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干果子(2/2)
尽管在这寒意渐深的季节,吉良依旧没有穿大衣,而是穿着酒红色的毛衣和黑色裤子。他的脚边放着一只装得鼓鼓的皮制包包。
吉良以硬朗的动作招了招手后,栗田和葵走近他。
「最近状况怎么样啊?」
「……还好。」
「那位漂亮的小姐是谁?你的这个吗?」
吉良露出别有含意的眼神竖起小指问道,栗田回答:「不是啦。」【※在日本,老一辈的人会习惯竖起大拇指暗指男朋友,竖起小指则是暗指女朋友。】
照惯例,怕生的葵又是一副行径诡异的模样。
「啊~呃~那个……真没想到现在还可以看到竖起小指的动作,老街果然很棒~」
「哇哈哈!对吧、对吧!虽然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吉良一笑,脸上便堆满皱纹。他似乎喜欢上葵了。
栗田一边看着吉良的笑脸,一边心想:「其实这一带的人都像吉良一样。」
虽然他们说话粗鲁,但本性亲切温暖,包含其笨拙的表现都让人无法真心讨厌。他们绝对不是坏人。
栗田内心再次有了想要帮助吉良和女儿和解的念头。
「你是来观光的吗?浅草一级棒,对吧?」
「是、是的……浅草比我想像中的更棒。在这里会遇到各种事件,让人都不觉得腻呢。」
「这样啊。那就多来浅草玩吧。我平常在拉人力车,周末是最容易赚钱的时候,所以我都是每周三休息……喏,这是我的名片。」
吉良从钱包里取出名片递给葵。
「谢、谢谢,你真是亲切。」
「我们公司在雷门附近,你来搭人力车记得要指名我啊。浅草就像我家的后院一样,我会带你去所有的必逛景点,让你享受一趟极度豪华的浅草观光行程。」
「耶~VIP级的待遇耶!」
葵双手合十地发出欢呼声。
「其实我一直很想坐一次人力车看看。谢谢你~」
葵似乎相当高兴,高兴得连说话的口吻都恢复自然。
栗田边侧眼旁观葵和吉良愉快地交谈,边思考该如何切入小春的话题。
或许是觉得栗田沉默不语的态度很奇怪,吉良主动把话题转向栗田说:
「仁,你怎么了?一脸忧郁的样子。」
「喔……该怎么说呢……」
栗田原本显得有些吞吞吐吐,但很快便从正面看着吉良说:
「小春都告诉我了。」
吉良的脸色顿时大变。
两边嘴角垂下,原本显得快活的声音瞬间变得僵硬。
「——你在说什么?」
「事
到如今你就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
栗田告诉吉良,自己方才在小春家听说他们父女俩吵架的事,现在正准备回家。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爱独生女的心情,但小春要结婚时,你的态度未免太过分了吧?只要坦率地向小春道歉,事情应该还有转园的余地才对。」
「……你少在那边不知情还装懂。」吉良的声音微微颤抖。
「啊?」
「你这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兔崽子,少在那边自以为是!」
吉良态度凶狠地大吼,栗田顿时感到一把火涌上心头,但又想到自己和吉良认识那么久了,不想让吉良没面子而压下。
可是,如果这时候却步,小春和吉良都无法得到救赎。
于是,栗田决定向吉良说道理。
「我并非什么都不知情,也能够体会你的心情。」栗田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你说啥?」
「你其实很想和小春和好吧。因为你不惜被当成偷窥狂,也想关心女儿的状况。」
吉良表情僵住说不出话来,栗田从正面直直看着吉良说:
「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当成偷窥狂吧?不过,以被偷看一方的立场来说,你就是个偷窥狂。」
吉良张开口试图辩解,但栗田抢先一步,滔滔不绝地说:
「你脚边那个鼓鼓的包包里,装了用来变装的毛线帽和黑色夹克吧?小春因为可疑人物出现而找我商量的时间点是今天跟上星期还有……重点就是都每隔一周,这是因为你每周三休息。你之所以会一边偷看小春,一边吃难吃的干果子,是为了沉浸在回忆中,你其实不怎么爱吃干果子。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那是因为你每次到栗丸堂,都只会买像甜馒头或豆大福这种即使牙齿不好也很容易享用的生果子。刚刚你在大香炉旁边,之所以会把烟拨向身体,是因为胸口很痛。也就是说,你想要治疗心痛——大概是这样的状况没错吧?」
提到浅草寺正殿前的大香炉冒出的白烟,据说只要把白烟拨到身体不适的地方,就会有治疗的效果。
「你就坦率地向小春道歉吧。你应该也很想和孙子近距离接触,不是吗?」
「……你这家伙果然了得。」
吉良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低吟。
「你爸是个聪明敏锐、浅草最厉害的和果子师傅,你百分之百继承了他的血统。」
「感谢你的夸奖。」
