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两位领导者 第一章 安莉慌张忙乱的每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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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天亮前就开始准备饭菜,安莉•艾默特起得很早。这是因为她不像过世的母亲那样熟练,做起饭来需要费更多任务夫,而且准备的份量又大。
安莉、妮姆,以及向安莉竭诚尽忠的十九名哥布尔,这样就有二十一人。除此之外,还要再追加两人,准备共计二十三人份的饭菜已经不能叫做忙碌,根本像在打仗。面对大量食材让她大吃一惊,没想到一次竟然要吃掉这么多东西。
「毕竟将近以前的六倍嘛。」
安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接着鼓起干劲,卷起袖子。
她默默地切菜,然后换一把菜刀切肉。脑中早已安排好了处理食材的顺序。
安莉虽然不太擅长做菜,却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得这么得心应手,可见一个人迫于环境所逼时,的确会发挥惊人的力量。
听到安莉准备饭菜的声音,妹妹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并走了过来。
「姊姊,早安──我也来帮忙。」
「早安,妮姆。这边我来就好了,麻烦你帮忙做我昨天拜托你的工作。」
妹妹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终究没有一句怨言。「……好──」她只是有点无精打采地回答,并乖乖听姊姊的话。
安莉的手停了下来。
她感到一阵心痛。
十岁的妹妹原本是个活泼又任性的女孩。然而自从发生那起事件后,天真烂漫的妮姆变得很听姊姊的话,不耍脾气,完全不吵不闹。她变得如此「乖巧」,反而让安莉难过。
爸妈慈祥的笑容不时浮现在脑海中。即使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内心留下的创伤仍未完全愈合。
如果爸妈是因为患病等原因过世,还能先做好心理准备;又或是遭逢恨不得人的意外事故或天灾,或许不会这样一直纠结在心。然而爸妈的死并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是基于令人憎恨不已的事件。
她用力闭上眼睛。身边有人时,她会努力避免示弱,然而,当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寂寞就会使心里的旧伤复发。
「──啊。」
爸妈温柔的容颜浮现在眼睑内侧。即使睁开眼睛,两人的身影仍然没有消失。温暖的记忆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
她任由心中激烈翻腾的黑暗情感──对弑亲仇人的憎恨──驱使,高举大把菜刀挥下。重重砍下的切肉菜刀,漂亮地将肉一刀两断。
安莉用力过重,连「砧板」上也留下了刀痕,这让她皱起眉头。
(要是让刀刃缺口,修理起来很麻烦的……对不起,妈妈。)
她为了粗鲁对待菜刀一事,向母亲迫不得已留下的菜刀道歉,同时替开了大洞的内心盖上盖子。
就在安莉用手指摸过刀刃,检查菜刀有没有缺口时,她旁边的──玄关的门打开。
走进来的是个体型不同于人类,个头更小的──以哥布尔之称闻名的亚人。
「早安,大姊。今天换我轮班……怎么了吗?」
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的哥布尔,一脸担心地看向安莉的手边。
虽然安莉只是一介村姑,但哥布尔总是懂得分寸,表现谦恭的态度。因为她是哥布尔的召唤者。
在发生那起事件后,村民们正讨论着是否需要大家值班看守时,安莉忽然灵机一动,使用道具召唤出哥布尔们。突然出现的一群魔物令村民们大惊失色,不过当安莉解释,这些人是通过拯救村庄的安兹•乌尔•恭大人赠送的道具召唤出来的之后,村民们似乎都稍稍放下心来。不用说,这是因为每个村民都对安兹•乌尔•恭相当感谢与信赖。而之后,哥布尔们的工作表现也足以化解村民们的疑心。
「早安,海砂利。我切肉时有点太用力……」
召唤出的其中一个哥布尔海砂利颦眉蹙额,露出担心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冬眠受到打扰的食人熊脸孔──看着安莉。
「那可不行呢。请小心一点。毕竟这座村庄没有铁匠。连我们的装备也不能修理呢。」
「这样啊……」
海砂利努力发出开朗的声音说:「哎,总会有办法的啦。」然后就开始帮忙准备饭菜。他从带来的瓮里取出烧剩的,正在冒烟的木材,驾轻就熟地替炉灶生火。他俐落地让小朵火花转变成旺盛炉火的举止,感觉神乎其技。
(可是他们却不会做菜……为什么呢?)
他们哥布尔就连最简单的料理都不会做。本来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敢吃生肉生菜,但他们似乎又比较喜欢烹调过的料理──不过生的也照吃就是。
(是不是被召唤出来的人都不会做菜呢。)
自己只不过是个村姑,不可能知道那么多。安莉如此下了结论,开始专心处理自己的工作。所幸菜刀并没有缺口。
不久,饭菜都做好了。
餐桌上的菜色比以前母亲下厨时更丰盛。
首先,餐桌上有肉。的确,以前游击兵(Ranger)偶尔也会分肉给大家,但没有现在这么多。肉的份量会增加,起因于村庄的活动范围变广了。
周围的都武大森林赐予卡恩村村民森林的恩惠──柴薪,蔬菜水果等粮食,动物的肉与毛皮,同时也提供了各类药草。
虽然大森林就像一座宝山,但森林里有魔物,一不小心还有将其引来村庄的危险,因此村民以往无法轻易进入森林。顶多只有猎人等对自己的本领有信心且经验丰富的专家,能在远离森林贤王地盘的区域盗取宝藏罢了。然而,如今因为有了哥布尔们,再加上森林贤王不在森林,使得状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村民们现在可以让哥布尔从村庄附近入侵森林,采集宝藏。强悍的哥布尔们十分能干,因此能猎到以往难以取得的兽肉,并让餐桌上摆满新鲜蔬果,伙食水准大幅提升。
而且,由于哥布尔们是安莉的忠实部下,因此他们总是将抓到的猎物优先送到安莉家。
不只如此,新加入村庄的游击兵,也对改善伙食水准有所贡献。
原本在耶•兰提尔当冒险者的一名女性搬进他们村庄,跟随本来就住在村里的游击兵锻炼作为猎人的技术。这名女性冒险者原本是个战士,因此很擅长使弓,也能射倒大型猎物。就这样,村庄获得肉类的频率更高了。
良好饮食生活带来的变化,当然也会显现在身体上。
安莉把手臂用力一弯,肌肉隆起。
而且相当结实。
(嗯──总觉得好像越来越有肌肉了……)
虽然哥布尔们都称赞她「大姊越来越壮了呢。」「再练出更多肌肉吧。」「腹肌一块块喔。」「目标是六块肌!」「线条分明!」──应该是称赞吧──但身为女性,心情有点……不,应该说相当复杂。
(虽然还不至于变成各位哥布尔期待的健美身材……但我可不想变成肌肉女啊……)
安莉把哥布尔们希望的安莉最终形态赶出脑海,开始在桌上把料理盛盘。这又是一件麻烦的工程。
虽然大家并不会因为份量多一点或少一点就吵起来,但汤里有没有肉可是个大问题。她一边确认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样多的料,一边慢慢盛汤。
等到她额头开始滴下汗水时,早餐总算是准备完毕了。
「那么,得去叫大家(哥布尔们)跟恩弗吃饭了呢。」
「是啊──」
「那我去叫!」
往身后一看,妹妹──妮姆两眼发亮地站在那里。
「拜托你的事做好了吗?」看到妹妹点头,安莉也点点头。「这样啊。那就麻烦你去叫恩弗──」
「──不!我负责去叫哥布尔他们喔!」
妹妹突然大声打断自己,不过安莉并不反对她的提议。海砂利轻轻对妮姆点点头,应该是在谢谢她特地跑一趟吧。
「就拜托你喽。那我去叫恩弗好了。」
「这样最好!好!大姊,我也跟您一起去。」
虽然这样就没人看家了,但不会有什么问题。从没听说村里有人遭过小偷。
妹妹先走出家门,安莉随后也带着海砂利走到外头。
带着草原清香的微风,在晨光中吹向
安莉。她深吸一口气,让新鲜空气填满肺部,海砂利也同样跟着深呼吸。安莉不禁微笑,海砂利察觉后,也歪扭着脸露出狰狞表情。如果是以前的安莉,或许会觉得这副嘴脸很可怕,然而如今她已经习惯与哥布尔共同生活,所以非常清楚他是在笑。
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安莉走到隔壁人家。
由于最近发生的悲剧,使得几户人家变成无人居住的空屋。而原本在耶•兰提尔当药师的巴雷亚雷一家,现在就住在其中一户空屋里。
住在这里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经验老到的年老女药师莉吉•巴雷亚雷。另一个则是她的孙子恩弗雷亚•巴雷亚雷,他与安莉感情很好。这两人都关在家里煎药草或调配药剂。
他们从不跟其他村民一起做些什么。一般来说这种行为相当不可取,容易遭到排挤──运气不好甚至可能被断绝往来──但他们例外。
这是因为在小村庄里,药师的工作──调配药剂以备治疗病患或伤患──是不可或缺的重责大任。村民甚至恳求两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专心做药就好。
尤其像卡恩村这种没有会使用治疗魔法的神官之处,药师就更加重要了。
顺带一提,如果是再大一点的村庄,常常会由神官兼任药师的职务。
使用治疗魔法时,神官会收取相应的报酬。更正确来说,是非收不可。但如果村民没有能力支付酬劳,则经常会以劳动代替。而无法付出劳动力的人,神官会以药草等药材为他们配药。因为以药草做成的药,价格比魔法治疗便宜。
村里的哥布尔当中也有祭司,如果只是一点小伤口,一瞬间就能治好,但村民一致认为除非伤势真的很严重,否则应该极力保存魔法力量,以防万一。而且哥布尔祭司能使用的咒文种类屈指可数,也没有能够治疗疾病或中毒的咒文。
所以大家都很感谢巴雷亚雷家的两人能关在家里埋头制药。
虽然他们的工作如此重要,这个村庄里却很少有人会接近他们。
只要一靠近他们家就会知道原因。
安莉皱起了鼻子。海砂利也露出相同的表情──不过看起来更邪恶些。
这是因为他们家周围飘荡着刺激鼻腔的恶臭。这股若有似无的刺激性臭味,隐约给人一种对身体有害的不祥预感。虽然有些药草在捣烂后会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但那毕竟是青草的腥味,而不是这么危险的臭气。
安莉一边用嘴呼吸,一边敲了敲入口的门。
她敲了几次,心想是不是没人在家时,门的另一边传来某人移动的感觉与声响。慢了一拍后听见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
(──呜!)
虽然她自认应该没叫出声来,也没写在脸上,但一股难以忍受的空气从屋内流出。
好痛。
眼睛、嘴巴跟鼻子都被强烈的刺激性臭味刺得发疼。这股恶臭让人明白,房屋周遭的气味不过是残香罢了。
「早安,安莉!」
恩弗雷亚的长浏海之间露出的眼睛虽然睁得老大,却布满了血丝。大概昨天又通宵进行炼金术了。
虽然因为空气中弥漫着刺激性臭味,让安莉不想开口,但不回话太没礼貌了。
「早……早啊,恩弗。」
才短短一瞬间,安莉就感觉喉咙干痛不已。
「早安,大哥。」
「呃,海……海砂利也早啊……已经早上了啊。我太专心了都没发现,像这样看到太阳才会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我一直在做实验,好困喔。」
恩弗雷亚打了个呵欠。
「你工作还真专心──」
早餐做好了,跟婆婆一起来吃吧。安莉本来想接着这么说,但恩弗雷亚打断了她。不,他并非有意打断安莉的话,只是因为太兴奋了,没想到那么多。
「我跟你说,这真是太惊人了,安莉。」
恩弗雷亚突然逼近。他穿在身上的工作服也沾满了刺激性臭味,安莉虽然想拉开距离,但身为朋友,她硬是忍了下来。
「怎……怎么了,恩弗雷亚?」
「你听我说!我们终于成功以新的制程做出药水(Potion)了。这可是划时代的创举喔!我们混合了恭大人给我们的溶液与药草,结果做出的药水呈现紫色。」
安莉只能回答「喔」。
她完全听不懂哪里惊人。紫色的药水,是不是就像放了紫色高丽菜的水一样呢。
「而且真的可以治疗伤口!愈合速度甚至与只能用炼金术道具制作的药水匹敌!」
恩弗雷亚卷起袖子,露出没有伤口的细瘦手臂。「搞不好比我还细。」安莉正在这么想的期间,恩弗雷亚仍然讲个不停。
「然后啊!」
「好好好,就先讲到这里为止吧。」海砂利迅速走上前去。「看来大哥因为睡眠不足而有点亢奋呢。就是所谓的『很high!』啦。大姊,这里就交给我,您先回去吧。」
「可以吗。」
「不要紧。等我往他脸上泼点水,让他冷静下来后再带他过去。您太晚回去,其他人会担心的。那老婆婆呢?」
「奶奶还在专心做研究……我想她应该不会想吃早餐。不好意思,你都特地煮了。」
「啊,没关系。我也在想莉吉婆婆有可能不会吃。」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并不觉得讶异。
「那么,请大姊先回去吧。」
人家都这样说了,安莉只能照做。
「嗯。那就拜托你喽。」
目送安莉的背影离去之余,海砂利冷眼看向恩弗雷亚。
「您在做什么啊。您也知道的吧,女人只有在对一个男人感兴趣时,才会认真听他谈兴趣啦。听不喜欢的男人谈兴趣,女人只会觉得无聊喔。」
「……抱歉。因为有了惊人的发展,所以……真的很惊人喔!是划时代的突破喔!」
恩弗雷亚还没学乖,又讲了起来,海砂利伸出手打断他。
「唉。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大哥。您不是很爱大姊吗。」
恩弗雷亚不禁「嗯」地屏息,然后点了一下头,态度很坚定。
「那您就得把大姊放在第一位啊。要把她看得比药更重要。」
「……知道了,我尽量。」
「不能尽量啦,是一定要做到。您一定要让大姊爱上您,我们也会全面做您后援的。不只有我们,连大姊的妹妹也答应会帮助您。希望大哥也能下定决心,拿出干劲来。」
「嗯……」
「若是一味等对方向自己告白,大多都会被别人横刀夺爱,然后就玩完了喔!鼓起勇气说出口是很重要的。」
恩弗雷亚的胸口受到彷佛利刃穿心的强烈冲击。
「哎,话虽如此,我觉得恩弗大哥也很努力了啦。以前您在大姊面前,可是连句话都说不出口呢。现在都可以正常讲话了。」
「因为那时候很少有机会见到安莉嘛。只有来这个村庄拿药草时,才能碰到她……比起以前,搬来这个村庄之后,见到面的时间长得多了。」
「对,就是这股气魄。再来就是全力进攻了。首先,您得展现您的力量。我听村民说,女人好像还是喜欢有力量的男人喔。虽然这么说的人已经四十九岁了。」
「我对力气没自信耶。是不是该多帮忙下田比较好。」
「不,恩弗大哥可以靠这个。」海砂利敲敲自己的脑袋。
「要靠这里决胜负。再来就是魔法,听好喽!只要我们觉得『现在是表现的时候』,我或是其他人就会使劲摆出这种姿势。到时就请您展现能迷死大姊的态度或发言。」
海砂利摆出展现肱二头肌的姿势,大块肌肉随之隆起。
「就是这个啦,这个。然后如果我们觉得应该进一步表现,就会摆这个姿势。」
接着,海砂利摆出展现胸肌的姿势。虽然个头矮小,却有着战士该有的厚实身躯。
为什么要摆姿势啊。心中虽然闪过这个疑问,但他们的确是一片好意,因此恩弗雷亚无法强硬表示疑问。只是有一件事,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那个,你们为什么愿意帮我呢?我知道你们是安莉的忠诚部下,但我有点搞不清楚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连这么简单的事也要问啊。」海砂利一副拿他没辙的语气,然后好
像讲给小孩子听似的,用缓慢而清楚的语气说:「我们希望大姊能获得幸福。从这观点来看,大哥算是及格了。所以得请两位赶快结婚才行。」
「有必要这么急吗!应该是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吧。」
「……那样就太慢了啦。人类从怀孕到生小孩,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吗。」
话题一口气跳到怀孕这种就某种意义上是男女关系的最终形态,让恩弗雷亚直翻白眼,脸也变得有点红。
「这个嘛。大概不到九个月吧。」
「这样的话,生十只……不对,生十个人要花太多时间了。」
「十个人!有点太多了吧!」
农村家庭的平均子女人数是五人左右。如果是很难长大成人的恶劣环境,这个数字会再增加一点;若是在都市,因为生病时可以请神官治疗,也有避孕药等药物,因此数字会稍微减少一点。
叫一名女性生十个小孩,不是有点,根本是太多了。
「您在说什么啊,以哥布尔来说很普通啊。」
「我们又不是哥布尔!」
「好吧,虽然种族上有差异,总之我们希望大姊可以多生几个,过着幸福的人生啦。」
