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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一章 正义辩护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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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连我也察觉到法庭内洋溢着焦躁不耐的气氛。这也难怪,毕竟始作俑者正是我本人。

「怎么了,本多律师?请继续进行反诘问。」

我的反诘问已经混乱到需要审判长开口催促的地步。

我当然打算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但毕竟是个不过才二十六岁、当上律师不到一年的新鲜人,再加上是人生第一次站上刑事法庭,我觉得能问的都问完了。这可不是在找借口。明知自己是个糟糕的辩护律师,就是不晓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才好。

「那么,为求慎重,让我从头再确认一次……」

我能察觉到六名陪审团的成员已经快被烦死了。

既然是重要的证词,多确认几次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已确认过三次,陪审员自然会一脸嫌恶。

而且,我不觉得自己的辩护很高明。一直战战兢兢地重复不得要领的问题,陪审团的成员一定开始觉得,我这个辩护律师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不然就是认为我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发问究竟目的何在,但为了帮助被告,只能老实地不断重复问题。

「那么……桥本先生,四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左右,你正在进行运送货物的工作吗?」

我勉为其难地挤出这个问题。

「对,是啊。」

四十五岁左右、体型有些瘦削的证人桥本先生,没好气地如此回答。他的态度比陪审团更差,但这也难怪,对检方证人来说,我们这些辩护律师跟敌人没两样,被敌方连续询问两、三次雷同的问题,当然很不愉快。

「您是专门运送贵重物品的货运公司老板是吗?为什么老板还得亲自送货呢?」

「小公司就是这样啦。公司除了我以外,只有两名员工。就是因为我亲自送货,才能接到运送贵重物品的工作啊。」

「是这样吗?嗯,然后……你折回办公室,走回运输用的货车时,正好目击犯人打开车门,要把装有昂贵项链的铝合金保管箱拿走,对吗?」

「是的,所以我就大叫了,问这人到底在干嘛。」

「然后您报警了,警方根据您的目击证词逮捕嫌疑犯,也就是本案的被告栗田小姐。这点也正确无误吗?」

「她不是因为我的证词才被逮捕。虽然被当作嫌犯拘留,但我听说是因为在她家阳台找到被偷的铝合金保管箱才会逮捕她。」

「……」

真是太没面子,竟然要靠检方证人帮忙补充说明。

「那么,请您再详细说明一下本案被偷走的货品。」

桥本厌烦地叹了一口气后,滔滔不绝地回答:

「是一条以珍珠和纯金制成的常见女性项链,听说价值三百万日圆左右,所以运送时一直装在专用的铝合金保管箱里头。」

「我想确认一下,您提到在被告家中搜出装项链的铝合金保管箱,但是一直没发现那条项链吧?」

「请等一下!」

另一边的女性检察官这时用客气但尖锐的口吻插嘴。

这位是井上检察官,虽然和我一样是二十六岁,但因为我司法特考落榜过一次,所以她在司法界的资历比我多一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她凛然的表情还多了股知性气质。我根本敌不过这个人。

她推了推细框眼镜,用比我还堂堂正正的语气说:

「询问证人尚未寻获的项链非常不恰当。在被告家中搜出保管箱的是警方,调查内容物的工作自然也是由警察负责吧?」

「是的,请辩护人改变诘问内容。」法官也赞同井上检察官的意见。

「失、失礼了,那我换个问题……」

有种自己陷入绝境的感觉,再怎么问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吧?

「那……接下来能否请您再次说明,您看到从车子旁逃跑的犯人是什么模样?」

证人摇了摇头,只差没连声叫苦。

「她是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的女性,身材相当清瘦,打扮是随意的OL穿着,头发是咖啡色长发,然后,在下唇右边有穿环。」

我重新看向前方,这次的委托人栗田桃子小姐正满脸不开心地坐在那里。

职业是OL,外型也和桥本作证的一致,现在她当然把唇环之类的饰品拿下来了,但下唇右侧有穿洞是不争的事实。证词既然正确到这种地步,根本无从反驳了吧?连我都这么想,更别提在场的诸位陪审团成员。

更何况现年二十二岁的栗田小姐,说好听是个OL,但从一头染过的头发到满脸不爽的表情,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会若无其事上车偷窃的不良印象,而且她未成年的时候和这次一样,曾因为上车偷窃被警方抓住辅导过,即使所谓的未成年犯罪经历不是什幺正式的前科,陪审团却不会这么想。现在,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印象,看来已无法抹消,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谢谢您。审判长,抱歉,能给我们一点休息时间吗?」

该追问哪个方向才好?是项链的去向?还是目击证词的正确度?

