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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两位领导者 第一章 安莉慌张忙乱的每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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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士兵认为没必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实际上,他们的职责是阻止危险物品运进都市,追究都市内物品流向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士兵「嗯」了一声,点点头,将视线从安莉脸上移开。

安莉说的话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表情也不像在撒谎。

等检查完行李,他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士兵刚好回来,只点了一个头。

意思是说地籍册上有登记安莉这名女性。

不过,这只能证明有一名叫做安莉的女性出生在卡恩村。既不能保证眼前这名女性就是安莉,也无法证实安莉这名女性度过什么样的人生。也许她离乡背井,获得了强大的魔法力量后回到故乡;也有可能安莉已经客死他乡,而某个罪犯冒用了她的名字。

因此,最后还必须作一项检查。

「了解。那么麻烦你去请那位大人过来。」

士兵点点头,再度走出房间。

「接下来要进行身体检查,可以吗?」

「咦?」

安莉一脸狐疑。士兵慌忙补充说道:

「啊,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问题。抱歉,这也是规矩之一。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请放心。」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看到安莉接受了,士兵内心松了口气。他可不想惹恼可能是魔法吟唱者的人物。

当离开房间的士兵回来时,他身后跟着另一名男子。

那是个标准的魔法吟唱者。

突出的鹰勾鼻,消瘦凹陷的脸颊面有土色,又因为身穿看了都嫌热的黑色长袍,满头大汗。有如鸡骨的手上紧紧握着歪扭的法杖。

士兵个人觉得,那么热的话大可以脱掉衣服,但魔法吟唱者似乎对这身打扮有着个人喜好,说什么也不肯换一套装扮。可能是因为这样,魔法吟唱者走进房间后,室内温度甚至好像上升了几度。

「就是这个女孩吗?」

魔法吟唱者平静的声音,总是让士兵产生奇妙的感觉。

外貌看起来像是二十多近三十岁,但声音非常沙哑,甚至无法从声音判断年龄。不知道只是外貌看起来比较年轻,还是声音本来就很沙哑。

「呃……」

安莉好像吓了一跳,看看出现的魔法吟唱者,又看看士兵。士兵觉得她会惊讶也是情有可原,暗自理解。因为士兵第一次听到魔法吟唱者的声音时,也吓了一跳。

「这位是从魔法师工会请来的魔法吟唱者。我们会请他做个简单检查,请稍等一下。」士兵做个手势要安莉继续坐着,然后对魔法吟唱者稍微低头。「那么可以拜托您吗?」

「当然。」

魔法吟唱者向前走出一步,转为正面面向安莉,然后吟唱了魔法。

「『魔法探测(Detect Magic)』。」

接着魔法吟唱者眯起眼睛。看起来就像盯上猎物的野兽。面对就连看惯的士兵都会紧张的视线,安莉却无动于衷。

士兵见状,心想自己的推测果然没错。

承受到这么强烈的视线还能无动于衷,不可能只是个村姑。至少也要与魔物等凶残敌人对峙过,才能对这种视线泰然处之。士兵看到这一幕,确定自己的想像是正确的。

「你骗不过我的眼睛的。你夹带了魔法道具。就在你的腰际。」

安莉第一次露出吃惊的样子,看了看自己的腰部。

士兵稍微摆出了迎战态势。剑之类的武器他还能理解,但魔法道具就不在士兵的知识范围内了。

「您是说这个吗?」

安莉立刻从衣服底下,拿出了一支能藏在双手掌心里的粗陋小号角。如果是士兵,搞不好看到了也不会特别留意。

「……这是魔法道具吗?」

「正是。不可被外观所蒙蔽。这个道具具有强大的魔力。」

士兵瞪大了双眼。连这个魔法吟唱者都说这个道具强大,它到底隐藏了多少力量?

士兵开始觉得这个少女好像是故意穿得破旧,感到一种被人用利刃指着自己的寒意。

「啊,那是──」

「无须多言。我的魔法能看透一切。」

安莉正想说些什么,但魔法吟唱者要她住口,并再度发动魔法。

「『道具鉴定(Appraisal Magic Items)』──唔唔唔唔!」

在这几秒钟之间,魔法吟唱者的表情瞬息万变。先是惊愕,然后是畏惧,恐惧,最后是──混乱。

「这……这是什么?用强大不足以形容的非凡力量……不可能!这究竟是什么?」

他口沫横飞,满脸通红。

「你究竟是什么人!别想用这身打扮骗我!」

看到魔法吟唱者神色大变,士兵都吓了一跳,就连安莉也惊愕得睁大双眼。

「没……没有啊,我只是个普通的一般人。只是个村姑。我是说真的!」

「村姑?你为什么要撒谎!那你说,你是怎么弄到这个道具的!如果你不是个普通的村姑,那才说得通!」

「咦?呃,这是拯救了村庄的安兹•乌尔•恭大人送给我的──」

「──还在狡辩!你说这是教国的神官给你的吗!」

「咦?那位大人是教国人吗?」

「士兵!快过来!这个女孩太可疑了!」

士兵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魔法吟唱者从来没这么反常过。既然如此,他们应该把这当作是紧急状况,不管自己怎么想,采取行动就对了。

「集合!集合!」

对士兵的呼喊做出反应,检查完行李的同袍都紧张万分地跑来。

「你说这强大的道具是别人送你的?鬼话连篇!说,你是怎么弄到手的!你不可能只是个村姑!」

「不,这真的是恭大人送我的!请相信我!」

士兵看看魔法吟唱者,又看看村姑。的确,魔法吟唱者是他的同事,而且是接受委托来这里工作的,他很想相信魔法吟唱者。但这个名叫安莉的少女,怎么看都只是被意外状况吓坏的村姑。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您为何觉得她可疑!」

「哼!首先那支号角能够召唤复数哥布尔──虽然无法确定能召唤多少只,总之似乎是具有这种力量的道具。」

士兵蹙起眉头。要是在城里使用了这种道具,将会引发很大的麻烦。不过,恐怕不只是这个问题。冒险者以及类似的职业拥有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其中即使包含这种道具应该也不奇怪。

「岂止如此,她还坚称自己只是个村姑,令人怀疑……如果是你,你会把一个至少值几千枚金币的魔法道具,交给一个普通村姑吗?」

「几千!」

「几千!」

大到超乎想像的金额,让士兵与安莉接连大叫出声。

一般人一辈子也没机会接触几千枚金币这种巨款。而魔法吟唱者却说这支粗陋的号角拥有如此高的价值。

「没错。没有人会毫无来由地把这种贵重物品交给别人。而且还是交给一个村姑!当然,如果这个女孩是个一流的冒险者或魔法吟唱者,那我能够理解。但这个女孩却宣称自己只是个村姑!怎么想都有问题!」

士兵也觉得他讲得有道理。拥有卓越力量的物品,会受到拥有卓越力量的人吸引。过去不计其数──不分善恶──获得超群力量的人们都拥有强大道具,无一例外。这是命运,也是必然。

「不,真的,我只是个村姑……」

「说起来,我根本没听过什么安兹•乌尔•恭。至少此人绝不是这座都市的魔法吟唱者。而且也不是冒险者吧。」

「恭大人的话,战士长大人认识他!」

「王国战士长,葛杰夫̶

6;史托罗诺夫阁下吗?……你讲话毫无头绪。一个村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大人来过我的村庄!是真的!只要问过大人就知道了!」

他们不可能跟人在王都的王国战士长取得联系。再说如果她只是个村姑,战士长不太可能记得她,也很难证明她的身分。

「该怎么做?」

「应该先抓起来,详细调查……号角这种道具设法藏起来就好了,她却光明正大地带进来,所以应该不是间谍或恐怖分子,但也说不准。」

安莉似乎变得手足无措,偷看周围的状况。

她那副态度似乎只是个普通村姑。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可真是老奸巨猾。

突然间,周围观察状况的士兵们一齐发出惊呼,就在同一时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们想赶快进城……你们在做什么?」

听见男人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副漆黑铠甲站在那里。

「唔喔!」

士兵与魔法吟唱者都不禁惊愕地叫出声。在这耶•兰提尔当中,恐怕没有人不认识这位身穿漆黑铠甲的男人。胸前晃动的精钢牌证明他们并未认错人。他是活生生的传说,无所不能的男人,最强的战士。

是「漆黑」的飞飞。

「这……这不是飞飞大人吗!失礼了!」

「你们究竟在……嗯?那个女孩是……」

「是!因为有个可疑的女孩,所以调查花了一点时间。真的很抱歉给飞飞大人造成困扰──」

「──安莉,对了。你是安莉•艾默特对吧。」

现场空气冻结了。传说级的冒险者,怎么会知道一个村姑的名字?

「呃,那个,您是哪位……呃,不,我就是。啊,您是那时候跟恩弗一起来的大人吧。我不记得有跟您说过话……是恩弗告诉您我的名字吗?」

飞飞将手放在口边,做出思索某些事情的动作。然后他招手呼唤魔法吟唱者,两人一同离开小屋。士兵也很想一起出去,但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里。

不久,只有恢复冷静的魔法吟唱者一个人回来。

「让她走吧。那位大人,精钢级冒险者—『漆黑』飞飞说愿意为她作保证。我认为继续扣留她也没有好处,如何?」

「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这样等于是怀疑那位大人所言,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我明白了。我立刻许可。那么卡恩村的艾默特,准许你进入耶•兰提尔。你可以走了。」

「啊,好的。谢谢。」

安莉一鞠躬后走出小屋。目送着她的背影,士兵向魔法吟唱者问道:

「飞飞大人呢?」

「先离开了。」

「所以,那位大英雄与那个村姑,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刚才已经说过,飞飞阁下只是跟我说,他愿意保证那个女孩的身分等等,要我们放了她。」

「那么另一个问题。那个姓艾默特的女孩,您认为她真的只是普通村姑吗?」

「完全不这么认为。她不可能只是普通村姑吧。不然那位大英雄不可能出手相助。她持有那样强大的魔法道具也不是偶然……也许跟教国有某些关系?」

「安兹•什么•什么对吧。如果她认识教国的相关人士,是不是该跟上级报告一声比较好?」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判断有飞飞阁下作保证的人物有危险性,向上级报告……以你们的职责来说,我想是正确的行为,但不会惹恼飞飞阁下吗?」

士兵的表情扭曲了。

每当士兵聚在一起,总是会聊起飞飞这位大英雄在耶•兰提尔缔造的丰功伟业。

他突破成千上万不死者集团的英勇事迹,没有人听了不热血沸腾。不只如此,远望也能看出那威武勇壮的站姿,以及具有英雄气度的举止。他驯服据说拥有强大力量的大魔兽,骑乘其上的雄壮身影让士兵们为之疯狂。

如同女人爱上强悍的男人,也有很多男人迷上飞飞这位大英雄,甚至说同样以武器作战的士兵们大多数都成了飞飞的崇拜者也不为过。

这个士兵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飞飞的崇拜者,只要被飞飞拍一下肩膀,他可以感动得到处找人炫耀。所以他不愿意惹自己尊敬的对象不高兴。

「您说得是。既然飞飞大人都保证了,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我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让飞飞阁下认识的人蒙受损失,不是一件好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可不想惹麻烦上身……那么有事再叫我吧。」

「好的。我也回去处理公务。」

●

安莉驾着把车将耶•兰提尔的城门抛在身后,她弄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是那位身穿漆黑铠甲的冒险者──如果安莉没记错,应该是跟恩弗雷亚一起来采药的那位人物帮了自己一把。

本来自己应该马上去找他道谢,但很可惜的是,她进入城门四处张望时,那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下次见面时再道谢吧……他应该会原谅我吧?)

她也想过可以花少许时间在附近找找看,但她有理由不得不放弃。因为有件忧心事占据了安莉的内心。她必须用一只手隔着衣服握住某件物品,确定它还在身上才能放心。

──哥布尔什么之号角。

(这个值……金币……数千枚?骗人的吧。告诉我这是骗人的啊……)

她冒出一身冷汗。安兹将这个送给她的时候态度平静如常,所以她没想到会是这么贵重的物品。不,恩弗雷亚的确说过这是很昂贵的道具。但这金额远远超过了她的想像。

(咦?我用掉了这么昂贵的道具?不要紧吗?)

万一安兹要安莉还回去,她该如何是好?