「……虽然我不会说『小孩多并不一定幸福』……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会吗。」
看到海砂利偏着头,恩弗雷亚什么都不想说了。毕竟就整体来看,他们的行动对恩弗雷亚很有好处。
「那么,大哥,我们走吧。总之希望您能赶紧找机会踏出一步。虽然一旦确保了跟家人没两样的地位,就很难有进一步的发展……但还有最后一招,就是顺水推舟。」
「……你们的知识都是从哪儿来的啊?」恩弗雷亚摇摇头。「欸,奶奶,我要去安莉家吃饭,你去不去?」
恩弗雷亚对着屋子里问了一下,得到拒绝的回应。
大概是一直在反复实验吧。她说不想浪费时间吃饭。
恩弗雷亚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放在家里的各色炼金术道具与器具都是高等器材,甚至有大多数器材的使用方式是他们无法理解的。这些全是侍奉大魔法吟唱者(Magic Caster)安兹•乌尔•恭的女仆搬来的,说是要两人用这些器材开发新的药水或炼金术道具。甚至还送来传说中能治百病的药草。
虽然他们询问对方溶液等材料以及未知器具的使用方式,但对方坚持「你们自己思考」,令他们无所适从。
所以两人才会不眠不休地重复进行各种实验。虽然步调缓慢,但的确有所进展。即使有时候会大幅后退──
恩弗雷亚自不用说,在莉吉的人生当中,这两个月应该也是最充实的一段时光吧。
而努力的结果,就是桌上的紫色药水──摆在莉吉面前的物品,也是让恩弗雷亚兴奋到忘我的成果。
「那我去吃饭喽。」说完,恩弗雷亚就关上门,转向海砂利。
「走吧。」
●
虽说所有人到齐,可以开饭了,但安莉的家没大到能一次塞进这么多人。因此天气好的时候,他们总会在屋外吃饭。
因为是在屋外,所以就算有点吵也还能忍耐。要是在屋里,安莉早就爆发了。话虽如此,目前这状况还是有点太吵了。
「也就是说!安莉大姊是我老婆!」
「喂,你这混帐!我们不是说好不能追安莉大姊,你忘了协定吗!」
「就是啊!你想偷跑,那我也要!」
「你说什么!是我先啦!」
几个哥布尔踹开椅子站起来,还有几个哥布尔跳上了桌子。
安莉硬是压下怒气,温柔地对他们说:
「大家请冷静下来。」
然而,哥布尔们眼中的火焰并未平息。
「你这是无谓的挣扎,兄弟。胜负早就分晓啦。看,这块光辉灿烂的肉!」
其中一个名叫食寝的哥布尔举起的汤匙当中,稳稳躺着一块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豆子的鸡丁。虽然安莉尽可能地平均分配了,但那幺小一块,没看到或是看错也怪不了她。
「我刚才已经吃了肉。但汤底还有这么一块肉。你们的盘子里有吗?没有吧!换句话说这就是爱!」
「胡说八道!那只是因为大姊把肉看成蔬菜丁了!」
「或者是你的妄想吧!刚才吃的肉搞不好只是马铃薯什么的,而给你的肉只有那可悲的一小块。醒醒吧,人家是在嫌你恶心呢。说到底,吾神是这样告诉我的:『汝要让安莉幸福。』」
「你的神根本是恶神吧,扣那!」
有一半的哥布尔都站起来,剩下的坐在椅子上起哄,煽动站立组的战意。顺带一提,妮姆也是煽动组之一。只有几个例外没加入战局,仍面对着餐桌,恩弗雷亚就是最好的代表。
「……红宝石粉末……魔力羽毛……白蜡树制研磨棒……研磨钵……研……研磨?」
他一边把汤送到嘴边,一边两眼无神地念念有词,所以汤才刚送进嘴里,又流回盘里。虽然眼睛被头发遮住看不见,但他的视线恐怕正在现实与幻梦之间来回。
「恩弗,你还好吗。」
哥布尔们吵成一团,若是放着不管恐怕会愈演愈烈,但恩弗雷亚的状况十分异常,也一样不能置之不理。他大概很久没睡了,自从坐在椅子上后,注意力就越来越涣散,开始吃饭之后更是变得跟不死者没两样,生气与知性都消失无踪。
「嗯……没事……的。安莉……汤……」
「欸,恩弗。振作一点啦。」
「真要说起来,你这家伙上次不是还说什么『我只爱妮姆小姐!』吗。」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后来知道了。因为妮姆小姐十岁,个头也跟我们差不多,所以我原本以为她正值青春年华。但据说人类……要到大约十五岁才算成年人啊!」
「咦!你是说真的吗……所以安莉大姊不是巨型人类之类的喽。」
哥布尔吵闹不休,而且话题跳得好远。巨型人类是什么啊!她还来不及问,起哄腻了的那一群,开始为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啊!你偷了我的面包!」
「我的狼在饿肚子嘛!别小气巴拉的!」
「各位!」
安莉拉开嗓门大叫,但是被喧哗声盖过了。汤匙与盘子在空中飞舞,怒吼与大骂像狂风吹袭。虽说被扔来扔去的都是些空碗盘,并没有浪费食物,但还是难以原谅。
安莉终于下定决心,倒竖柳眉,深吸一口气。
「狼是吃肉的吧!别以为你等级比我高,肉搏战的本领我就会输你!」
「有意思!我就让你想起来你昨晚吃了什么!」
安莉猛然站起来的瞬间,他们就像一阵风似地回到原本的座位上,乖乖开始用餐。
「闹够了吧,请安静下来──!」
安莉的大嗓门,在静悄悄的餐桌上回荡。
「啊……」
安莉愣愣地环顾周围。所有人都一副「我们正在乖乖吃早餐,怎么了吗?」「您这样突然大叫,有点吵喔」的表情望向安莉。经过短暂的寂静后,安莉涨红了脸,乖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噗,哈哈哈!」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妮姆。接着安莉也捧腹大笑,哥布尔们也一齐笑得前仰后翻。
时机配合得实在太好了,一定是事先经过绵密的讨论,说不定还练习过。把那么真挚的努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上,实在是太好笑了。
「啊──笑死我了。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整我吗?」
安莉擦掉眼角因笑得过头而泛出的眼泪,假装有点生气地问道。
「当然喽,安莉大姊。我们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吵架呢。」
「是啊,大姊。」
「就是啊,就是啊。」
哥布尔们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跟平常一样嘻皮笑脸,将安莉的追问蒙混了过去。但安莉只针对海砂利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结果海砂利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小声咕哝着找借口。
「哎,怎么说才好……因为安莉大姊今天早上看起来情绪有点低落。」
身旁的哥布尔们也有点难为情地垂下目光,或是望向别的方向。
「各位──」
「哎,因为我们是安莉大姊的亲卫队嘛。」
「对啊。」
「没错,亲卫队!」
「我们还想好了亲卫队的登场姿势喔!」
「对对,首先请大姊及妮姆小姐站中间。」
「咦!我也要吗?」
「当然喽。两位就像这样威风凛凛地举起双臂……像这样!」
就算用最大级的善意解释,这个姿势也只像是肚皮朝天的青蛙。
「呃,不,我就不用了,而且我不太懂什么叫亲卫队……对不对,恩弗。」
安莉转向坐在身旁的青梅竹马求助,但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她怀着某种预感缓缓往下看,只见恩弗雷亚趴在桌上,整张脸泡在汤里。
「恩弗!」
安莉脸色惨白地抱起瘫软无力的恩弗雷亚大叫。扣那马上跑过来,用手指掰开恩弗雷亚闭起的眼皮。
「……只是睡着了而已,让他睡到中午应该就没事了。」
「恩弗……真拿你没办法。」
安莉背起恩弗雷亚的身体,决定先让他在家里卧房睡一下,迈开脚步。「奇怪,一般来说应该反过来吧。」「妮姆小姐,别说了。」「恩弗雷亚大哥……」她背后传来这些声音。
等到麦子收割结束,税吏就会来村里征税。
安莉在考虑到时候该怎么解释哥布尔们的存在。
该说他们只是召唤出来的魔物,或是自己的属下,还是……
安莉心想,他们总是为安莉着想。
他们不只保护安莉的性命安全,还会关心安莉的心情。为了这些哥布尔,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为了吵闹不休但十分可靠的新家人,自己究竟能──
●
安莉用干净的手背擦掉从脖子滑落的汗水,将拔下的杂草收集起来。她拔了一大堆,压烂的杂草散发着青翠的芬芳。
汗水浸湿的衣服黏在因长时间下田而疲惫不堪的身体上,感觉很不舒服。
安莉为了转换心情,挺直了背脊。
一望无际的田园映入视野。
种植的麦子前端越来越饱满。接下来即将进入收获季节,不久后麦子就会染成金色。放眼望去一片金黄的田园虽然让人叹为观止,但在那之前必须先确实做好麻烦的拔杂草工作,不然金黄色就会变得稀稀疏疏。
所以现在就是在为此辛苦努力。
挺直背脊使得紧绷的部分得到松缓,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多了。清风吹拂下田工作而发烫的身体,舒畅宜人。
习习清风也为安莉带来了其他消息。是村庄里的喧闹声。
敲击某种物体的声响,以及同心协力的呼喊等等,都是些以前没听过的声音。
目前村庄正加紧脚步进行着各项计划。
其中最受到重视的,就是建造围绕村庄的围墙,以及搭盖瞭望台。不用说,这都是为了让村庄进一步化为要塞。
卡恩村位于都武大森林附近。森林是魔物的住处,是魔境。若想在森林附近居住,没有坚固的围墙就无法安心生活。
然而,这个村庄的住家散居于平地,中央有个广场,并没有像样的围墙,因此谁都能轻易踏进村庄。至今为止并没有问题。因为村庄离森林虽近,但魔物从未靠近村庄。
这是因为人称森林贤王的强大魔兽地盘扩大,没有魔物会通过这里,就像受到铜墙铁壁防守般安全。
结果是人类改变了这个状况。
村庄遭受帝国骑士们袭击,亲朋好友遭到杀害,再也没有人赞成维持现状。
因此当哥布尔指挥官寿限无指出,村庄若是再度遭受袭击,单靠哥布尔的人数不足以抵御外敌,而提议将村庄化为要塞时,计划立刻获得众人一致同意。因为大家都无法忘记至今仍夜夜折磨他们的梦魇。
首先,他们拆掉无人居住的空屋,将废弃材料用来建造围墙。当然这样还是不够,还需要到大森林里砍伐树木。若是进入森林深处有可能误触森林贤王的地盘,所以他们沿着森林外围走到远处砍树。
随身护卫的当然是哥布尔们。
通过这些作业,村民对哥布尔的戒心可以说完全解除了。另一个原因,是同为人类的骑士到处残杀村民。即使种族相同,一样会互相残杀。相对的,哥布尔虽然是与人类相异的种族,却愿意当安莉的部下为村庄卖力。村民因此理解不能用种族差异来判断能否信任。
最重要的是,他们力大如牛。哥布尔们做为战士负责警备任务,若是受伤时,哥布尔祭司扣那也会为大家疗伤。
哥布尔们这样尽心尽力,村民很难排斥他们。
就这样,不过几天的时间,哥布尔们已经在村庄里扎了根,成了村庄不可或缺的存在。看看哥布尔的住处就知道了。他们虽然是不同种族,现在却特地在村庄里盖起一栋──离安莉家很近的──大房子当作生活据点。
全村与哥布尔齐心协力,一起努力进行村庄的防卫计划,无奈人手实在太少。因此起初他们只能搭盖起简易的围栅。
就在这段时期,对村庄而言有防波堤功效的森林贤王,跟随身穿黑铠的英勇战士离开森林,放弃了地盘。虽然辛苦了半天才完成围栅,村民却不得不开始悲叹,这点程度的防护实在无法令人放心。
然而──村庄如今却有高大的围墙守护。
一名绝世美女自称是村庄救世主安兹•乌尔•恭的女仆,并带来几只岩石哥雷姆(Stone Golem),这让事情有了转机。
哥雷姆是永不疲劳的存在,会听从命令默默工作。而且力量绝非人类所能比拟。虽然动作有点笨拙而无法交付精密工作,但他们的参与大幅缩短了工程时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多亏有哥雷姆不眠不休的工作,围墙建筑才能以最快步调迅速进行。
砍伐大量木材,挖掘打稳地基所需的大洞等光靠村民或哥布尔无法完成的庞大工程,哥雷姆都以飞快的速度一一完成,本来预测需要好几年时间才能完成的围墙,短短几天就建造起来了。而且比原本预定的规模更高,更广阔,甚至更坚固。
不只是围墙,瞭望台的建筑工程也进行得相当轻松。就这样,他们在村庄东西两侧盖起了瞭望台。
「安莉大姊,这边也弄好喽。」
帮忙一起拔草的哥布尔──派波对安莉说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谢谢。」
「不,不用道谢,这怎么好意思。」
派波害臊地挥动被泥土与青草汁液弄脏的手,但安莉却对哥布尔感激不尽,感觉再怎么道谢都嫌不够。
失去父母亲的安莉,连维持自己家里的田地都有困难。本来村民应该会伸出援手,但目前村庄的劳动力减少了,每户人家都自顾不暇。不过,因为有了哥布尔的帮助,这个问题获得了解决。而且得到帮助的还不只是安莉一个人。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安莉转头一看,一名微胖的女性站在那里。身旁还有一个哥布尔。
「安莉,真是太谢谢你了,有哥布尔帮忙,我田里的工作已经做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大家都是主动说要帮忙的,不用谢我,直接谢谢他们就好。」
「嗯,我已经跟哥布尔道过谢了,但他说他们是大姊的部下,希望我直接跟你道谢。」
安莉露出苦笑,掩饰对大姊这个字眼的紧绷情绪。
哥布尔们主动提出要帮忙因受到袭击而失去劳动力的家庭。眼前的妇女也是其中之一。
哥布尔付出这么多,村民怎么可能厌恶他们?在卡恩村,哥布尔说不定比人类更能成为亲密的邻居。现在大家对哥布尔的观感已经好到理所当然地出现了这类话题。
「对了,其他哥布尔在哪里?我想请大家吃顿饭当作谢礼。」
「有的在当护卫,有的则是去帮搬来村庄的人的忙。我会替你转告他们的。」
「这样啊。那么安莉,就麻烦你代为转达喽。到时候我会烧一桌拿手好菜的。那现在我就先请这位哥布尔吃饭吧。」
「这样啊,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姊,不好意思,我去莫尔加女士家叨扰一下。」
安莉点点头,女性就与身旁的哥布尔一起往村庄走去。
「希望搬来村庄的人也都能明白你们不是坏人。」
「是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很不妙呢。我们在他们心目中好像被当成敌人了。」
「因为如果不是我们村庄这种开拓村的话,一般都会把亚人当成敌人……」
「所以我们才会派出很多人手去帮他们的忙。不过心结还是有点难解呢。」
「不……不过,我觉得大家已经渐渐接受了喔。上次我还看到他们很正常地打招呼。」
「哎,因为他们也跟这个村庄的各位一样,遭受过袭击,有着家人惨遭杀害的记忆嘛。不,他们背负的记忆恐怕更沉重喔。」
卡恩村遭逢的命运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大约一半的村民存活下来。然而有的村庄几乎是被骑士们灭村了。
卡恩村招募移居者时,搬来的都是这种村庄的幸存者。
沉默造访两人之间。
安莉再次挺直背脊,仰望天空。虽然午钟还没敲响,但时间也差不多了,田里工作也正好告一段落。
「那就去吃午餐吧。」
派波那张好像压扁了的脸上,明显浮现出快活的笑容。
「太棒了!安莉大姊做的饭很好吃的。」
「没那么好啦。」
安莉害臊地笑起来。
「没有没有,我说真的。帮安莉大姊下田工作,在我们当中可是竞争率最高的差事喔。因为可以吃到美食。」
「啊哈哈,要不然我也帮大家做午餐如何,跟早餐一样。」
三人份或是二十人份以上做起来都一样……当然没这种事。光是切菜就是一大工程。而且一两个锅子根本不够,非常费事。但想到哥布尔对自己的恩情,这点程度实在不算什么。
「不不,那怎么可以。大姊的午餐是在竞争中胜出的人才能得到的优惠喔。」
看到个头矮小的亚人咧嘴一笑,安莉露出了有点伤脑筋的笑容。安莉知道哥布尔们都是用猜拳决定由谁来帮她的忙,但她并没自信能做出让他们这么赞赏的料理。
「那么,我们回去吃饭吧。」
「太好了……」
话说到一半,派波突然闭起嘴巴,目光锐利地注视远方。眼见派波从原本逗趣的矮小亚人,一下变成了身经百战的战士,安莉倒抽一口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那里有个骑着黑狼的哥布尔。他们在草原上以滑行般的速度往村庄前进。
「是久命。」
安莉召唤的哥布尔军团由十九人组成,包括十二名八级哥布尔,两名十级哥布尔弓兵,一名十级哥布尔魔法师,一名十级哥布尔祭司,两名十级哥布尔骑兵,以及一名十二级哥布尔指挥官。
今天早上的海砂利以及帮忙下田的派波是八级哥布尔;以毛皮皮甲与枪武装自己,骑着黑狼往他们这边过来的久命,是十级哥布尔骑兵。
哥布尔骑兵的工作是在草原上奔驰戒备,以期趁早发现危险。他定时回到村庄报告状况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了。
「……是啊。」
然而,派波的口气很沉重。听他的语气,好像觉得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他回来得有点早。那家伙今天应该是去大森林那边巡逻……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了派波的解释,安莉胸中涌起一股不安。她担心又有一场血腥惨剧将再度发生。