栗田扬起眉毛说道。栗田告诉自己,这种时刻要坦率地表现出开心。
「但是……这不代表你是对的。」
吉良再次垂下两边嘴角。
「啊?」
「你听好,我——」
吉良犹豫了一下之后,宛如情感大爆发似地怒吼:
「我没说错什么话!不讲道理的人不是我,是小春!是那家伙不顾我的反对,自己跑出去的,我没必要妥协!」
栗田没料到吉良竟然会恼羞成怒。
「话说回来,仁,你自己不也做错很多事吗?你爸还在世时,你如果愿意继承栗丸堂,那老家伙不知道会有多开心。你才没资格自以为是地插手管别人家的事情!」
「唔!」
栗田仿佛感觉到有一把利刃刺进胸口,因而吞下话语。
「你去告诉小春,跟她说我没做错任何事!」
吉良对着呆住不动的栗田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耸着肩膀快步离去。
一阵冷风吹过,散落在地上的小枯叶随之纷纷飘起。
不知不觉中栗田变得热血沸腾的身体,稍微冷却下来。
他叹了口气嘀咕说:
「……真是个顽固老爹。」
栗田静静地按住额头。
虽然和吉良正面冲突并非坏事,但反而让吉良的脾气变得更拗。正因为栗田的话语句句戳中了吉良的痛处,才会让顽固的吉良更加固执。
现在想要说服吉良,更是难上加难。
「哎呀~这下子恐怕用说的也没办法说服吉良先生呢~」
栗田回过头一看,看见葵垂着眉尾,一副伤脑筋的模样露出微笑。
「正确的理论未必行得通乃是世间常理啊~」
葵若无其事地以开朗的口吻,感叹地说出冷酷的真理。
栗田忽然察觉到一件事,他发现葵的表情显得十分从容。随着和葵相处的时间增加,栗田渐渐能够大致明白葵的神态。
栗田认为,葵是一个拥有各种优点的女生,同时是一个因为个性开朗奔放而想得出各种点子的人。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点子?」
「是的~」
葵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露出微笑后,竖起食指说:
「身为一个跟和果子有关的人,我有一个想法。对付没办法用言语来说服的对象,就用食物来说服他吧!」
*
在那之后过了两天的星期五。
时间来到即将进入正午的时刻。
栗丸堂的甘味茶房里四处都是空位,却传来充满活力的热闹交谈声。
「哇~店里还是老样子耶~一片空荡荡~大白天的就呈现这种状况,要不要紧啊?」
「其实还挺不要紧的。虽然成长幅度不大,但客人有慢慢在增加喔。今天只是恰巧没客人而已,况且今天是平日。」
「原来是这样。」
「这样不也正好吗?因为等一下即将有好戏上场。」
「呵呵~中之条,你好像也很兴致勃勃的样子嘛。」
「没有,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啦。」
栗田的儿时玩伴,也就是从事杂志写稿工作的由加,以毫不客套的口吻说道。陪她在聊天的则是身穿白色厨师衣、头戴日本厨师帽的年轻和果子师傅——中之条。
两人闲聊时,负责招呼客人和销售的志保走进茶房。志保一边擦桌子,一边以符合她平常作风的爽朗口吻说:
「对了,由加,你怎么会出现?有人叫你来吗?」
「……没有啊,没人叫我来。」
由加闹别扭地嘟起嘴巴接续说:
「正是因为没人叫我来,我反而觉得要来看一下。中之条之前跟我说过,今天的午休时间会有状况发生。」
志保眯起一边的眼睛看向中之条。
「别、别这样看我嘛。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不是吗?」
「我没有说这件事情不能说啊,只是觉得『这男人口风好松』。」
「要是可以和阿栗加起来再除以二,就刚刚好喔。」
说罢,由加和志保互看一眼笑了出来。中之条歪着头,看向挂在茶房墙上的时钟。
为了正午即将前来的客人,栗田和葵正忙着准备某种和果子。中之条怕会打扰到他们,刻意离开厨房来到茶房。
希望一切能够顺利进行——中之条暗自祈祷着。
对于栗丸堂的第四代老板栗田,中之条抱持着纯粹的敬意。
虽然要说客套话也很难夸奖栗田是个完美的人,但相信没有一个和果子师傅不会被栗田卓越的手艺所吸引。
中之条认为,栗田的高超手艺是来自两个要素的相乘效果。一个要素是他从小接受父母亲的指导,另一个则是自学。
栗田远离和果子的那段时间,并非单纯只是保持距离而已。那应该是因为栗田身为和果子店的继承人,需要一段时间让自己认真思考。那段时间里,或许栗田认真地面对了自己,并且偷偷观察也学习了很多跟和果子有关的事物。
栗田之所以年纪轻轻便能达到高超的水准,想必是因为他以诚挚的态度在面对制作和果子这件事。
当然,栗田天生拥有的才华也是部分原因。不过,大部分的原因是栗田时而不惜绕远路,也坚持不懈地认真努力在磨练自己。正因为中之条认为栗田是这样的一个人,才会对他的手艺怀抱敬意。
不过,对于那位名为「葵」的女生,中之条就摸不着头绪了。
中之条询问过栗田,但栗田给的答案同样是让人摸不着头绪,这表示栗田也不知道葵是何等人物。单纯就中之条在一旁的观察,只能知道葵是一个知识非比寻常的人。
难道葵是个专家?
