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二章 新的委托人(2/2)
「是,是的……」
我呆住了,没想到今井其实并不是杀人犯,而是打算要救人。
「唉,这也不是不可能。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们社长怎么会从顶楼掉下去?难道他正打算要跳楼自杀吗?」
阿武隈问得有理。
「我不太清楚,只看到户嶋社长快要从外墙的鹰架边缘摔下去的背影……我想他站在架子上,该不会是想察看工程进度,结果一个没站稳才失去平衡吧?」
这时我也提出刚刚脑海浮现的疑问:
「请等一下,大楼外墙虽然在整修,但顶楼应该会装设防止人跌落的栅栏才对,户嶋社长那时人已经翻过栅栏了吗?」
「没有耶,公司大楼很老旧,顶楼围栏早就被去年的低气压吹跑了,外墙的工程应该也包含重做围栏,公司基本上禁止我们没事上去顶楼。」
「禁止进入?你不是上去抽烟吗?」
「是啊,大家都知道规定是不行的,可是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抽烟,所以会抽烟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跑来顶楼。」
「社长也出现了。他也抽烟?」
「嗯,社长的确也有抽啦。」
「这么一来,人会出现在那里就没什么好奇怪的。社长有非得要跳楼自杀不可的理由吗?例如公司快要破产了、背负巨额的借贷,还是偷腥被抓……」
「这个嘛……是有听过几次公司经营状况其实不太妙。」
「不管是哪间公司,这年头经营都不容易吧。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清洁工的派遣公司,直截了当地取了个『清扫网络有限公司』的名字,主要是派遣我们这些员工去自用住宅大扫除、进行活动后的清理,还有定期清扫厕所之类的。」
「感觉是满稳定的工作啊。你是从什么时
候听说经营状况不太好?」
「这个嘛……一直到不久前好像都还可以,横滨的发展不错,所以公司四处派遣员工去清扫,也赚了不少钱,可是这阵子不仅人手不足,竞争对手还变多,状况变得很危险,所以公司就加入『协力雇主制度』。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制度吧?」
「是的,那是支持更生人就职的制度。」
我点了点头,「协力雇主制度」简单说,就是政府给予理解更生人或前科犯情况而愿意雇用他们的企业奖励金,制度的目的是帮助更生人重新融入社会。
「所以才会雇用我这种有前科的人。公司里当然也有人大力反对,听说户嶋社长其实挺辛苦的。」
「听到这里,会让人觉得社长倒有可能因为经营不善或各种相关问题而自杀……」
我边说边窥看阿武隈脸上的表情,他应该会有一番见解吧?
「当然要提出自杀的可能性。话题还是先回到案发当时吧,今井,社长在你面前快要摔下去时,有发出惨叫声吗?」
「咦?对啊,有!我会注意到,就是因为社长叫出声来。」
「什么样的惨叫声?『哇啊啊啊』这样吗?」
「不是,比较像吓了一跳的『呜哇』,要再短促一点……」
现场的惨叫声——我明白阿武隈追究这一点的意图何在了。
「短促的惨叫……难道是发生当事人预想不到的突发事故?」
「是啊,只是这样一来,就很难主张自杀的可能性。马上要跳楼自杀的人会放声惨叫的确很诡异,现场有留下遗书的话就好办啦。」
遗书?原来如此,阿武隈留意到了,要是遗书真的存在,当事人跳楼自杀的可能性就大幅提高。可是……
「现场没找到遗书吧?要是有,警方以杀人罪嫌来申请逮捕令就会有几分顾忌。」
「这么一来,只能考虑意外死亡的可能性。为了察看大楼外墙施工的进度而爬上鹰架,结果重心不稳摔落……案发当天顶楼的风很大吗?」
「风吗……这么说来,风还满强的。毕竟是屋顶,冬天上去抽烟会觉得冷死人了。」
我有点开心地插嘴:「真相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今井既然不是犯人,又假设社长其实是意外死亡,应该就只剩被强风吹袭摔下楼的可能性。只是,阿武隈的表情依旧不太好看。
「这样官司打起来就辛苦了。他杀的话,辩护还单纯一点,只要提示第三者犯案的可能性就解决了,意外死亡要举证可是非常费功夫。」
「对,真的……」
要主张被害人不是被人推下去,而是因为偶发事故从顶楼自行摔死的确很简单,却想不出可以说服陪审团点头认同的办法。
「我还在意一件事。今井不是被警方半恐吓地侦讯了吗?这在过去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现在那么讲究人权,警察竟然还使出这种手段……看来是对起诉相当有自信。」
原来如此,我懂了。
「换句话说,警方侦讯时会强硬要求今井先生认罪,就是因为其他证据他们都已经差不多搜集齐全了,还对他是真凶这一点深信不疑?」
警察的做法虽然过分,但不难理解。他们不会任罪犯逍遥法外,既然确信今井是本案的犯人无误,当然想稍微用点强硬的手段取得嫌犯认罪的口供,好把犯人关进大牢。
「就是啊。听说警方还查到案发现场的监视器?八成拍到相当关键的画面。」