在两人默不作声的期间,久命骑乘的巨狼跑到安莉与派波面前。狼粗重的呼吸,说明他们是火速赶回来的。
「怎么了?」
对于派波的询问,久命先向安莉轻轻行了一礼,骑在狼背上回答:
「大森林那边好像发生了某些状况。」
「……什么状况?」
「不太清楚。不过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是一大群生物北上。」
「是骑士吗?」
听着两人说话的安莉忍不住插嘴。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但还是忍不住询问。因为她尚未忘怀村庄遇袭的那种恐惧。
他们所提到的「之前有一大群生物北上」指的是他们前阵子发现超过数千名生物的脚印似乎正在往北移动的事件。那些脚印大小虽然跟人类一样,但由于都是光脚,因此研判不是人类。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我想应该不是。比较像是森林深处发生了状况。」
「这样啊。」
听到他的回答,安莉不禁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先去报告指挥官。」
「好,辛苦啦。」
「辛苦了。」
两人挥了挥手后,久命让狼向前奔跑。两人以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只见他们钻进了村庄缓缓打开的大门里。
「那么,我们回去吧。」
「好。」
●
安莉与派波在井边洗好手回到家里后,听见一名少女的声音。
「姊姊,欢迎回来。」
石头与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伴随着招呼声传来。往声音的方向一看,妮姆正在屋子后头转动石磨。
石磨散发出呛鼻的强烈臭味。那臭味跟安莉手上刚才散发的味道很像,只是加重一倍,即使站在稍远处都能闻得到强烈的臭味。
妮姆大概已经闻习惯了,并没有任何问题,但安莉却被强烈臭味薰得眼角泛泪。而站在身后的派波并没露出特别的表情。不知道是种族特性,还是认为在主人的妹妹面前露出厌恶的表情是件失礼的事。
「我回来了。如何,都磨好了吗?」
「嗯,磨好了。你看。」妮姆满意地微笑,用视线指向一处。在安莉出门前还堆得高高的药草,现在只剩下一点点。「很厉害吧!几乎都磨完了喔。」
妮姆受到安莉拜托,正在把药草磨成泥装进瓮里。有些种类的药草必须晒干保存,有的则必须磨碎保存。
「哇啊,你好努力喔,妮姆!」
安莉大大地称赞妹妹,使她露出有点得意的腼腆笑容。不知道是不知不觉间受到恩弗雷亚的薰陶,还是想尽量帮上姊姊的忙的心意使然,妮姆处理药草总是细心又俐落。
药草是卡恩村很重要的收入来源。可说是劳动力不多的开拓村唯一的特产。
贩卖药草是赚取货币的珍贵手段,因此,村民们知道好几处各种药草丛生的群落。
安莉陷入沉思。这种药草在村庄能采到的药草当中,报酬率是最高的。但这药草只有在即将开花前的短暂时期才具有药效,因此只能当成临时收入。虽然已将目前所知的群落都采集完毕,不过如果再往森林更深处探索,或许能在某处找到尚未有人采集的药草。
但大森林总是有魔物四处徘徊,不是安莉能当郊游一样前往的地点。不过现在有哥布尔在,还有采药经验丰富的恩弗雷亚在。只要请求他们协助,应该可以赚到一笔不小的收入。
犹豫了一会儿后,安莉向派波提出了请求。
「我想去新的地点采药草,可以请你陪我去吗?」
照常理来想,安莉并不需要亲自前往危险的大森林,只要派本领高强的哥布尔去即可。然而,安莉召唤的哥布尔们有个奇特的弱点。
那就是他们很不擅长找药草,或是肢解打到的猎物。
这与做菜时类似,即使把药草拿给哥布尔们看,他们也无法找出就长在眼前的同一种药草。虽然让人不明就里,总之他们就是缺乏这种能力,而且学也学不会。就像是被某人删除了这项能力一样。
因此如果要找药草,就必须要有人跟哥布尔同行。
「是无所谓,可是……如果安莉大姊也要一起去,恐怕有点困难喔。」
「咦,是这样吗?」
「是啊,刚才久命不是说森林深处好像发生了什么状况吗。如果是这样,森林里会变得不太平静。」
看到安莉一脸不解,派波进一步详细地说明。
「戒心比较强的家伙,有时候会换地盘。这样一来,周围的地盘也会暂时乱成一团,引起很多混乱。说得明白点,就是现在更容易遇上魔物,危险度比平常高。搞不好还会有些魔物跑到森林外头来。就算安莉大姊再怎么浑身是胆,也犯不着故意涉险嘛。」
「是这样啊……」虽然安莉对于浑身是胆这点抱持疑问,但她觉得应该是平常那种客套话,也就没特别理会。「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大型移
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真的不知道。虽然很想派人进去大森林仔细调查……可是如果我们去了森林,村庄的守备就会变得薄弱……有了!雇用冒险者怎么样?」
「有点难喔。」安莉蹙眉。「恩弗告诉我,冒险者的委托费很贵的。虽然耶•兰提尔的领主好像会负担一部分的费用,但我们这种小村庄,就连自己这一份都付不太出来。」
「原来如此……」
「如果能采到很多药草拿去卖,说不定还有点希望……不然就只能卖掉恭大人送我的道具了……」
安兹•乌尔•恭送了安莉两支号角。一支在使用后消失了,另一支还藏在安莉家里。
「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喔,大姊。如果要卖,还不如用掉比较好。」
「我当然不会卖掉。」
安莉不想成为把人家好意赠送的道具卖掉的差劲小人。就算陷入非卖不可的困境,她也不想那么做。而且恭大人直到现在都还在关心村庄的状况,特地派女仆率哥雷姆过来帮忙,安莉绝不想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不过这下就伤脑筋了。那种药草只能在这个时期采到。所以虽然有点危险,但如果可以,我还是……」
安莉对一脸担心的妮姆笑了笑。她不想让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伤心,但也不想错过赚取现金的难得机会。的确,如果从优先级来考量,自己的选择或许是错的。但她也想回报为了村庄卖命──将自己视为主人的哥布尔的恩情。
(我得多赚一点钱,打听看看能不能替哥布尔们买些装备。全身铠(Full Plate Mail)之类的防御力好像很高呢。那个身穿黑铠的人……对了,那位人士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莉完全不懂武器或防具的行情,但她猜想应该很昂贵,才会下定决心不要错失机会。这时派波伸出了手,要安莉等一下。
「……嗯──好吧,毕竟我刚才说的都是个人意见,还是先跟指挥官谈谈好了。请安莉大姊也别太快决定,我可不希望指挥官骂我乱讲话。而且,我想恩弗雷亚大哥应该也会想要各种药草吧。」
就在安莉开始烦恼该怎么做时,一阵可爱的咕噜声响起。一看,妮姆一副不满的样子盯着安莉。
「姊姊,我肚子饿了。我们吃饭吧!」
「也是,对不起喔。那么,收拾好之后去洗洗手。我去做饭。」
「好──」
妮姆元气十足地回答后,把石磨分成两个,用刮刀灵巧地将累积在中间的绿色糊状物刮进小瓮里。安莉一边想着要煮些什么,一边往家门口走去。
2
安莉站在都武大森林前方。当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对安莉竭诚尽忠的哥布尔军团也全员到齐,站在她身边。
哥布尔们的武装是炼甲衫(Chain Shirt)与圆盾(Round Shield),腰上垂挂着厚刃的大砍刀。炼甲衫底下是褐色的短袖短裤。此外还穿上坚韧毛皮做成的鞋子。腰间挂着用来装小东西的随身包。可说是全套武装无一缺漏。
全副武装的哥布尔们,正在对携带物品做最后检查,确认水袋的水量以及厚刃大砍刀的锋利程度。
所有人装备都很齐全,但背的行囊很少,因为他们打算短时间结束工作,不考虑长期在大森林内进行探索。
并不是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当安莉的护卫,跟着她在大森林内探索。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详细调查骑兵带回的情报,以及发现大森林内的异常状况。不过因为他们只需要守住村庄,所以只计划在村庄周遭进行广而浅的探索。
只有三个哥布尔会跟着安莉去采药草。
另外还有一人,就是恩弗雷亚。他也做好了万全准备,穿着适合在森林等地采集药草的服装。只要有恩弗雷亚在,采药过程想必会很顺利。
大概是感觉到安莉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说「什么事?」安莉挥挥手说「没什么事」,但他好像还是有点在意,伴着身旁的大块头哥布尔一起走到安莉身边。
这个哥布尔肌肉结实而且体格高大,令人难以想像他是哥布尔。他用只重视实用性的朴实胸甲(Breast Plate)裹住强壮身躯,背上扛着用惯的巨剑。
他是寿限无,是哥布尔的头子。名字是安莉依出现在故事中的哥布尔勇者「寿限无•裘盖姆」取的。顺便一提,这个故事当中,与哥布尔勇者并肩奋战的骑士们都有个特别的名字,这些名字也就成了其他哥布尔的名字。
「看你好像不是在担心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真的没事!只是正好看你一眼而已。」
「那就好,不过进入森林后,即使是一点小事都有可能致命。所以就算只是一点小问题也要说出来喔。」
「就是啊,安莉大姊。刚才已经说过,我们要去巡视森林周围的情形,所以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是无法立刻赶来帮你们的……真的不要紧吗?」
寿限无那粗犷的脸庞忧心地扭曲,凑过来端详安莉的脸。安莉对他微笑。
「不要紧。我们不会走太里面,他们也会保护我们的。」
「那就好……」寿限无望向安莉看着的三个哥布尔,依序瞪了每个人一眼,然后扯开嗓门:「喂,小子们,你们都清楚吧。不准让大姊受到一点小伤,知道吗!」
「是!」
三个哥布尔──五劫,海砂利与云来──同时中气十足地回话。
「也请恩弗大哥多照顾安莉大姊喽!」
安莉忽然发现海砂利摆出了正面双臂肱二头肌的姿势。
「在这时候表现啊……咳嗯!当然喽!我一定会保护安莉的!」
恩弗雷亚充满自信地笑了,安莉彷佛看见他的亮白牙齿闪闪发光。这种态度与平常的他落差太大,感觉有点恶心。不过安莉猜想,大概是因为要去森林,他的情绪才有点亢奋吧。
像个小孩子一样。安莉不由得微笑,觉得自己好像是他的姊姊。
「谢谢你,恩弗。请你多帮忙喽。」
(奇怪,这次换成侧面胸大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还要喔……呃,我准备了很多自制的炼金术道具喔!包在我身上!」
看到第二次的「闪闪发光」,令人微笑的感觉笔直下降了一半。
「呃,嗯……拜托你喽。」
「啊──万事拜托了……不过啊,说真的,您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寿限无转向安莉,再次板起了脸。安莉见他又想提起在村庄里讲过好几遍的事,心里觉得有点厌烦,但毕竟他是担心自己才会这样说,不能摆出恶劣的态度。
「可是药草还是得采啊,不然就赚不到钱了……」
「卖动物毛皮之类的不行吗,如果是那些,我们还有办法弄到手。」
「那是不错,但还是药草最值钱。」
动物毛皮与药草的价格截然不同,可以说有着云泥之别。如果是珍稀动物的毛皮,的确可以卖到好价钱,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可以请恩弗大哥采来……」
「巴雷亚雷家跟我们家的家计是分开的。我们必须互相帮忙,平分利益。不可以老是依赖人家。」
在村里生活,有事就是要互相帮忙──所以一旦被村人断绝往来,接下来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但若因为这样就事事依赖别人,也表示这一家无法独立自主,村民的包容力可没那么大。自给自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两人将视线从在后面说着:「海砂利,这种时候还是识相点,别摆姿势了啦……」的恩弗雷亚身上移开。
「您说得有道理……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只要您跟大哥在一起,钱不就能共用了吗……不过……阻止不了您对吧……」
寿限无越讲越没力。他应该也明白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安莉去大森林吧。
虽然安莉也不想让真心为自己担心的寿限无烦恼,但她心意已决。
明知道有危险还要闯进森林,是因为她听到海砂利说「无法维修装备」的缘故。
磨菜刀也就算了,修理铁制武器防具只有专业铁匠才办得到。换句话说,他们哥布尔怀抱着一个潜在危机。装备品质变差,就离死亡更近一步。备用武器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赌命保护自己,将自己当成主人一样崇敬
,那么自己这个受到保护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安莉的结论是:自己不该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坐享他们的牺牲奉献,而是应该尽力支持,让他们能够随时全力以赴。
哥布尔们是安莉的护卫,但同时也是卡恩村的守护者。只要搬出这个理论,或许也可以向所有村民征收购买武器所需的费用。然而,安莉舍弃了心里浮现的这个主意。
安莉很想由自己向哥布尔报恩。这次的探索之行,也就是她的诚意与矜持的表现。
「本来应该要等确认安全无虞之后,再让安莉大姊前往的……」
在后面插嘴的,是哥布尔魔法师──玳诺。
这是个戴着人形生物头骨的哥布尔魔法吟唱者。
手上拿着虽然简陋,但比自己身高还高的弯曲木杖。全身上下装饰着像是某种部落会穿戴的奇妙饰品,胸口部分微微鼓起。仔细一瞧,脸庞似乎比男性柔和一点。就连看习惯哥布尔外貌的安莉,都只能看出这点差异,一般人一定无法分辨。
「不过,应该无法确认森林里是不是安全了吧。」
「嗯,是啊。很可惜,谁都无法确认。顶多只能判断森林是否平静下来了,而且那也要花很多时间,如果还要调查新的地盘分布等信息,就会花更多时间。」
这么一来,想要的药草采收时期就过了。听到玳诺这样说,安莉眼中隐藏着坚定意志,果决地说:
「不要紧,我不会走到那么里面。」
看到好几次问答都无法改变安莉的想法,寿限无死了这条心,看向当保镳与安莉同行的三个哥布尔。说的话还是跟刚才一样。
「我们无法保护安莉大姊。所以你们要代表我们大伙儿保护安莉大姊的性命喔。顺便也要保护恩弗大哥。」
「是!」
「其实大家本来应该一起行动最安全。分散战力太愚蠢了。」
玳诺嘟囔着。
「那样就不能第一时间处理问题了,对吧。」
「对。我们必须赶走接近村庄的魔物,或是想创建地盘的一些家伙,不然之后会很麻烦。它们一旦筑了巢就不会离开,就算暂时离开,之后大多也会再回来。」
伴随着大森林势力分布的变化,大森林──尤其是村庄附近必须搜索一番。
这次是第一次搜索。因为是第一次,危险性也就最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只能派出三个哥布尔保护安莉。
「好,那么,大伙儿走吧!赶紧结束搜索,再与大姊会合!」
寿限无大声吆喝,哥布尔兵团便发出威猛的同意呐喊。
●
大森林内部。
往内部前进一百五十公尺后,温度降低了几度。这纯粹是因为太阳光照射不到的关系。话虽如此,倒也不至于一片漆黑,即使是安莉也能顺利看见周围的状况。安莉等五人穿越沁凉的空气,往森林里走。
大森林目前仍保持着寂静。除了树梢摇晃的微弱声响,以及不时回荡的鸟兽鸣叫之外,几乎安静无声。只有安莉等人的脚步声回荡着。以寿限无为主组成的另一支小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完全没听到声音。
一行人组成类似三角形的队形,在森林中前进。安莉与恩弗雷亚走在中间。
在森林里很难维持扩散式的队形,因此正常来说都会采取直线队形,但哥布尔为了保护两人,才勉强维持这个队形。虽然因此拖慢了前进速度,不过他们认为这是不得已的。
往大森林深处北上之后,恩弗雷亚开始四处张望。
他是在寻找沉眠于密林里的宝藏──药草。
关于药草方面,安莉也不是外行人。单纯的口服与外用药,或是一般能做为药水材料的药草,以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安莉算得上是知识丰富。但还是完全比不上恩弗雷亚。不只是医疗用药草,他对可以当成炼金术原料的植物也知之甚详。
「找到什么稀奇药草了吗?」
安莉一问,周围的哥布尔们就好像等着这句话似的,一齐摆出了姿势。
(又是双臂肱二头肌……现在很流行吗?)