不过,如果她是专家,为什么只会从旁给予栗田建议,却绝不拿起器具自己动手做呢?虽然她看起来像是有能力做出相当高水准的和果子——中之条思考着这些问题。
这时,有人推开栗丸堂的大门,主宾客之一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
一头美丽的乌黑秀发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小春——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你怎么这么
慢?」
志保用着有别于和果子店风格的豪迈声音搭腔。
「抱歉,因为我去找朋友帮忙照顾我儿子,所以拖到了时间。」
「你儿子几岁了?」
「两岁。」小春答道。
「两岁正是可爱的时候耶——话虽如此,但我还没生过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不说这些了,你先坐在那个位置吧。阿栗那家伙正在厨房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我去帮你端茶来,你等一下喔。」
「谢谢。」
志保到后面去忙时,中之条代替志保,带领小春进到茶房里面的座位。
中之条接着准备把来凑热闹的由加带去离小春远一点的座位时,小春有些犹豫地问:
「那个……我爸呢?」
「他还没有来。」
「是喔……」
「他应该还在忙吧,等一下就来了。」
「我想也是。」
小春显得不安地低下头。
这时,由加忽然扯一下中之条的白衣衣角。中之条不知道由加想做什么,但由加的态度相当强势。在由加的催促之下,中之条和由加在小春隔壁的位置坐下来。
「小春小姐,没事的!」
由加在胸前握拳说道。
「由加……?」
如同由加和栗田是老朋友一样,由加和小春也互相认识。
「要正面思考喔!虽然毫无根据,但这种时候不可以太悲观!」
由加对小春这么说,试图缓和小春紧绷的情绪。她一边啜饮志保端来的焙茶,一边说着不痛不痒的激励话语。
「……由加,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小春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一些。她轻笑一声说道,由加也回以微笑。看见小春的心情变得平静,中之条也感到开心。
不过……
中之条并不清楚今天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栗田和葵今天是为了让小春和她父亲和好,才特地做安排。
小春说,虽然她不认为事情能够顺利进行,但大家的心意让她很开心,所以当场便接受栗田和葵的安排。
至于小春的父亲方面,因为吉良今天也要拉人力车,所以刻意约在正午时刻,这样吉良还可以顺便午休。
这一切都是葵的巧妙计划。
葵先和吉良工作的人力车公司预约好午休过后的时段,并指名要搭吉良的人力车,同时指定要从栗丸堂的门口出发。
吉良曾经答应过要拉人力车带葵参观浅草。
「我知道江户人一旦说出口,就不会言而无信~」
虽然造成这次事件的原因就在于吉良顽固的个性,但葵以轻松的口吻这么说,让顽固的吉良能在顾及面子的情况下来栗丸堂。
中之条衷心认为葵是个聪明伶俐的女生,同时越来越在意她的来历。
过了不久,一辆黑色人力车在栗丸堂的门口停下来,第二位客人开门走进来。
这人就是吉良。
在中午十二点整准时出现的吉良,还是一身「短版和服、胶底分趾鞋、一字巾」的工作服打扮。他耸着肩膀、神情骄傲地走进茶房。
小春顿时从座位上半擡起身子。
「……爸爸!」
「你别会错意。」
吉良的语调严肃,小春随之动作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我不是来看你的,只是来载那个叫做葵的小姐。她说有什么东西要我顺便吃一下,我当然不好意思拒绝。」
「……唔!」
见父亲以盛气凌人的态度撇清关系,小春不禁皱起鼻头。
吉良不客气地快步走近小春的桌位,坐了下来。
虽然吉良和小春面对面而坐,但双方的视线没有交会,两人都把脸转向彼此的相反方向。
不到几秒钟后,吉良对着厨房大喊:
「喂!江户人很没耐性的!有东西要我吃,就快点拿来啊!」
这时,门帘静静地掀起。
栗田和葵一副早就等在门帘后面的模样从里面走出来。
「别激动。」
「我们这就拿好吃的东西招待你~」
栗田和葵两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仿造成白花形状的干果子。
*
栗田和葵各自端着托盘,托盘上各放着两只织部烧小方盘【※织部烧是过去主要在日本美浓地区生产的陶器,以铜绿釉为主,再加上灰釉、铁釉、长石釉等烧制而成,属于美浓烧的流派之一。】。
方盘上只盛了一颗干果子。
也就是说,现场总共有四颗干果子,而且每一颗干果子的形状都一样。
「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企图。」
吉良以犀利的目光瞪着栗田。
「仁!你烦不烦啊?我不是才刚提醒过你而已?你什么时候变成滥好人,还会主动帮人家调解事情?」
「别乱下定论,擅自替别人决定他的动机。我才不是因为好心而采取行动。」
「什么……?」
吉良露出凶狠的目光,但栗田表现得泰然自若。
「我是因为自己想做才这么做。其实我一直很在意你前几天说的话。」
栗田说的是事实。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要让小春和吉良和好。
不过,吉良说出的责怪话语没有散去,此刻仍萦绕在栗田的内心深处。
——你爸还在世时,你如果愿意继承栗丸堂,那老家伙不知道会有多开心。你才没资格自以为是地插手管别人家的事情。
