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豆大福(2/2)
葵瞥了浮上汤汁表面的白色浮沫一眼后,开口询问:
「栗田先生,去涩动作呢?」
「当然要做。」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所示,去涩动作是为了去掉苦涩成分和浮沫。如果少了这个步骤,豆沙馅的味道会变得不够香醇,无法呈现清爽的口感。
栗田倒掉滚水洗过锅子之后,以清水迅速冲洗筛网里的红豆。
接着,他再次将红豆倒入锅中加热,煮沸后便加入冷水降温。
栗田不厌其烦地反复这样的动作。
「嗯~动作非常俐落。栗田先生,你的动作做得很仔细呢。」
「我这人天生就爱注重这种小细节。」
「很了不起。」
栗田微微压低下巴。
平常如果一个不会比外行人高明多少的人,以高姿态对栗田说这种话,栗田一定会发火,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从刚才就一直展现出认真态度的葵,栗田不觉得生气。
没多久后,葵突然提出一个怪问题:
「不过,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这么认真呢?」
「咦?」
「啊……不好意思。我听咖啡店老板稍微透露了一下,听说栗丸堂目前的经营状况没有很好,不是吗?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了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事情出力呢?」
「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你说话挺刺人的嘛。」
「抱歉~不过,一个恰巧回到故乡的人,也不可能变成老主顾啊。」
葵尽管道了歉,却接着说出更刺人的话。栗田轻轻叹一口气回答:
「是啊。不过,没关系。」
有个人经过二十年后,仍记得栗丸堂的口味——这件事让栗田相当开心。另一方面,自己没能够重现父亲口味的事实,也让栗田觉得不甘心。
这件事只有栗田一人能够面对。如果他选择逃避,哪称得上是个男人。
「这件事无关生意上的损益,我是因为想做才去做。这样不好吗?」
「我觉得很好。」
葵的语调制得开朗。
「我现在也整个人充满干劲呢。我会卯足劲好好帮忙的!」
「嗯,虽然我搞不太懂状况,但万事拜托你啦。」
或许是葵那甚至可以用天真来形容的傻乎乎个性让栗田卸下心防,不知不觉中,栗田变得能很自然地接受葵的笑容。
反复四次左右的去涩动作后,时间也差不多经过一个小时。
将红豆熬煮到手指一压就碎的程度后,栗田沥干水分并加入砂糖。
栗丸堂所使用的砂糖是结晶大、高纯度的粗砂糖。比起使用一般的砂糖,使用粗砂糖煮出来的豆沙馅会带有高雅清爽的甜味。
「接下来用小火熬煮个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了。熬煮完后,再用杓子反复拌揉,让水分蒸发;最后加入一小撮盐巴,便大功告成。」
栗田探出头静静地观察锅内的状况。
虽然目前看起来就像一锅浓稠的黑色汤汁,但只要散热降温后,就会变成柔软蓬松又好捏制的豆沙馅。
「原来如此。」
葵频频点头说道。
「看到这里,我大概知道你做的豆沙馅问题出在哪里了。」
「——啥?」
栗田瞪大双眼。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连吃都没吃过,怎么可能知道问题在哪里?」
栗田忍不住用粗鲁的语调说话。他不想在神圣的工作场所听到不负责任的胡乱发言。
「我吃过啊。」
「什么……?」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毕竟浅草栗丸堂的豆大福太有名了。那应该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吧,当我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学生时,曾经品尝过父亲买回来的美味豆大福。」
葵斩钉截铁地说:
「我只要吃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和果子的味道。」
「真、真的假的?」
「真的!」
葵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做出极度认真的发言,让栗田的气势顿时减弱几分。
「可是……你记忆里的味道,和我刚刚的制作流程又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呢,虽然仅限于甜的东西,但我只要吃一口,就大概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栗田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虽然栗田忍不住暗自这么想,但他知道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如果是手艺绝顶的料理高手,或许有能力做到类似的事。只要拥有卓越的味觉和知识,这绝非不可能的任务。
——但是,葵有这般能耐吗?