安莉偏偏头,没注意到恩弗雷亚露出有点厌烦的表情。
「我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叫他们别再打这种暗号呢……缺乏勇气真是太糟糕了。呃,那边不是有带点茶色的苔藓吗?」
恩弗雷亚指着的地方,的确长着苔藓。
「那个叫做贝贝亚莫克藓。加一点到治疗药水里,可以增强一点药效喔。」
「喔,是这样啊。如果是我,一定会以为是普通苔藓就错过了。不过就算你告诉我,如果是我来找,大概还是找不到。真不愧是恩弗。」
「哎呀──恩弗大哥真是太厉害了。那个很值钱吗?」
「还算值钱──啊,等等。不用去采没关系。我跟安莉要找的药草更值钱。如果没采到很多,回来时再采这个就好了。」
「原来如此,了解。不过话说回来,对恩弗大哥来说,这座森林就像一座宝山,想靠它发财也不是问题呢。哎呀──只要跟恩弗大哥在一起,生活就有保障喽。」
「没有啦──」
周围的哥布尔们改变了姿势。
「咦──嗯,或许吧。我还算有点自信,可以让愿意嫁给我的人不愁吃穿。」
「嗯。恩弗应该办得到喔。」
宁静的森林,流过一阵尴尬的空气。
「那个,大姊,您的感想就只有这样吗?」
「咦,海砂利,什么意思?」
「咦?没有啦,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啊……对了,我忘了问一个问题。请问一下,两位在找什么样的药草?」
「我没跟海砂利你说吗。我们在找的药草叫做安凯西,妮姆已经磨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了解啦。说是这样说,我们也分辨不出来就是了。那么,继续往前走吧。」
一步一步往深处前进,浓郁的森林芬芳就钻进鼻腔。
当一行人置身于杳无人烟,感觉得到人类的脆弱与渺小的世界时,恩弗雷亚开口道:
「在这附近稍微找一下吧。这里树荫多,空气有些潮湿……也许附近有池塘之类的,那种药草都会自然生长于这种地方。而且也没有被魔物破坏过的痕迹,我觉得可以找找看。」
「了解,恩弗大哥。」
既然是身为药师且经验丰富的恩弗雷亚,应该不会说错。哥布尔们与安莉都表示同意。
一行人放下背着的各种物品,减轻身上负担。
「啊──大姊,你要不要去帮一下大哥?」
「啊,说得也是。恩弗背那么多东西,一个人处理应该很辛苦。」
她走到正把行囊放下的恩弗雷亚身边,手脚俐落地帮忙。
「谢谢你喔,安莉。」
「别在意,恩弗。不过话说回来,专家的随身物品就是不一样呢。原来需要这么多种工具啊。」
安莉的眼角余光扫到哥布尔们满意点头的模样。她不懂他们在满意什么,总之决定视而不见。
「那么,开始找药草吧!」
以若干压低音量的「喔──」呼喊声做起头,哥布尔开始戒备四周情形,而安莉与恩弗雷亚则开始采集药草。
安莉本来做好了不会那么简单就找到的心理准备,但幸运的是,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安凯西。她一眼就看到药草丛生于树林隙缝间。
「在那边。想不到一找就找到了群落,幸好有找恩弗陪我一起来。」
「没有啦,不是我的功劳。只是运气好才能找到没被破坏的群落。要是有魔物践踏过,那可是惨不忍睹呢。」
大量生长的药草虽然还不到金山银山的地步,但至少也像是堆积如山的钱币。安莉拚命压抑心中燃起的欲望。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很危险,不能利欲薰心,必须赶快把药草采完。
不过──安莉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从根部摘取药草。
安凯西的药效成分累积在根部附近。但不能连根拔起。因为这种药草生命力很强,只要根还在就会再长出来。若因一时偷懒而拔光好不容易发现的新群落,那就太浪费了。
每次摘起药草时传出的刺鼻臭味,只要习惯了也就不会影响作业。比起恩弗雷亚家的恶臭,这里简直是天堂。
她一株一株小心摘起,并注意着不要压烂药草,放进夹在腋下的袋
子里。如果能让哥布尔们帮忙的话会更快,但哥布尔们正在提高警觉注意四周。安莉也没笨到会叫负责警卫的他们帮忙摘药草。
身旁摘取药草的恩弗雷亚动作很灵巧,拔得很快。而且摘得非常漂亮,不会减损药效。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有这么精湛的技术。
安莉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专心采药的侧脸。熟悉的脸庞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他长大了呢。)
「……怎么了?」
大概是注意到安莉停下动作,觉得怪怪的吧,恩弗雷亚突然擡起头来。
虽然没有怎样,但安莉害臊起来,她低下脸。
「没有,只是觉得恩弗很厉害。」
「……会吗,我觉得还好耶。毕竟我也算是个药师嘛,这点技术很普通吧。」
「…………是吗。」
「我觉得啦。」
对话到此中断,时间缓缓流逝,而袋子里的药草逐渐增加。就在袋里装满了一半以上时,突如其来地,哥布尔压低了身体,在两人身边坐下。
安莉吓了一跳,海砂利比了个手势要她安静。安莉明白到发生了某种异常状况,这才停下手边工作,侧耳倾听。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拨开草丛前进的声音。
「这是……」
「有什幺正在往我们这边过来。与其说是以我们为目标……我觉得正好往这个方向前进的可能性比较大,总之我们先到旁边去吧。」
「……那应该不需要用能发出大声音的道具声东击西喽。」
「大哥说得对。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感觉好像会弄巧成拙。好,我们走吧。」
五人离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到附近一处树荫下。他们没有走远,是担心会发出踩踏草地的声音。如果对方只是正好往这个方向前进,就没必要冒险让对方发现自己。
这棵树不算太大,无法遮住整个身体,但他们仍趴在树下,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五人维持匍匐姿势屏气凝息等待,祈祷发出声音者能够往其他方向前进。然而很遗憾,他们的心愿没能实现,发出声音者进入了一行人的视野。
「……咦﹖」
安莉口中漏出小声的惊呼。
那是个遍体鳞伤的小哥布尔。
他全身上下满是小伤口,流着鲜血。呼吸紊乱不堪,满身大汗,全身都是血。
哥布尔本身体格比一般人类小,但这个哥布尔更是特别矮小。安莉与哥布尔一同生活而锻炼出的洞察力,告诉她这是个「小孩」。
哥布尔小孩害怕地回头往后方──自己跑来的方向看。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更远的后方传来拨开草丛的声音。从状况看来,像是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
哥布尔拚命摆动痉挛的双脚,躲到与安莉他们躲藏的不同的树荫下。
「怎──」
「──请勿出声。」
五劫打断安莉的话,视线完全没动。保持警戒的目光笔直看向哥布尔小孩出现的方向。
几十秒后,追杀者突然地现身了。
那是一只有如巨大黑狼的魔兽。可以肯定那不是狼而是魔兽,是因为它身上缠绕着锁链。那锁链像是一条要绞杀猎物的蛇,但完全不妨碍魔兽的动作,甚至有如幻影一般。不只如此,它的头上还长出两支犄角,向前突出。
恩弗雷亚喃喃说出魔兽的名字。
「犬魔(Barghest)……」
虽然不是在回答他,不过犬魔像条狗似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脸孔扭曲。那是一般野兽绝不可能露出的邪恶狞笑。缓慢移动的视线,对准刚才逃过来的哥布尔小孩藏身的树木。
如果犬魔拥有一如外观的──野兽般的嗅觉,不可能闻不出那么浓的血腥味。
就状况来看,哥布尔能勉强逃到这里,并非他有力量能对抗犬魔。不是犬魔嗜虐成性,要不就是它正在玩一场狩猎游戏(Sport Hunting)吧。
突然间,犬魔停下动作。它狐疑地皱起眉头,瞪着药草密集生长的地方。
(啊──)
安莉缩回了头。其他人也跟着把头缩回去。
安莉躲在树后张开自己的手掌心,肌肤上飞溅着点点绿汁。身旁的恩弗雷亚也做出了相同动作。
(摘药草时沾到的汁……)
没错,就是妮姆磨烂药草时发出强烈臭味的那种汁液。当事人因为鼻子都麻痹了,闻不出来,但他们手上应该飘散着那种强烈臭味。剧烈的心跳声吵得要命。
「开始移动了……它好像要离开我们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没注意到臭味。」
云来把耳朵贴在树上观察情形,头上冒出了问号。
「……也许是无法确定臭味的来源吧。」
「什么意思,大哥?我觉得魔兽的鼻子应该很灵才对……」
「所以喽。」恩弗雷亚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它嗅觉太灵敏,反而难以找出飘散在这一带的刺激性臭味来源。安莉他们手上与袋子发出的臭味,跟采集地点飘散的臭味混在一起了。更幸运的是,连他们本来应有的体味也被臭味覆盖了。
而且犬魔也有可能把压烂药草一事当成是哥布尔小孩想出的穷途末路之策。
虽然很感谢这股强烈的臭味,不过如果他们刚才慌忙逃走,可以想见远处传来的臭味,肯定会刺激起犬魔的兴趣。
「那么,只要让那个小鬼做牺牲品,问题就解决了呢。既然我们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强,随便出手风险太高了。」
听到这番冷血的话,安莉忍不住望向五劫的侧脸。
然而,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他们是以安莉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优先。既然如此,能避免与那只魔兽战斗当然最好。为此就算要牺牲同族也无所谓。
他的发言内容,从他的信念来考量,是完全正确的。
可是,安莉却不愿意这样。纵然种族不同,但见死不救岂不是违反人性吗!