虽然栗田也觉得自己太没度量,但每当他想起这段话,就会有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尽管栗田理智上知道这是无奈的事实,但情感上却咽不下这口气。
遭人批评成那样还乖乖接受,这种缩头乌龟般的表现,根本不符合栗田的作风。
我会用符合和果子师傅作风的方式,让你悔不当初——栗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会大展手艺地做了这些白花形状的和果子。
栗田从正面直直盯着吉良,吉良有些畏缩地身体往后倾。
「那只是……一种说话技巧而已。」
「别担心。我这次只负责制作和果子,后面的所有事情葵小姐会帮我们处理得好好的。」
栗田往身旁一看,看见葵散发出独特透明感的温柔脸庞。
栗田表示信赖地点点头后,葵也点了点头。一股热烈清澈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动。
「交给你罗,葵小姐。」
「——收到!」
葵精神奕奕地说道。
「那么,我们开始吧,首先是栗田先生手上的和果子。」
栗田从自己的托盘上,拿起盛着一颗花朵形状的白色干果子的方盘,分给吉良和小春。
吉良沉默不语地鉴著白色干果子后,简短嘀咕一句:
「……和三盆啊。」
吉良的口吻听起来之所以会让人觉得他就快要咋舌,想必是因为吉良带给小春的儿时回忆里的干果子,和眼前这白色干果子有着相同的外观。
或许吉良会认为两者的味道也一样。
目前现场的四颗干果子都是花朵形状。虽然葵托盘上那两颗干果子的颜色略显不同,但形状一模一样。
当然,这是刻意的。栗田是在葵的要求下,刻意做成相同的形状。
「啊!又是和三盆……」
小春一副连看见都觉得讨厌的模样皱起眉头。
不过,葵若无其事地说: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小知识。在那之前,请先吃看看这个~」
吉良和小春都没有立刻伸出手。
这也难怪,毕竟那是吉良和小春两人其实都觉得很难吃的「爱吃食物」。
「我说,葵小姐啊,我现在牙齿不是很好,这种和果子……」
「不,请不用在意吃相好不好看之类的问题,就照你平常一样,用手掰开来吃就好。小春小姐,也请你忍耐一下,哪怕只吃一口也好。」
葵坚持主张地说:
「我希望两位能够吃吃看。两位不吃就什么事情也没办法开始。」
最后吉良和小春两人拗不过葵,只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抓起干果子。
吉良把干果子掰成小块,小春则是只含住干果子的边缘。
「——恶!」
小春一含住干果子,立刻皱着眉头吐出来。
小春应该是真的很讨厌这种干果子,也可能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她表情扭曲地反复用舌头舔着门牙后方,然后一鼓作气地喝光手边的焙茶。
「……真难吃!」
小春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哀叫。
「葵小姐,抱歉!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我真的不爱吃和三盆。和三盆干巴巴的,口味也平淡无奇。吃起来会觉得自己变成像在啃墙壁的白蚁一样。我真的吃不下去!」
吉良坐在小春对面,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大眼睛。
「为什么?小春,你本来不是很爱吃这个吗……」
「那是你每次都硬塞给我吃!是你自以为我爱吃而已。我从以前就最讨厌和三盆!」
「你讨厌吃和三盆……?」
吉良垂下两边嘴角,接着从鼻子发出急促的喘息声,一副紧迫盯人的模样说:
「少说谎!」
「我干嘛要为了这种事情说谎?我是真的很讨厌和三盆!」
「那、那你干嘛不早点说?」
「我有啊!我好几次都想告诉你,但你都不肯听。」
「混帐东西!我一直以为——」
现场气氛变得一触即发。
「呃~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一下喔,」
葵从旁插嘴。她对着露出凶狠表情对峙的两人,竖起食指说出令人意外的事实:
「是这样子的,我要跟两位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刚刚吃的干果子,并不是和三盆。」
「……啥?」
听到葵说出完全出乎预料的话语,吉良和小春都讶异地张着嘴巴。
透明的沉默降临午后的茶房。
「不是啊,这怎么看都是和三盆……」
「这是『落雁』。」【※「落雁」是在以米制成的淀粉质粉末中,混入麦芽糖和砂糖并加以着色后,压制成型的干菜子。压制过程中,也会放入豆沙馅或栗子等馅料一起压制。】
葵斩钉截铁地说道,接着口若悬河地开始说明:
「老实说,我一直很在意和三盆和落雁两者的混淆,想找机会跟大家说明,但每次都匆匆忙忙的,迟迟找不到机会……很多人都有所误解,其实和三盆是砂糖喔。和三盆是以传统制法做成的高级砂糖的代名词,产地包括香川县和德岛县等地区。和三盆经常被使用于制作高级和果子。当然,也会使用于制作干果子。」
葵接续说:
「这是一个大前提,请大家要记住这点喔~然后,关于桌上的这个落雁……这里面完全没有使用到和三盆。」
「咦?」
「什么?」
小春和吉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讶声。这对父女即使不合,默契依旧。
「使用和三盆做出来的落雁很好吃,但价格多少会贵一些,所以不可能在中元节前后摆在超市里大拍卖。」