栗田感到踌躇。
葵的发言代表她把记忆里的味道和刚才看到的制作流程比对过后,找出了差异之处。不管栗田的手艺再怎么好,也展现不出这般本领。
「那个……不好意思,请你不要那么凶的样子,我只是想要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我哪里凶了?我天生就长这样。」
栗田带着恐吓意味缓缓地扬起嘴角说:
「这不重要。既然你知道,就说来听听啊。豆沙馅的味道为什么不一样?」
「好的,请你把耳朵靠过来一下。」
葵把脸贴近栗田耳边低声说话。下一秒钟,栗田不由得发出低沉的声音说:
「什么……?」
栗田毫无反驳的余地。因为栗田是个内行人,所以他能够理解葵说出的答案是正确答案。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栗田再次仔细看着葵。
「这是一个盲点,对吧?请你改天再试做看看。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件事真的不能说得太大声……」
葵应该会说出比方才更惊人的发言,但栗田已经懒得猜测。不知不觉中,他的心态已经改变,变得能够相信非比寻常的事。
「……怎么会这样?」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喔,」
葵脱下白色厨师衣和厨师帽,重新披上斗篷式的外套后,对栗田展露出温柔的笑容。在窗外流泻进来的金黄色光芒笼罩下,葵的笑脸显得耀眼又温暖。
「对了,栗田先生,我如果太晚回家会被家里的人骂,所以差不多该走了。不好意思喔,最后搞得这么匆匆忙忙的。」
「喔,嗯……抱歉,把你的时间拖到这么晚。」
当栗田察觉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今天接二连三地发生各种事情,感觉上转眼间就过了一天。
准备踏出员工出入口的那一刻,葵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说道:
「栗田
先生,你的手艺绝对不算差喔。应该说,你是很有才能的人。今天看过你的表现后,我真的很感动。只要再累积知识和经验,你一定会成为浅草的第一把交椅。只要你不嫌弃,我随时愿意提供协助。」
「……喔,谢啦。」
栗田有气无力地答道。他的心思早已全放在葵方才的发言上。
葵稍微压低声音接着说:
「——对于那位田边先生,请你务必要谨慎应对。」
葵留下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语。栗田呈现半恍惚的状态,目送着葵的背影离去。
*
这天晚上,栗田关在厨房里直到深夜。
他照着葵建议的方法重新做好豆沙馅,再用薄麻糬皮细心地包裹起来,有着朴实之美的栗丸堂名产——豆大福即大功告成。
栗田静静地抓起豆大福送进嘴里。咀嚼一口后,他的心脏猛然跳动一下。
——这次成功重现父母亲生前所制作的口味。
除了惊讶的情绪之外,栗田也感受到深刻的感动。
下一秒钟,栗田感觉到一阵晕眩,意识也随之逐渐拉远。
父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穿梭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去去。
从前,双亲每天照着这样的进程,以一颗真挚的心一路守护着传统的口味。此刻,栗田终于能够和双亲站上同一条地平线。
一股强烈的悲伤情绪涌上栗田的心头,但他靠着意志力压抑住。
栗田告诉自己,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沉浸在感伤的情绪中。
深夜的厨房宁静无声。一片沉默之中,栗田低声地自言自语:
「不过,那位葵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
这个星期的星期天。
栗田联系了由加,拜托由加再带着田边来一趟栗丸堂。
上次的豆大福做法有一些瑕疵,这次有信心提供让客人满意的产品——栗田这么告诉由加之后,由加和田边两人开心地再次来到浅草。
「阿栗,我们来了喔!谢谢你今天特地叫我们过来。」
由加挥挥手说道。她今天也一样扛着采访用的笨重相机包。
「我才要谢谢你。」
「没事啦,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请求嘛……她是谁啊?」
由加在视线前方看见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的葵,两人带着僵硬的笑容点头打招呼。
「幸会,我叫葵~」
「葵?」
由加皱起鼻头,压低音量询问栗田说:
「……这位葵小姐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物?该不会是……」
「你不要自己在那边胡乱想像。因为她很了解甜品,所以咖啡店老板介绍她来帮忙我。简单来说,就是和果子的顾问。」
「是喔……」
由加眯起眼睛说道,明显表现出无法接受的态度。不过,她立刻叹一口气,变换表情说:
「随便啦。反正今天的主角是田边先生,而且他开开心心地过来,别破坏人家的好心情。」
由加说的一点也没错。栗田看向田边,田边一副难为情的模样露出笑容说:
「你好,栗田先生。上次真的很抱歉,我因为期望太深,所以控制不了情绪。」
「无所谓。」