(要摘几千瓮药草才够呢……我可能得采一辈子的药草了……)

不只如此,自己还带着另一个价值数千枚金币的道具。

(恭大人竟然伟大到可以把这种东西轻易送人!还是说他不知道这有多贵……不,那位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万一他不知道……)

胃开始剧烈绞痛。

安莉四处张望,环顾周遭。周围只有零星人影,但看起来人口还是比卡恩村多上好几倍。她不禁产生可怕想像,担心也许有人企图偷走这支号角。

(真不该带出来的。这种地方治安一定很不好吧?怎么办,要是号角被偷了……嗯?如果小偷吹了号角,出现了哥布尔到处作乱,犯人该不会就变成是我……)

就在冷汗的量一口气倍增时,有个人轻柔地降落在安莉坐着的车夫座旁。那动作完全感觉不到重力,肯定是魔法的力量。

(是谁──)

她吃惊地一看,想不到有更大的惊愕在等着她。

那是一位发色乌黑的绝世美女。她曾经跟刚才那位身穿漆黑铠甲的冒险者一起来到村里。她有如黑曜石的冷峻眼眸望着安莉。

「下等生物(虻虫)。飞飞先生有事想问你──」

「好美喔……」

「这些客套话就免──」

「跟露普丝雷其娜小姐一样美……」

安莉注意到对方看自己的眼光似乎因为困惑而摇曳,立刻后悔自己说了蠢话。她怎么会认识露普丝雷其娜呢。但除了露普丝雷其娜之外,她从没看过跟眼前这位冒险者一样美丽的女子。

(怎么办﹖这个人愣住了……这是当然的了。我得想办法解释……)

「呃,那个,露普丝雷其娜小姐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生,会来我们村庄──」

「──谢谢。」

「咦﹖」

对方的眼神仍然严肃,语气也一点都不柔和,甚至还皱着眉。但她的确说了谢谢。

「……唉。飞飞大──先生说有事想问你,所以派我过来。回答我,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安莉没有义务回答她。但这位女性是刚才帮助了自己之人的搭档。如果那位恩人想知道,自己就应该回答。

「呃,在回答之前,我可以先讲一件事吗?刚才飞飞先生帮了我。我想请您代为转达我的谢意。」

「我

会的。所以呢?」

「呃,是。我来这里是为了……呃,因为有很多事要办。那个,其中一件事是卖掉药草。」

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要去神殿,确认有没有人想搬到我们村里住。再来因为我有事想告诉冒险者工会,所以打算过去一趟。最后就是需要买一些村庄里弄不到的东西,呃,特别是武器之类的。大概就这些了……」

「原来如此。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会转告飞飞先生。」

女子以摆脱重力束缚般的轻巧动作跳下了马车。然后看都不看安莉一眼就离开了。

侵肌透骨般的寒冷暴风。这是安莉对她的印象。

「好惊人的女性喔……好像比布莉塔小姐强悍了几十倍……」

在村里绝对不会看到那种类型的女性。是因为天性如此才会成为冒险者,还是当了冒险者才变成那种个性?安莉变得不太想去冒险者工会了。

「啊,糟糕!」

等对方离开了安莉才注意到,她肯定也是一位实力强大的冒险者。因为她可是驯服了森林贤王之人的搭档。既然如此,也许她会知道森林里的一些状况。

「刚才应该问问她知不知道东方巨人与西方魔蛇,还有毁灭殿堂的。啊──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就是没想到呢?」

安莉责怪着自己的粗心大意,驾着马车颠簸着在路上前进,穿过下一道门。

耶•兰提尔可大致分为三个区域。正中央的中央区域是属于都市里各色居民的区域。也就是一般的市区。

冒险者工会也位于这个区域。

本来药草应该拿到药草工会等地卖掉比较安全。但是批发药草必须处理一堆繁杂步骤,所以她想前往冒险者工会请人代为交涉。起初她也想过能不能拜托莉吉运用人脉,但就算再怎么亲密,她觉得借用朋友祖母的名字也太厚脸皮了。

恩弗雷亚尊重安莉的想法,于是建议她可以委托冒险者工会。

如果他能一起来,买卖药草就会轻松很多,用不着拜托冒险者工会,然而安莉只是个村姑,不太有自信能应付药师工会的老江湖。所以她宁可支付些许佣金给冒险者工会请他们做仲介。

她按照布莉塔与恩弗雷亚告诉她的路线,在街上前进。

来到都市的路上有哥布尔们陪同,不过现在他们待在都市外面等安莉办完事情。自从出了村庄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落单。她明确体会到这点,把缰绳握得更紧了。

紧张感让她的肩膀紧绷酸痛。就在她忍不住想转动脖子时,看到人家告诉她的建筑物就在前方。

「找到了!」

她不禁发出小小的欢呼。到了这里就不会迷路了。

安莉将马车交给冒险者工会的守门人,走进大门。

在工会里有许多身穿板甲的战士,背着弓箭的猎人,神官以及魔法师──看起来像是魔法吟唱者的人走进走出。他们一边谈笑一边交换附近魔物的情报,或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张贴在告示板上的羊皮纸,也有人动作熟练地确认买来的道具的品质。

让人静不下来的热情与喧闹,充满谨慎眼光的世界。这是属于冒险者们的世界。

目睹在村里绝对看不到的光景,安莉张口结舌,然后又赶紧闭起嘴巴。

自己的确是个乡下土包子,被都市的氛围吓到没什么好害臊的。但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张大嘴巴发呆实在太丢脸了。

安莉注意着走路不要同手同脚,不要闹出笑话,笔直地往前走。一个怎么看都像是走错地方的村姑,光明正大地走在英勇的冒险者们当中真的好吗?她感到有点不安。

到了柜台,柜台小姐笑容可掬地迎接她。

「欢迎光临。」

「是,我光临了。」

安莉与柜台小姐面面相觑。然后两人都不禁苦笑。安莉放松了肩膀的力道。也许这是她来到耶•兰提尔以来第一次放轻松。

「那么,有什么事要让冒险者工会为您服务呢?」

「是的。呃,首先我想请你们替我做药草买卖的仲介。」

「好的。药草现在在哪里呢?」

安莉告诉对方药草堆放在外头的马车上,柜台小姐对一旁的女性讲了几句话。

「鉴定人这就过去,可以请您在工会里稍等一下吗?」

「好的。另外还有一件事……不是现在马上要委托,只是将来有可能会委托。」

她对面带笑容的柜台小姐做了简单说明。对方面露笑容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这样啊……我只是柜台人员,不负责决定委托的难度等事,不过如果南方大魔兽是森林贤王的话,这件案子应该只有精钢级冒险者飞飞大人才能接下。这样一来,费用将会相当昂贵。」

安莉觉得柜台小姐散发的氛围似乎稍微改变了。有点像是没了劲,或是开始觉得「讲也没用还得解释半天,真麻烦」的感觉。

安莉在与哥布尔一起生活的过程中,变得很会察言观色。这可以说是因为她努力解读哥布尔──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极其丑陋,表情难以解读的生物──的情绪变化,所以才有所成长。

(她应该是觉得小村庄没那个钱吧……嗯──她一开始好像就在观察我的衣服,大概是从这方面推测的……毕竟那位小姐的确穿着很好的衣服嘛。)

安莉在脑中比较柜台小姐与自己的穿着,承认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穿那种衣服,在村里工作太浪费了,也不方便做事。)

身为「女人」的安莉判断这次胜负是平手。

「呃,我听说都市会出钱……提供补助金……」

「会。不过,补助金只能补贴其中一部分,剩下的还是得请委托人负担。精钢级冒险者的费用非常昂贵,因此就算扣除补助金,也得支付一大笔金额。当然,您也可以用低价提出委托,但工会不太会接受这种做法。低于规定金额的话优先级就会下降,有可能找不到人接案,请将这点也列入考虑之中。」

柜台小姐讲得口若悬河,应该是把暗记的规则直接背出来,才能讲得这么流畅吧。看来柜台小姐已经把安莉当成只问不买的客人了。

(这也是当然的。不付钱的客人就不是客人嘛。)

柜台小姐所说的话,跟恩弗雷亚告诉自己的内容完全一样。所以她不怎么难过。很少有人会对弱者伸出援手,这就是现实。

(正因为如此,安兹•乌尔•恭才是我们村庄的救世主。而且还把这么值钱的秘宝大方送给一个村姑。)

如果自己说要拿这个号角充当委托费,柜台小姐会做出什么反应,又会多服气呢?安莉虽然这样想,但不会这么做。这个道具是那位大魔法吟唱者好意送给安莉,要她用来保护自己的。不能说是为了村庄就卖掉。她绝不能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所以安莉只是点点头。

「我明白了。等一下麻烦告诉我多少钱。我想回村庄跟大家商量。」

「这样啊,那就请您回去问问。等仲介负责人鉴定结束后,请您再过来一趟,我会算好委托金额。」

安莉对柜台小姐说声「麻烦你了」之后,就离开柜台,到大厅旁的沙发上坐下,打算看着天花板发呆,等仲介人估算好金额。

(好累……)

自从进了城门以来,遭遇了一连串从未经历过的事。不,仔细想想,自从发生失去双亲那场事件以来,她没有一天不是过得头昏眼花。

(我本来以为村庄一成不变的生活永远不会改变……)

想起失去的一切,安莉悄悄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后来得到的事物──哥布尔与青梅竹马,用力摇摇头。

(怎么还不来呢……)

要是能动一动,就不会有闲工夫想一些令人心烦的事了。可以放空脑袋拚命做事。

「艾默特小姐,金额核定完成了。」

一个像是负责买卖的人呼唤着安莉,她站起来走向对方那边。

「谢……谢谢!」

「呃,金额是──」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听见了快步……不对,是近乎全速奔跑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柜台小姐就站在眼前。

「呼,呼,呼……卡恩村的安莉•艾默特小姐……不对,大人。关于刚才谈的那

件事,可以请你更详细地告诉我吗?」

她的确是刚才那个柜台小姐。可是发出的气势完全不一样。眼睛都冒血丝了。

「呃,嗯,不好意思,我现在正要讲估算的结果──」

「现在是我在讲话。请你暂时安静一下。」

柜台小姐的口气让仲介负责人脸部抽搐起来。

「若你不介意,要不要到会客室边喝饮料边谈?」

柜台小姐面露笑容,但眼睛深处完全没在笑。一副拚命至极的样子。

看到安莉犹豫的样子,不知道柜台小姐是怎么想的,她两眼湿润,双手祈祷似的合握。

「拜托!请你告诉我!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死定了!」

看她这样拚命哀求,安莉实在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觉得拒绝她太可怜了。安莉偷瞄一眼仲介负责人,对方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意,轻轻点头。

「我……我明白了。那个,那么,可以请你带路吗?」

霎时间,柜台小姐全身紧绷的力道明显放松了。

「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来,我带你过去,请跟我来。」

承受着周围好奇的视线,安莉跟着她走。右手被走在前面带路的柜台小姐紧紧抓住。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别想逃」。

(也许我太冲动了。)

她感到些许不安,走进会客室。

安莉沉默不语地环顾室内。空无一人的房间装潢得非常精致高尚,而且摆满了高级家具,甚至让她不太敢在沙发上坐下。

「来来来,坐坐坐。」

坐下的瞬间,安莉脑中的某个角落响起声音,自己搞不好会被抓起来。

不过安莉坐到沙发上之后,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有坐起来十分舒适的沙发接住了她的身体。

「要我拿什么饮料来?高级酒也可以喔!用餐呢?还太早?也是!那么水果……不,点心怎么样?」

「啊,不用这样招待我没关系的。」

安莉有点被柜台小姐态度的剧变吓到。一开始谈事情时,她并不觉得柜台小姐的态度冷淡。安莉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应对方式,也不觉得对方有不耐烦。至少比现在这样好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该不会又是号角害的吧?

「不不,万万别这么说。什么都可以喔。我们还有适合搭配高级酒的下酒菜喔。」

「不,真的……呃,时间有限,还是开始谈事情吧?」

「说得对!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那就来谈事情吧!」

柜台小姐拿出一张又白又薄的纸。安莉看过的纸张都很厚,或是混杂了其他颜色。她现在拿出来的纸张应该是高级品。用这么好的纸没问题吗?

安莉开始讲起整件事情。刚才她只大略说明了一下,这次则是耐着性子尽可能地讲得详细点。

不久,当安莉开始感到口渴时,事情终于讲完了。

「辛苦了!我去拿点饮料来,你喝了就可以回去了,杯子摆着我收就好。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柜台小姐霍地站起来,像是被什么驱使着,迅速离开了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然,没有人回答安莉的喃喃自语。

●

结果,安莉没在耶•兰提尔过夜,就直接返回卡恩村。

虽然安莉因此得在草原度过一夜,但她并不害怕。不,甚至可以说睡得很好。因为跟前往都市时不同,装载物品用的车厢上坐着一群人,让她很放心。

「哎呀──终于可以看到村庄了呢。」

在前进方向上,远远可以看见卡恩村的围墙。坚固圆木并列的景象十分壮观。虽然比起安莉在耶•兰提尔看到的城墙逊色多了,但这是莫可奈何的。

「是啊。有许多事得赶快向村长报告才行。」

安莉回答坐在车厢上的哥布尔。有几名哥布尔军团成员护送安莉前往耶•兰提尔──五名哥布尔以及哥布尔祭司(扣那)。另外哥布尔骑兵(长助)也一起同行,不过他在离马车有点距离的地方保持警戒。

「一半的目的顺利达成了,不过村长托大姊办的事好像不顺利?」

「是啊。我问过祭司了,但似乎没人愿意搬到村庄来住。」

「那可真是怪了。不是也有人搬来村庄吗?为什么没有更多人搬来?会不会是那个祭司说谎?」

「不是这样的。」安莉苦笑着说:「因为边境的村庄都很危险,所以人们都敬而远之。我本来是期待一些分不到田地,离开家乡搬到都市的农家三男会愿意搬过来……看来除非有人命令,否则还是很少有人愿意来到边境地区呢。还有之前搬到村庄里的人,以前也都是边境开拓村的居民,所以情况有点不同。」

「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这么回事啊。不过我自己其实松了一口气。」

与哥布尔创建友好关系,在村庄里共同生活。这对一般人来说恐怕很难接受。从都市搬过来的人一定不会有好脸色,她也想避免起争执。

老实说,如果问安莉愿意接受都市移民还是哥布尔们,她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哥布尔们。

就在这时,马车重重晃了一下,后面车厢传来金属相撞的匡啷匡啷声。

「啊,对不起。还好吗?」

安莉转头看向后面。

车厢上坐着哥布尔们,不过其中一侧放着袋子,每当马车摇晃就演奏出金属的碰撞声。

「啊,没事,大姊。您别担心。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么多箭镞的话,打猎时就可以射个过瘾了呢。」

哥布尔看着袋子的表情相当开朗,安莉看得甚至忘了回话,只是面露喜孜孜的微笑。

马车驶过麦田,进入只开了一边的门。

安莉一边与各位村民打招呼,同时先前往集会所。她要把东西放在那里。

她把马车横着停放在集会所前时,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哥布尔从里面走了出来。

「喔!大姊您回来了。真高兴您一路平安。」

安莉微微一笑。哥布尔出来迎接自己,让她产生了回到村庄的实际感受。哥布尔对她来说已经如同家人了。

「我回来了!」

「那这些就是买回来的东西吗?要搬进里面吗?」

「对,兄弟。不好意思,帮个忙吧。」

「没问题!」

哥布尔们一齐开始动手,俐落地把东西搬下马车。不用等安莉说这个放这里,那个放那里,哥布尔们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可见他们自己也融入了这个村庄的生活。

「啊,大姊。剩下的我们来就好,您就去找妹妹或恩弗大哥吧?不过恩弗大哥可能在阿格那里替哥布尔治疗,正忙得分身乏术也说不定。」

「谢谢。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向村长报告。」

「这样啊?喂,抱歉,为了以防万一,我跟大姊过去。毕竟还有食人魔的问题嘛。」

走出集会所的五劫只对同伴们留下这句话,就坐到车夫座上安莉的旁边。在来回耶•兰提尔的整段路程中,当保镳的哥布尔们虽然都用嫉妒的眼光瞪着他,但没人出言反对。大概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五劫这样做是对的吧。