「对,被拍到了。」今井严肃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顶楼好像有装监视器,听说竟然还拍到我把户嶋社长推下去的画面。」
果真如此,这会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但我有个疑问。
「等等,你说你想要把社长拉上来,不是要把人推下去吧?既然监视器拍到画面,不就正好能洗清嫌疑吗?」
「你还不懂啊?监视器的画质大概奇烂无比吧。」
今井讶异地对阿武隈这句话表示认同:
「对啊,你真了解。刑警有把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播给我看,该怎么说……画质不但很差还会跳格,录到的东西看来根本不像在救人,比较像正好要把人推下去。」
「是吗?原来有这种可能……」
防盗监视器的画面,确实给人画质既模糊又粗糙的印象。要是想拉起人的瞬间画面跳格,或许光看画面会变成像要把那个人给推下去的动作。
「不然,主张监视器拍到的人其实不是你怎么样?画质那么差,也很难识别五官吧?」
「不行,其实还找到别的证据。我不是说自己抓住快摔下去的社长吗?在他衣服背后验到我的DNA。警察还说以现在的技术,要采集衣物上沾到的DNA一点也不困难。」
「是吗?这下就明白为什么警察突然有自信逼你认罪,还有你为何会自暴自弃地认罪了。警方接下来只要查到犯罪动机就够了……你有什么理由非要杀死户嶋社长不可吗?」
「才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杀掉社长,只不过……我跟他吵过几次架……」
「是啊,你因为薪水问题跟社长起过争执吧?」
被我这么一问,今井抱着头说:「对,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不怎么样,薪水超低的,但我觉得他不能用这点当理由吧,现在月薪也才十五万日圆耶……他们肯雇用有前科的人是让人很感激,可是,这点薪水让人怎么生活?所以就常跟户嶋社长吵架……」
「新进员工怎么会有机会跟社长争长论短?」
「有啦。我在顶楼抽烟时,常常会跟他讲到话。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语气还满嚣张的。」
我有同感,不管社长再怎么友善,站在新进员工的立场,一般不太可能积极跟社长搭话才对,更不可能主动和对方起争执吧?今井却做出这种与众不同的行为,就其他员工看来,这家伙或许挺怪异的。
「争吵的确不太好……可是,光凭这点还不至于构成杀人动机吧?」
「是啊,正常来讲的话。不过,别忘了这家伙可是犯过两次伤害罪被捕,还实际被判刑了喔,大家都会认为他不知道何时会干下什么坏事吧。」
「啊……」
我想起来了,今井在缓刑期间因为殴打人,再次以伤害罪被逮捕,还被判了半年的有期徒刑;再加上公司加入协力者雇用制度,换句话说,他是因为有前科才会被聘雇。在其他员工看来,他和社长争论的情景或许看起来情节相当严重。
「今井先生,我想请教一下你的前科,你为何会两度犯下伤害罪被逮捕呢?」
「嗯……第一次被抓的理由没什么好提的,那时候我才刚满二十岁,算是个性比较冲吧?晚上跟死党一起喝酒,因为撞到别人肩膀之类的理由打架,结果把对方打到骨折变成伤害案件。」
「真是不值一提的理由。是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确实会这样。不过,通常会反省一下吧,你为什么在缓刑期间又犯了第二次伤害罪?」
「啊,那是……第一次的案子过后,我就乖乖在餐饮店打工赚钱,可是那里的店长实在是个惹人厌的混蛋……他说我才国中毕业,就用一点点钱任意使唤人,还不知道从哪里查到我之前因为伤害罪被捕,一直拿这件事刁难我,我一时火大就……」
「就揍下去了?」
「是啊,豁出去了,那家伙被我打到颜面骨折。不只在缓刑期间,这次伤害的程度又比较严重,而且被害人希望我被判重刑,最后就变成具体求刑了。」
「打到骨折?干得好!要夸奖你一下才行。」
让人讶异的是,阿武隈竟然脱口讲出称赞的话。
「咦?这有什么好夸奖的?」
「当然,这家伙现在也没说谎啊。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提出抗议是很正常的吧?只是弄错了抗议的方式。」
这样的观点或许说得通,但我就是无法认同。
「你这么说,我是很感谢啦……」今井似乎对阿武隈的赞美颇为感慨。「店长那家伙实在有够混蛋,兼职人员在研习期间的薪水本来就比较低,他还说因为我只有国中毕业,嫌我动作慢,研习得要延长为两个月。那混蛋大发脾气时还会狂踹人,又不给加班费……不只是我,连其他新人也被欺侮。」
「太好了,告诉我店里地址,我们晚点去会会这个店长。反正他一定会出庭,先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也好。」
「真的会让店长出庭吗?前科纪录应当不能做为刑事审判的证据提出,审判长也不会认可呀。」