葵忽然转过身询问栗田说:
「栗田先生,这个落雁有哪些成分呢?」
「砂糖、淀粉、山梨糖醇。」
虽然栗田已经彻底转为幕后角色,但接到话题时还是会回答。
「在小春家看到的和果子包装背面也标示出了这些成分。这种和果子是用来摆在神桌上供奉的便宜货,和专门拿来吃的落雁有些微不同。详细来说,这种和果子所使用的砂糖是白砂糖,也就是在日本使用量最多的一般砂糖。它的淀粉则是来自马铃薯,说穿了就是太白粉。还有,所谓的山梨糖醇是一种六元醇,甜度约为蔗糖的百分之六十。」
山梨糖醇具有易溶于水、化学性质稳定的特性,所以也会做为添加物使用于食品制造上。
当然,栗丸堂制作和菜子时,是完全不使用任何食品添加物。
东田这次会使用山梨糖醇,纯粹是受葵所托,目的是为了重现吉良一直给小春吃的那种落雁的味道。
基本上,落雁是在淀粉等各类粉末中混入砂糖和麦芽糖,再使用木模压制成型的简单干果子。这种做法会直接呈现出食材的原味。
因此,如果是使用优质食材,干果子就会变得好吃;如果不是,便会呈现出与食材等级相符的味道。
「好的,非常感谢制作者本人为我们做详细的说明~」
葵轻轻点头表示谢意。
「根据以上的说明,把这个落雁当成和三盆是错误的认知。不过,因为世上也存在使用和三盆做成的美味落雁,所以我们在这边不要想得太严重,就说是『会错意』好了。」
「会错意……」
吉良一脸发愣的表情嘀咕说道,葵接着说:
「那么,接下来请吃这盘干果子!」
*
这回换成葵把托盘上的方盘摆在吉良面前。形状和方才的落雁极其相似的花朵干果子,绽放于方盘中央。
这次的干果子并非纯白色,而是微微带着淡黄色,但和之前的干果子形状完全相同。
吉良沉默不语地垂下两边嘴角。接二连三听到意外的事实,让吉良内心陷入一片混乱。
——没想到自己竟然长年来硬把女儿讨厌的东西塞给她。
吉良不禁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他感到胸口被紧紧揪住似的痛苦。
然而,身为一个父亲、身为一个男人,他无法随随便便就示弱。
吉良微微顶出下唇瞪着葵。为了武装自己,吉良不得不这么做。
「不,请看和果子,不要看我。」
葵一派轻松地带过吉良的怒视。
吉良原本以为葵会害怕得动弹不得,因此有些意外。
他猜想,或许是栗田做的这个和果子有相当高的水准,葵才会表现得如此有自信。而且葵可能是充满干劲的缘故,说话时语尾没有拉长音。
葵闪闪发亮的美丽眼睛直直注视着吉良。
「吉良先生,总之请你先吃吃看。这味道和刚才的落雁应该会不同。如果你很生气,等你吃完之后,我会乖乖让你骂。」
「……哼!」
吉良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心想:「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吃吃看吧!」
不过,如果和刚才那个和果子一样难吃,她就等着挨骂——
吉良臭着脸抓起干果子后,缓缓含住边缘。
结果,吉良不由得发出惊呼。
「这——」
这是什么?
舌头碰触到干果子的瞬间,丰富的甜味立即在口中蔓延开来。
感觉上很像被人打了一拳后脑袋顿时变得空白一样。吉良感到一阵茫然,原本想好要痛骂葵一顿的台词也全都忘光了。
不难想像吉良品尝到的甜味有多么美妙。
吉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股甜味,这是一种过去从未品尝过、余味清爽质纯的甜味。不仅如此,还带有会让人联想到甘蔗的浓醇甜味。
不,应该说,这就是让人怀念的甘蔗味道啊。
吉良再咬了一口干果子。
不需要咬得太用力,质脆细致的干果子便会碎开,接下来会感受到无限延伸的自然甜味像气球一样缓缓膨胀。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在吃甜的冰块一样。
干果子在口中溶化的感觉更是绝妙。放上舌头后,带着甜味的微小颗粒宛如雾气般,一颗一颗地渗入黏膜。
这股甜味没有一丝人工的甜腻,无可挑剔。可以感觉到真正优质食材才有的高雅,也会让人联想到绽放于意外之处的自然界美丽奇迹。
这是会让人觉得不属于人世间的天堂食物。
吉良的脑海里一句接着一句闪过这些话语。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干果子,不知不觉中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这是……?」
葵面带微笑回答:
「没错,这就是如假包换的和三盆!」
「这就是……真正的和三盆。」
坐在对面的小春也和吉良一样,露出一脸浑然忘我的表情。她以沙哑的声音嘀咕说:
「真正的和三盆是这种味道啊……的确跟刚才那个完全不同。」
小春咬了一口和三盆的边缘,一脸陶醉地眯起眼睛。
「虽然很甜,但口味清爽;虽然很硬,在口中却像雪花一样柔顺地溶化。真好吃。」
「我没骗人吧?」
葵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开口说:
「因为这是不合任何杂质、最顶级的和三盆啊。换句话说,这是一整块的纯砂糖。当然,能够制作得如此美味,全是拜栗田先生的手艺所赐——」
葵说到一半,突然转头看向栗田。栗田先是冷漠地回应一句「我没做什么太困难的事」,接着说:
「这是产自和三盆的著名产地,也就是产自香川县贺川市的最顶级和三盆。这次全是靠葵小姐拿来这种最顶级的和三盆,我没什么功劳。我只是用喷雾器慢慢添加水分,再以
手捏的方式混合均匀,把它捏到恰到好处的硬度后,塞进专用的木模里,然后用刮板刮除多余的部分,算准时间等它干了以后,再小心地从木模里拿出来而已。」
即使是门外汉的吉良,也听得出栗田虽然说得简单,但其实没那么容易。
