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干果子(1/2)
所谓的酉市,是指为了祈求开运及生意兴隆,于每年十一月的酉日在日本各地的鹫神社或大鸟神社所举行的祭典。
酉日是依地支予以分隔,每隔十二天即为一酉日,所以有的十一月会遇到两次酉日,有的十一月则会遇到三次酉日。
从第一个酉日开始,依「一之酉」、「二之酉」、「三之酉」的顺序称呼,而今天正好是第三个酉日。
鹫神社所举办的酉市,可说是代表秋季浅草的景观。今天是酉市的最后一天。
「哇~好多好漂亮的熊手喔!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好厉害~可是,那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熊手啊?」
「因为熊手是吉祥物,所以加了很多装饰上去,只要把装饰全拆下来,就真的只是竹耙子而已。」【※熊手是用来聚拢落叶或枯草的竹耙子。在日本会把熊手比喻为可聚拢幸运和财运的吉祥物。】
「栗田先生,你有拆过吗?」
「小时候啦。」
「什么!胆子好大喔。」
「小时候好奇心旺盛嘛。现在我不会做这种会遭天谴的事情了。」
天气暖和如春,走在澄澈的蓝天底下让人心旷神怡。
栗田和葵来到挤满观光客和参拜香客的浅草鹫神社。
因为栗田之前答应过要带爱看热闹的葵参观酉市,所以他今天早早完成准备工作便离开店里,带着葵来到鹫神社。
葵今天穿着附有皮草围领的米色斗篷式外套。
和栗田的粗犷军装夹克形成强烈对比,葵以一身充满女人味的装扮踩着轻盈的脚步,心情也十分雀跃。
虽然是平日的上午,但四周超乎预料地热闹。
鹅神社境内不算宽敞,又因为人潮拥挤,所以队伍的前进速度缓慢。栗田和葵一边东张西望地观看四周状况,一边排队等待。
鲜红色的鸟居,高高排列在上方的无数灯笼,熊手商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叫卖声。
虽然时序已进入深秋,寒意逐渐转浓,但四周充满让人变得兴奋激昂的热情活力,将寒意都赶走了。
人们纷纷解开外套的拉链或扣子。有的人专注地欣赏各处的图案设计,有的人在拍纪念照或求签。
也有人为了让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好运,在摊贩购买熊手。
熊手仿佛大鸟「鹫」一般能够牢牢抓住猎物,所以被比喻为能够「抓住福气」或「聚拢富贵」,这也是人们会以熊手做为护身符的由来。
每年购买比前一年更大的熊手来摆饰,就能够祈求业绩一年高过一年——栗田把这个知识告诉葵之后,葵露出天真的笑容开心地说:
「原来如此~好有趣喔~」
葵一副感叹的模样擡头仰望,她的视线前方是一枝金碧辉煌的巨大熊手。熊手点缀着大小金币、多福面具【※日本传统面具的一种,圆脸、鼻梁低、额头高又宽广、脸颊丰润的女性面具。】和鲷鱼等装饰,奢华到快接近俗气。
「呃……葵小姐,你该不会是想买熊手吧?」
「如果把这种东西摆在房间里,应该会引来好运吧。」
「别、别闹了!如果有朋友来玩会吓一大跳的。熊手不是女生用来装饰房间的东西。」
「可是,好像会有人鼓掌喝采耶。」
「鼓掌?喔……」
如果购买熊手,贩卖熊手的商人便会打拍子为客人祈福,葵似乎也被这一点吸引了。
虽然栗田没买过熊手,但曾买过熊手的人告诉他,那种被人祈福的感觉很痛快。
——葵确实像是会喜欢那种感觉的人。
栗田搔了搔太阳穴,提议说:
「呃……那么,买小一点的如何?如果小一点,摆在房间里也不会太奇怪,还可以享受每年越换越大的乐趣。」
「你说得对耶!真是好点子!反正每年都会来买嘛!」
葵扶着脸颊,看似开心地用力点头。
栗田和葵两人先在鹫神社的正殿参拜,接着在正殿旁的酉寺——又称长国寺合掌祈愿后,来到观光客熙熙攘攘的摊贩挑选熊手。
最后,葵购买了摆饰在女性房间里不会显得太突兀,造型简单、感觉像玩具的迷你熊手。
但是,摊贩没有为她打拍子祈福。
「——咦?」
葵愣在原地眨着眼睛。栗田皱起眉头嘀咕一句:「糟了。」
似乎是买了太小的熊手。
「便宜货就不行啊……」
「不会吧~怎么这样……」
栗田猜想,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客人太多了。栗田和葵被挤出摊位,只能站在摊贩旁边望着刚刚买下的熊手。
「抱歉,葵小姐……你应该很想被鼓掌吧?」
「喔,不会,我没有真的那么想被鼓掌啦。」
葵一副意外的表情迅速摇了摇头。
「不过,栗田先生比我想像中更诚恳地向我道歉,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表现得难过一点,但又觉得好像不需要。」
「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要被鼓掌呢。感觉上通过那种举动,应该会得到超乎理论的快感。明年我会买大一点的。」
「喔。」
「我没有那么遗憾啦……所以,请你不要在意喔~」
葵垂着眉尾露出微笑。栗田看着她,轻轻啐了一声。
「真是的,没办法……葵小姐,你来一下。」
「什么事?」
栗田勾一下食指示意葵跟上来,然后快步往三之轮的方向走出神社境内。
路旁可以看见一长排炒面或盐烤香鱼的摊子,好不热闹。但栗田只是冷眼旁观,没多做停留便弯进小巷子里。
栗田一下子向右弯、一下子向左弯,迳往人烟稀少的巷子前进。
不久后,他们来到充满传统风情的住宅区。只要往更深处走去,就可看见吉原神社。
「到这里就不用担心了。」
「那个……栗田先生,你打算做什么?」
葵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栗田让她站到墙边后,动作机敏地环视四周一圈,确认有没有路人经过。
——没问题,现在没人。
栗田深深吸一口气后,腹部使力。