看到我这副模样,法官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井上检察官,预定进程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今天的庭审就到此结束如何?」

「真没办法,我们了解了。」

井上检察官用冷彻而嘹亮的悦耳嗓音如此回答。

「好的,那么请各位陪审员进入中途评议。」(注释:结束当天的庭审后,所有陪审员和法官一起回到评议室,针对当天在法庭上的所见所闻进行非公开的案情讨论与意见交流,法官也可以在此进程回答陪审员提出的问题。)

以上这段话也代表在明天开庭前,我还有些许时间可以思考对策。

2

东京地方法院地下室有个名为「会见室」的空间,律师大多会利用这里与尚未获得保释的被告进行会谈。

当然,虽说是「会见」,但律师和被告中间隔着一块压克力板。板子像面透明的玻璃,上头开着蜂嵌套的小洞。隔板其实是由两片挖洞的压克力板错开黏合起来的,要通过洞口传递物品是不可能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被判有罪啦!」

当会见室只剩下两个人,压克力板后头的栗田小姐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我也看得出来,就今天的审判看来,感觉根本就是有罪了啊!」

虽然栗田小姐有点太歇斯底里,但她会生气也是应该的。换成是我站在被告的立场,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吧?

「请冷静下来。毕竟审判还没有结束,明天仍会继续。」

「难道多了明天一天就会赢吗?你也看到陪审团的那个样子吧,他们绝对把我当成犯人了啦!我是有穿唇环,装扮又夸张一点,不是什么娴淑妇女没错,可是打扮成什么样子本来就是我的自由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外貌带来的歧视本身就是不公平的,然而……还是很难避免陪审员或是旁听人抱有某些成见。」

不应该只凭外表判断一个人,可惜,恐怕只有法界专家才适用这样的原则,陪审团就是会用有色眼光来评断。身为辩护律师的我虽然不该这么说,但在审判结束之前,我宁可栗田小姐干脆剃光头算了。

「你知道女生要怎么防色狼吗?」

「咦?这、这个嘛,搭乘女性专用车厢之类的吗?」

「才不是!靠染头发跟穿唇环才有效啦!男人还真单纯,见女生一头黑发就觉得这女人会温顺地被骚扰,对吧?女生打扮得夸张点,可不是想要吸引你们的注意啊!」栗田小姐叫嚷了一阵子又抱头说:「反正只要穿着显眼一点,不管是男是女都会被啰唆个不停,烦死了!有完没完啊!」

她的确染了咖啡色头发,而且眉毛稀疏了点,但也称得上五官端正,要是换上乖乖牌的打扮,或许真的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所以,问题并不是外表看起来怎么样,陪审团也知道你未成年就因为行窃而被警察辅导过。」

「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我现在可是品行端正地在好好上班耶!」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

过去都过去了,这次的事件应该切割开来讨论才对。这虽说是理所当然,陪审团却不会这么想。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也曾蒙受不白之冤变成被告的立场,转眼间就被世人当作肮脏的罪犯,我妈就像现在的栗田小姐一样被逼得歇斯底里,一家人差点走上绝路。

最后拯救我们的是某位辩护律师。那时候才五岁的我虽然印象模糊,但对我来说,这位律师简直跟大英雄没两样,律师也成为我最憧憬的职业。

尽管这次当上公设辩护人是法院

指派的,栗田小姐依然是我的第一个委托人,我当然想尽可能实现她的心愿,为她争取胜诉和无罪判决。

只可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我的能力不足。

「喂,所以我明天该怎么办?你要怎么说服他们项链其实不是我偷拿的?」

「……抱歉,很遗憾我现在还没想出对策。总之,我会全力准备明天的开庭,请你再多信任我一点吧?」

栗田小姐别开头不看我,似乎懒得继续抱怨了,看来我的话半点说服力也没有,她大概已完全对审判结果死心了吧。

3

老实说,我根本打不定主意该拿明天开庭前的这段时间怎么办。

律师基本上都必须隶属于某一间法律事务所,新手辩护律师能做的只剩下向自己事务所的前辈寻求建议。

因此离开法院后,我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立刻打电话给我所属那家法律事务所的所长。

『我正想着你差不多该打电话过来了。』

智能型手机的另一头传来矶谷所长老练的语调。运气很好,电话不是答录机接听的。

「所长,真对不起!就跟昨天报告的一样,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庭……果然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这也是难免,想跟我求救了吗?』

「是的,就像您说的,案件的概要我报告过了,不知道该拿被害人目击犯人的证词怎么办才好……」

『这样啊?不过,我也跟你提过,所长是老一辈的辩护律师,已经跟不上陪审团审判这种大相迳庭的步调。抱歉,没办法提出什么值得参考的意见给你……』

「是吗……」

离开第一线很久的所长虽然还保有律师执照,但已算是半退休状态,听了他这番话让我垂头丧气。唉,我这样临时跟所长求助,一定让他深感困扰吧?