「好了,大姊,我们出发吧!」

安莉苦笑,她向哥布尔们道谢:「拜托大家了!还有,谢谢你们!」然后就驾驶着马车前进。

「那么,村庄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总之我们已经在村庄里盖起了让食人魔居住的房屋。我们让岩石哥雷姆搬运木头,盖好了简朴但还算不错的小屋。不过,那些家伙的恶臭有没有办法解决啊。给他们的毛毯一下就臭掉了。」

「这样啊……不过真的盖得好快喔!」

「多亏有岩石哥雷姆。得感谢那位大魔法吟唱者才行。」

「还要感谢露普丝雷其娜小姐喔。」

「……那个叫露普丝雷其娜的人,该怎么说呢,总让我觉得不太想跟她道谢,我很讨厌她。」

安莉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也许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五劫说人坏话。

「该怎么说呢……对,她很可怕,好像一头魔兽在静静观察,随时准备伸出獠牙那样……不过安莉大姊似乎不这

么觉得……」

「她是解救村庄的安兹•乌尔•恭大人的女仆,我觉得应该不是那么坏的人。」

「……伤脑筋哩。」

安莉与五劫都吓得肩膀一震。因为那是他们正在聊的当事人的声音。

急忙回头一看,就跟前两天一样,一个女仆一派自然地坐在车厢里。

「小安你这人真是伤脑筋哩。」

「呃,您指什么?」

「先……先别说这个,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了吧。你都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嗯?很简单啊。从天上降下来的。」

「我就是不懂这点。就算是从空中降落的,我也不可能没发现。」

「因为有很多方法啊,像是隐形之类的……我只是尽量低调行动而已哩。我真是太温柔了──」

哥布尔把脸转回前方,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不过,真难得看到露普丝雷其娜小姐连续两天来呢。有什么事吗?」

露普丝雷其娜半眯着眼瞪着安莉。安莉不禁心想:这样一个大美人,连露出这种表情都好可爱喔。

「好吧,没差。总而言之,我只是想知道现在情况怎样了。对了,小不点哥布尔现在怎么样了哩?」

「……他很好。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村长家里。」

「为什么在村长家啊?」

「喔,因为我们不是救了几个他部落的哥布尔吗。他应该是去谈在村里替哥布尔盖房子的事。」

「对喔──我记得他是族长的儿子嘛。也就是说,他想负起责任保护幸存哥布尔的安全喽。哎呀──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啊──」

露普丝雷其娜虽然笑得轻浮,但像她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子笑得再轻浮,也依然充满魅力。安莉虽然同样身为女性,却仍带着憧憬的笑容望着她。

「啊,我觉得你还是专心看前面比较好喔。」

「说……说得也是!」

安莉面红耳赤地转回前方。

她在村长家门前停下马车,跟五劫一起下了车。

「那么,我把马带回马厩喔。打扰你们谈事情也不好意思嘛,所以晚点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

「我知道了。那么,不好意思,就麻烦您了。」

安莉对露普丝雷其娜低头道谢,「好好好。」露普丝雷其娜回以笑容,就驱车离开了。

他们敲敲门,里面传来声音,报上名字后,打开了门。

村长与阿格面对面,坐在离门口不远的桌子旁。

「喔,回来啦。先在那边坐下吧。城里情况怎么样?」

安莉照村长说的坐在阿格旁边。一瞬间,阿格的身体似乎紧绷起来,不过安莉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

「啊,那我先走了。那么族长,今后请继续多关照。」

起初她不知道阿格在跟谁说话。在场的只有安莉,五劫与村长。既然如此,他应该是在向村长致意。

可是,阿格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安莉。安莉努力观察他的眼神,但始终无法从阿格真挚的眼神中找到一点开玩笑的色彩。

「咦?……咦!」

为什么是自己?

安莉正在困惑时,阿格鞠了个躬,就离开了村长家。

「咦?等一下──」

「那么安莉。可以把事情讲给我听吗?」

「咦?不,那个……这个……啊,好的。我明白了。」

虽然很在意,但自己的疑问之后再解决就行。报告比较重要。

安莉如此判断,于是将在都市发生的事简洁地告诉村长。最重要的事,应该是没有人愿意搬到村庄来住。不过,村长似乎也早就料到了,他的神情并不显得遗憾,还是一样平静。

「原来如此啊。哎,我想也是。边境的开拓村魔物出现率高,很少有人会愿意移居至此的。」

村长说的话跟安莉的想法一样。大概住在村里的人都有这个共识吧。

「辛苦你了。」

村长低头道谢,安莉回答「不会」。虽然发生了一些状况把她弄得七荤八素,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经验。

「那么──」村长的视线一瞬间停留在哥布尔身上。「我有事想拜托你,安莉•艾默特。」

「好……好的。是什么事呢?村长这样郑重其事……」

「……我希望你能接手我的工作。」

安莉的表情瞬息万变,简直可以称为表情艺术了。

「啥啊啊啊!您这话什么意思啊!咦?难不成阿格刚才那样说是……咦咦﹖」

「我能理解你的混乱……」

「才不只是混乱呢!村长,您老人痴呆了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呢!」

「真过分啊,竟然说我老人痴呆。看你似乎有些混乱──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希望你冷静听我道来。」

「要我冷静?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为什么要我一个小姑娘承担这种重责大任!还有族长又是什么!」

「镇静点!」

他应该是想发出很有魄力的声音,但安莉听了只觉得嗓门很大。即使如此,村长的大吼仍然让她稍微恢复了冷静。不,也许是脑中某个角落告诉自己必须听村长怎么说,否则无法理解目前状况。

「我十分明白你的混乱。但我希望你能冷静想想。现在谁才是这个村庄的中心人物?」

「当然是村长啊!」

「不对。我认为,现在这个村庄是以你为中心。哥布尔们以及新来的食人魔,不都认你为领导者吗?」

「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以大姊为中心考虑事情的。」

「我也问过你拯救的那个叫阿格的哥布尔,他也认为你是老大。」

安莉噘着嘴。哥布尔们或许是这样认为的。但其他长年住在村里的村民呢?他们不可能会接受。

「我大致明白你的想法。你一定认为村民会反对吧?这方面我已经跟大家确认过了。昨晚,我们召开了村民集会,征询了意见。结果,大家都接受由你担任新村长。」

「怎么会!为什么!」

「……村民在那场袭击当中受到的打击,就是这么大啊,安莉。大家都想要一个强悍的领导者。」

「我哪里强悍了!我只是个村姑耶!」

虽然手臂好像长了点肌肉,但也不过是个连武器都不太会用的村姑。如果想要强悍的领导者,布莉塔或是其他义警队员比自己适任多了。

「所谓的强悍,指的并非个人的勇猛。你能对哥布尔们下命令,这不也是一种力量吗?巴雷亚雷家的两位也认为你适合做村长。」

「恩弗!」

安莉叫得像一只被掐死的鸡。

「况且我也一把年纪了。差不多该让年轻人代替老头子了吧。」

「什么『老头子』啊!村长根本还没到那个年纪吧。难怪您从刚才讲话就莫名老气,原来是这种打算啊!」

四十多岁说成一把年纪有点太早了。明明可以说还正值壮年。

「讲话老气这件事就先搁一边,村庄周围的环境已经起了变化。森林贤王离开了此地,今后魔物跑出森林的几率很高。遇到这种情形时,我只会用过去安全时期的经验做判断,这样是不行的。」

「村长。我知道我这样问很没礼貌,但您该不会是在逃避吧?」

「……我就老实说了。我无法否定你的话。」

看着安莉的,是坦率吐露内心话之人的眼神。

「我到现在还能回想起那天的事。在那恐怖的日子里,跟我情同一家人的村民惨遭杀害──我跟艾默特家的两人也很熟。如果我们不是安闲度日,而是像现在的村庄一样建造了坚固的围墙,如果更提高戒备,情况就不会那么凄惨了……应该能争取到恭大人前来搭救的时间吧。」

安莉觉得就算这样做了,还是很难避免那场惨剧。其他村庄被那些人烧毁后,很多幸存者都搬到这个村庄。尽管他们的村庄建造了还算坚固的围墙──虽然没有现在的卡恩村这么牢固──但仍然遭受袭击,死伤惨重。不过,如果能再多争取一点时间,或许的确能挽救更多生命,这点她也同意村长的想法。

「以往的陈旧思想已经不管用了。我们必须创建新的组织,自己保护村庄的安全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能够柔软思考的年轻人。而且是年轻人当中有力量的人物。」

该说的都说完了。村长表情平静地注视着安莉。

安莉把村长的话都听进去,认真思考。自己一开始拒绝,应该是因为责任太过重大。如果又遇到跟那时候一样的袭击,她觉得自己无法承担村民的性命。但就如同自己刚才对村长说过的,这难道不是在逃避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如此重责大任。」

「这是当然的。村里的事务有我帮忙,警备则有各位哥布尔协助。话虽如此,做最终决定总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如采取全体村民的合议制如何?」

「这点我也想过。但越是在发生重大情形时,意见就越容易分歧而做不出结论。还是要有一个人带领大家,才能集成大家的意见。」

「把平时与紧急状况分开来想,如何?」

「不行。这样领导者不会成长。必须从平时就领导大家,紧急情况下大家才会听从,也才能顺利指挥大家。」

村长意志坚定,讲得也头头是道。安莉露出苦涩的表情,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什么时候必须回答?」

「我不会要你现在立刻回答。好好考虑吧。」

「我明白了。」

安莉没再说什么,站了起来。

●

走出村长家,安莉转向随后跟上的五劫。

「欸,我想稍微想点事情,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了解,大姊。请慢慢考虑。还有,我们都是站在大姊这一边的。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跟我们说。」

「嗯,有事再拜托你们喽。」

目送五劫离开,安莉走向自己的家。

(我能做好村长的工作吗?)

她觉得自己办不到。

说不定有时候还得做出连想都不愿意想的命令──为了大局而牺牲少数人。

(我做不到啦……)

她觉得村里的人都把她想得太厉害了。首先,大家都说安莉能命令哥布尔,但他们并不是安莉去进行交涉,使他们成为同伴的。不过就是使用了大魔法吟唱者──安兹•乌尔•恭送给自己的号角叫出来的。

这个道具也是因为安莉好运,第一个受到搭救──

(奇怪?我是第一个获救的吗?记得是戴着面具的恭大人……嗯?他应该有戴面具吧?)

忽然间,她觉得事情先后顺序好像有点模糊不清,不过应该是因为当时情况危及,记忆混乱了吧。

安莉摇摇头甩掉自己的疑问。

(总而言之──)

如果是别人收下了号角,下届村长的位子就不会找上自己,而是那个人吧。换句话说这跟安莉本身的资质无关,而是命运的安排,结果正好落到自己头上罢了。

(找个人谈谈这个问题……)

安莉脑中最先浮现的人选是恩弗雷亚。他在那个大都市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见识过各种人,似乎可以判断安莉适不适合当村长。而且他知识渊博,应该可以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是,村长说过恩弗雷亚──巴雷亚雷家的人都赞成这件事。这样就算找恩弗雷亚谈,他也很可能会叫安莉做村长。

(不行……不能找村里的人。这样一来就剩阿格或食人魔了,可是阿格都叫我族长了,应该不行,食人魔看起来又不太聪明。)

这时,眉头紧皱的安莉听见一个开朗的声音。

「嗨。你们好像谈完了……哎唷?怎么啦,瞧你一脸严肃的。遇到麻烦了?」

听到这个声音,安莉彷佛醍醐灌顶。对啊。村庄以外的人,而且能冷静判断事情的中立第三者就在眼前。

安莉全速奔向露普丝雷其娜。

「露普丝雷其娜小姐!」

露普丝雷其娜吓了一跳,安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干嘛!干嘛!你是怎么啦!我心跳得好快哩。不过拜托不要跟我表白。我不是同性恋,是异性恋啦!不要啊──住手──我要被侵犯了──」

「啊!等一下啦!」

安莉放开她的肩膀,想摀住她的嘴。露普丝雷其娜巧妙地躲开,破颜而笑。

「哎呀──对不起哩──哎,我是看安莉妹妹这么激动,为了让你冷静下来,才开个小玩笑嘛。无伤大雅嘛──」

「这玩笑开大了……」

安莉垂头丧气。不过,她马上打起精神。露普丝雷其娜是个神出鬼没的人。必须趁她在的时候赶快问,否则她又会消失不见了。

「我有点事想问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请给我个好建议!」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边走边讲吧。我可不想引来村民的怀疑眼光哩。」

安莉满脸通红。露普丝雷其娜说得没错。可是──

「那您就不要说什么要被侵犯了嘛……」

「嘻嘻!」

露普丝雷其娜可爱地吐舌。

「讨厌啦!露普丝雷其娜小姐真是的!」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走吧。」

露普丝雷其娜不等安莉回答就往前走,安莉也跟了上去。

「那么就跟露普丝雷其娜姊姊商量商量呗──无论是床上功夫还是玩弄异性的花招,都可以教你喔。」

「真的吗!露普丝雷其娜小姐好成熟喔……」

对于完全没有这方面经验的安莉来说,露普丝雷其娜真是太成熟了。明明应该没有任何改变,她却觉得露普丝雷其娜的侧脸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

「哼哼!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听得很多喔!」

「……咦?」

听得很多是什么意思?安莉正在思考时,露普丝雷其娜比着手势,要她有问题尽管问。于是安莉暂且舍弃了无关紧要的疑问,把在村长家发生的事告诉她。

「所以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嗯,谁知道?」

就这么简单。

「咦──露普丝雷其娜小姐,你不是说可以找你商量吗!」

「但我没说我会好好回答啊……好吧,听好喽。我跟你说,你如果是被人逼着当村长的,之后一定会后悔,劝你千万别这么做。你要仔细考虑到自己能接受为止。」

平常天真烂漫的态度消失了──眼前只有一个妖艳的美女。平时圆圆的大眼睛眯得又细又尖。冰冷的笑意让人背脊发凉。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是叫你一定要这样做。你要在心里细细分析,仔细思量。首先,有一件事我可以断定,那就是无论谁来当村长,今后都会犯下很多错误。就我所知,天底下能完美处理任何事情的,差不多只有四十一个人。所以担心失败是很愚蠢的。不过冷静想想,村里也的确没人比你更适合当村长。」