「理论上是这样,但只要能证明那个店长跟本案有关,就可以传唤他来当证人。」
「原来如此,可是检方能用什么样的理由?」
「是我就会这么主张:被告个性冲动,曾经犯下两次伤害案件
,这次也基于一时冲动将被害人推下大楼。为了证明被告的性格确实如此,检方拟传唤过去伤害案件的被害人做为证人出庭……大概这样。」
「确、确实……」
阿武隈说得没错。如果这么主张,就无法阻止店长踏上证人台,若是可以在反诘问时推翻他跟本案的关联性,相关证词当然会被法庭全数删除,可是陪审团对今井的印象依旧会大幅恶化。阿武隈果然经验丰富,设想对策时没有一点破绽。
「好啦,我大致明白案情了,是还满单纯的,但也不太好办。既然已供认罪状还被监视器拍到,这次的论点没法子放在被害人何时、何地死亡上,也不能否认案发当时你人就在顶楼。」
「被你这么一说,这次的案子确实争议不大。」
既然是杀人案件,便有是否有第三方犯案的可性、死亡推定时间,以及死因认定是否误判等等应当深入追究的面向。可是,死亡时间和死因都确认完毕了,现场看来也没有任何第三者。
「至少有个好处,函送前可以听到你这番话,算是运气不错。」
「函送……啊,你是指函送检察厅吗?」
「是的。犯人被捕后,流程上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将其移送至检察厅侦办,重新接受检察官的侦讯才行。」
今井是昨天被捕的,这么说来,他一定会在今天内被移送。
「若在更之前被移送过去,检察官制作的笔录就会记载你已经认罪。不仅跟警察自白,在检察官面前依然认罪,事情就麻烦了,至少我们现在阻止了这一点。今井,你听好,今天你会被移送到检察厅,当检察官问话时一定要这么说:『我是清白的,律师交代我要行使缄默权。』不管对方讲什么,都像念经那样一直重复这句话就好。」
「好,我懂了。」
接着,阿武隈掏出自己的智能型手机,把镜头对着今井说:
「很好,还剩一件事,我们得赶在今天做好证据才行。」
「录像模式?你想拍什么?等等,这里可以这么做吗?」
记得在拘留所的会面室里是不准拍照或录像的。
「对耶,法务省好像说不行。别担心,法院应该还没正式表示意见。你想想,为了保存伤痕或留下证明行为举止异常的证据时,还是有在拘留所拍摄、录像的必要吧?」
「确、确实……」
若要判断案件是否能认定为正当防卫,可能有拍下伤痕做为证据的必要性,而酒醉之下犯案的话,只要犯人被捕后立即录下行为异常的画面,裁量案情就有斟酌的余地。如果是法庭辩护需要的证据,就算法务省不同意,法院还是有充分的可能性会予以认可。
「就算是这样,那你想制作什么样的证据?」
「警方已经握有嫌疑犯认罪的笔录,我们得先准备好对抗的材料啊。今井,我现在开始发问,你照刚刚回答我们的内容再说一遍。」
「好的。」
「不用刻意隐瞒,你轻松作答就好,开始啰。今井先生,今天是几月几日?」
「好,是五月……二十五日。」
「你是昨天被警方逮捕的吗?」
「呃,对的。」
「你有把户嶋社长从顶楼推下去吗?」
我还来不及插嘴,阿武隈就冒出出人意表的问题来了。
「没有,我看到户嶋社长快要从顶楼掉下去,所以想把他拉上来。」
可能是这个问题今井已经回答过一次,讲得还挺顺的。
「之前警方侦讯的时候,你认罪了吧?」
「嗯,是的。」
「为什么?」
「因为警察威胁我。他们说我有前科,证据也都齐全了,继续否定嫌疑也没用,要是我没有反省的迹象,罪刑反而会判得更重。还有,若是审判拖长了,会给我当公务员的姐姐添麻烦。」
「你确实没有把户嶋社长推下去?」
「对,我可以发誓!自己的人生也就算了,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才会认了自己没犯过的案子。」
阿武隈至此结束录像。
「很好,这样就够了,视频之后会派上用场。」
接下来检方不但无法取得今井的认罪自白,我们还拿到一份检方没有的纪录。不过一开始警察侦讯今井时,应该有留下笔录,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段录像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阿武隈做事自然有他的意图,我也只能先接受了。
6
阿武隈这家伙再怎么怕麻烦,还是会亲自跑一趟案发现场勘查。我跟阿武隈离开拘留所之后就跳上出租车,直接前往案发的大楼。多亏井上检察官好好支付了委托费用,我们不用搭电车,有出租车可代步。
不过,在车上发生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
「阿武隈律师,不好了!」
我本来正在用手机搜集信息,却忍不住盯着画面放声惨叫。
「怎么啦?难倒是监视器拍到的视频被人上传到视频分享网站?」
阿武隈的回应让我惊愕不已。
「没错……你怎么知道?」
「这在这类案子是常有的事。只要杀人现场的影像曝光,对嫌疑犯的批判马上会越演越烈,应该是有人刻意想让事态这样发展的吧。」
「意思是……其实是警方泄露的?」
「天晓得,我可没说是谁干的,也可能是本案的相关人士一时觉得好玩就上传。」
原以为阿武隈会一口咬定是警方的手笔,没想到这家伙挺冷静的。