也许这只是一个没被哥布尔袭击过,缺乏危机意识的愚笨村姑的错误想法。
安莉环顾所有人。哥布尔们应该都明白安莉的想法,但都闭口不语。安莉继而注视着恩弗雷亚。
「恩弗……」
「唉……还是救他吧,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一些情报。如果不问出那个哥布尔为什么会逃到这里,将来说不定会危害到村庄。」
哥布尔们蹙起眉头。
「有可能打不赢喔。」
「的确。可是犬魔也是有强有弱的,听说犬魔首领(Barghest Leader)非常强悍。不过从身体的锁链与犄角的大小来看,那一只应该不是那么强悍的类型。如果只是普通犬魔,一定打得赢。」
「请等一下。安莉大姊也在耶!应该尽量避免涉险吧。」
安莉吞下一口口水。这样讲只是自我满足。讲出这种话,不只是自己,也会害别人陷入险境,愚蠢到极点。但她还是说了出口:
「……我觉得看到可以帮助的人却见死不救,就跟协助加害者没两样。我不想变得像那些欺凌弱者的人一样。拜托!」
望着安莉严肃的表情,「唉。」海砂利死心地叹了口气时,传来野兽奇怪的吼叫。那吼叫能清楚听出嘲笑的意味。接着传来哥布尔小孩的惨叫。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或讨论了。
「没办法了。我们上!」
哥布尔们先一步冲出去。恩弗雷亚慢了一步,也随后跟上。
看着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而英勇迎战的战士们背影,安莉内心产生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自己只能躲在后面看着。
所以她想自己至少也该看着大家,不准自己眨一下眼睛,严肃地凝视战场。
冲出去的四个人,立刻看见压倒了哥布尔小孩的犬魔。哥布尔小孩虽然又被弄伤,但还没死,大概是因为犬魔喜爱玩弄猎物的性情使然吧。
犬魔停住动作,看看冲出来的一群人,又看看哥布尔小孩。它应该是以为自己被引诱,落入圈套了。
「喂喂,小狗狗啊。」云来握着拳头,竖起拇指指着自己。「想玩的话,我可以奉陪喔!放马过来吧。」
咕噜噜噜。犬魔发出明显充满敌意的低吼。
站在前头的海砂利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迅速拔出挂在腰际的大砍刀。其他哥布尔们也跟着拔出刀子。
「别客气,我来教你把戏。不过只有『趴下』就是。」
「嘎啊!」
对于哥布尔的挑衅,犬魔压在地上的哥布尔小孩发出了哀叫。
犬魔虽然没有说话,但行动表示了一切:谁敢动,我就杀了这个小孩。然而──
「好!干掉他!」
三个哥布尔无视于犬魔的要胁,发出怒吼向前冲。
出乎意料的行动,让犬魔的眼神因困惑而摇摆不定。
犬魔当然无从得知,哥布尔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救哥布尔小孩而现身的。他们不过是听从安莉的心愿,对于哥布尔小孩只有「救到就算捡到」程度的关心。
既然已经正面对峙,如果不杀死犬魔,就有可能会危害最重要的安莉本人,所以他们一定要宰了犬魔。因此如果犬魔愿意折磨哥布尔小孩,他们反而高兴,因为这表示对手做了多余的动作。
拔出的三把大砍刀发出的寒光,让犬魔理解到哥布尔小孩不能当成人质,再度停下了动作。它在犹豫该不该给压倒在地的哥布尔小孩致命一击。
要夺去小孩的性命很简单,咬一口就死了。但是这样做,敌人的武器必定会砍裂自己。
生命危险让犬魔做出了选择。
犬魔无视哥布尔小孩,扑向哥布尔们展开迎击。
犬魔的体重比哥布尔重。它想压倒对手咬断喉咙,结束他们的性命。
然而,它的企图马上落空了。
遭到袭击的哥布尔身轻如燕地成功闪躲,同时左右两边的哥布尔用大砍刀砍向犬魔。
一击被锁链弹开了,但另一击撕裂了犬魔的身体,血花四溅。
同时,一个打开的小瓶子往犬魔鼻尖飞来。
「嗷呜!」
直冲眼睛鼻子的剧烈恶臭让犬魔大声惨叫。
它原地踉跄的瞬间,身上产生了三道痛楚。
鲜血直流的感觉让它明白到这样下去不妙,在渗着眼泪,视野晃动的情况下,它向前冲刺。目标是对自己扔瓶子的──人类。
然而,犬魔只跑了几步就被迫停下。脚底彷佛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看,地上有一片奇怪颜色的液体,像黏体(Slime)一样扩散开来。那液体不会被土地吸收,十分诡异。
「那个用在这种地方时,黏性不足以压抑魔兽的肌力!请一口气追击!」
配合著人类的呼喊,哥布尔们发出吼叫扑了上来。不只如此,人类又使用强力的魔法。
「嘎嗷呜──!」
犬魔挤出浑身力气,把脚从地面剥开。脚底黏着黏胶与附着在黏胶上的泥土,减慢了它的速度,但还是可以继续战斗。
看到哥布尔们再度移动包围自己,犬魔用比野兽优秀的头脑,承认「这些哥布尔的确是强敌」。
它强烈认识到,他们与一般哥布尔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是足以杀死自己的敌人。
这只犬魔的基本攻击方式有三种。突击,以自己的犄角刺穿对手;啃咬;压倒后以前脚撕扯。就是这三种。不同于较强悍的犬魔,它还没学会特殊能力。然而,其实它还有一招可称为杀手锏的攻击手段。
这招是弃守为攻的攻击,因此一旦没有击中,下场不堪设想,但目前状况不允许它有所保留。再来就是看准时机有效使用了。
犬魔一边发出毫无章法的咆哮,一边牵制试着包围自己的哥布尔们。
「『铠甲强化(Reinforce Armour)』。」
后方人类使出的魔法让哥布尔的铠甲发出光辉。犬魔预料到那是某种强化魔法,焦急起来,站在前面的哥布尔们则显得从容不迫。
依靠经过强化的铠甲,哥布尔一齐往敌人踏出一步,这举动堪称鲁莽。不过这不能说是下策,反而该说是为了避免因战局延长而多受无谓伤害的,勇敢的一步。
没错──如果犬魔没有等待着这一刻的话。
假使犬魔能像人类一样大幅改变表情的话,现在应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锁链演奏出像蛇一样的「唰啦啦啦」声。缠绕在犬魔身上的锁链,突然像具有意志般自己动了起来。
粗条锁链即将势如破竹地甩动。
犬魔的特殊能力「锁链大旋风」即使无法造成致命伤,至少应该也能给予哥布尔严重伤害才是。
犬魔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这是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大招。而且重新缠绕到身上需要花大约十秒钟,在这之间无法当成铠甲使用,是风险很高的一招。
面临意料之外的攻击,哥布尔们的闪避慢了一拍。这是致命性的严重失误。然而──
「趴下!」
──具有魄力的命令比锁链更快划破了空气。
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的犬魔听到另一个人类大声喊叫,瞪大了双眼。
本来应该完全来不及闪避的哥布尔们,彷佛突然得到了活力般,身手俊敏地趴了下去。
犬魔在视线还有点模糊的情况下凝神细看。看向站在魔法吟唱者背后的指挥官。
大砍刀陷进了两只前脚与一只后脚里。那股痛楚让犬魔大声惨叫。它勉强拉回锁链,龇牙咧嘴地威吓,但哥布尔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大哥,不用再用魔法支持了。为了以防万一,请您警戒周围情形。」
犬魔明白胜负已经揭晓,拚了命想转身逃走。
自己平常矫健的身体异样地沉重。当然了,因为四只脚当中有三只已经报废了。即使如此,它仍然拚命试图逃跑,但哥布尔们不会放过它。
黏糊血浆染红了一大片草地,铁锈味完全覆盖了青草味。
犬魔肚破肠流而死,还带有体温的内脏暴露在外,彷佛会冒出热气。手持满是鲜血的大砍刀,哥布尔们从犬魔身上别开视线,转而看向哥布尔小孩。
哥布尔小孩因为伤势严重,丧失了逃跑的气力,但仍然坚强地撑起身子,靠着树干。
「你……你们是谁?是哪个部落的?」
听到一半警戒一半畏怯的哥布尔小孩这样问,哥布尔们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这样互使眼色,是为了在同伴之间决定一条底线,讨论摆出何种态度获得的利益最大,以及可以泄漏多少情报。但安莉觉得比起这个,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必须先做。
「先别说这个,还是赶快替你疗伤吧。该怎么办,恩弗?」
哥布尔小孩的伤口似乎很深,还在不停流血。这样下去一定会死。安莉没有法子可以救这个小孩,但她的青梅竹马或许会有办法,而她的心愿马上就实现了。
「一般药草顶多只能止血,不能补充流失的血液,所以还是无法脱离险境,不过……」恩弗雷亚开始翻起包包。「我有用新的制造方法做成的治疗药水。本来应该要交给恭大人的……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好吗?」
恩弗雷亚很快走上前,从包包中拿出药水。
「那……那个颜色看起来很危险的液体是什么啊。不是毒药吗?」
哥布尔小孩看到恩弗雷亚拿出的紫色药水,虽然畏怯,但仍表露敌意。就安莉来看──也许恩弗雷亚也这么认为──他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因为那颜色一副就是有毒的样子,也难怪他会产生戒心。只是对哥布尔们来说,小孩的发言似乎让他们非常不愉快,他们把脸向小孩逼近。
「──喂,小子。决定要救你的是安莉大姊还有恩弗大哥。对救命恩人讲话小心点……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喔。」
哥布尔小孩的目光,移向从刀鞘抽出的大砍刀。就算是小孩,也知道眼前的哥布尔们现在很不爽。他明显地开始缩成一团。
安莉觉得没必要吓唬一个小孩子,但她知道哥布尔有哥布尔的规矩。拿人类的常识从旁插嘴,从各种意义来说都不太好。
「非……非常对不起。」
「啊,不会,没关系。嗯,别放在心上。」
恩弗雷亚一边回答,一边把药水洒在小孩的身上。伤口转眼间便愈合了。
「唔喔!这什么啊!颜色那么恶心,却好有效喔!」这时他似乎注意到周围哥布尔们的视线,身子抖了一下。「啊,不是。真的,很……很谢谢您。」
「嗯,心怀感激是很重要的喔,小子。」
「好。这样就
可以跟恭大人报告实验成功了,对吧。」
恩弗雷亚故意向大家征求同意,安莉与哥布尔们都心领神会,点点头。
恩弗雷亚制作的药水,是安兹•乌尔•恭这位空前绝后的魔法吟唱者兼村庄救世主给了他材料,才研究出来的。虽然没有支付研究费,但材料等等全由安兹提供。使用这些材料做出的成品,所有权属于谁不言自明。
恩弗雷亚擅自用掉了药水是个大问题,但他可以找借口说是用在临床实验上。
(我想只要之后老实说出理由,恭大人应该会原谅他吧……但也许药师有药师的规定也说不定。)
「你……你拿我做实验吗!」
哥布尔小孩搞不清楚状况的惊愕声音,让安莉与恩弗雷亚露出苦笑。不知道内情的人听到这番话,的确会产生这种误解。
两人听了只是露出苦笑,但也有些人无法容忍。哥布尔们似乎相当火大,咂了咂嘴,同时还听见有人低声咒骂「死小鬼」。
安莉用手势安抚大家。人家不知道内情,当然会产生这种反应,况且对方只是个小孩,很难想到那么多。
「既然大姊这么说了……总之我们换个地方吧。若是闻到血腥味,搞不好会有别的东西跑来这里。」
「虽然这次打赢了,不过……安莉大姊,下次请不要再这样了喔。因为保护大姊才是我们的使命啊。」
「就是啊。不过安莉刚才突然大叫时,我有点吓到呢。」
「……不过就是大姊叫那一声救了我们,所以我不能说什么──小鬼,别想跑。我们多得是问题要问你。乖乖跟我们走,否则别怪我砍断你的脚。」
「云来──」
「──大姊,这是为了村庄好……小鬼,跟我们来。」
哥布尔小孩慢吞吞地迈出脚步。伤口都治好了,照理来说应该不会影响行动,但反抗心拖慢了他的动作。
五劫握着沾满血污的大砍刀,朝地上啐了一口。
安莉望向恩弗雷亚求助。但他默默地摇头。安莉接着望向哥布尔们,哥布尔回望着她的眼中带有冷硬的色彩,以沉默态度支持同伴的行动。
「……大姊,别担心,我们不会杀了他的。只是要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真要说起来,您觉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能活得了吗?」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安莉,倒比较像是针对哥布尔小孩发问。他似乎也明白了,眼中反抗的情绪消失无踪。
「我知道了……我不会逃跑的……」
「很好。那我们赶快移动吧。小鬼,你能保证犬魔之类的魔物只有那一只吗?」
「……不能。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几只食人魔。不过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追我。还有,我不是小鬼。我是纪克部落族长阿尔的四子阿格。」
「阿格是吧。」
「我觉得叫小鬼就可以了……」
「有话之后再讲吧。再说也没必要吵架嘛。他希望我们叫他阿格,我们就这样叫,这样比较容易创建起信赖关系,不是吗?」
「恩弗大哥真是成熟呢。那么把行囊捡一捡,我们就移动吧。」
一行人依照海砂利所说,提防着周围默默前进。气氛因此显而易见地十分沉重。
安莉很想讲讲话改变气氛,但森林不是属于人类的世界,而且在可能有追兵的状况下,她无法做出那种轻率的行动。
●
走出黑暗盘据的阴郁森林,让全身沐浴在阳光下,支配身体的紧张感就像融化一样散去,柔软与余裕回到身上。在这一瞬间就能够切身体会到,这里才是人类的世界。
走在身旁的恩弗雷亚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他「呼哇──」地呼吸,又像叹气又像打呵欠。
哥布尔们身上那种扎人的紧张感也消失了。但只有阿格表情依然僵硬。阳光与宽广的空间似乎让他显得有点困惑。大概是因为他是在森林里较隐蔽的地方长大的吧。
「呃,村庄就在那里。」
阿格定睛看向指着的方向,表情扭曲。
「那道围墙是什么?总觉得……跟毁灭殿堂有点像。」
「毁灭殿堂?」
「对。是新出现在大森林里的可怕地方,一旦靠近就无法活着回来。听说那里有不死者之类的魔物。」
「说无法活着回来,你倒是知道挺多的嘛。」
「……因为毁灭殿堂规模还小的时候,我们部落的勇者曾经目睹骷髅怪物在盖房子。」
「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大哥,不好意思,我们没听说过。因为进入大森林太深的地带,有可能会遇到连我们老大都打不赢的家伙,所以我们不太往里头走的。」
「……欸,你们三个究竟是哪个部落的啊?你们明明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哥布尔都要强,为什么……」
阿格偷瞄了安莉一眼。然后以小到不行的声音低喃:「我想应该是人类种族吧……」
「为什么你们要听人类的命令?」
「这很奇怪吗?为强者效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她很强吗?不,我也听说过人类种族中有强者也有弱者,可是……你是女人对吧,然后这边这个头发遮住脸的是男人?」
安莉睁大了双眼。自己看起来若不像女人,那像什么?不,他看不出恩弗雷亚是男的,是否表示哥布尔不太擅长分辨性别?