「这是为什么?」

「你去问哥布尔他们,当恐怖魔物袭击这个村庄,而且你们确定打不赢时,他们会怎么做。在你担任村长以及不是村长的两种情况下。」

露普丝雷其娜的表情,很快又变回了原本开朗的她。

「我讲了好闷的话喔。唉,这不合我的兴趣啦──唉──要是小安不当村长,一场大悲剧降临村庄,那才好玩呢──」

「──咦?」

「哼哼──」露普丝雷其娜拍了一下安莉的肩膀。「我觉得小安当村长比较好哩……再来就……问问那边那个男生如何?」

露普丝雷其娜放开安莉的肩膀,一个转身。那动作好像毫不受磨擦力影响般轻巧。

「那就再见喽。」

露普丝雷其娜挥挥手后离去。在她前进的方向上,恩弗雷亚与妮姆手牵着手站在那里。露普丝雷其娜拍拍恩弗雷亚的肩膀。就像从这一拍获得了力量,两人走了过来。

「姊姊,你回来了!」

大概是真的很担心安莉,妮姆用最快速度跑了过来。安莉一瞬间接不住她,差点摔倒,她用上整条腿的肌力,才终于站稳。

「你回来了,安莉。回来得比我想的还快呢。你没在那边过夜吗?」

「我回来了,谢谢你们。嗯,对啊。我只在外头露营,就回来了。」

「这样啊……幸好没被魔物袭击。不过这样做不太值得称赞喔

……虽然哥布尔他们很强悍,但也有魔物比他们更强。只是在这附近的草原很少听说就是了。」

「姊姊,不要做危险的事!」

妮姆紧紧握住安莉的衣服,像是再也不放开似的。对妹妹而言,她只剩下姊这么一个家人了。自己的性命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自己似乎一时忘了这点。

「对啊,说得对。对不起喔。」

安莉温柔地摸摸妮姆的头。

「嗯!我原谅你!」

妮姆擡起头笑了。

「谢谢你。那么妮姆有乖乖听话吗?有没有给恩弗添麻烦?」

「哎唷,姊姊!我才没有那么幼稚啦!对不对,恩弗!」

「啊哈哈。我因为要替阿格部落的人治疗,没有办法一直盯着她,但我觉得她一直都很乖喔。」

「真是的,怎么连恩弗都这样说啦!欸,别说这个了,我跟你说喔,姊姊。恩弗好臭喔!」

「妮姆!是药草的臭味啦!妮姆不也说把药草压烂时,手上会沾到臭味吗!」

「会薰眼睛的也是药草吗?」

「……不,有的不是。可能是药师使用的炼金术道具之类的。不要讲得好像我很臭啦……」

「可是恩弗也很臭啊?」

恩弗雷亚的表情冻结了。

「嗯。恩弗的衣服都沾到味道了。我觉得你平常可以换掉工作服喔。」

安莉赶紧替妹妹解释,恩弗雷亚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点。

「我没几件工作服以外的衣服……因为我在耶•兰提尔几乎都是穿这个过日子的。」

「那我下次替你做一件如何?」

「咦?你会做衣服?」

「恩弗,你把我当成什么啦?简单的衣服当然会自己做喽!」

「这样啊。我的衣服都是买现成的,所以觉得自己会做衣服好厉害。」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只要是村里的人谁都……妮姆也该开始练习了喔。」

「好──!」

「那么,妮姆,你先回家好吗?我有点事想跟恩弗说。」

妮姆用手遮住嘴巴,两眼闪闪发亮。

「嗯!知道了!我先回去喽!恩弗,加油!」

她挥挥手,开开心心地跑回家。

目送着她的背影,安莉低声说:

「她怎么这么听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我想应该不是……别说这个了!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大概可以猜到八成,因为我昨天参加了村里的会议。」

既然如此,那就好谈了。安莉省略掉无谓的开场白,直接把在村长家发生的事告诉恩弗雷亚。

不只如此。安莉连自己的不安以及刚才露普丝雷其娜所说的话,统统都告诉了他。从头到尾听完之后,恩弗雷亚正面注视着安莉,告诉她:

「我觉得照安莉的想法去做就行了。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好吧,其实我不想讲这种老套话。我希望你能当村长。」

「为什么?我──」

「你不只是个村姑。你是哥布尔们的领导者,安莉•艾默特。你总是说哥布尔不是你的力量,对吧?但就结果而论,哥布尔就是你的力量。露普丝雷其娜小姐要你去问哥布尔他们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如果你不是村长,一旦情况危急,他们会在还有力量战斗时只带着你逃走。」

「他们才不会那样!」

「……他们在安全的状况下会这样讲。但时候一到就会这么做。这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

「不会吧……」

安莉不敢置信地盯着恩弗雷亚。她以为他在说谎。然而,安莉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虚伪的氛围。

「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村庄,是你。不过,如果你当了村长,这个村庄等于是属于你的,他们就会奋战到最后一刻。虽然只有这点差异,但也够大了。顺便一提,他们希望我保护你妹妹,跟在你们后面一起走。安莉……你可以去问他们。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不会问的。」

安莉果决地说,恩弗雷亚撩起头发,露出睁得圆圆的眼睛。

「这样好吗?也有可能是我在撒谎──」

「──不可能。你不会那样乱讲话。我相信你。不过他们真的很重视召唤者呢。」

「也因为召唤他们的是安莉吧?你不是买了武器给哥布尔他们吗?对哥布尔们来说,把这样的主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这样讲从各方面来说都不太好,但哥布尔他们并没有从村民那里得到什么,村民也只把他们看作是你召唤的魔物。一边是不把自己视作个人,一边是把自己视作个人,会选择后者是很正常的吧?」

当然,村民也没有那么轻视哥布尔。只是回想起来,的确没看过村民用行动表示过感谢之意。

「……可是,村里的人有时候也会请他们吃午餐啊。」

「那是对你的谢礼。意思是说他们愿意替你负担伙食费,或是帮你省去准备的工夫。你有看过村里哪个人叫过哥布尔的名字吗?」

没有。安莉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大家认不出谁是谁,但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无意分辨每个哥布尔之间的差异。

想到这里,安莉胸中产生一种寂寥感。

「这样啊。」

然而夹杂在安莉语气中的并不只有寂寞。她眼中亮起了下定决心的意志火光。

「是啊……我个人认为安莉会是一个好村长的。哥布尔这件事也是,只要你成为了村长,今后也会渐渐改变的。」

「……大家都会帮助我吧。」

「当然。应该说没有人会不帮你的。」

「我知道了。那么,我去村长那里一趟。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就要趁早做决定!」

听到安莉如此主张,恩弗雷亚笑了。

那笑容既温柔又严肃,彷佛理解了她希望有人推自己一把的心情。

「好!去吧,安莉!」

「嗯。」安莉回答后,转过身去,踏上成为卡恩村新任村长的道路。

●

露普丝雷其娜在空中盯着村子瞧,看到大家成群结队聚集到广场上。安莉走到众人面前在讲些什么。不过距离太远,实在听不到她的声音。

安莉的发言似乎结束了,村民们开始拍手。

「哈哈──果然是这么回事呢。变成这样了啊。这真是太有趣了。嘻嘻嘻嘻。」

「──你在高兴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露普丝雷其娜转过头去。

「哎唷──这不是由莉姊吗。你是用魔法道具飞在空中吗?」

「是啊。这是向安兹大人借用的魔法道具之力。所以你在……是卡恩村对吧?就是这座村庄的事让你挨骂的。」

「对啊。哎呀──现在事情变得超级有趣的。」

「什么事情有趣?」

「现在,村庄诞生了新的领导者……这对村里的人来说,等于是全新的历史,新的可能性的开始。可是,村庄如果在这个最棒的时机遭到袭击,一切都消失在大火之中,那些村民不知道会作何表情呢。」

开朗的美貌产生裂痕,从裂痕中流露出任谁都能断定为邪恶的骇人东西。

「我以为你跟那个村庄的人处得很好,结果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是啊,由莉姊。是真心话。我只要想像跟我交情很好的人类像虫子一样被暴力蹂躏,就会超兴奋的。」

「真是个重度虐待狂,跟索琉香有得比呢。我的妹妹怎么尽是这种人?顶多只有希丝能安慰我了,真是……虽然安特玛也不是那么坏的孩子。」

听到姊姊皱着眉头抱怨,露普丝雷其娜嗤笑着。

「啊──要是他们能被灭村就好了。」

4

「啊呜──累死我了。」

安莉把手上的小黑板扔到桌上,精疲力尽地趴了上去。她听见细微的笑声,转头过去一看,老师(恩弗雷亚)果然跟她想的一样,面带笑容看着她。

「辛苦了,安莉。」

「好累喔──我最不擅长动脑了……」

「可是,还是得学会简单的文本读写与算数才行喔。」

安莉发出呻吟。

因为当村长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教育水准,于是安莉接受了恩弗雷亚的个人指导,但她的头快裂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字啦。一定是有人为了折磨我想出来的……」

「别这么说嘛。你不是已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还有妮姆的名字。」

「呜──这我是有点高兴啦,可是……会这些就够了吧──」

「很遗憾!这还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呢。是说开始上课才过了五天耶,重要的部分都还没教到呢。」

安莉露出一个人听到不可置信的话时会摆的表情。

「啊──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只要把基础好好学起来,之后就是应用了。所以现阶段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嗯。」

「……呜──」

「看你好像很累了呢。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安莉好像就等这句话似的,马上站了起来。

「就这么做!明天还要早起嘛!恩弗最明理了。」

面露苦笑的恩弗雷亚,把写在黑板上如蚯蚓般歪扭的文本擦掉。

「那么,好好休息喔。明天也是同一时间开始上课。」

「我很高兴你拿做实验的时间为我上课。可是我一点都无法感谢你……」

「嗯,嗯。都是这样的啦。我听说比起被学生感谢的老师,被怨恨的老师比较会教。」

「骗人的!这绝对是骗人的!」

「啊哈哈哈。好啦,那我该告辞了。晚安,安莉。」

「嗯,恩弗晚安。回去了就别再做实验,赶快睡觉比较好喔。」

恩弗雷亚用笑容表示「了解」,就走出了玄关。安莉目送了一会儿渐渐远去的魔法光,回到家中,忽然觉得沉入黑暗的家变得很冷清。

「啊──累死我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脱掉衣服,直接钻进被窝。刚才上课那么吵,身旁却传来妹妹可爱的打呼声。安莉静静闭上眼睛。

因为刚才过度用脑,她确定自己一定可以马上入睡。实际上正如她所料。闭上眼睛大概过了几秒,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进入梦乡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的声响让安莉的意识从沉睡变成浅眠。

连敲三下。接着隔一小段时间,再连敲三下。

想起这个节拍代表的意义,安莉的双眼在黑夜中陡然睁大。清醒得异常迅速的大脑,辨认出自己现在人在家里,她霍地坐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妹妹也猛然坐了起来。

「你可以吗?」

「嗯。」

声音虽然有点害怕,但还不至于不能行动。

「立刻做准备吧!」

「嗯!」

连点灯都嫌浪费时间,安莉与妮姆开始准备逃跑。

在随风传来的响亮钟声中,两人用极短时间做好了准备。这都是拜重复进行避难训练所赐,过去村庄遇袭时烙印在心中的恐惧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她听阿格讲了那些,心中也始终有种不祥的预感盘据。

「妮姆!你立刻逃去集会所!我要尽我的职责!」

不等妹妹回答,安莉拉着她的手冲出家门。

依旧敲个不停的钟声代表发生紧急状况。而且是确定遭受袭击时的暗号。

心中某个角落还无法舍弃期盼,祈求这只是多次进行的训练的一环,然而此时刺痛肌肤的氛围否定了内心期盼。在村庄遭受骑士们袭击时,她也感受过这种氛围。

来到集会场附近,安莉推了妮姆一把。

「好了,你去吧!」

妮姆小声回了一句后,头也不回地冲向集会所。

安莉也产生一股冲动,很想跟着她过去。至少等妹妹平安跑进集会所再走。

然而,安莉已经在几天前的集会上成为了新任村长,行动时必须考量到整个村庄。

如果自己还没就任,或是已经就任很久……这种心情涌上心头。

「简直像有个坏心眼的神明在盯着我们一样。」

心声不禁化为言语脱口而出。这时机真是糟透了。

「大姊!」

一个哥布尔跑到安莉身边。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看到一群魔物出现在森林边缘。也许会来袭击村庄。」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让哥布尔在前面带头,安莉跑向正门。她看到门前稳稳架着只有夜间才会设置的栅栏,哥布尔们都已经到齐,待在栅栏周围。他们以安莉购买的武器与防具武装自己的英姿,正符合身经百战的战士风范。

一走近他们,一股恶臭随着空气飘来,让安莉发现食人魔们也在。食人魔们紧紧握着全新的凶恶棍棒。

在安莉他们抵达的同时,气喘吁吁的恩弗雷亚,还有布莉塔与义警队的成员们也都从村里各处集合而来。不只如此,阿格与他的部落成员当中,勉强恢复精神的两个哥布尔也跟来了。

「就这些人吗?莉吉女士呢?晚点才会过来吗?」

恩弗雷亚的祖母莉吉也是本领高强的魔法吟唱者,应该也可以到正门来协助守备。

「不,奶奶不会来这边。我请她去集会所那边了。因为那边也很重要。」

听了恩弗雷亚的回答,村民都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他们的家人都逃进集会所了,因此那边也需要加强防备。

「我们成员当中比较不擅长射箭的,也都派去那边了。如果你们有多余人力,可以派去那边让他们安心吗?」

「这没办法。」

寿限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布莉塔的要求。

村民们与寿限无他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他这样讲并非出于恶意。就在安莉因为紧张感高涨而吞下一口口水时,指挥官接着说:

「魔物数量很多。而且不只是食人魔,种类很多。分散战力太危险了。」

「不知道正确数量吗?」

「布莉塔小姐啊,对方可是待在森林里,看不出正确数量的。请你先记住这个前提,然后听我说……七只食人魔,几条巨蛇,几匹魔狼(Varg)以及像是犬魔的身影,后方好像还有个巨大身影。」