「开始罗,葵小姐。」
栗田转身面对葵的瞬间,葵吓了一跳地瞪大眼睛。
「——唔?」
葵肯定完全没料到栗田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见到他的动作,葵不禁轻轻叫了一声,而且白皙的脸颊瞬间泛红。
葵看似难过地皱着眉头,身体也在颤抖。
「啊……!」
葵呈现恍惚的状态呆立着,栗田在她面前快速打着拍子。
栗田举高双手到胸口的高度,一脸拼命在压抑害羞情绪的表情,动作粗鲁地鼓掌。
虽然栗田感到难为情,但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好、好痛快……!」
葵一边享受掌声,一边擡高纤细的下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葵小姐,你满意了吗?」
「还、还没,再一下下~」
栗田拍出更热烈的掌声后,葵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皱起眉头。
「我可能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太好了。」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好事~幸好我买了幸运熊手!」
正当两人有着如此温馨的交互时——
栗田忽然发觉背后有道视线。他回头一看,正好和一个熟悉的人物对上视线。
栗田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心想再也没有其他时刻比此时此刻更加尴尬了。
「小、小春!」
「你们在干嘛?」
乌黑长发及肩的和风美女——澄野小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嘀咕道。
小春手上牵着一名穿着大衣的幼童。她把脸贴近幼童,以开玩笑的口吻低声说:「这两个人真有趣喔!」
*
虽然栗田的个性冷漠,但其实是个颇重情义的人。在小时候曾受其照顾的人面前,他到现在仍会觉得擡不起头。
澄野小春——冠夫姓之前的姓氏是「吉良」——以前经常教栗田写功课。
对栗田而言,小春就像是邻家大姐姐。
比栗田大六岁的小春当时还是国中生,不论各方面都很疼爱还是小学低年级生的栗田。
小春很懂得照顾人,成绩也相当优秀,所以被家人使唤来栗丸堂买东西时,经常会帮栗田看功课。
栗田想要出去玩耍时,小春会露出无所畏惧的表情挡在栗田前面说:
「呵呵,不准出去
~」
「唔!小春,你又来了喔!」
「叫我『小春姐姐』。来吧,今天就帮你看国文和数学作业。你爸爸也交代过我,在你功课还没写完之前,不准让你出去玩。若是疼爱孩子就让他写功课——你听过这句谚语吧?」
「听都没听过!」
不过,多亏小春,让栗田好几次都免于被叫到走廊上罚站。
在小春的斯巴达式教育下,栗田的基本学力或多或少有所提升是不争的事实。
到了国中,栗田尽管相当叛逆,却还能够没被留级而顺利升级,或许也是受到小春斯巴达式教育的影响。
栗田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小春确实算是他的恩人,所以无法拒绝小春的强烈请求。
「小栗栗,可以吧?难得在附近遇到,来我家玩一下嘛。我偶尔也想找个人好好聊天。」
「……可以是可以啦。」
「我就知道小栗栗最贴心了。不愧是小栗栗,才会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对着女生鼓掌。」
「你很烦耶!那只是顺势的动作而已。还有,不要叫我『小栗栗』。」
「为什么?」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再这样叫我,我马上掉头走人。」
被孩童时怀抱淡淡憧憬,如今已成人妻的对象以旧时的暱称称呼,就算不是在葵的面前,也会让栗田觉得坐立难安。
结束在马路旁的鼓掌后,栗田和葵在小春的带路下准备前往小春家。
栗田心想:「看来今天的午休时间会拉很长。不过,今天要卖的和果子早上都做好了,不够的话,中之条自己一个人也能够搞定吧。」
听说小春的儿子——聪刚满两岁,他一边吃着从摊贩买来的棉花糖,一边和小春手牵手走着。栗田和葵配合聪的步伐,在巷子里缓慢前进。
「嗯~这孩子好可爱喔~才两岁而已,就可以走路走得这么好呢~」
葵一副佩服的模样说道,小春瞥了葵一眼回答说:
「一岁的孩子也可以走得很好喔,只不过一累了就会闹脾气。」
「你不习惯用婴儿手推车吗?」
「既然会走路了,就尽量让孩子走路,听说这样对孩子也比较好。我们家的教育方针是『就算走得很慢,也要让孩子自己走路』。」
「说得太好了!」
小春的夫家,也就是澄野家,是在吉原神社后方的一栋独栋房子,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
在栗田的记忆里,澄野家的格子窗形状和红色信箱独树一格,而且打扫得很干净,是一栋给人清新感觉的住家。
小春刚结婚时,栗田曾经去道贺过一次,之后就不曾拜访过,所以今天是他第二次拜访澄野家。
栗田一边随意移动目光观察着眼前的狭窄小巷子,一边前进。
不久后,澄野家出现在眼前。
这时,栗田忽然看见诡异的光景而僵起身子。
——那是什么人……?
一名男子出现在接近澄野家门口的水泥砖墙旁边,并且整个人趴在墙壁上。
他把黑色毛线帽拉得低低的,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黑色夹克。
男子的个子虽小,但体格颇为壮硕,看起来很强壮的样子。从背影看过去,男子的年纪差不多有五十多岁。
男子时而小心谨慎地伸长脖子,从一楼窗户偷窥澄野家里面的状况。
这人的行径诡异,明显是可疑人物。
——想闯空门吗?