「不过,因为这样,我今天更加期待。记忆中的那个味道终于要重现……我今天可以再次吃到会让人整个融化的香甜豆大福,对吧?」
栗田面带微笑,引领两人往里面走去。
栗田交代志保和中之条顾店后,和前几天一样,带着客人来到铺着榻榻米的客厅。
午后两点,灿烂的阳光照进屋内,垂挂在屋檐底下的柿子干宛如橘色门帘般,让人在视觉上也感受到温暖。
栗田、葵、由加、田边四人围着矮桌而坐。
矮桌上已经准备好四人份的豆大福和热的日本绿茶。
「田边先生,请用。」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栗田出声催促后,田边咽下一口口水,朝长方形和果子盘伸出手。
田边抓起圆滚滚的白色豆大福,往嘴里轻轻一塞。
田边动着下巴仔细咀嚼时,忽然停下动作,并瞪大双眼。
他发出咕噜一声吞下豆大福,从矮桌上猛然探出身子说:
「就是它……就是它没错!这就是我多年来渴望吃到的豆大福!」
田边皱起眉头,一副兴奋难耐的模样。
「虽然前几天吃到的豆大福口味有些不同,但今天的一模一样!这跟我在二十年前吃到的口味完全一样!」
田边动作轻快地一颗接着一颗把豆大福送进嘴里,转眼间,三颗豆大福全被他吃下肚,盘子也见底了。
「啊~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栗田先生,可以再来一盘吗?」
「请用。」
栗田递出自己的盘子。
田边一副想吃得不得了的模样接过盘子后,又一口接着一口吃起豆大福。
「啊~太好吃了……我说的就是这个口味!那真的是会让人整个融化的香甜美味。我连作梦都会梦见的那个豆大福……二十年前的回忆又复苏了!」
田边的眼眶变得湿润。
「那年冬天,栗田先生的父亲体贴地照顾了受伤的我。二十年后的现在,栗田先生则接受我任性的要求,帮我重现充满回忆的口味。您和您父亲都让我的内心充满温暖,真是让我无限感慨……」
田边这么说,声音也哽咽起来。
「栗田先生,您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吧?真不知道您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到底反复试做豆大福多少遍……想到您的努力,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感谢之意……」
坐在一旁的由加眼角泛起泪光,似乎也十分感动。
「田边先生,真是太好了……」
「是啊,幸好我回到日本,才能在充满回忆的浅草遇见这么好的人。」
「嗯……老街才有可能发生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故事呢。对了!我应该把这个故事加进正在着手进行的美食企画里面,这绝对会是一则感人的报导!」
由加掀开采访专用的相机包,拿出数字单眼相机,对着正在擦拭眼角泪水的田边说:
「田边先生,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就算被拍到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我也无所谓。这么好吃的豆大福,一定要让更多人品尝到才行!」
由加从各个角度拍下泪水潸潸滑落、大口吃着豆大福的田边。
然后,由加把相机镜头移向栗田,眨一下眼睛撒娇说:
「阿栗,你这个功劳最大的人也可以让我拍一下吧?」
「不行。」
「咦……?」
由加瞪大眼睛,栗田表情严肃地对她放话:
「不要再演戏了,刚刚给你们吃的豆大福和上次的一模一样,所以味道不可能不同。我说田边先生啊,你其实没吃过我爸做的豆大福吧?」
现场的气氛顿时冻结。
*
「您、您到底在说什么?」
田边的笑容变得僵硬扭曲。
「这和之前的豆大福一样……?别开这种奇怪的玩笑了,栗田先生!」
「谁跟你开玩笑!说起来,先开玩笑的人是你们吧?我什么都知情。你再说谎,当心我宰了你,混帐东西!」
由加急忙介入说:
「阿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说田边先生在说谎……你打算辜负他二十年来的心意吗?」
「毕竟你说的『二十年来的心意』,根本是胡乱吹嘘的。」
「你别没事乱找碴啊!你有什么证据?」
「刚刚让你们吃的豆大福就是证据。味道明明和上次的一样,这次却表现出那么感动的样子……你们俩是一伙的吧?」
由加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居然捉弄一间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和果子店,很伤人耶。」
一触即发的沉默气氛蔓延屋内。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田边露出害怕的眼神说:
「……栗田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试探我们呢?」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发现,直到葵小姐提点我一下,才发觉自己被骗了。」
栗田板着脸说明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
如果是时间比较近的记忆,那还算是可靠。
但如果是要回想二十年前的事,或者二十年前太困难的话,回想十年前的事也行,那记忆还可靠吗?