「我明白了,身为挂牌律师还这么拜托您真是不好意思,我会自己想办法。」

『等等,别急啊。我就算没办法给出什么建议,至少可以介绍个熟人给你。』

「熟人?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去拜托,对方就肯帮忙吗?」

『没错。别取笑喔,其实所长认识某个人称「恶魔辩护人」的律师。既然你那么苦恼,不妨去拜托他看看。不过是一件车上行窃的案子,凭那家伙的本事应该可以轻松解决。』

「恶、恶魔辩护人……?」

这种吓人的外号让我顿时犹豫起来,不过,现在不是讲究个人好恶的时候。

「我明白了,可以帮上忙的话,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请所长务必介绍一下。」

『就是这股半拼劲。问题是一旦增加新的辩护律师,就成了「私设」,事后便无法领取公设辩护律师的报酬喔。』

「啊,原来如此。」

所谓的公设辩护人,是遇到被告的经济条件无法负担私人辩护律师的费用时,如同字面意思那样由国家来选任律师进行法庭辩护。但添加的辩护律师就不算是公设人员,成了私人委托,必须由被告支付相关酬劳,只不过……栗田小姐应该没有能力付款吧?

「没关系的,本来就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才会变成这种状况。我不需要酬劳,只要能得到协助就行了。」

『好,你都这么说了,就做好心理准备吧。那家伙和你认知的律师完全不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可别吓呆了。』

所长特地这么叮咛,真是让人有点在意。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只要能帮得上忙,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呃,具体来说,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稍微有点懒散,基本上是个混混,不过身为律师的他,倒是有一项非常厉害的特殊才能。』

「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能……」

『他能使出超能力,识破别人的谎言。』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超能力吗?这太厉害了吧。」

所长可能是为了安抚陷入困境的我才刻意讲笑话吧,那么我应该哈哈大笑吗?

『唉,总之你们先碰面谈谈。委托人既然想要无罪胜诉,没有比那家伙更可靠的辩护律师了。』

◆

恶魔辩护人——以法律和伦理为武器,保护弱者的律师却被称为恶魔,真是件奇怪的事。不过,这时候不管是什么外号,还是什么超能力都不重要了,就算他是披着律师人皮的恶魔也不要紧,只要能提供建议、拯救我的委托人,什么都好。

一结束跟矶谷所长的对话,我立刻跳上电车前往闹区,想到下一个目的地的营业时间,还是要等夜深了再去比较好吧?于是我随便找了家店解决晚餐。过了晚上八点,虽然还有点早,但我决定朝所长告诉我的地址前进。

眼前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灯,我一个人挤过大街上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和拉客的小弟们,终于找到那家店。

「真的是这地方没错吗……」

店名叫做「鲁兹」,不是名字取得不好,问题是店家的营业性质。

这是所谓的酒廊吧?我从来没进去过,只知道那是男人喝酒时有女性相陪的地方,另外是多少感觉这家店有些可疑。

指点我可以来这里找「恶魔辩护人」的所长是个令人尊敬的律师,我想他不至于会骗我,更没有必要这么做,我担心的是竟然要上酒廊才能找到这位律师,对方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算了,反正没有其他办法。」

我仿佛下定决心般喃喃说给自己听。

身为律师本来就不应该抱持什么偏见,听说最近女生最想从事的工作里头,酒廊小姐就是其中之一,里头的顾客也是理解服务内容才付费上门的,就法律层面来说,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更何况对方既然是可以每天上酒廊的辩护律师,应该赚了不少钱,是个非常出色的大律师才对吧?

我鼓起勇气踏进店里,守在店门口的酒廊少爷立刻迎上来。

「欢迎光临!客人是一位吗?有指名的小姐吗?」

「这个嘛,该说是一个人,还是在等人呢……我是想找应该会在这里的某位客人。」

「啊?」

对方用打量可疑人物的视线望着我,这也难怪了。就在这时候——

「小三,你等一下。」

身旁突然有个女性对我们这么说。

这位小姐长得非常漂亮,她的年纪或许只比我大一、两岁,身穿充满气质的和服,化妆也不至于太过艳丽,反而更突显出女性魅力,看来是酒廊小姐吧?对于在这种地方上班的女性,我的印象真的需要改变了。

「您该不会是个律师吧?」

我的衣襟上别着一个圆形别针,图案是象征律师的金色天秤,她一下子就猜出我的职业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酒廊少爷的表情也立刻缓和下来。

「原来您是律师啊,该不会是来找那位『恶魔辩护人』的吧?」

我当然大吃一惊:「你为何会知道我是来找『恶魔辩护人』……」

「这是很常有的事呀。小三,这位客人就让我来带路。」

「好的,麻烦你了,真里小姐。」

「来,律师先生,请吧。」

她领着我朝店里走。虽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我这个刚出社会的新人被这样尊称还是很不习惯。

眼前出现在电视上曾见过的景象,四周都是被沙发跟矮桌分隔的小空间,男男女女正在喝酒说笑。可能是时间还早的关系,客人并不多。

「欢迎光临!」

店里的少爷们接二连三地对我猛打招呼,这位叫做真里的小姐指点道:「那边十三号桌的客人就是了。」

而少爷们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刻不把我当成客人看,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子反而轻松。真里小姐领着我直接朝里头走去,终于见到人了。