这时代不会有人想闯空门了吧?栗田虽然这么心想,但又觉得正因为是这个时代,才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坏勾当也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并且在人们早已遗忘时又再次流行。
栗田这么判断的下一秒钟,便快跑出去大喊:
「老家伙!你在做什么!」
可疑人物发现栗田冲过来,整个人从墙壁上弹开,并重新戴好帽子急忙转身。
栗田忽然觉得怪怪的,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然而,栗田只瞥见对方的部分长相,所以不是很确定。他心想:「总之,先把这个人抓起来再说。」
栗田火力全开地追着逃跑的男子。
「是怎样?发生什么事?」
小春在背后拉高音调喊道,栗田也大喊说:
「这家伙在偷窥你家!应该是想闯空门!我去抓他!」
然而,可疑人物的脚程比栗田想像中的快。
就连运动神经绝佳的栗田都追不上,可见对方的脚程相当快。对方不像是外行的小偷,也可能更年轻,而不是一个老头子。
「不可以!」
葵在背后语气急迫地扯着嗓子。
「栗田先生,请停下来!我说真的!万一对方有带刀子什么的要怎么办啊!」
葵以近似哀叫的声音说道。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还追在栗田身后。
栗田心想:「刀子算什么!」
过去栗田也曾多次和手持刀子的对象交手过。当时的栗田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对方拿出刀子的瞬间,栗田还主动冲过去,把刀子弹得远远的。
「我求你停下来!那种东西真的很危险!」
然而,现在有人在旁边担心他的安危,并出言阻止他。
想到这点,栗田的双脚动作不禁变得迟钝,追赶的速度也慢下来。
栗田与对方的距离越拉越远。
不久后,当栗田弯过转角时,可疑人物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
幸好澄野家屋内没有出现任何异状。没收拾的玩具在地毯上散落一地,散发出和平的日常生活氛围。
栗田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喝了一口小春泡的红茶后,原本高昂的情绪也平静下来。
栗田和葵安静不语地望着聪又开始玩起玩具的天真模样。
小春的婆婆在九月去参加灯会的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而造成右脚骨折,目前正在住院。现在只有小春和丈夫、孩子三人住在这里,所以白天时间只剩下小春和聪在家。
小春坐在栗田对面啜饮一口红茶后,发出无声的叹息。
「最近都会有不明人士从外面偷看我们家。」
栗田皱起眉头说:
「……是刚刚那家伙吗?」
「虽然我只看过背影,但应该错不了。」
小春把茶杯放回碟子上,接着说:
「那个人差不多是在两个月前第一次出现。邻居告诉我,有一个戴着黑色毛线帽的可疑男子在偷看我们家的时候,我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小春压低声音描述了起来。
「我没在骗人,也没在开玩笑,在那之后,我确实看到好几次。
可疑人物总是躲在水泥砖墙外偷看屋内,发现屋里有人就会立刻逃跑。
他每次都是头戴黑色毛线帽、身穿黑色夹克,一身试图掩饰身分的装扮。
那个人一看就让人觉得很可疑,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脸,所以完全猜不出会是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更觉得心里发毛。
况且我儿子还这幺小,真的很教人担心……」
「可恶……浅草的治安也沦陷了啊。」
栗田感到极度愤怒。对于一个会找女性或小朋友下手的家伙,身为男人的栗田看了就觉得不爽。
「我问你,那个人也会偷看别人家吗?」
「好像只会偷看我们家。不过,或许实际上他也会偷看别人家,只是我没听过其他人家有什么受害状况发生。」
「也就是说——」
如果对方的目标只有小春家,就能够推测出动机。毕竟这附近有其他更有权有势的人家,所以对方看来不是为了钱而想闯空门。
「……你老公最近怎么样?」
「咦?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
小春露出纳闷的表情眨着眼,栗田皱起眉头询问说:
「没有啦,虽然你刚刚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就算你没有,也不代表你老公同样没有。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表现?」
「喔,你是这个意思啊。」
小春没有擡头,只擡高视线看向上方,思考了起来。
栗田和小春的丈夫一点也不熟。栗田没去参加婚礼,而且和小春的丈夫没有交集。他曾听过小春的丈夫是从事汽车经销商的工作,两人只有稍微打过几次招呼,从未深入交谈。
小春的丈夫不曾到栗丸堂买东西,栗田也隐约感觉到,对方属于跟他没什么缘分的类型。
「嗯~我想不到有什么可疑之处。」
小春一脸疑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直人……我是说我老公
,应该是跟平常一样。他那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老样子。」
「是吗?」
「对于这件事的态度也是一样。我老公说,应该是我想太多,不然就是观光客在欣赏住宅,真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什么跟什么啊?」
栗田感到内心一阵焦躁,心想:「刚刚应该硬是把那个人抓起来才对。」
「不过,我就是爱上直人这种大刺刺的个性啦。」
「咦?」
栗田忍不住眨一下眼睛。他没料到小春会在这种场面晒恩爱,不禁有种泄气的感觉。
「嗯~我欣赏这种度量大的人~」