吉良看得出来,在处理这种一碰就碎的细致和果子时,必须相当细心。
他抓起碎片仔细一看,发现其轮廓就像工艺品一样曲线分明。这个干果子的造型带有灵魂。正因为如此,含入口中时才会有惊喜,并且明显品尝出清淡柔和的甜味。
栗田是在栗丸堂的忙碌日常工作之中,特地为了吉良和小春费心制作这种和三盆和果子。吉良想起自己在气头上对栗田顺势说出无心的责怪话语,不禁感到后悔。
吉良咬住嘴唇,不久后深深叹一口气。
栗田让吉良不得不感到敬佩。
身为一个男人,吉良觉得自己必须坦率地学习栗田的宽宏大量。他感受到淡淡满足感的同时,低下了头,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请问两位现在知道落雁以及和三盆的不同了吗?」
葵以开朗的语气问道,吉良和小春一起点头。
「其实只要做得好,都可以做出好吃的落雁以及和三盆。但这件事姑且不论,身为与和果子有关的人,还是有义务纠正错误的认知。世上有很多东西明明是很美好的,却会因为小小的『会错意』而变得讨厌。我们难得活在世上,这样会是相当可惜的事。」
葵以告诫的口吻说道。
「没错。」
栗田板着脸附和。
「虽然每个人都会犯错,但发现错误时就必须导正。要是事情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那就太迟了。」
虽然栗田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些话从年纪轻轻就痛失父母亲的栗田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有分量。
不久后,小春有些迟疑地擡起头。
「——爸爸。」
吉良看向女儿的脸,发现女儿的眼角泛着泪光,情感看来就快要满溢出来。
小春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正面对着吉良,清清楚楚地说出长年堆积下来的想法:
「爸爸……我其实不喜欢吃落雁!」
吉良屏住呼吸,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
「这样啊……」
小春终于说出口了。
「我讨厌吃那种便宜货的落雁!可是,我一直要自己忍耐。我一直认为爸爸很固执,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会听、不会明白。」
「嗯、嗯……」
「可是,我错了。」
「咦?」
小春轻咬一下嘴角后,继续说道:
「……就算你不会听也不会明白,我还是要说出来才对。因为我们是父女啊!我应该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才对。我应该说出真心话,一直说到你明白为止。不管是为了我也好,为了爸爸也好,我都应该这么做。」
吉良感到内心激动不已。
小春按住胸口说:
「我一直很希望爸爸能够多听我说的话……结婚的时候也是,其实我很希望得到爸爸的祝福。你不要再躲起来偷看了,进来家里坐坐吧,也拜托你对直人友善一些。他虽然有不可靠的地方,但是个很好的人。你也要来看看孙子。」
「小春……」
「他叫做聪,很可爱喔。他那种说也说不听的牛脾气和爸爸有点像呢。」
吉良内心的某种情感被启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吉良突然想起小春出生的那一天。
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那天是个暖和如春的日子,吉良在东京都内的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女儿的那一瞬间,胸口感到一股暖流流过。
当时的那份喜悦。
那份骄傲。
那份感动——
吉良觉得女儿是自己珍贵的宝物,他宁愿失去性命也不愿意松开女儿的手。
如眼前的和三盆般甜蜜又幸福的日子,便从那一天展开。
明明如此,他却不知何时开始和女儿渐行渐远。他们明明是血缘相系的父女啊。
忽然间,豆大的泪珠从吉良眼中滑落。
「——爸爸?」
「抱歉,小春。」
吉良坦率地说出道歉的话语,连他自己也感到讶异。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一丝一毫要折磨你的意思。一直以来,我自认为都是为了你着想而做出每一件事。我希望自己是个有肩膀、值得依赖的父亲,希望你能够过得安心,总是健健康康地露出笑容……」
最初应该只是因为一件小事。
也许是误解、误会,或是会错意。
然而,一直放着这件小事不管,却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一条几乎无可修复的鸿沟。若是一个不小心没有处理好,他们或许到死之前都不会和好。
不过,现在这个和三盆的清澈甜味让过往幸福日子的回忆苏醒过来,也温柔地融化顽固强硬的心。
「我是个没用的父亲……一定也误解了其他很多事情吧。我由衷向你道歉,对不起。」
吉良向女儿深深低下头。
不过,当吉良擡起头时,尽管脸上淌着泪水,却露出豪迈的笑容。
吉良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揉了揉鼻子说:
「虽然事到如今有点晚了,不过,小春……恭喜你结婚!一想到能够去见孙子,我真的觉得很幸福。因为实在太幸福了,我好像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也开心得眼泪流个不停!」
小春发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吉良和小春两人脸上瞬间爬满泪水。