「阿武隈律师,您的客人来了。」

「嗯?」

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翘脚坐在那儿,嘴上叼着没点火的香烟;明明身在酒店,身旁却一个陪酒的女性也没有。

身材应该算是高大,和中年肥胖似乎无缘,是那种感觉夏天会去海边冲浪的体格,也很适合西服长裤加上西装外套及背心的正式打扮,再加上翘着二郎腿的关系,给人一种悠闲自在的感觉。当然,他的外套衣襟上也和我一样,别着刻有天秤图案的律师别针。

「喔,是真里啊?这么清闲的话,你干脆来帮我倒酒吧。」

「真是的,不是跟您说有客人来了吗?有迷路的小羊来了唷,好好陪陪他吧!」

「好啦、好啦,我听到了……」

叫做阿武隈的男人朝我瞥了一眼,感觉能洞察一切的视线让我顿时有

些畏惧。

「客人,您请坐吧。虽然他是个怪人,但还是有点用处的。」

「啊,谢谢你。」

名叫真里的小姐这么说,我便坐了下来,而她看来是不想打扰我们谈话,行了个礼就直接离开,这桌只剩下我和那个男人,对方的眼神毫不客气地直接射过来,似乎正在评估着我。

「哼哼,看来是个菜鸟律师吧?不要一脸走投无路的表情嘛,人生要积极正向点才不会处处碰壁喔。」

「……我、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菜吗?」

以上就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对话。

「证据就是这身新做的西装跟闪亮亮的金色别针啊。」

「我身上的西装的确还没穿习惯,看来也是新买的,不过从别针也能看出什么吗?」

「黄金般的律师别针只要过了十年,镀金就会脱落变成灰色的,就像我身上这个。」

他身上的别针真的完全变色了,果然是久经使用造成的吧?

「所以只要别针还闪闪发光,就算是个新人?」

「是啊。不想一直被当成菜鸟的人,还会专程把别针的镀金刮掉哩。」

这个小常识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虽然我是不至于为了假装是老手而在律师别针做手脚。

「请问,您就是『恶魔律师』吗?」

闻言,对方突然换上一副苦恼不堪的表情。

「喂喂,有完没完啊?假的啦,我才不是什么恶魔,是『正义辩护人』才对。另外,不是『律师』,而是『辩护人』,还有个名字叫做阿武隈护,多多指教。」

这么说来,是我不知不觉弄混了,记得所长也称呼他为「辩护人」而非「律师」。「辩护人」和「律师」虽然相似,意思却不同,律师是个职业,辩护人或他的协助者则以守护嫌犯或被告的权益为己任,换句话说,只要考得上律师执照,不管是谁都可以成为律师;但要当上辩护人,得先有嫌疑人或是被告委托才行。

这时候,阿武隈突然做出令人大感意外的举动,这家伙竟然把手上一直拿着的香烟送进嘴里还喀滋喀滋地咬碎了。或许是察觉我的视线很诡异,他干脆把香烟盒整个递过来。

「这可不是香烟喔,其实是香烟巧克力。戒烟之后我老是觉得嘴里没东西有点无聊,你要来一根吗?」

「不,心领了。」

「是吗?其实还满好吃的。」

才说完,他又拿了第二根巧克力放进嘴里大口吃个不停,我终于了解到这家伙确实是个怪人。

「你说自己是『正义辩护人』,感觉恶魔跟正义之间,差距很大耶?」

「这也没办法呀,不管审判是赢是输,律师就是容易树敌,我这种优秀的辩护律师,自然容易被管不住嘴巴的人称呼为恶魔,真是无奈。」

这番话的确有说服力,法庭审判的结果可是关系到人的一生,无论是赢是输,都会得罪被告或原告的其中一方。

「也罢,大爷我真是正义的一方喔,拯救迷途的小羊也算是职责之一,这不是很正义吗?」他用一副开玩笑的表情这么说。

「不管是正义还是恶魔现在都不重要,我正在处理刑事案件,却没法子帮助主张自己无罪的委托人,听说只要拜托你,就会助我一臂之力……」

「可以啊,给检警一点颜色瞧瞧也不坏,我就帮你一把吧。」

真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既然说「检警」,意思是想一次解决检察官和警方吗?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得先调查一下你这人是不是值得我出马协助才行。」

「是否值得吗……该怎么证明?」

「很简单,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不过你可能听说过了,我可是能够洞察别人的谎言,还是乖乖说实话比较好。」

要是真能识破别人说谎,未免太神奇了。

阿武隈律师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开玩笑的口吻,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就是无法老实相信他。算了,为了获取这个人的信任,还是得要诚实回答他的问题。

「明白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说实话。」

「好。」

阿武隈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锐利,根本不像来酒家买醉的人。虽然我不懂什么超能力或是特异功能,但这一刻还真有这家伙确实能识破所有谎言的错觉。

「那就请你好好作答。对了……你算是个正直的人吗?」

「这问题很难回答,自己说应该不准吧?我自己是认为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当个诚实的人才行。」

「还真委婉。好吧,就当作你在谦虚好了。那么……下个问题,你对男人间的恋爱有什么看法?」

「什么!」

真是出乎意料的问题,不懂为什么会提到这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偏见吗?