有多少人能够从头到尾清楚记得十年前什么人做了哪些举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很少人能够像在播放视频一样,在脑海里让记忆正确地重播一遍。
多数人的记忆都会以当时感受到的「情感」为主体。
当然,人们也会记得客观的事实,但这些事实大多会依据情感而被赋予意义,最后写入大脑皮质的信息会是以情感为主。
比起举动,要记得味道更加困难。
除非是记忆力超群的人,否则很难事后还记得五味——酸、甜、苦、辣、咸——的比例。
一般人只会记得大致上的「印象」,而这个印象也是情感的一种。
也就是说,「美味」和「情感」两者是不可分的。
就算记住了情感,也很少人能够记得味道。除了专业的厨师之外,只有像葵一样拥有卓越味觉的人才记得住。
栗田在胸前交叉起双手,直直盯着田边说:
「吃到和果子时,最先留下的印象当然是『甜味』。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柿子干做了这样的描述。」
——好令人怀念啊……柿子干本身的味道淡薄,所以我没有什么印象。
「可是,你的这个记忆太奇怪了。因为你说的『只留下味道淡薄印象的柿子干』,其实比『会让人整个融化的香甜豆大福』甜上许多。你那天的整体情感有所矛盾,所以,你说的话是骗人的。」
「什么?」
由加露出惊讶的表情开口说:
「柿子干比豆大福的豆沙馅还要甜吗?」
「没错。对吧?葵小姐。」
「是的~就糖度来说是这样没错。」
栗田把话题丢给葵后,葵用缺乏紧张感的语调答道。
「啊!所谓的糖度呢~」
面对讶异地皱起眉头的由加,葵对着她滔滔不绝地说:
「有些水果不是经常会粘贴标示糖度的贴纸吗?我指的就是那种糖度,也就是所含糖分的比例。以水果来说,糖度就是计算出n公克的果汁里含有多少公克的蔗糖,再以百分比来显示度数~」
「呃……」
由加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是可以把Brix值【※Brix值为白利糖度,用于表示蔗糖在蒸馏水中的溶解量。】也带进来做更专业的说明,但那好像跟这次的事件没什么关系~总之刚刚说的糖度,你可以把它当成纯粹是甜不甜的指针。简单来说,就是『甜度』。不过,水果也含有酸味,所以糖度很高不一定等于很甜就是了~」
水果当中,柿子属于糖度非常高的一种,其糖度约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举例来说,西瓜的糖度为百分之九到十三,草莓为百分之八到十五,这么一比较之后,便会知道柿子的糖度相当高。
当然,同一种水果的糖度,也会因为品种而不同,而会有个体差异。如果不是这样,就失去标示糖度的意义了。不过一般来说,柿子或葡萄都是公认糖度最高的水果。
柿子又分成涩柿和甜柿两种。涩柿做成柿子干之后,糖度会大幅度地提高,可高达百分之四十至七十。
这是其他新鲜水果根本无法相比的数值。
葵做了如上说明之后,接着说: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生吃柿子时,涩柿的糖度比甜柿还要高。只不过涩柿含有水溶性的单宁,所以吃起来涩味会盖过甜味。由加小姐,你知道单宁是什么吗?」
「好像是……涩味的来源?」
「答对了~单宁在唾液中溶解后,舌头会感觉到涩味。也就是说,它是可溶性的。不过,经过干燥后,单宁成分会变成不可溶,我们的舌头也就感觉不到涩味~最后,甜味便会突显出来。所以,柿子干的糖度很高。」
由加再次露出讶异的表情,栗田从旁补充说:
「简单来说,就是去掉涩味。借由去除水分,让甜味浓缩起来。」
「喔,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没错~所以呢,去掉涩味的柿子干糖度达到百分之七十,甜度大多会高过市面上贩售的豆沙馅。现在的豆沙馅都是以少糖为主流,销路好的豆沙馅糖度差不多会落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吧。更何况栗丸堂的豆沙馅口味高雅,甜度十分清爽,所以它的糖度呢……差不多是百分之四十五或四十六吧。姑且不论这个数字正不正确,总之,那肯定是和柿子干的糖度相差甚远的偏低数字。」
栗田顿时感觉到一阵寒意。葵竟然连栗丸堂的豆沙馅糖度都一清二楚。
葵的味觉之优秀,似乎超乎想像。
「说明到这边,两位应该都明白了吧?吃和果子时,甜味会让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一直强调豆大福『甜得会让人整个融化掉』,对于甜度远远高过豆大福的柿子干,却是以『只留下味道淡薄的印象』来形容。以人类的心理来说,这样的说法是矛盾的。」
由加和田边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咬着嘴唇。
「可恶……」
然而,葵似乎停不下来。她没有谴责由加和田边两人,反而心情绝佳地继续分享更深入的知识。