「你才不是没用的爸爸。你是最棒的爸爸……不对,你是最棒的顽固老爸。」
「小春……」
「你随时可以过来看孙子,因为你是聪的外公啊!」
小春流着泪说「我等你喔」,脸上随之露出极其自然的微笑。
吉良已经好几年没看见小春这样毫无掩饰、真情流露的笑容。
他用手背擦去滑落的泪水,心想:「太棒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吉良打从心底这么想。
*
就这样,小春和吉良和好了。
此刻,柔和的阳光照进栗丸堂的甘味茶房,险恶的气氛完全化为温馨的气氛。
虽然栗田不是那种会热心地主动干涉他人事务的人,但看见别人开心的模样,还是会觉得心情愉快。
更何况,这是和果子所带来的美好结果,那更是无可挑剔。
栗田静静地叹一口气,和葵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彼此。
「——做得好,葵小姐。」
「没有,会成功是因为栗田先生做的干果子太棒了,我在旁边看的时候,也一直佩服地心想:『栗田先生果然拥有高超的手艺。』」
「少跟我说客套话,那纯粹是食材很好。」
栗田和葵像平常一样愉快地轻松交谈着。
看着两人的交互,由加微微嘟起嘴巴从旁插嘴说:
「……欸~抱歉打扰你们说话。」
「怎么了?由加。」
「我也想吃吃看那个和三盆,毕竟看小春他们俩吃得那么好吃的样子啊。阿栗,你可不可以也做给我吃?」
闻言,栗田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已经做好了。」
「咦?为什么?难道你是超能力者?」
栗田回复:
「不,我是和果子师傅。其实我是怕有人会说只有一颗不够,所以多做了几颗。我现在去拿大家的份。」
「耶!太棒了!」
由加轻轻高举拳头。
「而且,那家伙也差不多快到了——」
栗田话说到一半时,忽然有人推开茶房的大门,带有磁性的声音随之响遍整间茶房:
「嘿,栗田,我特地帮你外送咖啡来罗!」
这个磁性声音的主人,是栗田常去的那间咖啡店的老板。
为了让一切有个完美的句点,栗田事前拜托了咖啡店老板。
咖啡店老板似乎是从店里直接过来,身上还套着V领围裙。他手上提着铝制的外送箱,栗田猜想那应该是从合羽桥工具街买来的。
「谢啦!不过,我还真没想到老板会亲自送过来。咖啡店没关系吗?」
「没问题,我已经交代工读生顾店了。这不重要,栗田,我也吃得到那什么和三盆吧?」
「你都特地送咖啡来了,我总不能说不行啊!你吃完再回去吧。」
「
这算是你在答谢我平常这么照顾你吧?是笨拙的男人送的笨拙礼物啊。」
「谁说过要答谢你!」
咖啡店老板露出毫无意义的耍帅笑容甩一甩头后,从外送箱里取出大型的不锈钢壶。志保手脚俐落地从店里拿出杯子。
咖啡店老板在杯子里倒入咖啡后,丰饶浓郁的香气随之萦绕整间茶房。
「好,各位,还热腾腾的喔!请品尝本店引以为傲的咖啡!」
咖啡店老板以带有磁性的声音说道,并把倒得满满的咖啡端给大家。
咖啡送到吉良、小春和由加面前。
也送到身为工作人员的中之条和志保面前。
栗田和葵从厨房里端来盛着和三盆的方盘,并且人人有份地放在咖啡旁边。
看见大家露出有些纳闷的表情,葵对大家说:
「大家或许会感到意外,但其实啊~和果子配咖啡很对味呢。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请大家品尝看看。」
「真的吗?」由加问。
「啊!要喝黑咖啡~因为和三盆本身就是砂糖!」
葵看见由加立刻准备在咖啡里加糖,急忙补充说道。
「事实上应该要搭配苦苦的抹茶,在视觉上也比较好看。不过,我个人觉得搭配咖啡挺特别的。人们吃到苦味和甜味的组合时,都会有觉得好吃的倾向~」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喔。」
由加含糊其辞地附和,葵一副逮到机会的模样开始分享知识:
「和果子本来就有随着茶道发展而逐渐变得高雅的一面,也就是所谓的『品茗会』。理所当然地,在这样子的茶席上,招待客人的干果子必须衬托出身为主角的抹茶味道。这么一来,味道浓郁到会盖过主角的和果子就不适合。使用在茶会上的落雁或和三盆等干果子,大部分都拥有能够衬托出苦味的高雅甜味。也就是说,这类和果子不适合单独品尝,而是适合搭配饮料一起享用——」
「哇!好好吃!」
葵解说到一半时,一旁传来赞叹的声音。
只见由加瞪大着双眼咀嚼。
「这个超好吃!对吧,老板?」
「的确,我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甜味。」
「搭配咖啡真的很对味呢,」
咖啡店老板和中之条也露出开心的笑容看着彼此。
大家似乎都等不及葵说完冗长的解说,已先动手吃起和三盆。大家咬一口甜甜的和三盆,再啜饮一口苦苦的咖啡,纷纷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个……」
葵一副说得不够尽兴的模样半眯起眼睛几秒钟,但没多久也放缓了表情。看见大家一脸开心的模样,葵神情愉快地眯着眼睛。
栗田独自安静地沉浸在感慨的情绪之中。
他突然察觉到一件事,而且察觉时没有任何前兆,就像水渗入地面一样自然。
栗田一边望着吉良和小春心中毫无芥蒂地在交谈,一边思考着。
他心想「太好了」。
栗田想起几天前被吉良臭骂的那句话:「你爸还在世时,你如果愿意继承栗丸堂,那老家伙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的确,吉良说得没错。
但那终究只是结果论。就算人生能够重来,除非栗田还有之前的记忆,否则在他再次犯下错误之前,也不会察觉到什么才是重要的。
为什么呢?