站在身旁的恩弗雷亚悄声给了她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安莉,我想那孩子大概没看过人类,顶多只知道从哥布尔同伴那里听说的知识吧。再说……从哥布尔的角度来看,要分辨我们人类的性别应该很难吧。」
「衣服……不一样啊……」
「他就是没有那些知识嘛。我想哥布尔应该男女都穿一样的衣服吧……虽然也有一些哥布尔会发展文化,创建国度,但我想他们应该不是那样吧。」
原来如此。安莉恍然大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阿格的问题。
「对,我是女的。」
「那你是魔法吟唱者吗?」
「不是,为什么这样问?」
阿格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魔法吟唱者是我,我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
「……你们是夫妻吗?所以才会这样吗?」
「咦?」两人同时发出走音的怪叫。
「不,只是我好像听说过,有些种族的妻子可以行使丈夫的权力……不是吗?」
「不……不是。我们不是!」
安莉强烈否定后,眼角余光瞄到走在周围的哥布尔们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大家都没说什么,只是耸耸肩。
「那……为什么?为什幺女人会最了不起?」
「你就是因为连这种事都不懂,才会被我们叫做小鬼。大姊的厉害之处是肉眼看不出来的。」
安莉很想否定,但阿格两只眼睛睁得跟盘子一样大,认真地盯着她看,安莉被他的气势压倒,想不到该如何解释。安莉正觉得困扰时,海砂利反问他:
「那么,接下来换我们提问了吧,你为什么会被那种魔物追杀?发生什么事了?」
「这──」
「──欸,这件事还是到村庄里安全的地方讲吧。」
对于安莉理所当然的提议,回答的人是──
「说得对哩。我觉得那样比较好哩。」
──原本不在这里的一个女人。
所有人无不惊愕地叫出声来,视线全都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那里站着一个艳丽夺目的绝世美女。这名女性绑着辫子,有着褐色的肌肤。身上穿着她所谓的女仆装。背上背着类似武器的奇怪物体。
这个极为可疑的人物,同时也是大家的熟人。
露普丝雷其娜•贝塔。
她是村庄的救世主安兹•乌尔•恭的女仆,也是她把炼金术道具搬到巴雷亚雷家,又带岩石哥雷姆过来下令帮忙的。因为她给人的感觉与讲话方式都很活泼开朗,因此已经跟村民打成了一片。
只是,她有时候会像刚才那样突然出现,给人一种摸不清底细的感觉。村民认为她既然是那个大魔法吟唱者的女仆,当然也会使用某些魔法,安莉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这样突然出现,还是会
吓得安莉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露普小姐,您……您究竟是从哪里……」
「小安,你好讨厌喔──我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你们后面啊。哎唷唷,该不会是没注意到我吧,我还是以为是我存在感太薄弱,所以被忽略了呢──」
「咦?咦?」
讲话内容虽然半开玩笑,语气却十分认真。困惑的安莉环视大家,想寻求帮助。
「那个──露普大姊,别开玩笑了好吗!」
「呜哇──竟然当我在开玩笑耶。拜托想起来吧……哎唷──开玩笑啦──开玩笑。」
一阵寂静流过,某人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
「哎,别管那些了啦。话说这个哥布尔小孩是谁啊?──该……该不会是!」
安莉感觉到露普丝雷其娜的视线在自己与哥布尔之间来回,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噗呼──恩弗小弟!你被戴绿帽了吗?噗噗噗。」
大家直翻白眼时,露普丝雷其娜还在笑个不停。
「这真是太不幸了。纯情少年的心愿被践踏了呢!超好笑的!噗哈──!…………开玩笑的啦,这小朋友到底是哪来的。」
阿格吓得身子一震。就好像看到了某种异于常人的存在。
不过,安莉能体会他的心情。露普丝雷其娜这个人虽然表情开朗又丰富,但变化得太过激烈,就像个躁郁症患者。笑容一下子转为严肃表情的落差,令人有种莫名的恐惧。
「我不会把你抓来吃掉啦,放心。偷偷告诉姊姊好不好。」
「露普大姊。我们刚才说这件事等会儿再讲,您不是也赞成吗?」
「哎唷喂──我好像有这样随便回答哩。」
「…………」
「……啊!我有药水想拜托贝塔小姐拿给恭大人。这是新开发的药水,效果也经实验证明过了。」
「喔,恩弗小弟终于开发完成啦!」
「是的。很遗憾还没做出完全红色的,但我想已经迈入前一个阶段了。」
「──那真是太好了。安兹大人也会很高兴的。」
她整个人的氛围连同讲话方式变得判若两人,不再是刚才那个轻佻活泼的女性。但这种表情也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个瞬间,她已经变回了平常的模样。
「好期待哩──哎呀──今天真是来对了──还有不用叫我贝塔,叫露普丝雷其娜就可以啦。超级特别待遇喔。」
心情极佳的露普丝雷其娜加入一行人之中,一起穿过村庄大门。
看到陌生的哥布尔小孩,村民们也没说什么。或许可以说他们缺乏紧张感,也可以说他们非常信任安莉等人。也许是把小孩当成向来保护村庄的哥布尔的亲戚了吧。
一行人穿越村庄,直接经过安莉家。目的地是哥布尔们的住处。
「不好意思。我想再去找一个人来听这孩子讲的话。我想找布莉塔小姐来。」
「说得也是,也许大哥说得对。毕竟那个人是见习游击兵,也会进入森林。应该要跟她共享这些情报……您觉得呢,大姊?」
「咦,我吗?」安莉没想到这时候会被问,赶紧考虑了一下,觉得没有理由反对,于是点点头。「嗯,与其说没关系,不如说我也希望她能来听。拜托你了,恩弗。」
留下一句「了解」,恩弗雷亚就跑到别处去了。
「在这里等他也没关系,不过……还是先过去准备点饮料吧。」
「好主意。我正口渴哩──」
「……露普大姊是女仆,对吧。是不是知道一些好喝饮料的做法?」
「我是安兹大人与无上至尊的女仆。要我为了其他人──我不想做事啦──我只想每天闲闲没事做。才不想工作哩。」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
云来与露普丝雷其娜的对话非常普通,没有什么异状,但安莉却觉得背脊发凉。
正当她想加入话题时,一行人抵达了哥布尔的住处。
这是一栋巨大的房屋,有一片可以放狼到处跑的宽广庭院,可供将近二十人居住的空间,还有训练场与准备武器的空间等等。
打开家门,在哥布尔们的带领下,安莉,阿格与露普丝雷其娜鱼贯走进屋里。
「呜欸──家里原来长这样啊──」
「奇怪,露普小姐没进来过吗?」
「没有啊──又没人找我,我怎么好意思擅自进来嘛。啊,这是礼貌问题,不是真的进不来喔!有那种奇怪传说的只有太平公主啦。」
「太平公主?」
「对啊,小安。那是一个遗憾美少女的外号啦。好吧,其实那位大人也不是真的进不去啦。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好啦,这件事就讲到这里。那边那位哥布尔先生好像有话想说喔。」
「啊,是。呃,饮料……啊──要喝药草水还是果汁水?一个是黑黑草茶,一个是加了休艾里的水。」
云来一问,看到阿格与露普丝雷其娜的头上都浮现问号,安莉解释道:
「休艾里是柑橘类水果,切片放进水里,喝起来很清爽。黑黑草茶是带有苦味的茶。」
「那我要休艾里。」
「我也喝那个好哩。」
「了解。那大姊呢?」
「那我也要休艾里。还有……我可以去洗个手吗?虽然鼻子已经习惯了,可是……」
「啊,没问题。喂,小鬼──阿格,你也一起来。你得把自己弄干净一点。还有兄弟,抱歉,可以麻烦你去把脏掉的武器整理一下吗。」
「不要紧吗?」
「不要紧吧。对方无能为力,对我们而言则很简单。」
「既然如此……好吧。」
海砂利拿着三人份的武器走出屋子。
「阿格,快点过来啊。」
「为什么要洗啊?很干净啊。」
以安莉的眼光来看,阿格的手脏到不行。绝对称不上干净。
「谁管你怎么想啊。这个家的主人叫你过来洗手,洗就对了。还是说怎么着,你有了不起到可以反对这个家里的人说的话吗?」
阿格摆出一张臭脸小快步走过来,站到安莉身边。
安莉从瓮里舀起水倒进桶子里。倒了四人份的水后,她把手泡进意外冰凉的水里,使劲搓洗。也不忘去除指甲缝里的绿色污渍。等确定都洗干净了,再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举到鼻子前面闻一闻──不臭了。
她满意地看看身边,只见云来与五劫也用相同方式洗手,水都被犬魔的血染红了。
接着安莉看看阿格后,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就连小孩子都不会像他那样敷衍了事。他只是把手伸进水里,发出啪哒啪哒的水声动一动就结束了。完全没有搓揉手背或掌心。
洗掉了自己手上的绿汁臭味后,才发现阿格身上还散发着压烂的青草臭味。哥布尔生活在嗅觉敏锐的魔兽栖息的森林里,也许身上带着这种臭味具有保命的效果,因此没有冲澡的习惯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
「要像这样洗。」
安莉教阿格怎么洗手,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立场,以及刚才哥布尔说的话,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照她教的洗了手。
「嗯,做得很好。」
「喂,洗好就用这个擦擦身体。得把血迹什么的擦掉才行。」
阿格虽然一脸不满,但还是用人家给他的湿毛巾擦了身体。
「脏水拿去外面泼掉就行了吗?」
「喔,对,不过大姊先回去坐着吧。剩下的我们来就好。」
安莉不再推辞,走到桌旁。有很多哥布尔住在这里,因此椅子很多。安莉随便选了个座位,坐下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坏了。手臂与腿都十分僵硬,头也很重。
采药草很累,但最主要是与犬魔的那一场战斗,让她一下子累垮了。
(我只是在旁边看而已就这样……恩弗与哥布尔们都在战斗,之后却还能正常走动……我绝对当不了战士……而且恩弗也好厉害……)
她早就知道青梅竹马会使用魔法,但从没想过会那么厉害。
(他好厉害喔……)
看到青梅竹马像是个陌生人,她心中涌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像是惊奇,但跟
那又完全不一样,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轻轻的「咚」一声让安莉回过神来,一只陶杯放在她眼前。里面满满的透明液体散发柑橘类的香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爽的酸甜滋味渗透到全身,令她有种恢复了丰沛生命力的感觉。阿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一口气把整杯饮料喝干了,又讨了一杯。
露普丝雷其娜一口也不喝。
(对了,露普丝雷其娜小姐好像从来不吃不喝呢。)
「──嗯?干嘛一直盯着我瞧?难不成是爱上我了?哎呀──伤脑筋哩──没想到小安竟然是女同志,真是吓了我一跳。这件事得告诉大家才行。」
「什么!不是的!我才不是那样!」
「哇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小安喜欢男人对吧。」
安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嘴抿成一直线。
「是说他们好慢喔……嗯──好像来了喔。」
安莉忍不住看看门外,但外头似乎没人。
「真的吗?完全没听到声音耶。」阿格把手放在耳朵后面,张开手掌心。「欸,人类是听力优秀的种族吗?」
「咦,呃,我也听不见喔。可是露普丝雷其娜小姐不会……偶尔是会撒这种谎没错……当作是开玩笑。」
什么嘛,原来是乱讲的。阿格正用怀疑的眼光看向露普丝雷其娜时,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我听见了。真的来了。你好厉害喔。」
「嗯?啊──没有啦──比起那边那位安莉大姊,我根本不算什么哩。」
阿格当真了,对安莉露出惊愕的表情。
不,并没有。你没看到露普丝雷其娜小姐一脸可疑的笑容吗?安莉还在思索该如何解开阿格的误会时,有人敲门了。
走进来的是恩弗雷亚与身穿皮甲的女性。
这个名叫布莉塔的前冒险者,是在恩弗雷亚之后搬进村庄的。听说她本来在耶•兰提尔当冒险者,因为出了一些事而选择引退。但总得找份工作糊口,所以看到这个村庄在招募居民,就搬过来了。
她正在村里接受游击兵的训练,听说很有天分。虽然实力不如寿限无,但在这村庄里仍然拥有顶级水准的实力,现在担任义警队──虽然还不到那个规模──的领队。
她会被找来一起听,就是因为她是义警队领队,而且会做为见习游击兵进入森林。
「啊──真的是新的哥布尔耶……没有啦,嗯,只是忍不住用冒险者的观点……不应该把他当敌人对吧。」
布莉塔苦笑着。她的心情的确不难体会。据她所说,哥布尔是人类之敌,一看到就要杀,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但这个村庄不一样。真要说的话,村民甚至觉得人类才是敌人。
「那么,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来听阿格怎么说吧。好了,阿格。告诉我们你怎么会浑身是伤地逃到这里来。」
「简单来说,我是遭到袭击,所以才逃过来的。」
「太过简单了啦……你是被哪种魔物袭击?」
「东方巨人的手下。」
「东方巨人?那是谁啊。」
「……你们都怎么称呼他?」
「不,不是称呼的问题,是根本没听过这个人……布莉塔小姐,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他们当中知识最渊博的是恩弗雷亚,但关于森林的知识还是布莉塔略胜一筹。然而就连她也只是摇头。
「抱歉。我也没听说过东方巨人的存在。还有,我想拉奇蒙师父应该也不知道。我们不会进入森林内地行动,所以没有森林住民知道得多。」
「那好,阿格,你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解释。」
「什么才是基本啊……」
安莉很明白阿格的困惑。这种时候应该具体地一一询问,被问的人也比较好回答。
「那么,你从住在森林里的强大魔物开始讲起,好吗?」
「对我来说犬魔或食人魔都很强……不过如果是说能与东方巨人匹敌的强者的话,森林里原本有号称三大强者的家伙。首先是本来栖息于这附近的南方大魔兽。听说谁敢踏进它的地盘,都别想活着离开。只是最近没看到它的踪影,据说即使踏进它的地盘,也没看到它出现,不知道它是怎么了。再来是东方巨人。他在穿过枯木森林的地方创建起一大势力。然后最后是西方魔蛇。据说是一条会使魔法的恐怖蛇怪。」
「奇怪,北方呢?」
「北方好像有座湖,但听说那里种族混杂,好像没有由谁统治……至少我没听说。但据说有个沼地的双胞胎魔女。然后,正好从南方大魔兽失去踪迹的时候起,森林就变了个样。我搞不太清楚,总之好像有个超恐怖的家伙出现,让森林的势力分布图改变了,或者说是被赶出森林了……」
「那就是毁灭殿堂?」
「没错。而据说毁灭殿堂的主人,是能役使不死者,潜藏于黑暗中的小影子。这是幸存者说的。」
所有人──除了露普丝雷其娜之外──都不安地面面相觑。
首先是南方大魔兽。从它原本是在这附近创建地盘来想,应该就是与恩弗雷亚一起来过此地的冒险者们──其中那位身穿漆黑铠甲之人抓到的魔兽吧。的确光看那魔兽的外貌就知道力量非凡,正符合大魔兽这个称呼,不可能有更适合的绰号了。
「大魔兽……就是森林贤王仓助吧。」
「你是说那个……!啊,没错,那的确能称为大魔兽……」
听到恩弗雷亚这样说,来到村庄之后应该没机会看到仓助的布莉塔大声说道。
据说她在耶•兰提尔远远看到过。
能与那种魔兽匹敌的存在竟然还有两个。没人听了不感到震惊与恐惧。
「那你怎么会搞得要逃命?」
「以往这三只魔物是互相牵制的关系。的确,南方大魔兽从来不会踏出自己的地盘。但没人能保证真的是这样。当东方与西方产生冲突,其中一方获得胜利时,南方也有可能突然来个渔翁得利,所以三个势力从来没产生过冲突。」
「可以理解。不过,如果东方与西方联手对付南方……不,南方不会离开地盘。所以其他两个势力也不想特地联手打倒它,是吧。反正没必要随便去惹它……」
「关于这方面,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以往他们各自拥有地盘,也创建了王国。然而,毁灭的──主人大幅打乱了势力分布图,两个大王决定与毁灭之王开战。因此两个大王就开始召集可以当炮灰的士兵。」
阿格不屑地说。
「他们威胁我们加入他们的军队。说是加入,其实他们根本不把哥布尔的性命放在眼里,只是当成消耗品罢了。更糟的还会被当成紧急存粮。所以我们选择逃跑,可是──」
「没逃成功,对吧。」
「对。我们被犬魔与食人魔袭击了。不得已,大家只好分散开来逃跑。我跟另外几个人一起逃到这里。因为我们想只要进入南方大魔兽的地盘,他们或许会不敢闯进来……」
阿格提到还有另外几人,但除了阿格之外,似乎没有人逃到这里来。
安莉露出沉痛的表情时,五劫开口说:
「……我们有另一支小队到森林里调查,如果有人存活下来,而且没有抵抗,应该会被带来这里。」
「我想也是,狼会闻到他们的味道。那么……问题在于除了那只犬魔之外,还有什么魔物,以及还有没有其他魔物跑到这附近来。搞不好追兵会一路追到这个村庄。喂,阿格。其他还有哪些魔物?」