「据说呢,和果子的起源就是水果喔~因为砂糖是到了奈良时代才传进日本,所以在那之前人们都是靠着树果或水果来摄取甜分。古代人发现某种水果干燥后,甜度会增加的事实时,想必是高兴得不得了~」【※奈良时代的期间为西元七一〇年到七九四年,始于元明天皇迁都至平城京(奈良),终于桓武天皇迁都至平安京(京都)。】
葵闭上眼睛,让思绪在古代里奔驰。
「对了!还有啊~你们知道关于和果子起源的神话故事吗?据说有一位和果子之神叫做田道间守。田道间守在垂仁天皇的命令下,远渡常世国寻找『非时香果』。只可惜当他找到『非时香果』回来时,天皇却已经驾崩。这一则悲伤神话里提到的『非时香果』,据说就是现在所说的橘子。简单来说,就是芸香科柑橘类的一种。当时的『果子』指的便是水果,所以田道间守被尊为和果子之绅而受到虔诚供奉。即使到现在,仍然有很多人去丰冈的神社参拜——」
「差不多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栗田实在看不下去而打断葵的话语。
「没有人想要知道那么多细节!葵小姐,现在不是谈论这些学问的时候!」
「咦?真的吗?」
葵先是瞪大双眼,接着双颊泛红地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好像又说得太兴奋了。你听得很烦吗?」
「没有很烦啦。下次有时间的时候,我再好好听你说。」
葵闻言露出安心的笑容。
总之快拉回主题——
栗田咳了一声,让现场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
栗丸堂的和果子当中,没有任何一种和果子的糖度高过柿子干。
经过这次的事件后,栗田明白了为何栗丸堂的院子里会种植柿子树,历代经营者又为何要制作根本不是贩售商品的柿子干。
制作柿子干的目的是为了做调整。
身为和果子师傅,必须意识到不会高过柿子干糖度的自然甜味。历代经营者肯定是在每一年的这个季节,重新认知到和果子的根源,以及制作和果子的人应有的态度。
「二十年前,你根本没吃过我们家的柿子干,却谎称你吃过。没错吧?」
田边沉默不语地缓缓点头。
「但是,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田边先生,你演了一场十分逼真的戏。在客厅看见柿子干,并得知那是栗丸堂代代相传的传统后,尽管没吃过,你还是描述了柿子干的味道。你刻意演得好像很怀念的样子,试图增加捏造出来的故事可靠性。」
这就是所谓的良心作祟心理。
说出精心策划的谎言时,会伴随特有的不安情绪,所以田边自己多加了不必要的戏码,试图增添可靠性。没想到为了追求安心感而使出的小伎俩,结果却带来反效果。
当然,演戏的部分还不只有这些。
还有一个表现很不自然。前后比对之后,便会清楚知道整起事件的目的。
「还有不自然的表现?什么表现?」
由加皱起眉头问道。栗田耸了耸肩回答说:
「他刚才吃下豆大福时发表的感想。」
田边最初来访时表示豆大福的味道不一样,第二次却夸张地赞扬好吃。
为何明明是吃了一样的豆大福,反应却有剧烈的不同呢?
从这样的结果来看,答案一清二楚。
说穿了,田边根本不在乎味道,他老早决定吃下之后要做出这样的反应。
曾经失败过一次的师傅,为了传承亡父的意念而努力不懈后,终于
做出更加美味的豆大福,并再次助人的佳话——
这就是整场戏的妙处所在。由加和田边试图借由这点来捏造出美好的故事。
目的是为了写出能够引起回响的采访报导。
「由加,这原本是你提出来的点子吧?你每次来这里还都带着相机,摆明是想要随时能够拍照。」
由加低下头掩饰表情,并低声说:「穿帮了啊。」
「若是一路追根究柢,就会知道整起事件的目的在于捏造出不实的报导。为了打造赚人热泪的故事,真是辛苦你们了。」
冷冰冰的沉默气氛降临。
由加忽然缓缓擡起头说:
「……一点也不辛苦!」
因为由加的表情带着十足的气势,连看惯这类险恶场面的栗田也不禁有些畏缩。
由加突然按住胸口,拉高嗓门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捏造不实的报导又有什么关系!有哪里错了?骗人这种小把戏,有谁不会做!」
栗田没料到由加会恼羞成怒,顿时哑口无言。
「……不是啊,不应该这么做吧?」
「为什么!」
「这显然是坏事,也显然是丢脸的事。这不是一个日本人该有的行为。再说,因为一则假报导而得到肯定,你身为作家会觉得开心吗?」
「我才不在乎这些呢!」
「啥……?」
由加用力拍一下矮桌,朝栗田探出身子。
「没错!我确实想要凭空捏造出不实的报导!我请田边先生演一场戏,想要编造出浅草才会有的充满人情味的故事!但是,我这么做薪水也不会变多,能拿到好处的只有这家店和阿栗你而已!」
「——你再说一遍?」
栗田带着吵架的意味瞪视由加,但立刻明白她的想法——由加说得没错,虽然她和田边试图捏造佳话而联手欺骗栗田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不是为了帮助由加走上成功之路。
因为由加不仅必须承担风险,还要花费心思,却不见得可以得到多大的利益。