葵在一旁顺势说道。小春闻言,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有眼光。比起小鼻子小眼睛、爱耍小聪明的家伙,有些少根筋但个性开朗的人绝对比较好。更何况是要跟对方过一辈子。」
「我会牢记你说过的话~」
栗田一边心想:「女人心真难捉摸。」一边板起脸轻咳一声说:
「嗯,那是很好没错啦……你报警了吗?小春。」
「嗯。算是报警了,也算是没报警。」
「什么意思?」
「我跟当警察的朋友商量过,但因为我们家没有明显的受害情况或证据,所以警方似乎很难采取行动。不过,那位警察朋友有说会加强巡逻这一带。」
「……这样要警察做什么啊?真不可靠。」
栗田啐了一声。
「算了。既然这样,你要请那位警察朋友真的要加强巡逻喔。巡逻或许能够有效地牵制坏人也说不定。」
「也对,我会再跟那个朋友拜托一遍。谢谢啦,小栗栗。」
「就跟你说过不要再叫我『小栗栗』。」
小春捂住嘴巴,忍不住笑意地点头。
停留约莫三十分钟后,栗田两人便离开小春家。
栗田原本就没打算停留太久,另一方面也担心店里的状况。虽然他在意可疑人物的事,但一直待在小春家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我改天再来。」
小春送栗田两人到玄关时,栗田回过头说道。
「偷窥狂又出现时再通知我一声。我虽然低调,但也是有人脉的。」
「你是说那群小混混?我才不要。你该不会又和那些家伙有往来吧?」
「谁跟他们有往来了!虽然没有往来,但只要我有那个意思,还是叫得动他们。」
小春耸了耸肩,一脸「拿你没辙」的表情微笑说:
「……真是的。没事啦,你要好好经营栗丸堂喔。」
「不用你交代,我已经在做了。」
「我下次再去买豆大福。」
「哼。」栗田一副嫌吵的模样挥了挥手,「到时候我再多送你一颗。」
小春露出温和的表情眯起双眼后,这回换成看向葵说:
「葵小姐也要再来玩喔。」
「好的~今天非常谢谢你的招待!」
两人走出澄野家,屋外依旧是一片明亮的淡蓝色天空。附近的水泥砖墙旁边,可看见几个小孩一手拿着果汁罐在玩耍。
栗田和葵沉默不语地朝车站方向走了好几分钟。
走在狭窄的巷子里,栗田的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方才发生的事。
栗田当然也有想到可疑人物的事,但葵的反应更让他印象深刻。
每次栗田就快做出暴力行为时,葵便会一改平常的态度出面制止。
在今天之前,栗田一直认为那纯粹是因为葵的个性很温柔。
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栗田虽然感到踌躇,但还是对着并肩走在他身旁的葵搭腔说:
「葵小姐。」
「是的~什么事呢?」
「你……曾经过过什么危险事件吗?」
葵瞪大杏仁状的双眼,转头面向栗田说:
「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没有。怎么说呢,我没有什么太深的意思。」
栗田也不禁觉得自己的问法很突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葵看见栗田不知所措的样子,窃笑一声说:
「我没遇过什么危险事件。自我介绍时我应该也说过,基本上我是一名个性温和的和平主义者。只不过……」
「只不过?」
「搞不好——」
葵忽然停下脚步,
原本转头面向栗田的葵,缓缓转身面向后方。
「你、你怎么了?」
栗田慌张地走近一看,发现葵摸着下巴凝视着澄野家的方向。
栗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赫然发觉葵可能是在看方才可疑人物出现的位置。
这时,葵突然往刚才走来的方向跑回去。
「葵小姐?」
栗田惊讶地追在她身后,暗自心想:「她的行动往往都很突然啊。」
葵一边朝向在水泥砖墙旁边玩耍的四个小孩冲去,一边大声呼唤:
「你们几个等一下~」
「——哇!」
不知道为什么,四个小孩一副想要逃跑的样子。
那感觉不像是因为突然被陌生人搭腔才想要逃跑。
葵和栗田来到四个小孩身边,四个小孩弓起背像是在察言观色似的模样,不时擡头看向葵和栗田,感觉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葵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以温和的口吻问道。
四个小孩看起来差不多是小学二、三年级生,他们没有回答葵的问题,只是沉默地注视地面。然而,他们的视线前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好看。
有的只是铺上柏油的灰色地面和水泥砖墙。
除此之外,还有几片这个季节特有的深褐色落叶,以及洒出来的果汁所勾勒出的蛇行痕迹。果汁痕迹四周可看见好几只蚂蚁激动地来来去去。
葵蹲下来用指尖触摸地面后,举起手指在鼻子前像在画圆圈似地动作。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啊?」
葵又问一遍后,四人当中带头的男孩含糊不清地回答:
「……没做什么。」
「是喔~那就好~」
葵意外干脆地放过孩子们,然后补充一句说:
「不可以做出浪费饮料的行为喔~」
这时,孩子们一边大叫「哇~」一边像弹开似地跑远。
栗田困惑地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他不明白葵的一连串举动意义何在。
「葵小姐,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是很明白。啊!请你别那么惊讶啦。只是该怎么说呢,我目前还不敢明确说什么……」
葵有些吞吞吐吐,显得犹豫不决的样子,但没多久后,她说一声:「走吧!」带着栗田再次前往澄野家。
葵按下门铃后,小春从玄关走出来,一脸惊讶的表情说:
「葵小姐?怎么了吗?忘记拿什么东西吗?」
「不是忘记拿东西,是忘记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跟小栗栗有关的事?」
「不是……」