「这、这我没什么兴趣,应该说,我个人的性向并不是那方面的。」

「是吗?但是这地方是酒廊没错吧?如你所见,我身边并没有半个女人陪伴,如果说我其实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没有,你也不会介意?」

「……嗯,是啊。」

这家伙一个人跑到酒廊喝酒,的确是满奇怪的。

「那就没关系啰?嗯,你身材倒是挺不错的嘛。」

不知道为什么,阿武隈起身凑到我身边坐下来。这倒也罢了,他忽然伸手朝我的肩膀、手臂和大腿一阵乱摸。

「真是一双长腿耶,平常有做什么运动吗?」

「只、只有念书时参加体育社团而已,我不是很热衷于锻炼身体。」

背后冒出冷汗,阿武隈的视线跟手掌的感触颇为令人介意,简直像用眼神跟触摸在评定我的全身上下。

「……你打算要摸到什么时候?」

「哈哈,抱歉啦。」

阿武隈终于把手缩回去。

「话说回来,你既然想找我帮忙,就明白有支付酬劳的义务吧?」

「这算是私人委托的辩护律师,我当然明白这一点。」

「可是,你是个菜鸟律师,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钱。」

「现在律师的确是供过于求,很抱歉让你猜中了。」

「那你打算怎么付钱给我?就算我没有死要钱的意思,但通常委任律师,没先拿到至少十万日圆的现金是没有人会接案的喔。」

其实以私人委任辩护来说,头款十万日圆算是相当便宜了。

「真抱歉,我没办法马上付钱……只要宽限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支付的。」

「既然这样,不给钱也没关系呀,跟我睡一晚就好了,怎么样?」

「什么!」

一瞬间,心脏都快从我的胸口跳出来。

当然无法保持冷静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家伙怎么会脱口这么说?跟男人睡一晚?他要的报酬就是这个吗?

可是,现在我的存款趋近于零,接下来肯定也拿不到公设辩护律师的酬劳,等于没有财力可以负担阿武隈的辩护费用。

要拒绝是很简单,却必须思考庭审的问题。要帮助被告栗田小姐的话,我的确派不上用场,更找不到其他律师帮忙,就算有其他人选,我也负担不起。

眼前是所长推荐的律师,他也同意帮忙,只是要我用身体支付。

我不想去思考跟男人睡一晚意味着什么,一深思起来,绝对比刚刚阿武隈打量我的视线还让人不舒服。总之,如果是这样的报酬,我的确支付得起。

「……我明白了,既然金钱上无法符合你的期望,剩下的我会尽量配合,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帮助我的委托人胜诉才行。」

我痛下决心这么回答,阿武隈竟然哈哈大笑,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我同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哦,是啊,那就谈好契约条件了,我们该进入正题。你刚刚说委托人主张自己无罪是吧?那么,你相信她吗?」

冷汗直流的我终于松一口气,总算出现像样点的问题。

「是的,那当然。」

「真的吗?日本的警察可是非常优秀的,没有一定把握不会轻易逮捕无辜的人,你的委托人就是因为有相当的证据才会被逮捕吧?尽管如此,你还是相信她是清白的吗?」

「是的,我相信。我的委托人过去曾因不良行为而接受过辅导,难免会被怀疑,但这就是所谓的偏见吧?认为日本的警察都很优秀不也是某种偏见吗?再加上……就算确认过所有证据,我总觉得还是无法信服,尤其是目击者证词的部分。可是,我没办法好好问个清楚……」

此时此刻,我能为委托人做的事就是拜托眼前的男人帮忙,所以,我必须认真地回答他提出的每个问

题才行,没想到阿武隈听完却哈哈大笑。

「好吧,我就接下你的案子。还有,陪我睡一晚是开玩笑的,别在意啊,我对男人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什么!」到底在搞什么鬼?「那、那你刚刚何必……」

「抱歉啦。我的确拥有可以识破谎言的超能力,只是需要一点条件才能发动,必须先让对方的情绪动摇才行。」

这番话说得大言不惭,却有点道理。

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可以拆穿谎言的超能力,不过,若应用心理学领域的知识,在对方情绪动摇时观察其反应来判断是否口吐真言,理论上应该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为了让我动摇,才刻意问刚刚那些问题?」

「别生气嘛,那个问题对男人来说还算是满有效的喔,重点是同时得仔仔细细打量对方全身。」

这么说来,阿武隈不但身材高大,眼神也极为锐利,被他步步进逼,普通人的确很有可能慌乱起来。

「但我也因此明白啦,你并没有说谎。你不但相信委托人是无罪的,也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我可不想跟满口谎言的人搭档上法庭辩护,你既然表里如一,倒是可以合作看看。」