「魔狼与蛇跟食人魔一起行动?后面有森林祭司(Druid)之类的吗?」

魔狼是类似狼的魔兽,比狼整整大了一圈。它们比狼更狡黠,是森林里的难缠魔物。

「可能性很大。如果有魔法吟唱者在就麻烦了。因为这就表示对方也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我方是不是也该投入全体战力?要的话我就去叫奶奶来。」

「这个嘛……很难决定呢,恩弗大哥。集会所是这个村里最坚固的建筑物。一旦情况紧急,大家可以躲在里面固守,就等于是这个村庄的城池。有人能保护那里最好。」

「……也就是说有可能进行撤退战喽,我该在哪里战斗?」

「布莉塔小姐负责集成义警队。希望你可以将我的指示清楚转达他们,并随机应变采取行动。」

「作战方式就采用入侵者对策二号,对吧?射箭之后从屏障后方以枪攻击,不用特别瞄准敌人,不断突刺就是了。」

「对,就照这种方式。不过,魔狼与犬魔很狡诈。任由它们自由行动会扩大伤亡。尽量挑它们下手。还有如果看到森林祭司,可以麻烦你们撤退吗?」

「我不反对,不过义警队撤退之后,人手够吗?」

「……如果运气好的话,大概撑得过去吧。」

「原来如此……我还是去叫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至少可以请你们优先打倒森林祭司等能进行远距离攻击的对手,以免我们这些后方人员遭受攻击吗?不过话说回来,我当了很久的冒险者,却可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勇敢的村民……其实我从来到这个村庄,看到大家在做弓箭训练时,就有这种想法了。」

「因为我们受过一次袭击……很恨自己没有力量反抗。」

本来默默听着的安莉插嘴说道。她道出了所有义警队员的心声。

实际上,大家虽然脸色铁青,但没有一个人想逃走。自己必须挺身对抗外敌,必须保护自己的村庄。因为自己与大家的挚爱就在后方。

「对了,有这么多魔物攻打过来,有没有可能有个强大存在召集了这么多的战力,说不定是东方巨人或西方魔蛇

?」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

寿限无小声肯定了布莉塔的疑念。

如果是这样,也可以想成是阿格吸引了魔物过来。所以他才会压低音量,以免义警队的敌意朝向阿格他们。

他们已经把东方巨人与西方魔蛇等魔物的存在告诉了村民。而且也提到他们的力量足以与森林贤王匹敌。

虽然他们看到的是被漆黑战士抓到的森林贤王,但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兽身影仍然让村民留下强烈印象。想到要与能跟那种魔物匹敌,毫无胜算的敌人对峙,必然会产生恐惧。

「听说西方魔蛇会使用莫名其妙的魔法?真是棘手。」

布莉塔嘟囔着,恩弗雷亚也表示赞同。

「就种族而言,魔物能使用的魔法最多也不到十种,但如果是会逐步学习的类型,就能使用丰富多变的魔法,非常棘手。而且说不定有哪种魔法可以跨越围墙……」

「恩弗或哥布尔们会使用魔法很棒,但是让敌人使用就觉得好犯规。」

安莉一抱怨,村民们发出了苦笑。

「……不要跟恭大人说喔。」

接下来这句话,让许多村民露出了笑容。

应该稍微缓解了一点紧张吧,安莉心想。虽然太松懈也不好,但太过紧张也会妨碍发挥平常的实力。现在的气氛感觉刚刚好。

寿限无对安莉投以感谢的目光,应该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吧。

「请义警队的各位放心。各位只要从远处射箭就行了。前卫有我们挡着。」

哥布尔们就是这样锻炼义警队的,所以这可以说是最恰当的布署方式。

对这个小村子来说,要凑齐所有人用的剑或防具相当困难,没有足够的装备可以让义警队担任前卫。最重要的是,义警队终究不过是村民。他们平常就在挥动镐头或锄头,因此还算有点臂力,但并不代表他们很会用剑。只有被称为天才的那种人,才能在农暇之余找时间做训练,就成长到可以打倒魔物。

基于以上几点,哥布尔们判断要把村民训练到担任前卫的水准是不可能的,于是教大家射箭,让他们可以担任后卫战斗。

他们虽然弓术有所进步,还算射得中箭靶,但拉不动贯穿力优异的强弓,恐怕很难对皮肤厚实的魔物造成伤害。不过如果运气好,同时射箭也有可能射中防御较弱的部位。

「那么就按照训练内容,大家排成一排,好瞄准越过正门的地方!阿格,你们等到门被撞破后再上阵。到时候你们跟义警队员们站在一起,用枪攻击。你们要把布莉塔小姐说的话当成安莉大姊的命令,听命行事。」

「好,包在我身上!」

「就是这股干劲。听好了,你绝对不准逃离这里。我要你拚死作战。」

「当然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要我跟食人魔一起站上最前线也可以喔!」

「白痴!交给你们的话,三两下就被突破啦。这种大话等你变得更强了再来讲!」

被指挥官一骂,阿格等人都一脸懊恼,义警队安慰他们。

安莉松了口气。首先,村民并没有把阿格当成引来魔物的元凶。再来,是阿格他们已渐渐为村民所接纳。

他们是最后来到村庄的外人。虽然没有遭受虐待或是排挤,但还没完全去除两者间的隔阂。不过照那样看来,不久的将来──撑过这场战事后,两者间的隔阂应该就会完全消失。因为讽刺的是,战场也是加强双方羁绊的最佳场所。

而就是因为亲身感受到隔阂,阿格的战斗意愿非常旺盛。他想对村庄做出贡献,以提升自己与族人的立场。人类社会也是一样,率先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会得到大家的尊敬。想到今后整个部落的地位全看阿格他们三人的表现,他会那样积极也是理所当然。

「恩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安莉站到恩弗雷亚身旁,将嘴巴凑到他耳边。

「呜。呃,麻烦你离远一点──啊,嗯。了解,我知道了。那么──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想拜托阿格你们,可以吗?我把我带来的炼金术道具借给你们,希望你们拿去用。」

恩弗雷亚打开包包,里面放了很多瓶子与纸包。

「把这个丢向敌人。如果离太远会丢不中,所以必须进行中距离战斗……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包在我身上!我们一定会完成这项任务!」

好像在等阿格接过包包一样,瞭望台上传来哥布尔的声音。

「那些混帐开始移动了。错不了。确实是往村庄来的!」

竖起耳朵,就会听见大量魔物的凶猛吼叫乘风而来。

「那么,请各位义警队员快去准备!安莉大姊也要小心!还有恩弗大哥也是!」

「嗯!我知道了!请你们也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丧命!」

「交给我吧!那么,安莉,我们走!」

安莉与负责护卫自己的恩弗雷亚一起飞奔而出。两人的目的是跑遍每一户人家,看看有没有人还没注意到紧急状况。

目送安莉跑远,哥布尔们进入了战斗态势。

「首先请──麻烦各位义警队员就定位。要让对手进入目标范围。」

对付围墙外的魔物,当然无法进行直线射击。为了射中看不见的目标必须进行曲射,但外行人是办不到的。要练习到那种水准太花时间了。所以负责指导义警队的哥布尔,决定只加强练习一项能力。

那就是培养让箭矢正好能够落到门另一侧的感觉。换句话说,就是让他们练习要用多大力气与何种角度拉弓,才能让箭矢正确落下。这种练习方式只能用在很有限的地点。但是,只要预测对手会尝试破坏大门,就可以单方面进行攻击,可说是相当有效的训练。

魔物们的嘶吼渐渐逼近,正门遭受一阵阵的沉重冲击。连带着让围墙也一起震动。

「很好!目标抵达目的地点!牵制射击──开始!」

「开始啦!」

回答了寿限无的怒吼,瞭望台上的哥布尔弓兵──修林根与古林戴开始射箭。只要射击轨道上没有障碍物,拥有弓兵之名的哥布尔不可能射歪。大门另一侧传来痛苦不堪的惨叫。

空气鸣动般的战场氛围震慑了义警队,使他们因紧张与恐惧而发抖。就在这时,寿限无怒吼道:

「义警队还不许射箭!直到我下令之前,把弓放下!」

即使敌人已经抵达一再练习的地点,寿限无仍然阻止众人射箭。下个瞬间,一看到瞭望台,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为何下达这个命令。

围墙后面的敌人开始朝着瞭望台扔起石头。每一块石头都比人头大得多。

虽然几乎都没扔中,但倒楣命中的一发已经震动了瞭望台。

「确认投石攻击!敌人应该还能再扔几次石头!」

「一个敌人有三块石头,所以总共二十一发左右──唔喔!」

再度命中的石头砸坏了瞭望台上方的板子。

如果义警队进行攻击,现在也遭受投石攻击了。

的确,义警队待在敌人看不见的位置,石头很难击中他们。但只要运气不好被打中,一击就足以致命。光是一路滚落的石块都可能让人受重伤。

寿限无没有指示义警队攻击,可以说是为了安全起见,也可说显示了他在接下来的长时间战斗中,绝不让任何一个人丧命的决心。

「别以为你们乱扔石头,我们就会吓得不敢射箭!」

古林戴怒吼着,在满天飞的石头当中,勇敢地重新开始射击。他明知被石头扔中可是会身受重伤,却仍然勇敢无畏地继续攻击,看得义警队所有人都无法转移目光。然而,寿限无不一样。他环顾整个战场,迅速发现了新的敌人。

「久命!你去对付从左侧围墙爬上来的蛇!你一个人对付得来吧!」

「没问题!交给我吧,指挥官!」

在后方待命的久命驾驭着狼飞奔而出。在他的前方,可以看到蛇正越过了围墙爬进来。

「十五,十六!你们两个再给我撑一下!」

不用寿限无说,两人站在快要倒塌的瞭望台上,射箭的气势毫不畏缩。不用继续遭受攻击,瞭望台也撑不了多久了,但他们的奋斗诱使敌人白白扔出了好几块石头。往左边一看,久命正在对付蛇,他似乎占了优势。

不久,被投石攻击砸得半毁的瞭望台大幅倾斜,修林根与古林戴撑不住,跳了下

来。他们没能打消落地的冲击力道,在地上滚动了一会儿。

「义警队准备射击!」

对号令做出反应,义警队举起弓箭。

「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拉紧弓!」

一如平常的口号,让义警队一时之间产生正在训练的错觉。他们连木门发出的叽叽哀号都忘了,做出了与训练时完全一样的动作。

「放箭!」

十四支箭描绘出优美的抛物线,飞向空中。箭矢消失在围墙后面,魔物的惨叫响起。

阿格佩服地低喃「好厉害」,但现在的寿限无没多余精神理他。

「第二发准备!──不要着急!──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拉紧弓!」

就在这时,接受了治疗魔法的修林根与古林戴站到义警队的最尾端。

「放箭!」

十四支箭再度飞出。慢了一拍后又补上两支。怒吼声再度响起,大门发出的哀叫变得更加大声。看来对方把愤怒与痛楚都化为蛮力了。

「后退!换装备!」

义警队一齐移动到设置于正门内侧的拒马后方。从大门杀进来的敌人,将会被这道坚固的栅栏挡住去路。拒马栅栏设置成L字信道,有食人魔与寿限无的部下们等着受到诱导的敌人到来。换句话说对入侵者而言,撞破大门才等于闯入死地。

「如果有魔法吟唱者,记得不要站在他的前方!」

「指挥官!」

「怎么了,阿格!」

「恩弗大哥交给我的道具当中有黏胶,要洒在哪里才好?」

「会不会被泥土吸收﹖」

「他说会被吸收,但叫我不要想太多,就当作是有效时间比较短!」

「是吗。那你就看准时机,扔到现在堵住的大门那里。」

「了解。」阿格带着部落的人开始行动时,打倒蛇的骑兵回来了。哥布尔祭司立刻跑过去为他疗伤。

发出啪叽一声,一边的门扉被打坏了。首先涌进来的是敌方的食人魔们。

「哼哼,没大脑的一群笨蛋。」

寿限无嘲笑他们「你们犯了决定性的错误」。

只有一边门扉坏掉,也是他们设下的机关。只要其中一边坏掉,敌人一定不会把另一边也打坏,而会直接杀进来。尤其是他们还遭受到弓箭攻击。但是狭窄的入口无法一次让所有人进来,很多人都会进退不得。相较之下,己方沿着L字形拒马布署了兵力,能够一齐展开攻击。

「欢迎来到必杀阵形。」

装备比对方稍好一点的己方食人魔占了优势,殴打着敌方食人魔,再由义警队以枪进行支持。试着破坏拒马的食人魔就由弓兵,妖术师或阿格的炼金术道具不断攻击。企图趁乱跳进里面的魔兽,则由哥布尔们挡住。

状况压倒性对己方有利。后方还有骑兵们做为预备战力。只要敌方没有魔法吟唱者,这一战就赢定了。然而──

「──那是什么啊!」寿限无死命压抑的声音中混杂着畏惧。「那是食人妖(Troll)吗?」

一个外貌不同于食人魔,但大小差不多的巨人用一种莫名僵硬的动作进逼而来。他手上握着散发异样氛围的巨剑。

滑溜溜的液体从刀身中央的沟纹流向刀刃,那或许是魔法力量的效果。

「是敌人的老大吗?……那该不会就是……东方巨人?」

那巨人给人的感觉,让人觉得的确有这可能性。看似强韧的肉体锻炼得有如钢铁般坚硬,跟指挥官所知道的食人妖虽然很像,但又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说这个敌人与那时看到的魔兽不分轩轾,的确可以接受。

一个食人妖就已经需要由所有人一起上才能对付得来。那么很可能比一般食人妖更强的存在,又会有多难对付呢?