葵对着小春说出奇妙的话语:
「是有关刚才那个可疑人物的事。下次对方再出现时,请你务必要仔细查看一下地面。」
*
在栗田就快遗忘这件事情时,事态有了进展。
在那一星期后,小春在刚过正午的时刻打了电话过来。
照小春所说,她在客厅拿着吸尘器打扫时,忽然觉得有人在窗外偷看,结果看见毛线帽上缘在水泥砖墙的另一端缩回去。
小春急忙冲出屋外,但早已不见任何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发现一样怪东西,只是她表示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明细节。
栗田立刻打电话给咖啡店老板。
因为葵没有移动电话,更没有智能型手机。
「你是哪个时代的人啊?」虽然栗田很想这么询问葵,但追究也没有用。所以,咖啡店老板每次都会为两人发挥留言板的功用。
幸好葵当时正好在咖啡店。她还说本来喝完咖啡后,打算要去栗丸堂玩。
栗田跷班到外面和葵会合。
葵今天背着一个绸缎质地的漂亮大肩背包。
「你买了新包包啊?」
「这包包很好看吧?你不觉得很有成熟女人的感觉吗?」
栗田苦恼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时,葵露出担心的表情,手指抵着嘴唇说:
「……太花俏了吗?还是太亮了?」
「不会,不难看啊。」
「太好了。」
葵露出无忧无虑的表情眯起眼睛。
栗田在近距离面对葵充满透明感的笑脸,不禁心跳加速。
不过,现在不是嬉戏打闹的时候,小春还在等他们,所以两人朝澄野家快步前进。
「不好意思喔,让你们俩特地跑一趟……」
「没什么,而且距离又不远。」
「我也正挂念这件事,所以时间正好呢~」
在澄野家的客厅里,栗田、葵和小春三人围着桌子而坐。以这三人的组合来说,现场的气氛似乎紧绷了些。
聪在距离三人不远的地方,直接坐在地上玩着玩具。
桌上放了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张,栗田和葵的目光很自然地被纸张吸引过去。
「所以,小春,那就是你在电话中提到的东西,对吧?」
「对。小心不要洒出来喔。」
「洒出来……?」
小春把纸张轻轻推给栗田。
栗田小心翼翼地打开折起的纸张后,发现里头包着少量的白色粉末,以及无数同样是白色、直径约数公厘的小碎片。
「……这是什么东西?」
栗田用指尖沾起粉末嗅了嗅,发现粉末没什么味道。
小碎片的数量很多,全部呈现干燥状态,而且摸起来粗粗的。虽然碎片的芯部很硬,但表面脆弱,只要用手指搓一搓就会慢慢剥落碎裂。
「上次葵小姐不是说过,下次如果可疑人物再出现,要我查看地面吗?听葵小姐这么说时,我还没有注意到,后来才想到,如果有犯人的东西掉在地上,就可以报警了。所以,我在可疑人物站的位置附近仔细查看地面,结果发现这些粉末散落在地上。」
「这么不显眼的东西亏你能发现。」
栗田一边搅拌纸张上的白色粉末,一边佩服地说道。
「要不是葵小姐提醒过我,我绝对不会发现的。我是因为看到一群蚂蚁聚集在那里,才勉强发现这些粉末。」
「——你有舔舔看吗?」
听到葵突然这么说,小春讶异地半张着嘴巴。
「没有……那是掉在地上的东西耶?不安全吧。万一有毒怎么办?我怎么觉得看起来也有点像硼酸。」
「嗯?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可能喔。」
「……葵小姐,你是不是不像外表看起的那样,其实有点糊涂啊?」
「不会,应该没那回事。我其实挺稳重的。」
栗田在旁边嘀咕:「没有人会说自己稳重吧。」
「我自认为总是很认真在做各种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得不到大家的理解。」
小春一脸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表情,坐在小春对面的栗田则是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你的举动的确不容易理解,但并非无法理解。我也越来越进入状况了。」
「不愧是栗田先生!那么,我来让两位看看这些粉末是什么吧。」
「——你说什么?」
葵忽然把她带来的绸缎包包放在膝盖上,然后打开包包翻找。
包包里似乎放了很多东西。葵从包包最里面捞出一只长方形的扁平纸盒,并打开盒盖。
葵用她纤细的手指从纸盒里抓出某样物品,然后「咚」的一声放在桌子正中央。
「白色粉末的真实身分就是这个!」
小春的表情瞬间改变。
「……和三盆!」【※和三盆是颗粒匀细、呈现淡黄色泽的高级砂糖,产自日本的香川县和德岛县,自江户时代即频繁用于制作高级和果子。】
小春以近似惨叫的声音叫道,并且一副作思的模样按住喉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栗田的眼睛睁得像豆子一样圆,他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现状的变化。
葵放在桌上的东西,是和果子店里常见的东西。那是直径约五公分、仿造成花朵形状的白色干果子。
「那些白色粉末,是无意间从这种和果子掉落下来的粉末。可疑人物吃的东西就是这类干果子。」
所谓干果子,是指含水量不到百分之十、可长时间保存的和果子。
包括以浅草名产而驰名的雷门米香,以及仙贝、煎饼、豆果子等米果,或是金平糖、小馒头等多种产品都是属于干果子。
葵刚才拿出来的东西是经过压制加工的干果子,也就是把砂糖和各类粉末混在一起后,倒入木模里压制成型的干燥和果子。
这类干果子可呈现出食材的原味。真正优质的压制干果子,会在舌头上融化开来,口中只会留下不合任何杂质的美味。
小春像在忍受不舒服似的模样按住喉咙。
栗田怎么看都觉得小春的反应不对劲。
不久后,小春摇了摇头,以压抑住情绪的声音询问:
「……怎么回事?这是和三盆没错吧?葵小姐,你为什么——」
「啊,对不起!我好像省略掉太多细节了。我现在开始依序说明喔。」
葵流利地开始说明。
她表示那天从澄野家要回去的半路上,忽然察觉到一点。