一则能够引起社会大众注意的报导,应该要更简单明了、更大场面,好比说演艺圈的相关新闻。
以由加的立场来说,捏造这种假报导的坏处比好处多太多了。
万一被发现是捏造出来的报导,作者生涯有可能不保——这不是值得赌上作者生涯也要捏造的报导。
也就是说,这是由加为了栗丸堂而精心策划的招揽客人计划。
由加颤抖着肩膀低声说:
「我、我不过是……想要让更多客人来这家店而已……有什么办法呢?店里老是在养蚊子,每天也好像有很多卖剩的商品,营业额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吧?我担心这家店会不会很快就要关门大吉。」
栗田忍不住半眯起眼睛说:
「……你很烦耶!把这家店说得这么不堪。我才不会让这家店关门大吉!」
「抱、抱歉。」
「没事。这家店岌岌可危是事实,所以你不需要为了这点道歉,只是……由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为了这家店,如此大费周章地策划这一切?」
「咦?」
「如果我的店生意变好,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我想听一听你的真心话。」
「你、你这是什么问题!」
由加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表情僵硬。
「阿栗……你该不会要我在这种场面下说出真心话吧?」
栗田点了点头,看向由加说:
「那当然,我就是要你说。」
对于不明白的事情,栗田这个人就是会尽可能地设法让事情变得清楚明白。
由加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好一会儿后,扯着嗓子说:
「……大、大笨蛋!阿栗你这个大笨蛋!」
由加大叫后,用力拉起相机包冲出客厅。
她就这么冲过走廊,随后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她似乎是跑去屋外。
试图捏造佳话的罪魁祸首由加,一溜烟地从栗田家遁逃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反应……?」
「女人心海底针啊~」
葵自己也是女人却发表如此言论,并且表情发愣地歪着头。
「不过,栗田先生,这次是不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计较了呢?这件事要是在杂志上报导出来,或许会造成大骚动;但以结果来说,捏造计划失败,被骗的也只有栗田先生一个人而已。」
「我被骗就没关系啊?」
虽然栗田板着脸咳了一声,但其实他对这种事早已经免疫了。
由加从小就会说谎,事到如今,这般程度的事情早就吓不了栗田。
而且,由加做的坏事总有令人疼惜的一面,让人很难真的讨厌她。
或许是因为由加大多是为了别人而说谎。
例如,由加小学时之所以会偷餐费,是因为不够钱买朋友的生日礼物。
当然,以被偷钱的一方来说,这根本不成理由,她偷钱的罪行也不可能因此得到原谅。
「……随便啦。这样就结束感觉不是很好,还是来换一下口味吧。」
栗田站起身子,迅速走出客厅。
*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牵强的计划。
栗田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葵和田边两人,田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不已。
田边打从心底认为,事隔二十年回国的自己做了很丢脸的事情。
虽然是由加开的头,但田边当然也有责任。
两个星期前,田边事隔二十年从巴西回到故乡,热心的由加自告奋勇地说要带他参观东京时,忽然提起栗丸堂的话题。
由加似乎对栗丸堂的年轻老板怀抱着爱意,想要创造一个话题来刺激栗丸堂的营业额。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由加想出一个捏造美好故事的计划,并强烈要求田边协助。原来由加的热心表现并不单纯啊——虽然田边内心隐约有这样的想法,但受到由加强势的态度逼迫之下,还是答应配合演一场戏。
但田边因为说假话感到心虚,所以增添了明明没有吃过柿子干却假装自己吃过的桥段。
那也就算了,豆大福的味道明明一样,田边却称赞个不停,最后被识破了一切。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吃豆大福的当下就已经——
田边懊恼地咬着嘴唇时,栗田神清气爽地回到客厅。
「久等了。」
栗田两手端着和果子盘,盘子上摆着好几颗形状漂亮的豆大福。
栗田将三人份的盘子放上矮桌后,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对田边说:
「这才是真正的栗丸堂豆大福,你吃吃看。」
田边打从心底表现出惊讶。
面对一个差点害自己受骗的人,栗田竟然还愿意再请他吃东西吗?