「不管是谁做的,这下可糟了……你看看留言,每个人都认定今井绝对有罪。」
「当然啦,我看泄露影像的人目的就是这个。你啊,要是太过介意社会上的评价,是没办法帮杀人案件辩护的。」
「你说得没错,抱歉。」
阿武隈说得有理,或许是我太过畏惧社会大众的反应。辩护律师这个职业,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甚至得跟全世界为敌,也要继续主张被告无罪。
「也好,坦白说不管是谁上传的,在出庭前就能看到重要的证据内容,对我来说反而求之不得。可以播一下那段被公开的视频吗?」
「啊,好的。」
我用智能型手机播出那段疑似是警方流出的视频。
手机画面中的场景应当是案发现场的顶楼,或许是为了掌握人员出入的动向,监视器的镜头是对准顶楼大门的位置,只能在画面一角勉强看到为了进行外墙工程所搭设的鹰架。视频画质非常糟,录像的画面帧数也很少,给人的感觉不太像在看视频,反而像在播放一张又一张的连环漫画。
视频中的大门打开,某个人走进来。虽然相隔一段距离,要辨别长相有困难,但这人穿着一身西装,认得出那并不是今井,八成是被害人户嶋社长吧。
画面帧数实在太少,看不太出来被害人在做些什么,只能看到户嶋社长从门口进来后往监视器画面的左侧移动,那边是还没铺上防水布的鹰架顶端。不知道为什么户嶋社长朝一不小心就会摔落的鹰架走去,接着还蹲下来朝底下窥看。
顶楼入口又有人走进来了,分辨率虽然很低,但看得出来是我们认识的本案嫌犯今井,他穿着一身工作服,看来就是员工的打扮。
今井先抽起烟,他跟户嶋社长这时候似乎还没发现彼此的存在,过了片刻,他好像留意到社长也在,突然一把扔掉正在抽的香烟,朝被害人的背影奋力跑过去。
画面帧数太少实在太难分辨了,可是从视频上看来,今井确实伸出右手推了被害人背部一把。在那个地方本来就容易跌落,还被人从背后推一下,被害人户嶋社长当然立刻失去平衡,从顶楼摔落——视频到这里告一段落。
「结束了,总觉得视频断在很不自然的地方耶?」
「那当然。虽然不清楚是谁流出这段影像,但总不能直接播出有人摔死的画面吧?」
「给小朋友带来什么不良影响的话,当然会受到观众抱怨啦。刚刚虽然听今井提过了,但还真的不太妙……从这段低画质的视频看来,怎么看人都是他推下去的。」
冷静想想,真的满吓人的,在本案中原本能够证明今井清白无罪的视频,反而变成使他有罪的铁证。
「也好,反正早就预想到了,监视器的录像画面被拿来当证据就是这么一回事,别在意,继续我们这边的调查吧。」
「好,明白了。」
我还没看过阿武隈动摇不安的模样,光凭这点,这家伙倒还满值得尊敬的,这就是经历上的不同吧。
出租车终于抵达案发现场的大楼,建筑物共有六层,名叫「湘南芙萝拉大楼」,今井任职的「清扫网络有限公司」位于五楼及六楼。
如同今井所说,大楼
在进行外墙施工,被围了一整圈鹰架和防水布,根本看不出来建筑物的外观。此外,大楼外侧有个献花用的台子,已经有人放上花束和罐装啤酒。
「那里就是户嶋社长过世的地点吧,这么看来,人应该是从正上方掉下来的。」我擡头望向大楼顶层,外墙施工用的鹰架还在,也有部分未被遮掩。
「站在这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进去瞧瞧吧。」
总之我们先来到公司五楼的柜台,我跟负责接待的员工递出名片,尽量客气有礼地说:「打扰了,我是这次替今井仁志辩护的律师本多,这位是阿武隈律师,可以让我们察看一下顶楼的案发现场吗?」
那名职员接过名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用带刺的视线盯着我们。
「我去请示一下上司,请稍候。」
接着,那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走进公司里。
「这人瞪着我们的眼神好可怕……」
「唉,对他来说,我们等于是站在『杀害社长的犯人』那边的人吧。」
「话虽这么说……不是应该奉行『无罪推定』原则吗?」
判决还没出来,应该先认定今井无罪才对。我不断意识到这仅是口头上的原则。
「久等了,我是担任副社长的辻。」
片刻之后,我们面前出现一位身材中广,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男性。
「听说两位想上顶楼?」
「是的,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客气地低头行礼,耳边却传来出乎意料的答复。
「非常抱歉,既然是帮杀害户嶋社长的罪犯辩护的律师,很遗憾地敝公司不提供任何协助,你们请回吧。」
这段话里粗鲁无礼的拒绝之意让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请等一下!法院都还没判决今井先生是不是真的有罪,在确定之前,应该先将今井先生视为无罪才对吧?」
「怎么可能?监视器都拍到今井把社长推下大楼的那一瞬间,而且,他不是亲口向警方认罪了吗?竟然敢说他无罪啊。」
「是吗?真是难办耶。」
阿武隈露出微笑,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还真让人害怕。