「我看见几个小朋友把果汁洒在地上玩耍。我本来只觉得那是好特别的游戏,但走着走着,还是觉得很在意。因为照栗田先生所说,可疑人物是躲在水泥砖墙边……然后,小朋友们的玩耍地点也就在可疑人物出现的位置附近。」
栗田仿佛新发现地心想,原来葵走路时是一边在想这些事情啊。
「我走近一看后,发现蚂蚁在小朋友们的脚边激动地来来去去。因为蚂蚁是在地底下生活,所以视觉不太发达,它们是靠着费洛蒙在找路。因此,一旦闻不到费洛蒙,蚂蚁就会陷入混乱状态……你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有听过。」栗田点点头说道。
「洒在地上像在蛇行般的果汁痕迹,正说明了这件事实。」
葵以带着确信的口吻继续说:
「小朋友们是故意阻断蚂蚁寻找食物的路径在玩耍……蚂蚁逃跑的速度很快。也就是说,本来有更多蚂蚁聚集在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
栗田心想:「原来葵是逆向思考啊。」借由「无」的状态去推测「有」的状态,能够让推理范围变得更广。
栗田方才也察觉到,既然蚂蚁会聚集过来,就表示这些白色粉末没有毒,甚至很可能含有糖分。
话虽如此,实际上蚂蚁的数量应该比想像中更多,否则不可能引起恶作剧心旺盛的孩子们的兴趣。
他们停留在小春家的时间约莫三十分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要聚集那么多数量的蚂蚁,表示白色粉末的糖分非常高。
而且,就位置来推测,可以猜出白色粉末可能是可疑人物留下的痕迹。
可疑人物是那次例外地留下痕迹,还是每次都会留下这种痕迹呢?
葵思考过这些状况后,这才告诉小春说:「下次对方再出现时,请你务必要仔细查看一下地面。」
当时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所以葵只能够留下这般充满谜团的话语,但现在见到小春的反应后,葵似乎有所确信。她的目光炯炯有神,表情充满活力。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葵小姐的包包里会刚好有这种干果子?就算是有预感,未免也猜得太准了吧?应该还有其他很多可能性才对。」
「嘿嘿~」
葵带着恶作剧意味地笑一笑后,打开带有光泽感的高级包包给栗田看。
「——噗!」
栗田顿时忍不住发出噗嗤一声。
「这是什么状况啊……」
「其实我带了很多有可能的东西过来~」
葵的包包里除了有盒装和袋装的和果子之外,也放了大量其他的平价零嘴。
栗田外出时,多是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带,所以每次看见女生的包包时,都会忍不住心想:「女生的包包里到底装了什么?」以葵的例子来说,包包里是装了满满的零嘴。
对栗田来说,这具有冲击性的画面宛如梦境一般。不,应该说是晚上睡觉时有可能会出现在梦里。
「哇啊……」
葵的包包似乎是颇有名气的名牌包,连小春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拿这种包包来装这么多零嘴耶。」
葵显得有些狼狈地解释:
「没、没有啦!我平常外出时不会这样做。这样感觉我好像是个爱吃鬼一样。我是觉得,近期内应该会需要这些东西,所以打算寄放在咖啡店老板那里。因为那天我看见地上有少量疑似砂糖的粉末,所以就选了很多会使用到砂糖的东西。」
「啊……原来如
此。」
栗田探头看了包包里面后,发现包包里装的净是以砂糖为主要成分的和果子。
也就是说,葵是在看过小春今天发现的大碎片,并确认过碎片的味道和触感后,才从事前准备好的候选名单中选出正确的干果子。
「我在猜可疑人物应该因为某种原因,经常带着这种干果子出门。因为碎片的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多,可疑人物应该是用手掰开来吃。由此可推测,可疑人物的牙齿大概不是很好。再加上栗田先生的目击情报指出,对方是个『个子虽小,但体格颇为壮硕的五十多岁男性』。只要把所有信息集结起来,答案应该会呼之欲出才对。」
小春脸色铁青地垂着视线,并紧咬双唇。
葵以平静的语调催促说:
「小春小姐,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小春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尴尬的模样说出答案:
「那个人应该是……我爸。」
栗田和葵惊讶地瞪大眼睛。
*
栗田从小就认识小春的父亲——吉良文规。
吉良在栗田的父亲那一代,就是栗丸堂的老顾客之一。他以前一星期会光顾栗丸堂好几次,每次来也都会买各式各样的和果子。据吉良所说,吃甜丝丝的和果子最能够消除工作上的疲劳。
栗田继承栗丸堂之后,吉良前来光顾的次数就变少了,但还是会每隔十天就来光顾一次,所以是很值得感谢的对象。
吉良留着一头平整的灰白短发,晒得黝黑、表情强悍的长相让人印象深刻。虽然吉良的言行举止粗鲁,但有着浓厚的人情味,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浅草人。
吉良的职业是车夫。
他在浅草有名的老字号观光人力车公司上班,现在也还在拉人力车。
现在也经常会看见吉良身穿具有格调的深蓝色短版和服、脚套黑色的胶底分趾鞋、头绑一字巾,神采飞扬地拉着人力车在新仲见世路上穿梭的模样。
栗田小时候也坐过吉良拉的人力车。吉良拉的人力车,车身几乎不会摇晃,却又不失速度,坐在上头可以感受到急缓拿捏得当的舒适乘坐感。
对于吉良,栗田内心其实偷偷怀抱着憧憬。
「……但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栗田纳闷地歪着头询问小春。
「为什么一个做父亲的人要特地到女儿家偷窥?没这个必要吧?」
「有必要。」
「啊?为什么?」
「我们在吵架。」小春低声答道。
「亲子之间的吵架哪算得了什么?」
「不对,是我刚刚的说法不妥,其实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说过话。我们闹别扭闹过了头,现在变成像是断绝关系一样,彼此完全是绝缘体。」