因为人是一种会品尝到痛苦,并随着痛苦一起前进而慢慢成熟、长大的生物。
不过……
栗田会把父母亲的记忆留在心中,永远不会忘记。
并为自己能够和父母亲相遇一事感到庆幸。
这代表了一切。栗田相信父母亲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栗田看着吉良和小春面带笑容交谈的画面,有了这般莫名的确信。
「我说,仁啊……」
吉良和小春忽然看向栗田,两人脸上带着和方才有着天壤之别的坦然表情。
「怎样?还要一颗吗?」
吉良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说:
「这次真的受你照顾了……多亏你,让我们父女俩打从心底获得救赎。」
栗田轻轻揉了揉鼻子心想:「这老家伙事到如今还在说这些。」因为他感到难为情,因而露出冷漠的表情以粗鲁的口吻说:
「没事啦,别放在心上。」
「我不会忘记你的这份恩情。真的很谢谢你。」
接着,坐在吉良对面的小春急忙补充说:
「当然也要谢谢葵小姐!多亏了你,我现在是真的很喜欢吃和三盆。谢谢。」
「不客气~小春小姐,祝你幸福喔!」
吉良和小春深深地低下头。重情义的葵也深深一鞠躬,感觉头都快要碰到膝盖。
在茶房的玻璃窗另一端,可看见午后的和煦阳光照亮浅草的冬日街景。
用餐完毕后,葵准备坐上引颈期盼的人力车,栗田也在一旁等着上车。原因是吉良硬是说要答谢栗田,所以坚持要栗田一起坐上人力车。
「店里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志保和中之条强势地表示要顾店,并且近乎强制地把栗田推上人力车。
「……两个人坐有点挤耶。」栗田嘀咕道。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该减肥比较好?」
「不是,你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栗田其实只是在意彼此的距离太近。葵身上散发出与香水不同的独特香味,刺激着栗田的鼻子。栗田的肩膀和坐在隔壁的葵紧紧相贴,让他难得地慌张失措了起来。
栗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找车夫的碴。
「欸!这一般是限坐一个人吧?你一次载两个人拉得动吗?」
「少瞧不起人啊,仁。」
吉良露出无所畏惧的表情答道。
「你知不知道我做这行几年了?依你们这种身材,不管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我一只手就拉得动。更何况我现在拜刚刚的和三盆和咖啡所赐,整个人精力充沛!」
葵坐在栗田身边窃笑一声后,低声说:
「糖分和肾上腺素发挥了效果喔~」
「喔……是这个关系吗?」
栗田感到困惑时,吉良在前方气势十足地扬声说:
「嘿咻!出发罗!」
随着吉良的大声吆喝,人力车用力晃动一下。
「哇?」
「哇!」
栗田和葵突然被迫更贴近彼此。
「抱、抱歉,葵小姐!应该说,这里太窄了……」
葵身体的柔软触感,让栗田变得面红耳赤。他自暴自弃地对着前方大吼:
「喂!老头子!你拉车可不可以稳一点啊!」
「刚刚是我给你的特别服务,感谢我吧!」
「啥……?什么东西!」
「嘿!」
和栗田交谈之间,吉良仍是拉着人力车,看似神采飞扬地不停往前跑。在人力车后方,可看见留在栗丸堂门口的小春和咖啡店老板等人,一边露出奸笑一边朝他们挥手。
话说回来,吉良是真的有本领。
虽然起步时用力晃动了一下,但在那之后,就仿佛坐在云朵上面一样安静又无比舒服。
这正是所谓老师傅的功夫。栗田深爱的浅草街景,一幕接着一幕往人力车后方流去。
人力车穿过浅草公会堂前方,绕到充满江户风情的传法院路,并往西前进。
只要这么一直往前走,不久后就会看见浅草演艺厅。
吉良应该是打算在演艺厅前面右转,然后往花屋敷的方向前进。在那之后,往东边绕到言问路,接着以浅草寺为中心绕一圈——栗田是如此猜测,但吉良另有所图。吉良今天设置的路线终点,是以缔结良缘而闻名的今户神社。
当然,这时没有人会料到不擅长处理异性关系的栗田和葵,之后将落得一身狼狈,并产生小小的争执。
人力车平稳地持续前进。
「葵小姐,如何啊?我拉的车好坐吗?」
吉良在前方问道,葵以轻柔的动作双手合十地回答:
「真是太好坐了!早知道我应该更早一点来坐!栗田先生,你坐过人力车吗?」
「小时候坐过,但最近都没坐过人力车……不过,坐人力车果然不错,感觉很畅快。」
「混帐东西,这还用说吗?」
过一会儿,浅草演艺厅出现在人力车前方。
浅草演艺厅的建筑物正面,有一块配色为黑色、柿子色和葱绿色的招牌,招牌下方挂着无数提灯。
「哇!那就是传说中的搞笑殿堂啊
~!」
葵闪闪发亮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因为有很多团体客,所以尽管是平日下午,演艺厅门口还是可看见人们大排长龙。
「果然很受欢迎耶:毕竟这里是很多搞笑明星诞生的地方,更是艺人们向往的地方。」
「嗯……是啊。」
葵出乎意料地喜欢搞笑类的东西。这么心想的栗田一边搔了搔脸颊,一边询问:
「你常听落语吗?」【※落语是自江户时代传承至今的日本传统表演艺术之一,与中国的相声有类似之处,但落语通常只有一人演出,即是单口相声。】
「喔,不会~严格说起来,我比较偏向漫才派。虽然落语的格调也很高很好,但我比较喜欢简单易懂的搞笑方式。我满喜欢那种简短一句话就笑果十足的搞笑方式。」【※漫才类似中固的对口相声或双簧,通常由两人搭配演出,一人负责吐嘈,另一人负责耍笨。】
「是喔……」
栗田对搞笑有些生疏而不知该如何回应时,葵忽然以开朗的声音说:
「对了,栗田先生!要不要我来表演一句呢?」
「咦?」栗田不禁僵住身子。
栗田心想虽然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但葵刚才那句话,或许是冲击力最强的发言。
「真的假的?你要在这里表演?」
「是的~我现在整个人很亢奋,很想表达出来。」
「喔,是可以啦……」
栗田困惑地看向身旁,发现葵的白皙脸颊微微泛红,杏仁状的双眼散发出充满活力的闪耀光芒。
好美啊——栗田衷心这么想。既然有想表达的东西,当然要表达出来比较好。
「那么,葵小姐,就请你表演一下吧。」
「好的!」
空气清新的冬日浅草,一片澄澈的晴朗蓝天底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充满活力。
葵静静地吸一口气后,坐在人力车上对着天空,动作优雅地张开双手。
葵的袖子随着动作被拉高,栗田看见她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就快要看不见的细长伤痕。
虽然栗田不知道那是什么伤痕,但葵的动作充满活力且美丽。此刻,葵全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葵举高双手,脸上浮现充满透明感的微笑,看似畅快地对着天空大喊:
「葵如向日葵般窥向天空!」
栗田瞪大了眼睛。
哎呀,好冷的谐音字搞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