「提起这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贵公司应该加入了协力雇主制度吧?对于刑事案件不是该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吗?」
「请别误会,我不但反对加入那个制度,也从来不赞成雇用有前科的员工。都怪社长眼里只有补助款,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讲得还真过分,今井提过公司内部对于是否加入协力雇主制度有不一样的声音,看来副社长就是反对派的一员。
「总归一句,公司没有协助你们的义务,无论如何都想让我们配合的话,就去申请法院的命令再来!」
「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
阿武隈行了个礼,老老实实地右转迈开脚步,我连忙追上去。
「阿武隈律师竟然会马上让步,太稀奇了。」
「当然是因为收获不错啊。」
阿武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有点像粗自动铅笔的机器来。
「这是什么?」
「律师的七种道具之一,『录音笔』!」
「录音笔?你该不会把刚刚那段对话全录下来了吧?」
「是啊。那家伙不是自称副社长吗?他八成会被传唤到法庭上担任证人,刚刚那段充满偏见的发言绝对可以派上用场。」
看来的确会成为阿武隈偏爱的那种证据。另外,平时会随身携带录音笔,也很有阿武隈的风格。
「可是,那段录音能当成证据在法庭上提出吗?没得到对方同意随手录下来的证词,感觉无法当成证据……」
「你说的是民事诉讼吧?刑事诉讼的话还很难讲,最后要看法院怎么判断。」
「啊,是吗?真抱歉,我弄混了。」
我再次意识到我这新人跟老鸟律师间的差距。
「先别提这个,这样下去就要变成我最讨厌的『白跑一趟』了,还是先找个方法摸上顶楼瞧瞧。」
「是吗?可是对方都严厉地禁止我们入内,还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何必这样呢?」
没想到误打误撞也有好运气,有个陌生男子靠近我们。
「打扰了,两位该不会是接下今井老弟辩护工作的律师吧?」
有个中高年男性过来搭话,他脸上友好的笑容跟方才的副社长真是判若两人。
「啊,是的!我是担任律师的本多,这|位则是阿武隈律师。」
「果然被我猜对了。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是在这家公司担任常务董事的志野冢,想来跟两位打声招呼,敝公司的职员承蒙你们照顾。」
「您真是太客气了。」
任谁看来都会觉得这人和我们没有一点敌对关系吧?
「我们是为了勘查案发现场才过来的,为了帮今井先生辩护这是必要的,但刚刚却被副社长一口回绝。」
看到对方发布善意,阿武隈立刻打蛇随棍上,让人讶异的是对方听完露出温和的微笑说:「是吗?大概是因为社长刚过世,副社长变得有些神经质吧。身为公司董事的我可以许可,就请两位自由察看,但警方正在顶楼查案,可能还不能直接上去就是了。」
「太感谢了,既然这样,我们会跟警方打个商量的。」
阿武隈彬彬有礼地低头道谢。要是这家伙平常也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就好了。
「不过在大家眼中,我们可是替杀害了贵公司社长的嫌犯辩护的律师,志野冢常务,您协助我们没问题吗?」
「话不能这么说。纵使真的是今井杀害了社长,也不能妨碍帮自己员工尽力辩护的律师调查吧?」
「原来如此,谢谢您,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尽快查明本案真相。」
我高兴地跟对方道谢,看来还是有人抱持中立的态度呢。没想到跟志野冢常务道别后,阿武隈马上用一句话戳破我的幻想:
「奇怪,这个常务竟然对可能是敌人的律师如此亲切,该不会是真正的犯人吧?」
◆
于是我们朝大楼顶楼移动。如同志野冢常务所说的,还有警察留在顶楼进行调查工作,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对方根本不肯让我们踏进顶楼一步。
「请回吧,顶楼现在禁止一般民众入内。」
穿着制服的员警直接堵在通往顶楼的门口前,我当然要提出抗议了。
「我们是本案嫌犯今井仁志的律师,换句话说算是相关人士,能请你让开吗?」
「依照规定,和案件调查无关的人不得入内,就算是律师也不例外。」
我根本没想到会吃闭门羹,顿时不知所措。
「阿武隈律师,怎么办?」
这次换成阿武隈站在警察前面交涉。
「喂喂,妨碍律师可是没有好处的,要我去跟神奈川县的公安委员会6检举吗?我想记一下您的大名,可以拿出警察证件让我瞧瞧吗?」(注释
6依据日本「警察法」,为了确保警察的民主化及政治中立,在都道府县知事的管辖下设置公安委员会,以管理所属各地的瞀察机关。)
这番话虽然称不上什么交涉,但还真的有几分效果。
「我先跟负责的长官确认,请等一下。」
