条披肩,就从我的眼前滑落。
「你的东西掉了。」
等我开口之后,她似乎才发现自己掉了东西。我捡起披肩,递给和我对上眼之后就慌张不已的她。她低头致意,试图用笑容掩盖自己的失态,伸手接下披肩。那双手的手背,拇指根部上面长的三颗痣。搔刮着鼻尖的轻柔巧克力香气,遥远日时的残影就在这瞬间苏醒,我的胸口骚动不已。
「……小怜。」
我不禁脱口说出她的绰号,咽了一口气。
不可能吧?女性紧张地擡起头来,浮现出混着惊愕和困惑的表情。在华美的脸蛋上的轻透妆容,以及没有用饰品妆点的短发,那拘谨的印象,仿佛就是二十年前的那名少女。
「信也前辈,怎么了……咦?」
神谷靠近面对面沉默不语的我们之间,看了小怜一眼之后,就歪着头,难道她们俩认识吗?
没想到,神谷对小怜说了一句让我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我今天遇到小怜了。」
洗好澡,来到了固定位置,一屁股坐在电热毯上,看见立刻现身的神明后,我一开口就说出今天发生的事件重点。
「您终于看到幻觉啦?」
「是本人,虽然我也曾经怀疑是不是幻觉,但确实是本人。」
我暂时沉默,喝着啤酒,再开一罐给她之后,又喝了一口。
「我跟公司的女同事一起在午休时间吃拉面,女同事是我的部下单恋的对象。一走出店面,我发现眼前路过的女性掉了东西,便帮她捡了起来。没想到,跟我一起吃拉面的女同事对着那名女性说:『哥哥。』」
那名表情僵硬的女性看到神谷小姐的瞬间,便回她一个僵硬的笑容。
「小怜什么时候要登场呀?」
神明像是在吃零食似地不停把巧克力丢到口中。
「已经登场了,那名女性就是小怜。」
「那哥哥是谁?」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女性重新看着我说「你是鸟居对吧,好久不见」。
「小怜其实是个男人。」
少女在我没能参与的二十年间,美丽地成长到判若两人,只有声线变成了男性,仔细一看,对方用高领毛衣隐藏的喉头,看起来有一点突起。
「小怜是个男人,还是我同事的哥哥。」
「原来您有这方面的喜好呀?难怪不会认真对待女性。」
「不要误解我。话虽如此,我自己也误解了二十年。」
我请皱着眉头的神谷回到公司,和小怜在附近的咖啡厅里聊天。
「小怜的本名是廉太郎。」
小怜是个男人,还是神谷小姐的哥哥,双重打击让我感到头晕目眩,听到小怜低头致意并说「原来你们同公司,我妹妹受你照顾了」之后,我也跟着低头说「世界可真小」。
「小怜是那方面的人吗?」
「不,他好像从以前开始就只是喜欢穿女装而已,还瞒着妹妹。我在二十年前见到了刚好穿女装的他,再加上他的声音和举止很可爱,所以深信他是女孩子。」
要看透一个和女生一起玩耍、还随身带着手制巧克力的人是男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况且十岁左右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有些男生喜欢穿女装这种知识。
「看来您彻底受骗,还因此坠入情网。奴家只能表示同情了呀。」
祂似乎在嘲笑我,是我想太多了吗?
在老家当地的一般企业工作的小怜,不对,廉太郎。他为了消耗特休,特地来这里找表姐玩的样子。
「他虽然还没结婚,但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和男性?」
「是女朋友。」
廉太郎当时正在找店,不小心迷了路,碰巧经过拉面店的他,才得以和我再会。这一切都是偶然。
我在心底感受到自己二十年来的思念,就像浮在咖啡上的细小泡沫般,无声地消失。算不上杀时间的我们,就在喝光咖啡的几分钟间,互相简单聊了一下近况,便离开了咖啡厅。廉太郎正在找的店家地址复杂到如果对当地没有一点概念,就很难抵达。虽然我还在上班中,但还是就自己所能,边带路边陪他查找。
「他好像要结婚了,是为了要买送给女朋友的戒指,才特地从老家来到这。」
廉太郎为了买结婚戒指,才到处寻找女友曾说过很喜欢的珠宝店。
「喜欢的女性其实是男人,在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事情别知道才好呀。」
「是啊,但我觉得幸好有见到他。」
「别逞强了。」
「一开始确实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曾在一瞬间痛恨这偶然的再会。
「就算如此,我现在仍然觉得幸好再度见到他。」
最后我们找到了地点隐密到令人讶异、仿佛是隐居之处的店面。廉太郎发现店面后,双眼闪闪发光,应该不是店家的照明使然,而是在瞳孔里映照着未来送戒指给未婚妻的那天,两人将能迈向幸福未来的光景。
「小怜看起来似乎很幸福。」
道别时,我对廉太郎说「祝你们幸福」后,他害羞地点点头。
「幸好遇见了幸福的小怜。」
那张满溢着幸福笑容的模样,令我的困惑和忧郁都在一瞬间溶解。
「我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愿望。」
我祈祷可以见到她。
祈祷她过得幸福。
这两个愿望都实现了。
「看来,这都是我供奉了啤酒和巧克力给神明之后,获得的庇护呢!」
「您真的如此认为?」
「开玩笑的。」
吃下最后一颗巧克力,浮现出满意微笑的神明站了起来,被祂弄倒的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怀欲望的,也是人类呀。」
人离不开欲望,我也是,或许今后还会在心底藏着新的愿望。
神明从打开的窗户钻出去,一溜烟跳到庭院中,回头看了我一眼,头一次说出「感谢招待呀」的道谢话语,接着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这是祂第一次没有说「明天见」。
『您也把奴家忘了吧?』
当我意识到祂和我道别的瞬间,似乎听见了直接传递到心底的幻听。不仅涂改了我对巧克力的记忆,甚至连再见都不让我说,这神明还真敢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