栗田惊讶地瞪大双眼。
「……不会吧?」
「是真的。」
「可是,你从来没提过……」
「这种丢脸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提起!更何况是在小栗栗面前。而且,我们家的人都很爱面子。」
「面子问题啊……」
栗田一边忍受着头部的闷痛,一边回想起那天可疑人物的逃跑速度之快:心中的疑惑总算解开了。
栗田心想:「原来如此,难怪那个人会跑得那么快。如果对方是身为现役车夫的吉良,我当然不可能轻易追上他。」
「可是,小春,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吵架?」
「嗯……你等一下喔。」
小春站起身走出客厅。过一会儿后,她双手捧着透明袋子回来,透明袋子里装满市面上贩卖的糕点。
小春发出唰唰声响,把大量的糕点放上桌子。
那些糕点的大小,差不多是小果酱瓶的瓶盖那么大。
而且,全部是相同种类的白色干果子。
「啊!果然是这个没错:」
葵戳了戳刚才自己拿出来的花朵形状干果子说道。小春拿出来的干果子和葵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在中元节前后,超市经常会卖这种干果子,但平常的日子里都买不到喔,我想应该是因为这种干果子已经被当作是特别用来供奉的食品吧。这种干果子的价格非常亲民呢,」
桌上的干果子包装完全透明,连名称都没有印刷。花朵形状的设计,从包装外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这点佐证了葵方才的发言。
只要能够清楚知道形状和用途就够了——也就是说,这种干果子的目的只有用来供奉一途,而不是做来食用的糕点。
「你的父亲应该是一次大量买起来存放的吧。我带来的干果子是请朋友分给我的,但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这种干果子。」
「大量买起来存放……」
栗田陷入沉思。
吉良在栗丸堂主要是购买甜馒头或大福,从未买过压制成型的干果子。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因为他会在超市大量购买便宜的干果子。
可是,为什么呢?栗田不禁感到纳闷。
「呃……提到和果子当中的这种压制类干果子呢~」
「……我最讨厌这种和三盆!」
小春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葵因此停止发表谈论,并缩回了手。
桌上只剩下大量的干果子——硬邦邦的白色花朵。
栗田从小春拿来的袋装和果子当中,拿起一颗来看。从背面看起来,可知这些和果子早已超过保存期限。
「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三盆……我爸时而会把这东西放在我们家玄关。我原本就很讨厌和三盆,就算收到也绝对不会吃。」
栗田越听越觉得糊涂而皱起眉头,小春低声询问栗田说:
「你觉得我爸怎么样?」
「嗯?」
栗田没有擡起头,只是擡高视线看向天花板。
「我想想……我从以前就认识你父亲,也不讨厌他。虽然你父亲的个性古板又固执,但给人很强悍的感觉,不会觉得他老了。而且,那年纪还能够当车夫拉着人力车到处跑来跑去,若纯粹以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我会觉得他很厉害。」
但这次的事件多少改变了我对他的印象——栗田吞下这句话没说出来。
小春带着复杂的表情露出微笑说:
「没错……不过,你不觉得这些地方反过来看,全都是缺点吗?对我来说,我爸是一个老古板、固执、没耐心、脾气暴躁;不论经过多久,都不会懂别人心情的死脑筋。」
「说得相当直接嘛。」
「没办法啊,我说的是事实。从以前我和我爸就不对盘。」
「真的假的?我怎么都没发现?」
「因为我刻意没有表现出来啊。以负面说法来说,我爸那个人太过传统,跟他说话也都是听他在说而已,他根本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所以,从青春期开始,我就只能跟我妈商量重要的事情。」
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的栗田虽然安静不语,但内心其实相当讶异。
栗田一直以为吉良和女儿相处得十分融洽。
直到现在,栗田仍然能够鲜明地想起吉良以前的模样。
虽然吉良总是表情严肃,生起气来就像恶鬼般令人害怕,栗田以前也常常吃吉良的拳头,但只有和女儿并肩而行时,吉良才会露出仿佛变一个人似的柔和笑脸,那模样简直像佛祖一样慈祥。
栗田不禁心想:「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小春瞥了桌上堆积如山的干果子一眼后,继续说:
「说到这个和三盆也是……那是我还在上小学的事情了。那天正好是暑假,我爸也难得在家。虽然不懂得怎么陪小孩玩,但我爸还是以他笨拙的方式陪我一整天。到了下午三点,我爸开始找点心要让我吃,但是——」
小春露出苦涩的表情,表示当时正是和三盆吸引住父女两人的目光。
年幼的小春询问年轻时候的父亲说:
「爸爸,这是什么?」
「喔,这叫和三盆。」
「和三盆?」
「这东西甜到不像话。你要不要吃吃看?」
「要!」
小春父亲的硬汉表情瞬间变得柔和。他把眼睛眯得细细的,满脸幸福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些和三盆原本应该是买来准备放在神桌上祭祖的……可是,因为没有其他像样一点的东西,我和我爸就吃了和三盆当点心。结果,难吃死了!咬起来很硬,而且干得要命,老实说我差点要吐出来。但是,因为我很久没和爸爸一起玩,也觉得很开心,所以忍不住夸张地说和三盆很好吃。」
「喔……难怪。」
「嗯。从
那次之后,爸爸就以为我很爱吃和三盆,有事没事就会叫我吃和三盆。就算我说不想吃,那个脑袋像石头一样硬的顽固老爸也完全不听。不听就算了,他还会叫我不要客气,再多吃一点。」