「大概有犬魔、食人魔、波尬跟鬼熊吧。再来就是狼之类的……」
「都是些一般常见的魔物呢。比起这些,我比较想知道东方巨人与西方魔蛇的详细外貌或能力等等,你知道些什么吗?」
阿格用力摇头。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东方巨人拿着一把巨大的剑,西方魔蛇则是头部长得像你们一样,会使用魔法。」
所有人都看向恩弗雷亚,他摇摇头,表示这样情报实在太少。
「问题在于该怎么做,对吧。假如出现能跟南方大魔兽匹敌的怪物,老实说,我们根本束手无策。义警队能做的顶多是带着女人小孩逃命吧。」
「说得是。究竟是加强警备就没问题了,还是应该想想别的法子呢?要是骚动能局限于森林里就好了。」
所有人陷
入沉思。
对于居住在森林外的他们来说,问题能在森林里解决最好。但这样就会完全无法进入森林了,不过最糟的情况下,也挑剔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对方既然能轻易打败住在森林里的部落,表示他们应该召集了相当强大的战力喽。」
「不对!……我们的部落本来更强。但是很久以前,大家讲到要寻找新的住处,于是我们部落就派出成年哥布尔部队到食人魔那里。要不是因为那样,我们也能稍微抵抗一下!」
「结果那些成年哥布尔都没回来,是吧。」
听到布莉塔这样说,恩弗雷亚偏着头,好像在思忖着什么。
「那个,虽然跟这件事无关,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想问一下,哥布尔一般都是像你这样讲话的吗?」
「什么意思?」
「啊,这样讲有点难懂吧。以前我见过一群哥布尔,那时候他们说得难听点,讲话方式听起来有点笨。可是来到这个村庄之后,寿限无他们讲起话都来很正常,你讲起话来也很普通──很流畅。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偶然碰到的那些哥布尔,正好是蛮族型的哥布尔。」
「不,是我的头脑特别好。一般哥布尔讲话都是以单字为主……我在部落讲话时,有时别人听不懂,让我好伤脑筋。我甚至还认真烦恼过自己是不是被人从其他部落带来的。欸,我想确认一下,我会不会其实是这附近的部落出身的啊,你们有听说过我的事吗?」
「不,没听说过……不过你……该不会……大姊,大哥,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恩弗雷亚与安莉跟着海砂利到房间角落。
「那个叫阿格的小鬼,会不会其实不是哥布尔,而是巨型哥布尔啊。」
巨型哥布尔属于亚种哥布尔,各种能力都比哥布尔优异。哥布尔即使成年,身体也只有人类的小孩大小,但巨型哥布尔可以长到跟成年人类一样大。
不只是肉体方面,智能方面也跟人类相等。因为他们可以跟哥布尔交配,因此常常跟哥布尔部落一起生活。但他们的繁殖能力没有哥布尔强,因此在部落当中的身分地位常常仅止于亲卫队或队长等立场。
「可是如果爸爸或妈妈是巨型哥布尔,他自己应该也会知道吧。」
「双亲是哥布尔,只有他是巨型哥布尔吗?」
「咦?该不会是故事里可以看到的那种爱恨交织的情节吧?」
「……安莉,我第一次看到你这种表情呢……很遗憾,我想不是。如同人类会偷偷交换婴儿,哥布尔他们应该也有同样的状况吧。」
「有这种可能喔。哎,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了。」
三人再度回到桌旁,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露普丝雷其娜说话了。
「所以你们有结论了吗?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求安兹大人帮忙喔。请求大人帮你们解决问题。」
那真是求之不得。
如果是拯救了这个村庄的英雄,就算对上大魔兽级的魔物,应该也赢得了吧。可是──
「这样太依赖别人了。」
安莉低声一说,哥布尔也表示同意。只有没见过安兹的布莉塔与阿格头上浮现问号。恩弗雷亚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复杂。
「这是我们的村庄,我们应该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也许我一个无力战斗,也不会率先流血奋战的女人,不该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讲这种话,但我还是……」
「不,我赞成大姊的意见。这个村庄是属于大姊的──」海砂利「嗯?」了一声,偏偏头改口说:「大姊与我们的……也不对。」
「你是想说属于在这村庄里生活的每一个人,对吧。」
「对对,恩弗大哥。您就是有智能!哎,总之就是这样,我想除非迫不得已,否则还是别借助魔法吟唱者先生的力量吧。」
「可是这样的话,搞不好大家都会死翘翘喔──被刀砍中可是很痛的哩──」
「哼!露普丝雷其娜小姐,我们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我们会充当肉盾,至少为大家争取逃走的时间。」
露普丝雷其娜好像觉得很扫兴。
「是喔。那你们加油吧。」
「还有整个村庄既然要共同采取行动,最好先跟耶•兰提尔的冒险者工会联系一下──或者该说是报告一声吧。工会接受委托后会先派人过来调查,若是等到情况紧急才提出委托的话,会产生很多麻烦的。」
恩弗雷亚提议后,布莉塔接着说:
「说得对。因为工会不愿意让冒险者遇到意料之外的魔物而丧命。虽然工作者那些神经病都嗤之以鼻,说是工会太宠冒险者了,但那不过是贪得无厌的家伙爱找碴罢了。以组织的立场来看,保护自己的成员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布莉塔小姐,我无意说冒险者的坏话,只是情况紧急时提出委托,委托费会三级跳或是遭到拒绝,又是为什么呢?」
「冒险者也不想死啊。而工会也不想让自己的冒险者送命。所以如果是紧急委托,就算最后发现其实不需要太强的冒险者,他们还是会提高报酬金额,让更高端的冒险者来接委托,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前冒险者布莉塔的一番话,即使是安莉这种跟冒险者毫无瓜葛的村姑,听了也很容易接受。的确,站在走投无路必须寻求协助的人的立场来想,情感上一定难以接受。但反过来从冒险者的角度看,的确可以理解。
「不过就算让工会调查过,还是常会有人死于非命就是了……」
布莉塔咬紧下唇。
「一想起被那个吸血鬼袭击时的情形,我到现在都还会发抖……一开始还得借助药物才能入睡……」
「吸血鬼?怎么回事?」
对于阿格毫不客气的疑问,布莉塔露出苦笑。
「这是秘密。应该说拜托不要让我想起来。我会尿裤子的。」
「我都说了耶……」
「你是因为要答谢我们救你一命好不好……」
「目前的行动方针就是向工会报告,看情况,希望能提出委托,对吧?我想委托费应该贵得吓人,不过还是需要请工会估一下价。还有,这件事也得告诉寿限无与村长。这样可以吧,安莉?」
「义警队那边就由我去说。老实说,我想他们应该会照这里的决定做。」
听了恩弗雷亚与布莉塔所言,安莉点点头。
「那么,我想在村庄里晃一下再回去。确定不请求安兹大人帮助吗?」
「是。我们想尽量靠自己。如果可以,请您转达恭大人。」
「了解哩。」
安莉与恩弗雷亚站起来,一齐展开行动,但目送着两人离去的阿格仍然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那个女人为什么了不起?」
「嗄?」
阿格听到成年哥布尔发出凶恶的声音,吓得发抖。
这个成年哥布尔似乎比自己部落里的任何人都要强。这种人对自己露出敌意,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但他还是无法压抑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
「在这卡恩部落里,都是女人比较了不起吗?」
就阿格看来,安莉这个女人并不怎么强。手臂与双腿好像都有点肌肉,但还嫌太少。虽然不用像食人魔那样满身肌肉,但身为首领应该再强壮一点。
如果是魔法吟唱者的话还能理解。在哥布尔部落当中,女人若能当上族长,也都是因为会使用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可是那个女人好像也不是魔法吟唱者。
说实在的,阿格不明白安莉为什么能当他们的老大。
「不是那样啦。」
「……之后才来的那个女猎人比她强吧。」
「算是吧。布莉塔小姐还算有点本事。但还是我们比较强就是了。」
阿格心中更加佩服起站在自己面前的成年哥布尔。他个头明明比那女人矮,却讲得斩钉截铁,想必是很有自信──而且是有凭有据的。
「还有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的那个女人,也没有那么厉害吗?虽然她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跳就是。」
成年哥布尔突然不再说话,盯着阿格看。
阿格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战战兢兢地问道:
「怎……怎么了。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吗?」
「突然出现的那个女人……那位小姐叫做露普丝雷其娜,她……很危
险。我想你暂时会待在村庄里,但绝对不可以靠近她,或是跟她说话。我这样说是为你好。」
「呃,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也得先告诉你。不用我多讲,你如果敢对这个村庄里的人怎么样……我就明说了,我不会只是惩罚你。要你的命还算便宜你了。」
「我……我知道。就是要我接受落败部落应该受到的待遇嘛!我跟你保证,绝不会伤害卡恩部落的人。」
「那就好……不过,千万不可以接近那个叫露普丝雷其娜的人喔。」
阿格知道连这么厉害的成年哥布尔,都对那女人怀抱着畏惧的戒心,于是将他的忠告铭记于心。然后他想起一开始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再度问道:
「那个安莉小姐为什么很了不起?」
就算是阿格也有学习能力。不,他可是部落中最聪明的人,跟其他人讲话还常常话不投机,这点小事当然马上就学会了。
「唉……安莉大姊……其实强得很呢。」
「咦?」
「你太弱了所以感觉不出来啦。安莉大姊要是认真起来,一只手就能捏死犬魔,还会把挤出来的鲜血倒在杯子里喝喔。」
「真的吗!」
「真的,真的。对啦,真的。」
阿格想起安莉的模样。冷静想想,她的确发出过震动丹田,充满魄力的命令。难道那是她真实面貌的一鳞半爪吗?
「大姊只是假装很弱。你再乱问,小心她发火,一只手把你捏死喔。那个打扫起来很辛苦的。血会喷得到处都是。」
「是……是这样喔……她……她为什么要假装很弱?强悍不是才能省麻烦吗?」
「因为很多笨蛋爱找强者挑战啊。你不知道,麻烦事多着咧。」
他以为只要强悍就无所不能,原来不是这样。
阿格陷入思考的迷宫。甚至没注意到眼前的成年哥布尔露出「开个小玩笑啦」的表情。
●
半夜,安莉无意间醒了过来。她只转动眼睛,观察周围有无任何异状。眼前扩展开来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只有百叶窗隙缝洒进来的月光是唯一光源。在这薄弱光源的照亮下,看不到任何异状。
她侧耳倾听。
马匹嘶鸣,身穿铠甲的骑士到处奔跑的声音,人群的惨叫。这类声音她完全没有听见。是个一如平常的夜晚。
她轻吐一口气,闭起眼睛。可能是因为刚才睡得很沉,一时无法再次入睡。
今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她后来去把整件事情告诉村长,寿限无回来后,安莉也跟他解释了一遍。
(不会有事吧……)
寿限无他们为了确认新情报,而在晚上出发,再次搜索森林。在黑夜里进入森林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哥布尔跟人类不同,就算是晚上,只要有少许光源就能行动自如。但魔兽等魔物很多都是夜行性,太阳下山后才会活动。
危险性比白天高多了。
若不是要尽快确认有没有其他魔物在追阿格,就算是寿限无他们也不会急着出发。
哥布尔他们的确很强,但那是跟安莉等人相比。森林中还有比他们更强的魔物,那只大魔兽就是个好例子。
丧失的恐惧感让安莉不禁转动了一下身体,可能是因为这样,妹妹发出「嗯……嗯」的低喃,往她身上靠。
她微微睁开眼睛,偷看妹妹的样子。
看来并没有把她吵醒。听得见细小的呼吸声。
(呵呵……)
就在她忍不住小声笑出来时,安莉听见轻轻敲门的咚咚声。那绝不是风的恶作剧或听错了。
安莉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呢?但正因为是这种时间,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安莉灵巧地拨开盖在自己与妮姆──两人身上的薄毯,慢慢从床上起身。她小心移动,以免吵醒妹妹。
床板发出的叽叽声,好像随时会吵醒妮姆,使她的心跳略为加速。
妮姆自从那场惨剧以来,总要跟安莉一起睡。因为那件事对她心灵造成的创伤太大了。
安莉也无意责备她。因为安莉也得跟妹妹一起睡才能放心。
只是做姊姊的知道,即使两个人依偎着入眠,妹妹有时还是会被恶梦惊醒。所以当妮姆睡得香甜时,安莉很想让她好好睡觉。
她为了不发出声音而放慢脚步走向玄关的期间,敲门声始终没有停止。
她战战兢兢地从门上小窗看向外面,只见寿限无的身影浮现在月光下。安莉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安莉为了不吵醒妹妹,小声对外面说:
「寿限无,你没事啊。」
「嗯,安莉大姊,总算是平安回来了。抱歉把您吵醒,我想这事还是早点告诉您比较好。」
安莉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溜了出去。因为她怕月光照进室内,把妹妹吵醒。大概是明白了她这样做的意思,寿限无悄声说:
「希望您能立刻跟我去一个地方。」
「现在吗?」安莉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喽。」
「真不好意思。」
「请别道歉。」安莉说完,就跟着寿限无走出去。虽然她也想过或许该叫醒妹妹,但还是决定让她继续睡。
「途中我边跟您简单说明。」
寿限无平常讲话会再轻松一点,不过在谈公事──寿限无如此判断时,语气会变严谨。
安莉虽然觉得跟一个村姑讲话可以再轻松点,但寿限无从来不肯改,安莉也就放弃了。
「首先,我们找到了几个阿格部落的人。」
「这样啊!太好了!」
「……只是他们精神极度衰弱,我想需要休息几天。这件事已经请恩弗大哥帮忙了。」大概是注意到安莉不解的表情,他补充说明:「我们发现阿格部落的幸存者时,他们正被东方巨人的几个食人魔部下囚禁,当成了食物。肉体上的伤已经让扣那用治疗魔法治好了,但精神上还是留下了创伤。因为恩弗大哥手边有含镇静效果的药,于是我们就决定用那些药进行治疗。然后接下来就是重点了,只有一件麻烦事。」
寿限无一边观察安莉的神情,一边接着说:
「救出他们时,我们逮住了五只食人魔。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想问出新的情报……食人魔出于种族习性,会跟哥布尔共同生活──由食人魔负责战斗,哥布尔们则负责提供食物,创建共存共荣的关系。因此,这些食人魔也说愿意为我们的部落战斗。我问过阿格,他说这种事并不稀奇……您觉得该怎么办呢?」
「呃,那些食人魔可以信赖吗?」
「阿格是说可以信赖。食人魔好像具有奇妙的习性,除了自己的部落之外,只会为哥布尔部落而战,所以他们背叛东方巨人,是因为他不是哥布尔部落的人。」
「嗯──会吃人的食人魔有点可怕耶……」
「他们已经把这个村庄里的人当成部落的一分子,因此只要给他们充足的食物,好像就不会出问题。食物方面也不难解决,幸好他们是杂食性。」
老实说,对一个村姑而言,这是艰难的决定。
「要杀了他们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说真的,为了断绝后顾之忧,我觉得杀了他们也无妨。我们也不想惹麻烦上身。这些家伙能毫不在意地背叛别人,一旦我们居于劣势,搞不好又会倒戈。虽然阿格说不会,但随便听信一个小孩子的话也有点……」
「寿限无,你觉得呢?」
「战力自然是越多越好。今后不知道会有什么魔物被赶出森林,跑来这里。挡箭牌是多多益善。」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他们不会吃人吗?」
「……安莉大姊。虽然大家都说食人魔是吃人妖怪,其实他们只不过是肉食魔物罢了。因为抓人模拟抓野生动物简单,所以才会袭击人类。」
对于食人魔来说,抓人类大概比追兔子简单多了。为了获得粮食而拿容易猎捕的生物当猎物,说起来也算是大自然的道理。
「哎,所以只要给他们吃的,他们就不会袭击村里的人类。因为他们袭击人类只是为了果腹。我们比食人魔擅长打猎,所以可以保证几乎不会让他们饿肚子。当然,短期间内还是要派人监视,观察情形。我们绝对不会让他们袭击这个村庄里的人,让大家受伤的。」
「……这样的话,还是信赖他们,让他们成为部下比较好呢。这也是为了今后着想。」
「很高兴您能理解。不过,虽然您可能会觉得跟刚才的话矛盾,但接下来这件事如果处理失败,我们会解决掉他们。其实,我们想让食人魔明白大姊才是老大。」
「咦?」
安莉不禁发出了像假声的怪叫。她觉得话题一下子扯得太远了。为什么自己一个村姑,必须成为食人魔等魔物集团的主人呢?让寿限无当老大不就好了吗?