「这样的话……」

寿限无考虑着该怎么做。

这样看来,可以说毫无胜算。最好的办法是保护着安莉逃走。虽然她一定会抗拒,但他们可以硬是──

「……不,这不是最好的办法。是最坏的办法,也是最终手段。」

寿限无唾弃般地说。

「……你们几个,我们接下来要舍命了。舍弃后退之类的天真想法吧。让在场所有人牢牢记住我们的奋勇英姿!」

哥布尔们发出斗志昂扬的咆哮。一瞬间就连在场的敌我双方都受到震撼,停住了动作。

「大伙上!让敌人见识一下身为安莉大姊最强手下的咱们的力量!」

●

两人绕了一圈村子,没有任何人被留下来,这让安莉松了口气。这时,正门方向传来某种物体被砸坏的声音。紧接着是吼叫与吼叫互相撞击,震撼五脏六腑的重低音回荡四周。

破门而入的魔物集团与哥布尔们可能已经开战了。她咽下忧心忡忡而差点逆流的胃液。苦味从喉咙扩散到嘴里,但安莉不予理会,看向恩弗雷亚。

「恩弗,那么我们也到正门去吧。」

「好。可是你是不是应该去集会所,让大家安心比较好?」

恩弗这样说,也带有「不要妨碍大家战斗」的含意。

安莉虽然也有接受弓箭训练,但正门遭到突破后,大家应该已经改用枪战斗了。老实说,安莉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行。我是因为拥有指挥哥布尔的权威,是有力量的村长才会被选上的。也许我的确应该退到后方,但只有这次不行。」

自己至少必须上一次前线,让大家看到自己战斗的模样。大概是认同安莉眼中蕴藏的力量,恩弗雷亚撩起头发,神情僵硬地同意了。

「你说的确实没错。知道了。我会保护你的。」

看到那温和的青梅竹马平时不会露出的,英勇严肃的表情,安莉发现自己的心脏奇怪地漏了一拍。

「嗯?怎么了,安莉?我的确没有五劫那么强壮,但绝对不会抛下你先死的。」

「……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

「啊,对不起。呃……呃……」

青梅竹马犹豫着该说什么才好的模样,就像他平常会有的态度,让安莉露出浅浅微笑。

「我们走吧,恩弗!」

「啊,咦,嗯!说得对。没时间在这里闲聊了!」

两人往正门跑去。由于他们走到了最远的后门,就算全速奔跑,也得花些时间才能回到正门。即使气喘吁吁地抵达也无法立刻参加战斗,如果敌我双方正在交战还会妨碍到己方,所以他们奔跑时有稍微保留一点体力。

不过实际上他们只跑了几秒。

两人都听见了讨厌的声响,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有个东西从后门上方露了出来。

那个东西巨大而且异常,跟人类的那个有极大差异,因此他们一时没看出那是什么,其实那是手指。有什么用手抓住了高达四公尺的后门上半部。

两人受到了头部被殴打般的冲击,拔腿就跑,躲到房屋后面。

「──那是什么?巨人?」

「不知道!可──」

恩弗雷亚住了嘴,喘不过气似的张圆了嘴。安莉也赶紧往后门看去,露出了完全一样的表情。

有个生物慢慢跨越了墙壁。

那身躯庞大到超乎人类的标准。

「那该不会是食人妖吧?」

听到恩弗雷亚喘不过气似地说,安莉凝视着现身的魔物。

「那个就是食人妖?」

「我是第一次实际看到,但跟我听说的外形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食人妖就惨了……食人妖是金级冒险者才勉强能对付的对手。老实说就算是寿限无他们恐怕也应付不来。」

听到恩弗雷亚说那个比村里最强的存在更强,安莉感到全身血液彷佛一口气逆流。

现身的食人妖抽着鼻子,开始慢慢环顾周遭。

恩弗雷亚拉着安莉的手,躲到房屋后面。躲起来之后,安莉被恩弗雷亚摀住嘴,耳畔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安莉,食人妖鼻子很灵。我们现在待在下风处,所以应该不要紧,但还不可以放心。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与哥布尔他们会合。」

安莉也把嘴凑到恩弗雷亚耳边:

「不行,恩弗。现在如果让那家伙去正门,大家会被夹击而死的。」

「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也没办法──」

「──这里只有我们在。既然如此,只能由我们来阻止他了。」

恩弗雷亚从长长的浏海之间,以彷佛看见疯子的双眼望着她。的确安莉也明白自己讲出了很离谱的话来。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用打赢或是打倒他。只要争取一点时间就好。恩弗,帮帮我。」

「──你要怎么争取时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个魔物待在这里?我可以战斗,不过……大概只能撑过一击喔?」

恩弗雷亚平静的语气中隐含着决心。安莉为了回应他的决心,说出了一个诡计:

「我想到一招战术了。首先来做个食人魔吧。」

食人妖看了一会儿木头搭盖的人类住家,然后开始移动。

每户人家都传出柔嫩的人类味道,但他知道那只是残香。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味道之后,他开始往传来战场喧嚣的方向走去。大量人类与他的同胞交战的声响,使他口中分泌了一堆口水,想像着在那里的人类模样。

柔嫩干净的人类是偶尔才能吃到的大餐。

他在食人妖当中特别讲究美食,爱吃手脚等肉多的部位,而不喜欢带有苦味的腹部,所以想填饱肚子需要相当多的猎物。不过这里似乎有足够的人数可以满足他。

他淌着口水,同时步幅也越跨越大。

然而,食人妖停下了脚步,瞪着周围。正确来说是瞪着房屋后面。

是食人魔。

从那里传来食人魔的臭味。

他皱起眉头。他的同胞当中也有食人魔,但臭味与这股味道有着微妙差异,他不记得有闻过这种味道。这种味道从好几间房屋后面传来,包围着他。

当然他能够闻得出来,并不是因为他的嗅觉跟狗一样灵敏,而是因为同伴当中有食人魔,所以记得这种种族的臭味罢了。因此他无法闻出现场有几个食人魔。

而且他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同时还有一股不明臭味弥漫四周。那种青涩臭味就像踩烂青草时发出的味道,但比那强烈许多。

这些食人魔身上涂了青草汁液吗?

他怀抱着疑问,同时犹豫着该怎么做。飘来的青草臭味刺激着鼻腔,眼泪都快渗出来了。能忍耐这么重的臭味,食人魔一定是鼻塞了。

他可以正面击败食人魔。他是比食人魔更强的食人妖。但那并不代表不会受伤,也不代表不用花时间。

食人妖种族具有再生能力,因此伤口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愈合。但他不能浪费时间。也许他的食人魔同伴们会把人类统统吃光。

对方分散各处,一定是打算在他正面迎击时一齐动手。

他对于自己灵光一闪看穿对手的企图感到相当满意,开始慢慢移动,想绕到房屋后面。

他希望能在短时间内击败食人魔。既然如此,对手现在分散开来,应该是最好的攻击机会。他只要从最角落的食人魔一个个解决就好了。

他蹑手蹑脚慢慢移动,突然间,一个小小身影从一间房屋里冲了出来。

不是哥布尔之类的生物,是他最爱吃的人类。

他吓了一跳而缩起身子,那个让披风在背后飘动的人类把某种东西洒在他身上。

「喔喔喔喔喔啊啊!」

激烈恶臭使他发出惨叫。洒在身上的绿色液体散发出让人想把鼻子扭下来的强烈臭味。这味道比食人魔们发出的青草臭味强上好几倍。

虽然他有再生能力,但这并不是受伤。难以忍受的臭味使他眼角泛泪,他想用脚踹飞那个人类,但人类已经冲进屋里了。

拥有灵敏嗅觉的他,会让对方接近到这么近的距离,是因为青草汁液的强烈臭味盖过了人类的气味。

食人妖虽然被激怒,但追丢了人类,他转为寻求一开始的目标──食人魔。他打算先杀了食人魔,再来解决食物(人类)。

食人妖怒形于色地绕到房屋后面,没发现他要找的食人魔。简直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没有半个人在那里。

「咕呜呜呜,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食人魔虽然体型比自己小,但身躯还是很庞大,然而他就是没看到食人魔。再怎么说,那么庞大的身躯一旦移动,食人妖应该会瞄到才对。难道区区食人魔能像自己的主人一样隐形吗?食人妖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而陷入混乱,但仍然抽了抽鼻子。

然而自己身上散发的青草恶臭妨碍了他,完全闻不出食人魔的臭味从哪传来。

「咕呜呜呜呜。」

食人妖发出低吼,用手擦掉沾到身上的汁液,但这次换成手上冒出臭味。

这时,食人妖发现地上掉了一块布。

食人妖心想可以用这块布擦掉汁液,出于好奇心,他拿起那块布嗅了嗅。虽然鼻子失灵了,但凑得这么近,多少能嗅出一点来。

食人妖从那块布上嗅出了类似食人魔的臭味。遇到这种状况,就算是食人妖也能明白。

是这块沾满食人魔体臭的布,让食人妖以为这里有食人魔。

这不可能是巧合。

「人类!」

食人妖发出暴怒的咆哮,环顾周遭。没看到人类。那么应该还在屋子里。

他暴跳如雷地一拳捶向房屋。重复几次之后,房屋的屋顶穿了孔,塌陷下去。

人类慌忙跑出屋子,食人妖追在后头,要把那人大卸八块。

目标(食人妖)追着自己跑表示计策成功,虽然真该感谢老天,但她好想哭,都快吓出心脏病了。巨大的食人魔物在背后追赶自己,遇到这种真枪实弹的捉迷藏──输了就得进对方的胃──一般村姑都会想哭的。

而且这场捉迷藏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是让人想哭的原因之一。

如果能够确定结束时刻,就可以用来鼓励自己逃跑到最后一刻。然而不知道正门的战斗何时才会结束,又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注意到这边的鬼抓人,每当种种不安通过脑海,气力就大幅下滑。

她懊恼准备花了太多时间,没能让其中一人到正门去报告。

安莉拚命奔跑,冲进恩弗雷亚等待着的屋子。取而代之地,同样穿着连帽披风的恩弗雷亚冲出后门。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屏气凝息地看着敌人是否中了自己的计。食人妖没发现人类掉包了,仍追着恩弗雷亚跑。

安莉调整着紊乱的呼吸,高兴地握紧了双手。

食人妖与人类无论是体力,步幅或体能都差太多,一个人玩鬼抓人绝对会被抓到。所以他们打算偷偷换手,一边休息一边进行长期抗战。一则是为了争取时间,二则是不让食人妖前往大家聚集的集会所。

这时有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食人妖以为只有一个人类。

食人妖是以什么分辨人类?的确,只要长时间待在一起,食人妖也能分辨出人类的不同,但如果没有长时间待在一起呢?可以想到的是外观,尤其是服装之类。所以他们俩都披上了同一款披风雨衣。

接着为了不让食人妖用嗅觉分辨两人,他们利用药草汁抑制对方灵敏的鼻子。

安莉使用臭味设下了两道陷阱──用食人魔的臭味拖住对方的脚步,再用药草臭味掩盖自己的体味──

安莉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偷偷移动到下一间房屋。

她进入阴暗的屋内,悄悄窥视外头的情形。轰轰的沉重声响逼近而来,同时一脸拚命的恩弗雷亚冲进屋里。配合好时间,安莉冲出了自己刚才进来的后门。

她开始奔跑,才发现食人妖没追上来。

他抽了抽鼻子,看看安莉,又看看房屋。丑陋的脸孔更加歪扭起来。安莉觉得那张脸上好像流露出狐疑之色。

安莉的颈部流下一道冷汗。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湿黏触感让她直觉想到。

「……鼻子习惯了?」

食人妖似乎习惯了药草臭味,对汗味起了疑心,发现有两个人类的味道。

他抡起拳头,捶向房屋。恩弗雷亚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外。但他停下脚步,似乎并不打算逃跑。

「安莉!你快逃!我来争取时间!」

「──笨蛋!一起逃比较好啦!」

「那样绝对会被追上的!拿房屋当掩蔽也一样!」

安莉睁大双眼,恩弗雷亚对她笑了。

「我战斗能力比你强,我来当诱饵,生存几率比较高!」

恩弗雷亚

发动魔法后,他的身体开始缠绕淡淡光芒。

他讲得很有道理,安莉无法回嘴。恩弗雷亚看她这样,似乎露出了笑容。

「而且──你就让我保护我喜欢的女生吧。」

恩弗雷亚重新转向凶神恶煞的怪物,握着拳头,竖起拇指指着自己。

「想玩,我陪你玩!放马过来吧!『强酸箭(Acid Arrow)』!」

恩弗雷亚不合个性地破口大骂,接着绿色箭矢飞向食人妖。射中的瞬间,对手身上发出灼烧的声音与白烟。食人妖发出比他大上一倍的痛苦吼叫。

食人妖瞋目切齿地瞪着恩弗雷亚。他已经没把安莉放在眼里了。

「快去啊!去搬救兵来!」

在这边拖拖拉拉才叫做愚蠢。

「你要撑住喔!」

说完这句话,安莉拔腿就跑。

食人妖似乎无意追上来。

老实说,恩弗雷亚完全没有存活的可能性。双方能力落差太大了,只有金级以上的冒险者才能对付的魔物,恩弗雷亚根本不可能打赢。

只要能争取个一分钟就很值得称赞了,战况就是如此绝望。

「嗯,死定了。」

看着食人妖保持戒心慢慢移动的模样,恩弗雷亚露出苦笑。

再生能力对强酸或火焰等攻击造成的损伤无效。所以他在提防恩弗雷亚使用能破解自己最大能力的攻击,不过这实在是杞人忧天了。食人妖只要照普通方式杀过来就会赢了,在这种状况下,恩弗雷亚只能发笑。

「不过这样对我来说正好。『催眠(Hypnotism)』!」

食人妖依旧充满敌意。恩弗雷亚使用的魔法似乎遭到了抵抗。

食人妖知道自己遭到了魔法攻击,冲了过来。

庞大身躯步步逼近的景象简直是场恶梦。

「如果生效的话就能争取到时间了……看来没那么好运。唉,真可惜。」

恩弗雷亚其实已经死心了。因为他知道这是绝对赢不了的仗,已经不叫做勇敢,而是鲁莽了。即使如此──

──自己必须为了安莉争取时间。

这份心意驱使着身体行动。

确认站到眼前的食人妖举起了左臂,恩弗雷亚往左前方跑去。如同有句话叫做死里求生,他跑向最危险的道路,冲进位于另一头的安全地带。拳头飞过他的背后,恩弗雷亚感觉到一阵强风吹过头发时,一只大脚像墙壁一样逼近眼前。

视野转了一圈。身上传来树枝折断般的啪叽啪叽声。

他恶狠狠撞上地面,像垃圾一样滚动。

恩弗雷亚滚倒在地,痛楚窜过全身。可没温和到能用剧痛来形容。他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经历过这样剧烈的痛楚。

「可……可是我还活着,真厉害,我实在是太厉害了……」

多亏他事先使用了防御魔法,再加上食人妖踢的时候姿势不稳,两种原因加在一起,才捡回了一命。虽然每次咳嗽都产生一阵剧痛,恩弗雷亚仍站起来,使用了魔法。

「『强酸箭』。」

本来要继续追击的食人妖停下了脚步。他在提防烧灼了脚尖前方──地面的强酸。

(嗯。跟我想的一样。)

争取时间才是恩弗雷亚的目的。如果食人妖提防攻击而不敢出手,他真希望这只魔物能永远提防下去。

况且再挨一次攻击,自己就死定了。

「……好痛喔。我不想死……」

他忍不住说出了丧气话。

人生不过如此。

有时候即使不愿承认,也随时会有迫使人不得不承认的状况。对恩弗雷亚来说,现在就是那个状况。

自己会死在这里。肯定会死在这里。

他很想逃命。只要拚命逃跑,也许能捡回一条命。但那样做,会发生多大的悲剧?