身穿制服的员警似乎有点动摇地折回顶楼。
「阿武隈律师,刚刚那是威胁吧……」
「不要紧啦,不管是要求警察出示证件或者跟公安委员会申诉,都是我方的正当权利啊。趁现在赶紧看看这地方吧,反正只有禁止我们入内而已。」
阿武隈推开通往顶楼的那扇门,探头朝内——不,该说是朝屋外窥看。原来是这个意思,虽然被警方禁止进入现场,但光从外侧察看,应当没人会责怪我们吧?虽然这跟狡辩没两样,但我们身为嫌疑犯的辩护律师,还是需要亲眼看看顶楼才行。我也跟着从门口探出头朝顶楼张望。
「原来如此,跟之前听说的一样,顶楼被当成堆放东西的仓库了。」
顶楼有几个做为仓库的小小组合屋,地上散放着塑料水桶或扫帚之类的清扫用具。
「社长……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吧。」
阿武隈转头朝右边望去,那是大楼正面玄关的方向,跟之前听到的一样,确实只看得到施工中的鹰架,没有任何防止人员摔落的栅栏。
「是啊,装在顶楼的监视器又在哪里呢……」
「监视器八成被警察拆下来带走了,从视频看来,应该装在那一带吧?」
阿武隈指着正对我们的组合屋顶端。要拍摄到所有走上顶楼的人,看来得要装设在那个位置才
行得通。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挡住我们的视线。
「你们就是阿武隈律师及本多律师?」
两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位无论是年纪或高大的体型都跟阿武隈很相像,一举一动强悍而有力,有种难以言喻的迫力,他的视线特别尖锐,井上检察官的眼神跟这个人相比只能称得上是可爱了。他佩戴着「秋霜烈日」的别针——换句话说,是检察官大人。
另外一位神色严厉的男性大概是刑警吧,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眼神更是锐利,流露出一股无言的压迫感。
「请问您是哪位?」
「初次见面,我是东京地检署的朱鹭川检察官,这位是神奈川县警的合原警部。」
「哎呀,两位好。」
检察官跟警部的组合也就罢了,令人费解的是这位朱鹫川检察官所属的单位。
「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提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没什么,我正好来这附近办事,不过是顺道过来现场一趟,为警方提供小小建议罢了,调查工作可不能有任何闪失,毕竟这个案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本多律师跟阿武隈律师一起承办的呢。」
朱鹭川检察官的视在线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跟阿武隈。
「咦?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跑来隔壁县提供意见?胡乱闯进神奈川的地盘,这里的检察官可是会不爽的。」
阿武隈似乎认定朱鹭川检察官是敌人,刻意用激烈的口吻顶撞他。
「我当然不会对调查工作指手画脚。我提出的建议,举例来说是这样——听说两位想进来顶楼是吧?」
「是的,拜托您了,朱鹭川检察官。」
「恕我们无法同意。合原警部,法条上没有任何准许对方踏进案发现场的理由,直接予以拒绝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明白了,就依照这个方针来对应。」
合原警部对朱鹭川检察官的建议点头认同,他魁梧的身体直接挡在我们面前,我不由得呆住了。
「请、请等一下!可以请教一下禁止辩护律师入内的根据何在吗?」
「很简单,现在顶楼并没有设置防止人员摔落的栅栏,大楼的外墙施工也中止了,进来现场是很危险的,在确保安全之前,警方禁止一般民众出入是极为合理的做法。」
朱鹭川检察官旁若无人地讲出这串难以置信的借□,我们不过是想要上顶楼察看现场,只要不靠近危险的大楼外缘,不就没问题了?
「看来只能死心了啊,本多。」
阿武隈竟然干脆地认输。
「咦?不会吧!阿武隈律师,我们真的不进去?」
「对,『危险』这个名目就是重点,被他这么一说就没辙了,硬阆进去的话,一不小心我们就变成妨碍公务,会被押进警察局的。」
阿武隈都这么说了,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一想到监视器画面突然被公诸大众,我还是无法咽下这口气。
「太卑鄙了吧?竟然连勘查现场都办不到,这怎么可能有公正的审判!」
「看来你是误会了。」朱鹭川检察官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可不是刻意阻碍本案嫌疑犯的律师。顶楼这一带现在真的非常危险,我才会建议警方禁止民众入内,等到侦查结束后,也确保场地安全了,律师爱来几次当然可以来几次。」
要是允许人走进明知有危险的地方,最后有人受伤了,警方或许会有连带责任,他们可能只是按照既有的规定来查案吧?