这是在取笑我吗?阿武隈说完又拿出一根香烟巧克力咬碎吃掉。

「对了,你最近财务困难是吧?那么这案子全包,算你十万圆就好。」

「……太谢谢你了,我会想办法凑出来的!」

好便宜啊,全部只要十万曰圆吗?简直是跳楼大拍卖。一般而言,就算要先预付几十万,也不是什么特别高的价码。只是,他自称是「正义辩护人」,却才刚见面就堂而皇之地要求钱财,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异样。

「那么,可以请你稍等几天吗?老实说我身上真的没钱,就连下个月的房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讨厌,看得出来你在说实话耶。区区十万圆,让你的委托人先支付不就得了?」

「这个嘛……这案子我是以公设辩护律师的身分接下的,因为拜托阿武隈律师帮忙,接下来就必须以私人委托的方式进行,我的委托人其实没有这个财力……」

阿武隈望着我,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说:

「所以你不但推掉原本可以拿到的酬劳,还打算自掏腰包支付十万圆给我?」

「没错,我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你这家伙有意思,最近难得看到这种认真的律师了,到底可以维持多久呢?」

阿武隈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但也拿他没办法。

「你真的穷成这样?我自己刚出道的时候,手头还不至于这么紧。」

「要当上律师,现在大学毕业后得继续念法科大学院?,司法考试合格后还必须研习一年才行,根本没法子存钱。」(注释:为希望成为律师的学生而设立的学院,始于二〇〇三年。该类学院在设立之初是因应日本律师数量太少、司法考试太难,而仿效美国的法学教育,在大学法律本科之外设立以研究生为对象的法律教育,以专门培养未来的律师。)

「是吗?我那时候的确还没有法科大学院。」

相反地,过去的司法研习尽管时间长达两年,但这段期间被视为准公务员,国家还会支付薪水。至于现在,必须自费就读法科大学院两到三年,经济上的负担明显沉重许多。

「唉,没关系啦,当律师呢,只要有心想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干脆我帮你介绍会来这间店喝酒的黑道分子好了?不管是哪个帮派,你一当上他们的法律顾问,生活就安定多啰。」

「这种性质的工作我有点……总之,我知道了,只要能帮助委托人,我一定会想法子凑出钱来的。」

就算生活暂时会陷入绝境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武隈有点感动地吹了声口哨。

「真伟大耶。为了回应你的热情,我再提供一点折扣吧。十万圆就当作成功的报酬,要是判决不合期待,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太感谢啦……听说日本是很难拿到无罪判决的,你还真有自信。」

日本审判刑事案件的有罪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要打赢官司、使被告被判无罪该说比登天还难,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律师愿意以胜诉为条件接下刑事案件。

「没问题的,毕竟我的工作就是打官司。何况会分派给菜鸟律师的公设辩护案件我大概都晓得,是窃盗或伤害之类的吧?」

「确实是窃盗罪……车上行窃的案子。」

被他猜对了,真不想回答啊。

「对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吧,刚刚说过了,我叫阿武隈护,你叫什么名字?」

「本多信繁,叫我本多就可以。」

「哈哈,真是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虽然看来是个短期案件,还是请你多多指教啰。」

阿武隈律师伸出手来,我也没理由拒绝,就和他握手了。

这一刻,就是我和恶魔订下契约的瞬间。

◆

夜深了,店里也热闹起来,每张桌子都传来男男女女开心的谈笑声。

但十三号桌这里相当异样,不仅没有酒精助兴更没有女性陪酒,只有两个大男人继续谈话。仔细想想,店家还真大方,我一直没点东西,根本没花半毛钱,大概是因为阿武隈有特殊待遇吧?

他在沙发上微微调整坐姿,我开始感觉到这家伙的态度有些高傲。

「好,那就请你详尽地说明一下。车上行窃的案子已经开庭了吗?」

「啊,是的,今天是审判的第一天,本来想要攻破检方证人,却一直找不到切入点……」

「而且你还主张无罪?所以跑来向我求救?对了,应该有陪审团吧?」

「是的,当然是陪审团审判。」

不久前,陪审团审理的案件还只限于蓄意杀人、强盗或强奸罪这一类会求处无期徒刑或死刑之类的案子。随着陪审团制度越来越普及,选定陪审员和审理进程的进行变得顺畅许多,要是被告希望,较为轻微的刑事案件也适用于陪审团审判。

「我了解了。你仔细说明一下案情。」

「好。」

我开始说明案子的前因后果。

事件发生在六天前的四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在东京都北区经营货运行的受害人桥本,临时有事折回自己办公室。当时运输用的货车停在公司前面,正巧忘记锁上车门。