「这是为了将来着想。我们认为食人魔把大姊当成普通的人类,会有不良影响。我们会听大姊的命令,但食人魔必须经由我们哥布尔才会听命,这在某些场合下会相当危险。我这个前线指挥官随时有可能发生意外,因此我觉得后方的安全地带也需要一个能命令食人魔的人。」
安莉用村姑的思维拚命考量。
「简单而言,就是需要两个能下命令的人吗?」
寿限无点点头。
「那恩弗也可以……」
「根据时机与场合,恩弗大哥有时候也得上前线的。」
「原来如此……」
安莉恍然大悟,于是她答应了。待在安全地带的自己也应该帮上大家的忙。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希望。只是──
「我有能力支配那些食人魔吗?」
「现在正要试试。大姊,可以请您演一场戏吗?」
房屋的正门与后门都能通往屋外,哥布尔们带着她来到后门。门扉大大敞开,五只食人魔在那里叩拜着。随风飘来的强烈恶臭就是从他们身上传来的。
周围可以看到哥布尔军团的身影,一个人都没少,看起来也没受伤。
门扉旁边的瞭望台上,平常都会有村民或哥布尔站岗,但今天似乎没人。大概是哥布尔们请大家暂时回避了吧。
除此之外,恩弗雷亚也在,阿格也站在较远处。
「嗨,安莉。该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吗?」
「是呀,恩弗。月色很美。」
「对啊。看起来好大。」
「抱歉打扰两位讲话。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开始吧。」寿限无小声告知安莉后,扯开嗓门喊道:「喂,你们几个!我们的大姊来了!你们的生杀大权可是握在大姊的手里,知道吗!」
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五只体型魁梧的食人魔一齐擡起头来,视线朝向安莉。虽然无形的压力直逼而来,但安莉硬是忍住后退的冲动。只要自己后退一步,计划即告失败。哥布尔们也会立刻杀光他们,以斩断祸根。
实际上,她也看到周围的哥布尔军团都握紧了武器。恩弗雷亚则不动声色地拿出药瓶。
紧张的时间缓缓流逝。
她正面承受食人魔的视线,回瞪他们。视线不能游移,也不能别开目光。
安莉将食人魔与当时骑士的影像在心中重叠。
她用力握紧拳头,回想起殴打骑士戴着头盔的脸时的心情。
(别小看我。大家都在保护村庄。我也要保护村庄!)
经过一段紧张的时间──也许只有一瞬间,但对安莉来说十分漫长的时间──食人魔们的目光动摇了。
他们偷看同伴的表情,又偷看寿限无的脸色。
「就说了吧,我们的老大,大姊是最强的。」
「还不低头!」
配合寿限无所说的话,安莉中气十足地喊道。
充满气魄的大吼让安莉自己都吓了一跳,眼角余光瞄到阿格身子一颤,但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对安莉而言,所有食人魔都低下了头才是重点。
食人魔似乎暂且承认了安莉比自己了不起。
「喂,有什么话想对我们哥布尔以及卡恩村族长的大姊说,就赶快说。」
食人魔们低垂着头,异口同声地哑着嗓子说:
「可怕的小人的主人。我们道歉。」
「我们袭击了你部落的人。原谅我们。」
食人魔所说的「你的部落」指的是阿格的部落。虽然实际上阿格的部落与安莉无关,但为了让事情单纯点,他们把阿格等人也算进了卡恩部落当中。如果不这样做,头脑简单的食人魔思路就会打结。
「我们会为你效力。」
「可以!你们就为了我的部落卖命吧!」
她用上残余的气力下令。才不过讲了两三句话,就把她累死了。简直跟在森林里散步时一样累。
就在她觉得已经维持不住老大的态度时,寿限无适时伸出了援手。
「太好了!安莉大姊说要饶过你们的性命!」
食人魔们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下来。他们本来可能会丢掉小命,会有这种反应很自然。
一只食人魔直勾勾地看着安莉,开口道:
「族长,我们,该做些什么?」
根本想都不用想。不知道的事情交给别人处理就好。
「寿限无。麻烦你照顾他们。他们任由你差遣。」
「了解,大姊。」指挥官低头行礼后,转向食人魔那边。「好,首先我们到村庄外头替你们搭帐篷。你们就住那里。喂,你们几个,帮忙他们搭帐篷。」
寿限无对哥布尔们下令后,食人魔与哥布尔们聚在一起,往外走去。
「在村庄外头搭帐篷,有可能发生一些麻烦事,因此之后,我希望能在村庄里替他们做个居住区。不过也要等教会他们不袭击村民后才行。」
「我也得四处拜托村民,请大家接纳他们。」
「嗯──我想只要安莉开口,应该不会有问题。还有关于明天的事──」
按照预定,安莉与恩弗雷亚会让几个哥布尔陪同护卫,出发前往耶•兰提尔。
「抱歉。我得替阿格部落的幸存者治疗,所以不能去了。」
毕竟他们可是得跟吃过自己同伴的食人魔在同一个村庄生活。除了治疗伤口,心理治疗也不可或缺,但按照莉吉的个性,摆明了只会让对方更沮丧,造成反效果。结果除了恩弗雷亚,没人适合做这件工作。
「咦?这样我会有点不安耶……」
安莉没去过耶•兰提尔这种大城市,想到自己要去做的事,觉得负担有点沉重。
「那么,请村长跟你一起去如何?」
「我想有点困难……」
村长也得维持村庄的体制,做整修,还要随时注意帮助新搬进来的居民等等,恐怕无法出远门。
「……那村长的太太呢?」
「……嗯──老实说,现在村庄人手不足呢。虽然以前就缺乏人力,但现在更严重。」
卡恩村一直是靠少许人力勉强撑过来的。因此在人数减少的情况下,村庄的机能严重下降。所以他们才会力排众议,招募移居者。
「到了耶•兰提尔之后,还得去神殿确认有没有人愿意搬来村庄耶……这已经不是村姑的职责了啦……」
「请加油,族长。」
被寿限无这样说,安莉鼓起了脸颊。她很想说「你没资格这样说」。因为哥布尔们为安莉效力,也是安莉四处奔波的原因之一。
「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去……」恩弗雷亚非常遗憾地嘟哝,然后他似乎想摆脱阴暗的气氛,故作开朗地接着说:「对啊。不要紧,我会负责照顾妮姆的。别担心,尽管努力办事吧。」
「……这世上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吧。突然被人捧上天,必须装出一副了不起的高姿态,还得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又得处理好几项从没做过的工作。」
「别那么悲观嘛,安莉。找遍全世界的话,应该至少还可以再找到一个人吧。」
看到安莉疲累地垂下肩膀,恩弗雷亚与寿限无轻声笑了起来。最后,一个人站在远处眺望他们的阿格,用没人听得见的微小音量低喃:
「原来她真的是靠力量支配那个哥布尔啊……卡恩村的族长,安莉大姊……」
3
要塞都市耶•兰提尔正如其名,被三重城墙团团围绕。设置在城墙上的大门,以外围部分的最为坚固雄伟,充满当头压下的粗实厚重感。
号称即使帝国进犯也能顶回去的大门散发的压迫感,看得旅人张口结舌。这模样只要是走在街上的人至少都会看过一次。而他们过去应该也有
过一样的反应。
这座大门旁边设置了检查站,里面有几个士兵避开阳光,正在放松休息。
这里是可能成为前线要地的都市,士兵这种态度似乎有点松散,不过检查站士兵的职责是盘查旅人。他们的工作是防止走私非法物品或是揪出外国间谍,因此没人进入都市就等于没事可做。
因为这样,目前闲闲没事做的这些一般士兵──虽然不至于玩牌打发时间,但也毫不遮掩口中漏出的呵欠。
当然,他们现在虽闲,但忙起来也是很忙的。尤其是清晨刚开门的时候,可是忙到笔墨难以形容。
当太阳逐渐升上天空最高的位置时,道路上开始出现旅人的零星人影。在魔物出没的这个世界里,人们总是集体踏上旅程的。
「一来就是一大串。好啦,要开始忙喽。」士兵一边这样想,一边漫不经心地从只有木框的窗户眺望外头,忽然看到除了那一群人之外,有一辆运货马车行驶在道路上。
车夫座上坐着一名女性。没有车篷的车厢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她是一个人独自旅行。
女性看起来并没有装备武器或防具。由此推测出的答案是──
也许是某地的村姑。
──士兵这样想,又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假设。
附近村庄的人来都市并不罕见。但很少有女人一个人前来。就算在耶•兰提尔近郊,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盗贼或魔物。的确多亏了传说级冒险者「漆黑」的帮助,危险的魔物与盗贼几乎都消失了踪影。但仍然不能说扫荡一空,也有野狼之类的普通野兽四处出没。
这不只是耶•兰提尔附近地带的常识,在其他都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这样还会有人让一个年轻女孩独自旅行吗?
也有可能是遭到盗贼袭击后捡回一命逃过来的,但她看起来毫无紧张感。好像知道自己的旅途很安全,给人一种老神在在的感觉。
那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士兵抱着这种疑问,移动视线盯着马匹看,然后再度陷入混乱。
那马匹相当强壮,不是区区村姑能拥有的。其体格与毛色让人联想到战马。
战马非常昂贵。而且就算能凑到这笔费用,一般人也不容易买到。除了飞龙或狮鹫等魔物系骑兽之外,战马算是最顶级的坐骑了。
一般人如果能买到这种战马,肯定是有着某些门路,但一个村姑不可能有那种管道。
也有可能是从原主人手中抢来的,但是抢走这么高价的东西,必定会受到报复。就连盗贼都不太敢对骑乘战马的人出手。
换句话说,就结论而言,她不太可能只是个村姑。这样想来,这个村姑打扮的女子会是什么人?
这时能做为线索的,就是她是独自旅行这一点。换句话说她对自己的本领有自信,而且不会受村姑打扮──装备品所左右。也就是说,她属于魔法吟唱者那种装备与战斗力关系不大的人。
这是个可以接受的答案。因为魔法吟唱者很多都是冒险者之流,他们有门路也有财力,比一般人更容易弄到战马。
「那是魔法吟唱者之类的吗?」
来到身边的同袍,说出了同样的推理。
「或许喔。」
士兵微微皱起眉头回答。
魔法吟唱者是很难盘查的对象。
首先,他们的武器是深藏不露的魔法,无法用肉眼看见。换句话说士兵无法确认对方拥有多少武器。
第二,他们有可能以魔法携带某些危险物品进入都市,但士兵很难发现。
第三,他们常常携带一些专门物品,需要办理非常麻烦的手续。主要有这几个原因。
说实在的,检查站最讨厌遇到的就是魔法吟唱者。所以他们向魔法师工会借用人手──可以想见支付了相应的费用──请求对方协助,但是……
「要叫那家伙来吗?实在很不想耶。」
「没办法啊。放行后要是出了问题就麻烦了。」
「要是魔法吟唱者能穿得一目了然就好了。」
「拿根诡异的木杖,全身包着诡异的长袍?」
「说得对。这样一看就知道是魔法吟唱者了。要不然就是强制所有人加入魔法师工会,必须像冒险者一样配戴着工会人员的标志之类的。」
两人相视而笑。原本坐着的士兵站了起来,准备迎接即将接近的,像是魔法吟唱者的少女。
在士兵们的注视下,马车来到门前,停了下来。
少女从车夫座上下来。她额头上渗出少许汗珠,一眼就能看出是一路顶着大太阳来的。大概是为了防晒,她穿着长袖长裤。衣服做工都算不上精致。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村姑。
然而她也许表里不一,说不定藏了些什么。自从从事这份职业以来,士兵们才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士兵小心谨慎地接近少女。
「首先想问你几件事情,可以请你来检查站一下吗?」
士兵以柔和的表情,语带亲切地说。意思是说:我对你没有戒心,请尽管松懈大意吧。
「好的。没问题。」
士兵带着少女前往检查站。
为了防备「迷惑(Charm)」等精神控制系魔法,另外有一名士兵在几公尺外跟着两人。其他士兵也不露声色地偷看,注意少女有无任何可疑举动。
大概是察觉到了这股紧张感,少女偏了好几次头。
「……怎么了吗?」
「咦?啊,不,没什么。」
连一点气氛变化都能察觉到,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吗。士兵边想边带着少女进入检查站。
「那么可以请你坐在那边吗?」
「好的。」
少女赶紧坐到放在房里的一把椅子上。
「首先请说出你的姓名,以及来自哪里。」
「好的。我叫安莉•艾默特,是从都武大森林附近的卡恩村来的。」
士兵们互使眼色,一个人走到房外。他是去确认地籍册上有无记载这个地名。
王国为了管理户口,有在登记地籍册。话虽如此,其实登记内容很粗略,出生或死亡的信息更新得很慢,也常常有所缺漏。甚至有人计算过错误数据可能多达上万件,因此不能太过相信地籍册的信息,但可以当作某种程度的参考。
地籍册信息明明不够正确,份量却相当大。因此查起数据得花不少时间。士兵很清楚这一点,想先解决其他事项,于是开口说道:
「那么可以请你出示代替通行费的许可证吗?」
一般来说,进入城市需要支付通行费──又被称为步行税──但如果连领民都得支付通行费,会造成物流窒碍难行,因此国家对各村庄发行了通行许可证,带着这个进入城市即可免除通行费。当然,这个制度也会因统治每个领土的贵族而有所不同。
「呃,在这里……」
安莉开始翻找包包,但士兵阻止了她。
「不,由我来检查吧。可以把包包直接交给我吗?」
安莉乖乖交出包包,士兵接了过来,慎重地检查里面的物品,找到了羊皮纸。
他在桌上摊开羊皮纸,从上到下看过一遍。王国市民的识字率很低,但检查站的士兵当然会读写。不,应该说是因为会读写,所以才会被分配到这里。
「原来如此。看来没有问题。这是发给卡恩村的通行许可证。确认无误。」士兵卷好羊皮纸,重新放回包包里。「那么接下来,请说出你来耶•兰提尔的理由。」
「好的。首先第一件事,是要卖掉我采的药草。」
士兵看向窗外──运货马车,只见其他人正在检查药瓮。
「可以告诉我药草的名称,以及总共有几瓮吗?」
「好的。四瓮纽库里,四瓮阿金纳,还有六瓮安凯西。」
「六瓮安凯西?」
「是的,没错。」
安莉得意地露出微笑。士兵也能明白她的心情。
在检查站值勤,自然会拥有某种程度的药草知识。
安凯西是只在目前这段非常短暂的时期才能采到的药草,经常用在制造治疗系药水上。因为需求量大,所以价格不低。有六瓮之多的话,虽然也要看每一瓮的容量,但应该可以卖到一笔大钱。
「那么,你打算把它拿到哪里卖?」
「以前都是卖给巴雷亚雷家的。」
「巴雷亚雷?你是说那个莉吉•巴雷亚雷药师吗?」
虽然现在好像离开了,但直到不久之前,她都还是耶•兰提尔的药师业界泰斗,名闻遐迩。这个女孩跟巴雷亚雷家保持生意关系,看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物。
既然如此,士兵认为没必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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