「……真的可以吗?栗田先生。」
「这是为了你做的啊,你不需要客气。」
受到栗田宽宏的度量所打动,田边轻轻抓起豆大福,送进嘴里咬下。
麻糬皮触摸起来Q弹柔软,麻糬皮之中不惜成本地揉入一颗颗大红豌豆,带来恰到好处的口感以及咸甜滋味。
豆大福的中心部位塞满味道高雅的带皮豆沙馅。
咀嚼后,温和的甜味和红豆的香气随之在口中扩散开来。
田边回过神时,已不自觉地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就是这个味道。
「和二十年前一样,就是这个味道。」
「哇~这个人真是演不腻耶~」
一旁的葵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但田边完全投入在品尝滋味当中。
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豆沙馅!清爽的甜味和红豆本身的香醇味道共存。
淡淡的红豆芳香和清爽的甜味,如一层薄雪般在口中瞬间融化。
裹住如此完美豆沙馅的柔软麻糬皮,和带着咸味的豌豆如协奏曲般和谐美妙。当田边察觉时,他已伸手抓起第二颗豆大福。
虽然小小一颗,却满载着美味,而且入口清爽,吃再多也不腻。
沉浸在丰富的温和味道之中时,幸福的感觉随之从体内最深处慢慢涌出。
轻柔地在全身蔓延开来的幸福滋味——
如同在呼应这般幸福的滋味,田边内心最柔软的部位绽开,令人怀念的记忆一个接着一个溢出。
二十年前的遥远记忆、接触到温暖人情的感动、柔和浓郁的豆沙馅甜味。
田边声音颤抖地说:
「就是这个,是这个没错……
我真的吃过这家店的豆大福!」
葵的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吗?」
「我说的话不全然是谎言。其实……我一直很想见到您父亲,想要当面向他道谢!」
田边闭上眼睛陷入思绪漩涡之中,并且捂住脸庞。
——没错,一开始他真的是这样打算。
然而,从由加口中得知恩人已经离开人世,而且继承事业的恩人儿子为了营业额减少而苦恼之后,他心里涌起一股想要帮忙的强烈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不禁觉得自己在有了这般强烈想法的当下早已失去冷静,才会决定参与捏造假报导的计划。
他当时心想,毕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现在的栗丸堂老板不可能知情。既然这样,自己至少还可以报恩。
遥远过去里那天的光景在眼皮底下清晰重现——
被恶徒攻击的那一天,田边拖着疼痛的身躯和空腹在寒冬的街头徘徊。
田边带着灰暗的心情强忍泪水时,栗丸堂的老板向他搭腔说:
「喂,你要不要紧啊?」
「……」
「好像不太好喔?不过,你不用再担心了。」
说罢,栗丸堂的老板伸出手搀扶田边进到屋里。
田边当时真的感到很安心。那时挂在屋檐底下的暗红色柿子干,色彩鲜明地映入眼帘。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老板娘帮忙他处理伤口的回忆。
听到鼓励的话语和免费吃到美味豆大福的回忆。
夫妻俩的温暖笑脸——
虽然刚才恩人的儿子说,旧时的记忆很不可靠,但真正宝贵的回忆绝不会褪色。此刻的田边能够清楚地记起一切经过,包括细节在内。
年轻的自己第一次吃到栗丸堂豆大福时的那份感动——
「哇~好好吃!这个真的很好吃!」
「很好、很好。」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大福!」
「那太好了,慢慢咀嚼再吞下去啊。」
看着塞了满口豆大福的田边,栗丸堂的老板露出粗犷的笑容,说了这么一段话:
「小兄弟,虽然你今天遇到一场灾难,但这个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日本人的骄傲就是重情义和人情味。你要像这个豆大福的豆沙馅一样,把日本人的骄傲满满地塞进心里,然后在国外好好努力啊!」
「是!这份恩情我一定会好好报答!」
「不用啦,你别放在心上。」
事过二十年的现在,田边深刻感受到,正因为有栗丸堂老板这段温暖激励他的话语,他才能够在巴西一路努力到现在。
「这个豆大福……很好吃。就跟那时候的一样,真的……」
田边一副感慨良深的模样大口吃着豆大福,泪水跟着从眼角滑落。
坐在田边对面的栗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嘀咕说:
「原来如此,现在我终于搞懂一切了。」
葵一副纳闷的模样看向栗田。
「栗田先生?」
「喔……没有啦,我本来有个小地方没有搞懂,但现在终于搞懂了。田边先生上一次来吃豆大福时,说这个豆沙馅不一样的反应原来是真的。」
「啊!」
见微知着的葵似乎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仔细一想,就会知道他没必要跑两趟来吃豆大福。既然目的是为了捏造出佳话,应该第一次就要把戏演完才比较干脆俐落。」
「应该是他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吧。我还在想,那时候由加显得特别慌张,应该是田边先生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当时她的确也带了相机过来。」
「说来惭愧,但确实是如此。」
田边单手捂住脸说道。
「那完全是我的失控行为。虽然豆沙馅的味道很令人怀念,但是……有一些细微的不同。那股难以言喻、心痒痒的感觉,让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我果然猜对了。」