桥本不到五分钟就回到车上,却目击某个素未谋面的女性从车上偷走铝合金保管箱。桥本的公司专门运送贵重物品,保管箱里头装的是一条市价三百万日圆的项链。

因为目击到那名从车上逃走的女性外貌,桥本提供的证词十分详细。正好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被告人栗田桃子,立刻遭警方盘问,并要求她配合调查。

尽管栗田一开始就主张自己是无辜的,可是,过去她有未成年入车行窃的案件辅导纪录确实很不利,就算没找到被偷走的那条项链,在她家阳台上搜出撬开后的保管箱之后,拘捕令就下来了。

「另外,这件案子还有个特征,案发现场那一带,不久前也经常发生车内物品失窃的案件。」

「喔?换句话说,犯人另有其人也不奇怪?」

「是的,毕竟失窃的项链一直没找到,我认为案件本身还有不少可疑的地方。」

「珠宝之类的东西,要是打散拆开就没那么难换钱吧?你的委托人栗田从货车把东西偷走后,立刻转交给同伙的可能性很高啊。」

「老实说警方也持同样的想法,可是,把保管箱留在自己手边不是很怪吗?」

「听到现在,我觉得从案发到逮捕嫌疑犯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说不定是她没时间尽快处理掉箱子。」

「可是栗田小姐说,她对保管箱一点印象也没有,这样只能朝犯案的其实另有其人的方向思考。」

「看来,你对委托人完全没说谎这一点深信不疑啰?」

阿武隈的问题似乎不安好心。

「……我确实对可以相信委托人到什么程度没什么把握。」

对我们当律师的人来说,这不是永远的难题吗?我们身为法定代理人,有义务竭尽全力帮助委托人,可是,并不代表委托人永远是对的,有的案子甚至还必须帮杀了人的委托人争取无罪判决。

「不过,我认为既然律师不是可以看穿一切的神明,那么职责应该是尽量相信委托人的说词来进行辩护才对。」

「你的想法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得先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是委托人还是其他什么人,状况一对自己不利,任谁都会若无其事地说谎。」

「……这是阿武隈律师的经验之谈吗?」

他只是耸了耸肩。

「天晓得。算了

,你运气不错,现在有能够识破谎言的本大爷助你一臂之力。」

要是他所说为真,这个人根本是最强的律师。

「总之,案情我都了解了,解决的关键是要怎么驳倒目击者兼受害者桥本的证词。你应该有他的报案纪录和笔录文档吧,拿出来瞧瞧。」

「啊,好的,在这里。」

我从公事包里拿出文档递给他。

报案纪录是桥本跟警方报案的详情,笔录则是他在警察局详细供称的案发经过。

「嗯,跟我刚刚听到的内容倒没什么差别。桥本进了办公室一趟,正要回到货车时看到有个女人把铝合金保管箱拿走……就算这样,那女人的特征也太明显了,咖啡色长发、嘴唇有穿环、做休闲打扮的女性?跟被告栗田完全一致?」

「是的,根本一模一样,桥本的报案叙述这么详细,碰巧离现场不远的栗田小姐立刻被警方拦下来盘问。」

「OK,我们整理一下时间顺序。案件是在晚上七点左右发生的?」

「是的,按照纪录,是七点十二分报案,然后栗田小姐在七点三十五分左右被紧急调派的警察拦下来盘查。」

「日本的警察在晚上也全力查案,还真了不起。对了,你说栗田碰巧就在附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案发现场距离栗田小姐家很近,她平时搭电车通勤,那正好是她从车站走回家的路线,当天栗田小姐在晚上七点左右回到家,出门想去旁边的超市买晚餐,被警方看到后就马上遭盘问。」

「是喔,所以也可能是她正好走重载有项链的货车旁边嘛?」

「似乎是的,栗田小姐也说她就像平时那样下班回家,一路上没有什么异状。」

「然后呢?会在她家找到空箱子是警察搜查私人住宅吗?」

「对,没有手令,是她自愿配合。栗田小姐同意警察进屋搜查,接着就发现阳台上有个被打开的空保管箱。」

「奇怪,她怎么会同意警察进来屋里?」

「她有被辅导的少年案前科,应该在警察面前擡不起头吧?她当时也说自己没做什么可疑的事,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进来搜没关系,加上之前常跟当地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本来就被特别锁定过,所以警察也坚持不肯退让,这阵子又经常发生车上窃盗案,警方也特别绷紧神经吧。」

我会相信栗田小姐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一直坚称无罪,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毫不抵抗地让警察进入自己家搜索,没想到却在阳台发现失窃的保管箱,就这样马上被逮捕了。