恩弗雷亚想着安莉的事。

因为有安莉在,恩弗雷亚才能挺身而战。

「我已经告诉安莉了……不对。在听到答复之前,我还不想死啊……」

慢慢逼近的食人妖不可能理解恋爱中少年的心情。

已经无法再争取更多时间了。

看着食人妖丑恶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恩弗雷亚清楚看出了对手的想法。食人妖已经决定冒着受伤风险收拾掉自己了。既然如此──

「──『强酸箭』!」

为了来到这里与食人妖对峙的人,恩弗雷亚能做的,顶多就是多给食人妖一点伤害。

恩弗雷亚射出的强酸箭灼烧着对手的身体,食人妖痛得龇牙咧嘴,高高举起拳头。浑身剧痛的恩弗雷亚光是站着都很勉强,想不到任何办法抵挡这一击。

「请快一点!」

在安莉的带领下,三个哥布尔急着赶去搭救恩弗雷亚。

安莉能与哥布尔会合,并不是因为她到了正门。而是安莉他们迟迟未归,再加上后方传来不明吼叫声,哥布尔指挥官觉得担心,硬是从不足的战力当中派出了三个哥布尔,双方才能会合。

要是能再坚持一下,哥布尔们就会来救自己与恩弗雷亚了。一想到这里,安莉的心几乎被罪恶感撕碎。

运气就是差那么一点。

要不是那样──

「在那里!」

安莉指向一个方向,恩弗雷亚就站在那里。在他面前是抡起拳头的食人妖。

来不及搭救。距离太远了。

食人妖高举过头的拳头即将狠狠砸下。这一击足以破坏一栋房子。也就是说,恩弗雷亚必死无疑。

安莉紧紧闭起双眼,黑暗中,传来哥布尔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那代表的是惊愕。

哥布尔们作出不符合这个场面的反应,让安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哎呀──血条都变红了哩。你还好吗?」

──看见一个手持巨大武器的美女。

露普丝雷其娜手中以圣印为造形的巨大武器打横,成了盾牌挡下食人妖的铁拳。从尺寸大小以及手臂粗细来想,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光景,但这既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

「那么,这家伙就由我来对付哩……啊,恩弗小弟受伤了呢。『大治愈(Heal)』。」

食人妖似乎因为看到无法理解的现象而后退一步。自己卯足全力的一击竟然被突然现身的神秘人类挡下,难怪他会露出那种表情。不,也许他以为这是魔法创造出的某种效果。

恩弗雷亚表情呆愣地背对食人妖,迈开脚步。虽然那模样毫无防备,但食人妖没有加以攻击。不,是因为他无法忽视取代恩弗雷亚挡在自己面前的对手而做出那种举动来。

「恩弗。」

安莉紧紧抱住了恩弗雷亚。

「啊,是安莉啊。」

听到他宛如身处梦境的软弱回答,安莉明白到他刚才置身于多危急的状况。虽说已经脱离险境,但精神受到的伤害想必很大。

「幸好你没事。」

「──你也是。」

安莉感到一股暖意回到心头,取代她明白到恩弗雷亚会死的瞬间,产生的冰冷感受。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安莉紧紧抱住他。

「你也是。」

恩弗雷亚的手绕到她的背后,也抱住了她。虽然抱得很紧,感觉却很舒服。

她流下串串泪珠,沿着脸颊滑落。

「……你怎么了?」

「……笨蛋。」

「啊──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谈情说爱喔。」

「露普丝雷其娜小姐!」

安莉放松力道的同时,恩弗雷亚的双臂也放松下来。安莉觉得有些寂寞,但还是转向露普丝雷其娜。

「食人妖呢──」

安莉一移动视线,看到了难以形容的物体。

「喔,就那个啊。就是那个像准备要煎的汉堡排。再来只要烤一下就搞定喽。」

她用染血的圣杖一比,只见那里有块满是血污的肉团。那团肉已经失去原形,看不出来原本是食人妖。然而那块肉团慢慢再生的模样何止可怖,简直令人反胃。

「哎呀──幸好你们俩都没事。那边好像也顺利解决了哩。」

安莉听见哥布尔们往他们这边过来的声音。看来正门的战斗以胜利告终了。

「嘿。」

彷佛一道烈焰从天而降,红色火柱包围住食人妖,传出生肉烤熟的气味。

「这样食人妖这边就搞定喽。那么工作结束,我要回去啦。啊,恩弗小弟。安兹大人为了褒奖你成功开发出紫色药水,说要招待你到家里做客。希望你等着瞧。啊,不是,是引颈期待。」

好像想说的话都说完了,露普丝雷其娜轻轻一转身,就往后门走去。

「非常谢谢您!」

听到安莉大声喊道,特立独行的女仆既没回头也不驻足,只是挥了挥手。

「……大姊,恩弗大哥。我们稍微离开一下,去带大家过来。请两位在这附近休息一下。」

不等两人回答,哥布尔们就跑走了。安莉虽然心想「留下一个哥布尔也不会怎样吧」,但比起这个,恩弗雷亚的状况更让她担心,于是安莉将自己的肩膀借给他,迈开脚步。

然后两人在离食人妖死尸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唉。」

两人不由得一起叹了口气。然后几乎同时擡起头,仰望夜空。

「得救了呢。」

「嗯。」

「运气真好。」

「嗯。」

「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嗯。」

寂静在两人之间流动。安莉无意间想起一件事,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恩弗,但我不希望你离开。」

「……嗯……嗯。」

「这是不是就是喜欢呢?」

「……我不知道耶。不过如果是的话,我会很开心。」

安莉与恩弗雷亚不再说话,在哥布尔们回来之前,两人并肩一直仰望着夜空──

尾声

「安莉大姊,您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走进安莉家的寿限无打量一下安莉的穿着后这么说。

「嗯,准备好了,可是……会不会很奇怪啊。」

安莉细细端详穿在自己身上的最好衣服──只有在收获祭等节庆时才会穿的衣服,向寿限无问道。

「一点都不会啊,是吧,恩弗大哥。」

「嗯,很漂亮喔,安莉。」

「讨厌啦!」

羞红了脸的安莉,视线一隅瞄到妮姆与寿限无笑嘻嘻的表情。那种讨厌的笑容与其说是笑嘻嘻,倒不如说是奸笑比较贴切。

自从安莉与恩弗雷亚的感情有了进展,就会时常看到他们这副表情,虽然安莉很想讲他们一句,但她聪明地领悟到这样做只会招来更羞耻的结果,所以始终没说出口。

不过放着不管也很危险。尤其是妮姆。

妹妹有时会抛出一些非常难回答的问题。

(总觉得这几天里,她的精神层面好像急速成长了……我看还是向恩弗求救……)

被安莉以目光寻求帮助,男朋友(恩弗雷亚)开口道:

「呃,咳嗯!话说回来,那把魔法剑用起来怎么样?上次问你的时候,好像是说跟以前用的剑不一样,很不上手?」

寿限无拥有的巨剑,是前几天魔物来袭时获得的魔法剑。

「我终于习惯这把剑的重量与重心位置了,所以现在用起来就跟以前那把一样。不愧是魔法武器,锋利度等等都在以前的剑之上。不过……从沟槽中流出的毒液可以降低砍伤的对手的肌力,这个效果有点不怎么样就是了。」

「会吗?听起来好像很厉害耶。」

「这不是什么强力的毒药。我这个等级就能抵抗了。只对比自己弱小的对手有效,感觉有点……」

忽然间,寿限无的脸色一沉。

「怎么了?」

「啊──」寿限无望着天花板,然后嫌恶地开口说:「拿着这把剑的那个食人妖,好像有点蹊跷。」

「光看尸体,跟普通食人妖的确不一样──我在想是不是亚种食人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恩弗大哥……那个食人妖的身手,无法使用再生能力,以及砍到的触感……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对。他给我一种奇妙的突兀感,好像是一具尸体在动似的。」

「尸体会动?你是说那是僵尸吗?」

「不知道。也有可能本来就是那种类型的食人──」

「──让大家久等了哩──」

碰地一声,门被用力推开。

背对阳光的露普丝雷其娜毫不客气地踏进安莉家中。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彷佛替大家道出心声似的,只听见露普丝雷其娜的头部传来清脆的「啪!」一声。

「啊,好痛!」

「这个笨蛋。有人像你这样没礼貌吗?失礼了,各位。」

把按着脑袋瓜的露普丝雷其娜往后一拉,站在后方的女性在门前行了一礼。

「我是安兹大人的女仆,由莉•阿尔法。我是来迎接恩弗雷亚先生,安莉小姐,以及妮姆小姐的。可以打扰一下吗?」

「啊,好的。请进,呃,露普丝雷其娜小姐也请进。」

道谢之后与露普丝雷其娜一起走进屋里的女性,又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那么,等各位准备好了,我就立刻准备进行发送。」

「传……发送?你能进行发送吗!」

恩弗雷亚大声问道。安莉不懂恩弗雷亚为什么这么吃惊,只知道发送大概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战士长他们进行过发送,应该也很厉害吧?)

「啊,不是的。这不是我的能力,而是向安兹大人借用的魔法道具的力量。」

「……号角也是,药水也是。真厉害,厉害到我都搞不清楚状况了。」

恩弗雷亚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安莉觉得可以趁现在询问一直想问的问题,出声说道:

「那个,我一起去真的没关系吗?还带着妹妹!」

今天,村庄的救世主安兹•乌尔•恭招待恩弗雷亚到家里做客,但自从听到这件事以来,安莉就一直在担心自己不过是个村姑,一起去究竟妥不妥当。对方是法力无边的魔法吟唱者,跟自己活在不同的世界。只要想到自己有可能做出失礼的行为,就觉得胃快碎掉了。

「不要紧啦。安兹大人说这次是同时庆祝恩弗小弟开发了药水,所以带女朋友小安一起来也没关系哩。礼仪规范什么的不是问题啦。」

「……露普丝,注意一下讲话方式。」

「由莉姊,不会怎样啦。小安跟我就像朋友一样哩──」

「咦?呃,嗯,是。是的,对。」

「唉。」自称由莉的女仆叹了口气,走到墙壁前面。突然间,那里出现了一个彷佛从空间中取出的大木框。那木框大到可以让人轻松穿越,雕刻着细致花纹,看起来就像个画框。

「……难道是『小型空间(Pocket Space)』?可是应该装不进那么大的东西,所以是更高端的魔法?」

「来,各位请进。露普丝,这里的守卫就拜托你喽?」

「了解哩。」

照理来说,木框对面应该是司空见惯的墙壁。然而木框中铺展开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由莉带领着大家,往木框中走去。

接着恩弗雷亚迈出脚步。后面是安莉,然后是她牵着的妮姆。

一行人没遇到任何阻力就穿过了木框,另一侧,宽敞庄严的信道左右两方并列着栩栩如生的雕像。

「哇──」

妮姆感动地叹息之余,嘴巴张得大大的,拚命把头擡高想看天花板。安莉一边扶着她以免她摔倒,自己也仰望天花板。

「好厉害……」

那是一条在抛光大理石地板上铺了绚烂绒毯的庄严信道。安莉有些目瞪口呆,心想所谓的王宫一定就是这种地方吧。

「就在前面。」

由莉的声音让安莉回过神来,想跑步追上走在稍远前方的两人。但她又觉得这样做太不恰当,就只用小跑步追上。

走了一会儿,又看到一个跟刚才墙壁相同的木框。不过这个与刚才那个有两点差异。首先,这个的大小是刚才的数倍以上,足以让好几个

人并排进入。其次是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只能看见闪耀七彩光辉的薄膜状物质。

「请照刚才的方式走进去。」

安莉与恩弗雷亚互相看了一眼。

「那么,我们一起进去吧。」

安莉与恩弗雷亚牵起手。从左边依序是妮姆、安莉、恩弗雷亚,三人排成一排踏入了木框中。

仅仅一瞬间,粉红花瓣飞散,彷佛看到身穿上白下红服装的女性──

「欢迎大驾光临。」

整齐划一的声音表达欢迎之意。

环顾四周,眼前是一条装潢比刚才更奢华的信道,左右并排站着貌美如花的一群女仆。最深处伫立着一位人物,他面戴古怪面具,身穿彷佛能吸尽光明的深沉漆黑长袍。那人就是解救村子的救世主,魔法吟唱者安兹•乌尔•恭。

安莉张着嘴呆站原地。

天花板上悬挂着光辉璀璨的水晶吊灯,白色地板纤尘不染。

壮丽的信道上站着成排美女。简直像踏进了幻想的世界。

她感觉轻飘飘的,宛如置身梦中世界,就在她呆立原地时,妮姆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安莉朦胧的意识角落注意到这点,下个瞬间,她猛然被拉回了现实当中。

因为妮姆突然开始奔跑。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她一边大声嚷嚷一边狂奔,跑过并排伫立的女仆们面前,冲到安兹身边。

由于超越感情负荷量的世界在眼前扩展开来,使她无法以理性压抑自己而失控了。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妮姆!快回来!」

安莉慢了一步,也向前跑去。妹妹粗鲁无礼的态度,让她出了一身大汗。

然而这里是有着美丽女仆并列,宛如神域的空间。自己一个村姑发出脚步声跑过这种地方,这事让她踌躇不前。安莉的脚直接表现出她二律背反的苦恼,结果只能用奄奄一息的青蛙般的步履前进。