被这么赤裸裸地拒绝心情当然不会太愉快,我还想出声抗议,阿武隈却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暗示我交给他来办。
「了解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乖乖退下,对了,换个话题……合原警部,您既然是神奈川县的警部,逮捕今井先生后,让他开口认罪的警官该不会就是您吧?」
听到这个疑问,合原警部露出不知是否该回答的表情,他先望向朱鹭川检察官,对方点了个头,警部才颔首承认:「正是,这有什么问题?」
「坦白说,今井先生说自己的亲生姐姐被拿来当作逼迫他认罪的材料,我们不由得怀疑,警方在侦讯过程中是不是做出什么违法行为。」
阿武隈的恐吓这次没有多大效果,在合原警部回应前,朱鹭川检察官就插嘴道:「合原警部可是按照正当进程逮捕嫌疑犯,对方认罪后才制作笔录的,请不要硬挑毛病!抱歉,还是说你的做法说穿了就是硬挑毛病,让案情暧昧不清?」
阿武隈脸上浮现恶魔般的笑容。朱鹭川检察官既然这么露骨地挑衅,看来他打算要正面对决了。
「我懂了,既然检警是这种态度,我们也会好好应对。那是怎么说的?这场合不是有句必说的台词吗?对了!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朱鹭川检察官,您不会在神奈川县的法庭登场算是运气不错。本多,今天我们先打道回府吧。」
「啊,好的。」
针锋相对地放完话,阿武隈就背对着朱鹭川检察官和合原警部迈步离开,我连忙追上他的脚步。
「我想起来了,听说东京地检署的刑事部有个王牌检察官叫做朱鹭川。」
刑事部?这代表朱鹭川正是负责指挥警察查案以起诉嫌疑犯,把他们送进法庭的检察官。
「这种人怎么会特地跑来神奈川……」
「你还不明白啊?我们两个让东京地检署丢尽颜面,他当然是为了还以颜色啦。」
「啊,我懂了……」
的确很有可能。对检方来说,现在不能容许我们——正确来说是阿武隈参与的庭审再次失败。东京地检署的王牌检察官特地以帮手身分跑来提供建议,是要确认这次警方侦办案子时没有任何疏失,并不是刻意闯入别人的地盘。
「泄露监视器画面,该不会就是那个人的主意吧?」
阿武隈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说道:「说不定喔:总之,你听好了,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确立这次的辩护方针。」
「快说来听听,而且这次你也打算把公审前的整理手续都交给我处理吧?」
「是啊。好吧,这次的案子检方有个非请不可的证人,你知道是谁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陷入沉思。
……检方非请到不可的证人?会是目前为止我们见过的人吗?是辻副社长?志野冢常务?还是井上检察官?
「喂喂,你竟然没想到吗?当然是今井去年那起伤害案件的被害人啊。」
「啊!你是说今井一时冲动殴打的餐饮店店长吗?」
换句话说,不管需要多少跟今井有关的坏话,这个人都能提供大量证词,还能举证被告人有前科。本来法院不可能允许传唤他出庭,不过阿武隈之前提过,只要以这是为了佐证「被告人个性冲动」为由,还是有可能获得允许。
「可是,阿武隈律师,只要我们抗议这名证人跟嫌犯的前科有关,他的证言毫无疑问会被排除吧?」
「对,就是这个!本多,要是检方打算不顾原理原则,只想在法庭上提出跟今井过去前科有关的证据,你就全部吞下来。」
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为什么?那应该会变成对我们极为不利的证据吧?」
「错了,你仔细想想,先跟我们挑衅的是条子喔。这下子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加上对手是神奈川县警,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讲着讲着,阿武隈竟然露出开心的笑容。
之前我就注意到,阿武隈似乎特别憎恶警察。他打算彻底予以反击是很可靠,但还是有点吓人,还有,敌人是神奈川县的警察又有什么好直呼幸运的?
「好,我们去会会那个被今井揍过的店长吧。检方要提出今井的前科当作证据是没问题,但反击用的材料当然是多多益善。」
◆
我们接着来到今井在一年前打工过的某间牛丼饭连锁店。他在一年前对店长犯下伤害案件遭警方逮捕,因为在缓刑期间又犯下跟过去相同的罪行,于是被重判半年有期徒刑。既然检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此事搬上法庭,我们当然有必要好好调查这件案子。
「欢迎光临!两位吗?吧台的空位都可以坐。」有个年纪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的年轻人过来招呼,感觉是个适合营业用笑脸的运动男。
可能碰巧避开了繁忙的用餐时间,店内除了两名店员以外没有其他人,若要问话的话,现在看来就是最佳时机。
「不好意思,我是刚刚打电话过来的律师,敝姓本多,这位是阿武隈律师,请问渡边店长在店里吗?」
「啊,我就是店长渡边。在这里讲话不方便,还是到后头吧。铃木,外场交给你。」
店长对另一位工读生
这么说,把我们带到设有圆桌、感觉像员工休息室的房间里。
「好吧……」这家伙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点了根烟。「你们是今井的律师?竟然有人会想要帮那种人渣辩护啊。」
这家伙和刚刚完全判若两人,我讶异地呆住了。不知道是早已习惯,还是因为可以弄到新的证据而开心,阿武隈满脸微笑地接口:
「当然是因为无论是谁都有接受辩护的权利呀。我们想跟店长请教一下去年发生的伤害案件……」