「一在阳台上找到保管箱,栗田就当场被捕了?」

「是啊,一小时之后正式拘捕令就下来了。」

「三更半夜的警方还真辛苦耶。对了,栗田家里竟然有阳台,她是住在二楼或三楼之类的吗?」

「倒不是,她住在三层楼市营住宅的一楼,一楼的房子也有个阳台。」

「原来如此,OK,够了。」

阿武隈一副都问完的模样,又瘫回椅子上。

「辩护方针确立了,再让我明天跟被告见个面就行。」

「咦!光听到这里就行了吗?」

「你这个菜鸟应该什么都不晓得吧?这种案子,警察和检方如果都按照既定套路来,辩护的方式也是固定的。我再顺便发挥一下识破谎言的能力,就什么都能搞定。」

「……」

被当成菜鸟也是无可奈何,我会需要外人帮忙,就是因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看来阿武隈有想法了,我只能借助他的能力。

「工作的事就谈到这里吧,话说回来,我可是来这里玩的,你既然没有要喝酒,干脆回家吧?」

我差点忘记这里是酒廊的事实。

「那我先回去了……阿武隈律师真的不要紧吗?你要是彻夜喝酒,结果明天开庭迟到可不是开玩笑的喔?」

「喂,你没权利干涉我的生活方式吧。什么意思?我怎么会丢下接到的案子不管?」

他确实是所长亲口推荐的人物,喜欢上酒廊也跟身为律师的能力无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知道了,那就明天早上九点在东京地方法院会合。」

「OK,明天见。啊,糟了……刚刚说到的胜诉酬劳十万圆,可以先给一万吗?现在就给我。因为我今天临时有笔支出,这样我连明早的电车钱也危险了。」

「……」

我突然担心起来。竟然连电车钱也没有,他本人不是说过,当律师只要有心,想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吗?一个连电车钱都掏不出来的律师真的能派上用场?真令人充满疑问。

4

翌日,阿武隈确实按照我们的约定,早上九点准时在东京地方法院前现身。

「喔,本多,你来啦。」

这家伙不但表情非常倦怠,眼神看起来也快睡着了。

「今天请多多指教。没问题吧?你看起来很困。」

「喝到半夜人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啦,运气好没迟到,你该偷笑了。先提出我们的辩护选任书,还得跟那个叫栗田的被告见面。赶快走吧,没什么时间了。」

「好的。」

虽然不安,但我也只能乖乖照办。

「都怪我辩护得不是很好……和栗田小姐会面的时候还是要留意一下,因为蒙受不白之冤,环境变化之下身体也欠佳,她现在似乎很紧张。」

「坦白说这样子反而好,要是没情绪动摇,我就不容易看穿谎话。」

真复杂啊,我不应该期望栗田小姐心情动荡不定,当然不会因为她一直陷入不安就暗自欣喜。

我们先在法院的案件科提出辩护人选任书,登记我和阿武隈为私设辩护律师,辩护律师更换时会有交接上的问题,但这次只是增加一名律师,并由公设变成私人委托,手续不至于特别难办,顺利办完后,我们就往东京地方法院地下的会见室移动,到了不久,栗田小姐便出现在压克力隔板的另一头。

她冒出黑眼圈来,看来是昨晚睡不着,神情也相当疲惫。

「完蛋了啦……整个人头重脚轻,肚子也怪怪的。」

这就是开口第一句话,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会不舒服也是正常的吧。

「嗯?那边的人又是谁?」

我突然带了个陌生男人出现,栗田小姐当然讶异,还没介绍,阿武隈就先回答:「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帮手,我是阿武隈律师,多多指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案子全都交给菜鸟你也会担心吧,所以我就来帮忙啦,感觉安心多了没?」

「是这样啊。」

栗田小姐似乎暂且被说服了,就像意味着我一个人辩护根本不可靠似的,让我有些难堪,但案情的确到了我无法解决的状况也是事实,我只能接受。

「其实你根本不相信我吧?跟那边的律师一样,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还不是觉得案子一定是我干的?」

真是深受打击啊!我辩护到现在,可是一直都很相信她的说词。

阿武隈胡乱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说:

「这也没办法。我们的职业啊,要是打官司没拿出成果就什么都不是,办不到的人根本不能抱怨。」

他说得没错,我只能闭嘴退开。

「你放心吧,我算是刑事案件的专家,既然你主张自己清白无罪,我当然会开开心心地做出最好的辩护,不过,先麻烦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几个问题。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有个特殊能力是可以看穿别人的谎言,简直跟超能力没两样。」

栗田小姐换成一副耻笑的表情。

「是吗?好棒喔?你马上能看出我是被冤枉的?」

「当然,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拜托你啦。要是你愿意信任我,那很好啊,就不用说那么多废话。」

「OK,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喂喂,视线飘移了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喔,笔直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不可思议的是,阿武隈感觉并不像在说笑。栗田小姐沉默下来望着他,不知道是也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还是单纯被他折服了。

「直接回答我吧。这次的案子,你真的没有偷拿那条项链?也没做什么会后悔的事情?」

「才没有。以前我虽然做过不少坏事,但最近真的都没有了,没骗你。」

「好,可以了,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我们就以此为你辩护。」

我和栗田小姐都呆住了,毕竟她只有看着阿武隈,然后说自己没有犯案而已,光凭这句话,阿武隈就完全信任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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