而就在安莉拖着僵硬步伐往前走时,妮姆顺利抵达村庄救世主的跟前。

「……真的这么厉害吗?」

「好厉害!太厉害了!」

「是吗,很厉害吗……不,你说得对。」安兹轻轻伸出手,静静地抚摸妮姆的头。

「我的住处很气派吧?」

「嗯,很气派!这是恭大人盖的吗!」

「哈哈哈哈。正是。是我跟我的同伴们一起盖的。」

「好棒喔──!恭大人的各位同伴也好厉害──!」

「哈──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响彻四周。

这时,恩弗雷亚与安莉才提心吊胆地来到两人身边。安莉带着绝对不再放手的决心,紧紧握住妮姆的手。

「非常感谢您今天邀请我们!」

「不用这样拘谨地道谢。这次是为了庆祝你制造出新的药水。希望你们可以放轻松度过。」

「恭大人,真是抱歉。我妹妹妮姆有失礼数……」

「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她是看到我的住处而感动了吧?这样说起来,反而是我的不对了。」安兹心情愉快地回答。「那么……本来我打算直接跟恩弗雷亚谈谈,不过……妮姆,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一起看看我……不,我们打造的家园?」

「嗯!想看!请让我参观恭大人与各位同伴盖的气派宅邸!」

安莉还来不及婉拒,妮姆已经抢先回答。

「哈哈哈。是吗,是吗!那我就带你到处逛逛。」

看到安兹心情大悦,安莉无法再说些什么。

●

安兹说在他带妮姆到处参观的期间,希望两人在会客室稍等,安莉此时缩成一小团,坐在长椅的前缘上。

她与其说是借来的猫,倒比较像是从巢里抓来的小动物,坐立不安地到处张望。坐在身旁的──明明空间这么大,两个人却挤在一起──恩弗雷亚也不像是做男朋友的,而像只小动物一样坐立不安。

安莉也明白村庄的救世主安兹•乌尔•恭是位了不起的魔法吟唱者。但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彷佛误入王子公主的故事,梦幻的璀璨世界。

暖炉上左右放着栩栩如生的玻璃鸟儿摆饰。只要打坏其中一只,恐怕花上自己一辈子也不够赔。

坐着的沙发也很漂亮,让她担心自己的衣服会不会把沙发弄脏了。

安莉短短的人生当中初次看到的水晶吊灯,洒落的灯光既非火炬也非蜡烛,而是魔法光。上次去的耶•兰提尔冒险者工会里好像也有水晶吊灯,但那个没有点亮灯光,也没这么气派。

屋里的家具摆设全都极富品味,美不胜收。尤其是放在安莉面前那张黑檀木上漆桌子,更是厚重得无法形容。即使是对这类物品价值一窍不通的安莉,都知道这一定相当昂贵。

装饰的绘画彷佛将活生生的女性直接化为色彩般细致。

就连铺在地板上的地毯,都让人不敢穿着鞋子走在上面。地毯极为柔软,让她坐在沙发上心想,是不是该稍微把脚擡高,尽量不让脚碰到地面比较好。

安莉紧张到快要昏倒了。

「也许刚才应该跟她一起去的。」

虽然她无法向安兹推辞,但是让妮姆一个人去的不安,让她觉得整个胃翻搅不已。

「希望她不要给恭大人惹麻烦……」

「一定不会有事的啦。恭大人是很宽宏大量的。我觉得他不会因为一个小女生讲了点失礼的话,就耿耿于怀的。」

「嗯──可是,我听说触怒了贵族,有时甚至会赔上性命……」

「这我也有听说,但从来没亲眼看过。耶•兰提尔近郊是国王的直辖领地,所以贵族不会那样胡作非为的……恭大人是贵族吗?」

「不是吗?他的房间这么豪华,又有那么多漂亮的女仆,不是有钱有势的贵族应该办不到吧?」

「嗯──很难说喔。而且能聚集那么多漂亮的女仆,就算是贵族也办不到吧。」

安莉的眉毛悄悄竖成了危险的角度。

明明是自己先说那些女仆漂亮的,但听到恩弗雷亚说出口就是让她不愉快。就在她瞪向恩弗雷亚的侧脸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咿呜!」

她肩膀一震,因为跟恩弗雷亚肩膀靠在一块,使得她的惊吓传给恩弗雷亚,令他的身体也重重一震。

敲门声再度响起。安莉拚命思考对方要自己做什么时,恩弗雷亚开口道:

「啊,呃,请进。」

「失礼了。」

就在安莉看到恩弗雷亚冷静地想出正确答案,再度迷上他时,一名女仆推着银色推车走了进来。这名美丽的女性穿着外行人一看也知道做工精细,洁净无瑕的女仆装。脸上浮现着温柔的笑靥。然而安莉却担心得胸口紧缩,生怕那位女仆一看到自己,会气急败坏地说「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为两位送饮料来了。」

「不……不用了!」

安莉二话不说马上回绝,让女仆的表情一瞬间愣了愣。她的视线从安莉身上移向恩弗雷亚,又回到安莉身上。

「……啊,这样啊。」

「是……是的。」

大概是察觉到安莉紧张万分的态度与恩弗雷亚恐惧不安的心情,她露出真诚的温柔笑容,先说一声「失礼了」,然后坐到安莉身旁。接着她温柔地把手放在紧张得不敢动的安莉肩膀上。

「艾默特大人,请别这么紧张。艾默特大人与巴雷亚雷大人都是贵客。尽管放轻松等两位回来就可以了。」

「可……可是……我怕会把这里的东西弄坏……」

「请放心。放在这里的东西就算弄坏了,也不会触怒安兹大人的。」

「怎……怎么可能,您说这里的所有东西吗?」

安莉环顾四周,在她看来,一想到每件物品的金额都会让她头痛。这位女仆竟然说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安兹大人是非常富有的。」

「这……这我知道。」

毕竟他连号角那种惊人的魔法道具,都能随便送人了。

「所以请放心。若是蓄意破坏当然不在此限,但如果是不小

心弄坏,我想安兹大人会笑着原谅您的。再说我想就算弄坏了,也可以用魔法修好。」

「您虽然这样说……可是……」

「我明白了。那么先喝点什么吧。我想这样能让您放松一点。」

「可是……」

安莉望向银色推车上的茶杯。茶杯是白瓷制的精品。边缘镶着金线。侧面是鲜艳的深蓝色,描绘着不知是花纹还是绘画的图案。茶杯看起来实在太过纤细,安莉真怕一拿起来,就会碰坏了它。

「安莉,就喝点吧。回绝人家也很失礼喔。」

「啊,那么,那个,麻烦您了。」

「好的……这个嘛。花草茶的香气与风味可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喝一般的红茶好吗?」

「由……由您决定。」

面露笑容的女仆动作流畅地准备红茶。在做出把热水倒进杯子又倒掉的神秘举动后,将红茶端到两人面前。另外还放了两个小容器。

「每个人喜好不同,所以牛奶与砂糖另外附上。请自由添加。」

安莉掀开糖罐,里面是细雪般洁白的方形糖块。村姑机械性地把好几颗方糖放进茶杯,搅拌到完全溶化。接着倒入大量牛奶喝了一口。整个表情像要化开了。

「好甜喔──」

「嗯。放了那么多砂糖当然会甜喽。村庄里能吃到的甜食有限嘛。况且村里也没养蜂……顶多只有糖浆类吧?如果我能学会制作辛香料的魔法就另当别论了。」

安莉忘了自己身在哪里,发出强而有力的声音。不,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努力学起来。」

她听着「啊,嗯,是」等回答,再喝了一杯红茶,甜蜜滋味让她表情松缓许多。

「真的,好甜好好喝喔。」

就在这时,传来几下敲门声。女仆静静地起身过去,轻轻打开了门。

「安兹大人与您的妹妹回来了。」

门一打开,笑容满面的妮姆飞也似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安兹。

「姊姊,很厉害喔!亮晶晶的,好漂亮,好棒喔!」

安莉一边注意不让扑进怀里的妹妹的脚弄脏沙发,一边站起来,向安兹低下头。

「恭大人!我妹妹有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

「没有,倒是我该说声抱歉,带着她到处晃了这么久。」

「千万别这么说。谢谢大人。」

安兹挥挥手要她别在意。

「那么在跟恩弗雷亚谈今后的事宜之前,先去用餐吧。」

「咦?这怎么好意思……」

恩弗雷亚急忙开口婉拒,「没关系。」安兹回答。

「我这样做是为了等会儿与你做交易时,能够对我有利。」

「交易是指……」

「……在用餐之前,就让我简单说明一下吧。」安兹坐到两人对面的沙发上。「首先,我不打算对外公开你制作的药水。这是因为你必须使用我提供的材料,才能制作出紫色的治疗药水,我这样说对吧?」

「是的。现阶段必须使用恭大人提供的原料,才能勉强做出来。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例如是什么样的力量发挥了功效等等。」

「所以,如果把这种药水公诸于世,我认为只会惹来麻烦。若只是被问到材料来自何处倒还好……但也不能保证没有人会想硬抢吧?……我听露普丝雷其娜说,你们的村庄最近才遭到魔物袭击,有没有可能是被赶出地盘的魔物,为了寻求受到巩固防壁保护的安全地点,才会袭击你们的村庄?……你们有抓到俘虏,问问对方为什么做出这种行为吗?」

没有。安莉在心中回答。当时背后传来魔物的咆哮──安莉他们遇到的食人妖发出的吼叫──在那种情况下,纵使哥布尔们再强悍,也没多余心力捕捉敌人,只能全力结束战斗,因此敌方没有任何幸存者。

(再说持有魔法大剑的敌人好像很强……)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我在想你们的村庄会遭到袭击,也许是因为这种理由。村落防卫坚固反而引来了问题。而一种物品一旦价值连城,自然就会有人想抢,没错吧?同样的,如果将药水的情报散播出去……」

「……看来还是保密比较好呢。」

「很高兴你了解我的意思,恩弗雷亚。等到你能只用村庄周边的材料成功制造出我拥有的那种红色治疗药水,或许就没理由保密了……换句话说,我打算在用餐之后跟你谈的,就是关于这方面的机密性。也就是保密义务。那么,餐点应该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呃,不,这就不用了。我们怎么好意思在这么气派的地方……」

安莉不住摇头。

「……好吧,我是不会勉强你们……不过我特地准备了以龙排为主菜的全餐喔。」

「您说龙吗?」

龙。那是安莉听过的各种故事当中出现的存在,有时是反派,有时又是正义的伙伴。不过,无论在哪个故事里,龙都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难道要把这种存在拿来做食材吗?

不可能。他只是在开玩笑。

这话如果不是安兹说出来的,安莉一定会这样想。

然而这话既然是由眼前的伟大魔法吟唱者说出口,就极有可能是真的。

「也有甜食喔。你们有吃过一种叫冰淇淋的甜点吗?在耶•兰提尔有卖这种甜点……看来似乎没吃过呢。那种甜点又冰又甜……会在口中融化开来。就像甜甜的冰或雪一样。」

安莉与妮姆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高级甜点,一份就要三顿饭的钱呢。」

「看来恩弗雷亚吃过。那么我会端出比你想像的可口好几倍的冰淇淋。再来是──全餐包括哪些内容?」

女仆先回了一声「是」,然后讲出长长的台词。

「今天预定的餐点,第一道前菜是贯穿龙虾、诺欧通海鲜佐法式天鹅绒酱汁。第二道前菜准备了香煎木蛇肝酱。汤品是亚尔夫海尔产甘薯与栗子的奶油浓汤。主菜选用的是肉类料理,也就是方才安兹大人所说的约顿海姆产古代霜龙的霜降龙排。接着是甜点,糖煮智能苹果淋优格。然后由于方才提到冰淇淋,所以会附上黄金红茶冰淇淋。餐后饮品方面,我想可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咖啡,所以我们准备了勒雷什桃子水,应该比较合各位的口味。以上就是今天的全餐。若有任何想变更的地方,我们立刻为各位替换。」

(根本是魔法咒语!)

安莉有听没懂,心中如此确定。

「……肝酱恐怕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吧?我不认为小孩子会喜欢吃那个。还有我觉得每道菜似乎都是重口味。有其他清爽点的吗?」

「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端上帆立贝沙拉佐糖渍星洋李。」

「这个嘛……这样应该比刚才的好吧?」

「咦﹖您问我吗﹖」突然被问到的安莉慌忙回话。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更遑论做决定了。「那……那个。呃,不,由两位决定吧。」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安兹继续与女仆讨论上菜的事。

妮姆以憧憬的眼光看着这样的安兹,她还喃喃自语:「好厉害」。安莉也有同感。这跟安莉他们生活的世界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只有富翁能把钱花在嗜好品上。尤其是美食这种吃了就会消失的奢侈品,更是只有其中的少数人享受得起。

财力,知识,以及力量。这位魔法吟唱者拥有这一切。

这样的伟人不是安莉一个农民高攀得起的。适合接受安兹招待的,恐怕只有国王之类位高权重的人物。这位戴着面具的魔法吟唱者大概就是这么了不起吧。

「那么我们走吧。不过我不打算与你们同桌。你们就三个人──对,一家人和乐融融,不用在意礼仪规范,轻松用餐吧。吃完后再来谈交易的事。啊,还得跟露普丝雷其娜说再追加一个人呢。」

「咦?您说什么,恭大人?」

「不,没什么,妮姆。」

安兹起身,眼中蕴藏着憧憬光辉的妮姆满面喜色地跟上去。

被说成一家人让安莉脸有些发烫,这时她感觉到身旁慢吞吞站起来的恩弗雷亚样子有点不对劲。

他嘴巴抿成一条线,怎么样也不肯张开。但安莉知道如何才能让他重新开口。

那就是一直盯着他瞧。浏海隙缝间露出的眼睛左右动了几下,恩弗雷

亚终于放弃,说出了心声:

「我觉得自己实在比不上他。不,我当然不可能比得上恭大人啦。做为男人的器量差太多了。」

「可是我就喜欢这样的恩弗喔。」

做为男人的器量有那么重要吗?身为女人的自己实在不太明白。就在安莉这样想的时候,恩弗雷亚脸红了起来,然后伸手握住安莉的手。

「走吧。」

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消沉了。

虽然不知道男友情绪变化的原由,总之他心情变好,安莉也很开心。两人手牵着手,追上跟安兹走在一起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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