「如果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或许我还能够把戏演好。因为我没有照着事前讨论好的剧本走,那天回去的路上,由加气得火冒三丈。所以今天一大早,她便一直叮咛我今天不管怎样,都要夸奖栗丸堂的豆大福很好吃。」
栗田脑中浮现由加双手叉腰唠叨的模样,不禁露出苦笑。
不知不觉中,豆大福已经全被吃光,矮桌上只剩下见底的和果子盘。
田边擦了擦眼睛后,深深叹一口气说:
「……栗田先生,谢谢您招待我享用如此美味的豆大福。我不是在夸大其辞,你们父子俩真的都拯救了我。今天非常感谢您。」
田边正面对着栗田深深一鞠躬,栗田难为情地擦了擦鼻头低声说:
「不用客气啦,别放在心上。」
*
栗田和葵为了送田边离开,还特地走到店外。
田边离去时,回过头点头致意了好几遍,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地越变越小。
栗田和葵两人并肩目送着田边那散发出岁月感的宽广背影。
不久,葵用感慨万分的口吻说:
「这次的事件感觉上很像和果子喔~」
栗田眨了几次眼睛,思考着葵这句话的含意。
「……葵小姐,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又说了很唐突的话。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会吧!」
「我只是觉得这次的事情看似单纯,却意外地复杂。你想想看,和果子也是乍看之下感觉很简单,实际上却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不是吗?」
「嗯,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的确,葵之前也说过行为的矛盾性,还有案件颇为复杂之类的话。早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葵便已经看出栗田没有看出来的事情。
最后的结果是,虽然由加试图欺骗栗田,但她是因为一心一意想让栗丸堂的生意兴隆才这么做。
还有,田边的谎言背后还有另一层想法,他心里其实还是很想吃到回忆里的豆大福。
一总结来说,和果子和人情都不能只靠着美好的一面来支撑,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咦?是这样吗?你要做总结可不可以做个好一点的总结?」
「我觉得啊~你其实挺有洁癖的耶~所以在做豆沙馅的时候也一样。」
「唔……这件事就拜托你别再提了!」
栗田做的豆沙馅之所以和上一代的味道不同,正是因为有洁癖。
栗田做的豆沙馅太干净了。
煮红豆时,必须通过去涩动作把浮在汤汁表面的白色浮沫去除掉,但栗田做的次数过多。
栗田做了约四次的去涩动作,那时候葵告诉他只要做一半就好。
「白色浮沫是豆类含有的涩味成分,同时也是其甜味和风味所在。所以,有人说要适度保留一些浮沫比较好,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依店家的方针不同,各有各的做法罗~有的店家会像栗田先生一样,反复做很多次去涩动作;有的店家只会做一次,也有完全不做去涩动作的店家。关于这部分没有什么优劣之分,毕竟每家店各有各的意向,想要追求的豆沙馅风味也不同。」
「原来如此。」
至于栗田的意向,是重现上一代的口味,以守住传统。
栗田试着把去涩动作从四次减少为两次后,轻而易举地做出相同的味道。
感到扫兴的栗田甚至在深夜的厨房里,倚着墙壁呆愣了好几分钟。
回想起来,栗田也记得父亲确实没有像他一样,做了那么多次去涩动作。只是,栗田没料到去涩动作的多寡有其意义。
他只是单纯地认定,必须把白色浮沫通通去除干净,没想到这么做会让豆沙馅的风味和甜味略微减少。
当然,味道上的差异微乎其微,只有少部分的人才吃得出来。
好比说,像葵一样拥有敏锐味觉的人,或是经常买来吃的老主顾,又或者是像田边一样对于豆大福的口味极度执着的人。
不过,重视这种只有少部分人才吃得出来的细节,即是自己身为栗丸堂第四代老板的职责吧——栗田在那天晚上,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那么,栗田先生,我今天先告辞了~」
「咦?」
前面的话题还没说完,葵忽然就转过身离开。栗田难得显得慌张地说: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回家。」
葵以开朗的口吻答道。
「事件已
经圆满结束,而且我太晚回家的话,会被家里的人骂。」
「话是这么说没错……」
的确,这场豆沙馅风波已经顺利解决,他没有必要也没有借口再和葵见面。
但是,栗田心中有了其他想法。他希望至少能够知道葵的联系方式。
栗田思考着该如何切入话题时,葵回过头爽快地说:
「对了,栗田先生,我算是满常会去喝咖啡的人喔。」
「什么意思?咖啡……?」
不明所以的话让栗田感到疑惑。
葵时而会丢些出乎预料的话题,而且还是一颗变化球。
「有机会的话,我们在那家店再见面吧!」
「那家店是哪——」
栗田察觉到葵是指咖啡店老板的店时,葵已经绕过转角消失不见了。
栗田明显被捉弄了。
然而,栗田对此并不觉得生气。他一边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纳闷,一边无意义地抓了抓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