在这样勉强被迫吃和三盆的情况下,小春变得彻底厌恶和三盆。
「这样……任谁都会讨厌吧。」
「真的~真是顽固到家。一旦认定就绝对不会改变想法的个性,也是有好有坏啊~」
栗田和葵面带苦涩的表情表示同情,小春紧闭起双唇。
「……这件事象征了一切。我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强迫别人。」
小春像憋住声音似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结婚的时候也是。直人——对于我老公,我爸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想好好面对他,只知道反对,还说:『不管是人选是车,都要有深度才行。我这个背负浅草之名在拉人力车的车夫,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什么汽车经销商!』」
「这完全是在找碴嘛。」
「没错吧?重点是我爸压根儿不想接受我老公。」
小春和她母亲拼命安抚顽固不肯让步的吉良,吉良才勉强答应让直人来访。
造访当天,来到吉良家的直人紧张得流了满身大汗。
「今、今天真的很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让我前来拜访。」
「……哼!」
吉良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坏情绪。
交谈之中,吉良一直紧闭双唇,即使小春或妻子丢出话题,吉良也不肯接话。
在小春和她母亲两人拼命打圆场之下,场面才不至于太过难堪。小春原本以为只要父亲愿意好好和直人交谈,自然会接受直人,但似乎事与愿违。
小春内心对于父亲的失望,因此慢慢转变为愤怒。
如坐针毡般的时间总算过去,直人终于切入主题说:
「虽然我还不够成熟,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您女儿幸福。请您答应我们的婚事!」
这时,吉良总算开了口。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我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当下,就连很少生气的直人也忍不住发起脾气。在那之后,我再也忍受不了我爸,几乎算是半离家出走的状态就这么结了婚……从此以后,我和我爸就陷入冷战,双方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说过话。」
「原来如此。」
栗田叹口气心想:「小春有十足的理由闹别扭啊。」
三人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接话,不自在的沉默气氛随之扫过客厅。
不久后,小春嘀咕一声「不过……」。
「真没想到我爸会像个偷窥狂般躲在墙外偷看,这太不像他的作风了。即便现在只有我和孩子在家,这么做也完全不像他的作风。」
「小春……」
「难不成是想看孙子?他当初那么强烈地反对,事到如今有什么好看的。」
小春皱起眉头,像在忍受什么痛苦似地咬住嘴唇。
栗田和葵露出担心的表情,互瞥了彼此一眼。
*
从小春家离开的归途上,栗田和葵没什么交谈,只是默默走在国际路上。
可疑人物令人意外的真实身分,以及严重超乎预料的状况让栗田感到困惑。
「至少知道不是想闯空门的小偷,所以不需要防范。」栗田离开时对小春说了这句效果不明的鼓励话语,小春也露出苦笑点头。
——现在根本不是要不要防范的问题啊。
栗田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栗田知道小春一定很后侮和父亲吵架,以及几乎算是离家出走地结婚。她应该很希望得到父亲的祝福。从小春的话语当中,很容易就能看出小春的这般心态。
「真是的……」
栗田胡乱地搔了搔头,走在一旁的葵以开朗的声音说:
「那个,栗田先生。」
「怎么?肚子饿了吗?」
「咦……我什么时候被当成很容易肚子饿的人?看来那包包可能带来太强烈的印象。这件事情先搁一边,小春小姐的父亲经常会光顾你的店,对吧?」
「喔,没有到经常来,但十天会来光顾一次吧。」
「十天一次应该算是颇为频繁了。你听我说,下次小春小姐的父亲去栗丸堂——」
「不要跟他说这件事,我知道啦。」
虽然栗田不是那种会主动替人解决问题的个性,但毕竟这次的对象不同。如果吉良再来栗丸堂,栗田打算若无其事地劝吉良和女儿和好。
「不过,他才刚去偷看小春家而已,今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去我店里吧。你等一下有什么安排吗?」
「这个嘛~我想今天就先把这个可以功成身退的包包带回家好了。」
葵的肩上背着看来很高级的绸缎质地肩背包,包包里装着满满的零嘴。
「那我就连同东西一起送你到车站。」
「啊!太好了~」
「走这边,抄捷径。」
栗田和葵在十字路口往东转向言问路。
走了一会儿后,两人右转进入一条小路,没多久便来到属于浅草寺的宽广土地。栗田主观地认为,穿过这里是通往车站的最短路线。
然而,两人准备经过浅草寺正殿前方的大香炉旁边时,意外遇到一个人。
「咦?」
栗田忍不住心想:「这也太巧了。」
只见小春的父亲——吉良文规——正在香炉旁接受烟熏。他把白色烟雾朝着自己的胸口正中央拨去。
栗田猜测吉良从澄野家逃离后,有可能在公共厕所换好衣服,现在正准备回家。
栗田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向吉良时,吉良也发现了栗田而主动搭腔:
「仁,是你啊!」
「喔、喔。」
因为是从栗田父亲那一代就已经认识,所以吉良不是以姓氏称呼栗田,而是叫他的名字。
尽管在这寒意渐深的季节,吉良依旧没有穿大衣,而是穿着酒红色的毛衣和黑色裤子。他的脚边放着一只装得鼓鼓的皮制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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