「喔?原来是这件事。我得先说,今井那家伙根本是个垃圾人渣,才国中毕业没什么学历,也不先告知自己有被捕的前科,光会抱怨薪水低,最后竟然狠狠殴打我一顿,我还被他打到脸颊骨折了!」
渡边店长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既然他都骨折负伤,被视为伤害罪而非暴行罪是极有可能的,而且按照渡边的性格,一定会跟警方说「请务必加重惩罚」,再加上今井还在缓刑期间,所以才会被判处半年的有期徒刑。
话说回来,光从渡边店长在网络跟电视上的表现,我还以为他是个更有礼貌的人,态度怎么会突然换了一个人?就算国中毕业还有前科,但这跟在餐饮店打工没有直接关系吧?被他刻意压低薪水,员工当然会提出抗议。
「原来如此,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阿武隈满脸笑容地说:「只是被打到脸颊骨折可是不太常见,两位该不会有什么争执吧?像是没给加班费之类的……」
渡边恶狠狠地瞪了阿武隈一眼。
「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的错?」
「我只是猜测说不定您也有责任罢了。今井先生表示过,光凭国中毕业这点,您似乎不当地延长研习期间,还压低他的薪水是吗?要查清楚这件事,倒也不是太困难。」
我们深入追查大概会踩到他的痛脚吧,渡边店长没有开口否认,反而粗暴地在烟灰缸把香烟用力按熄。
「喂!都是过去的事了,干嘛现在拿来大呼小叫?既然你要把往事挖出来讲,我也有我的做法。大叔总听过推特(Twitter)吧?」
竟然冒出这个出乎意料的字眼。
「当然听过,那不是挺流行的吗?」
「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推特追随者可是超过一万人。反正我知道你们的本名,只要发个推说你们不但帮杀人犯撑腰,还对我讲出失礼的话,马上就会『炎上』7了喔?」(注释
7日本网络用语。发言者的言论在短时间内收到很多阅览者对其发表意见的现象,而且这些意见以负面言论占大多数。)
实在太让人错愕了,竟然会在这地方被人恐吓。
我真想跟今井说声抱歉,原来他殴打人而被判处伤害罪服刑,都是有理由的。如果打工地点的店长是这家伙,我自己也会想要揍扁他吧。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您高擡贵手啊。」阿武隈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接口说:「不过……为了参考,可以告诉我们您推特的帐号名吗?」
「哈,谁会告诉你!等到我的推特『炎上』,你自然会明白。」
渡边店长似乎认为我们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却明白阿武隈可不是会白白被人威胁恐吓的,没想到下一瞬间就发生让人瞪大眼睛的奇观。
「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错了!做出这么失礼的事真对不起,可以请您收下这一点心意,就此原谅我们吗?」
阿武隈竟然掏出钱包,递出一张五千日圆的钞票给渡边。这个锱铢必较的人竟然会给钱?渡边大概是没料到现金在此登场,他接过阿武隈递出来的纸钞,满足地咧嘴笑了。
「既然如此,本大爷就不计较了。跟我讲话可不能再那样没大没小啰?夹紧尾巴快点闪人吧!」
「明白了,我们就此告辞。」
阿武隈彬彬有礼地向渡边鞠躬,立刻转身迅速离开。我急忙追上去,一踏出店门当然立刻逼问他:
「阿武隈律师!这是为什么?那么爱钱的你竟然会主动给人钞票,我不认为付钱给店长那种人是正确的!」
「你不懂啊?那是陷阱。」
「咦……」
阿武隈脸上又浮现那种恶魔般的坏笑,一看就马上意识到这家伙绝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平白给钱,背后一定有可怕的企图。
「可以请教一下你到底布下什么样的陷阱吗?」
「那家伙不是说自己在玩推特?以他的个性,绝对会写些让人觉得不适合在法庭上当证人的推文。」
「……确实很有可能。」
毕竟渡边店长压根儿不管无罪推定原则,还直呼今井是杀人犯,光凭这点就不适合被选为证人。
「可是,我们不知道渡边店长的帐号吧?他应该不会说的。」
「所以才要特地洒饵啊。本多,我出个作业给你,接下来你就盯着推特搜索,只要用『五千圆』、『临时收入』之类的当关键字,我想应该马上能找到渡边的推特帐号。」
「你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推特的其中一个用法,就是发文说说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按照渡边的性格,他一定会立刻在推特上夸耀自己从律师手中硬是凹走了五千圆。
「搜索的关键字你就多想想吧,不知道他会写『临时收入』还是『赔罪费』,可能是汉字的『五千』或是数字的『5000』,也可能说『赚到钱了来喝酒庆祝』之类的。」
「是啊,我要是收到五千圆应该会马上储蓄吧。」
「哼,他一定会有所反应。既然拿推特追随者的人数来炫耀,应当会想让众人看看自己有多厉害。」
「好,我会整晚盯着推特好好查清楚。」
阿武隈设下的陷阱果然有效,我尝试错误了一整晚,终于用「律师」和「封口费」查到下面这段文本。
『今天有律师到店里来了。实在太没礼貌,我叫他们好歹要有点常识,最后他们留下封口费就逃跑了。我们国家的司法真是有够危险!』
光凭这则推特当然无法断定那是不是渡边店长,不过我继续查阅对方过去的发言纪录,在今井被捕的隔天,他在推特如此写道:
『推人坠楼那件命案的嫌犯,去年还在我的店里工作耶!只会出一张嘴又没有什么工作能力,被我光速地FIRE了,真是英明的决断!』
就这样,我们好不容易完成出庭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