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雷门米香(1/2)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制作:江火如画
校对:江火如画
阳光变得柔和了。
虽然上星期还不时会看见零零散散的雪花飘落,但现在已经完全融化,没留下一丝痕迹。浅草今天是一片辽阔的蓝天,让人感受到春天的到来。
在这般春意浓厚的二月中旬温暖午后,栗田仁换上便服离开自己经营的店,在铺了明亮地砖的橘子路人行道上快步走着。
栗田是一名面貌端正的青年。
从前的他似乎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炯炯有神的目光显得犀利。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并任凭毛绒领子的军装夹克敞开。不过,别看他这副德性,其实他是一名和果子师傅,同时是从明治时代创业至今的老店「栗丸堂」的第四代老板。
栗田正准备前往约定的地点。
今天栗田比平常提早一些时间午休,所以时间上还算充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自然地加快了脚步。
道路两旁的商店栉比鳞次,熟悉的景象散发出浅草的传统风情。
手烤煎饼、传统地瓜饼、玳瑁制成的工艺品……
通过这些商店后,很快便抵达目的地。
栗田来到经常光顾的老字号咖啡店。打开大门后,怀旧风格的欧式空间映入眼帘。
这家受到许多观光客和一定人数的老顾客支持的咖啡店,店内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咖啡店里如阵阵海浪掀起般热闹,栗田往宽敞的店内走进去后,在吧台擦拭杯子的老板眼尖地发现了他。
「喔!栗田,最近还好吗?」
「正常啰。」
咖啡店老板留着满脸胡渣,是一名很适合穿V领围裙、活力充沛的三十多岁男子。虽然长相凶狠,却很懂得以流利的口才应对客人。
栗田从以前就认识咖啡店老板,两人还曾经一起骑重型机车征服过高山。
咖啡店老板重新擦起杯子,眼里露出别有涵义的目光看向栗田说:
「应该不能说是正常吧?看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么想我啊?」
栗田以沉默带过咖啡店老板的轻佻话语,并环视店内一周。
在色调柔和的光线笼罩下,店内散发出山中小木屋般的温馨感,但栗田没找到想找的人。
咖啡店老板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继续说:
「奇怪?你怎么没吐嘈说:『你的长相已经够好笑了,不用再多开玩笑。』」
「你的长相已经够好笑了,不用再多开玩笑。」
「哎呀,原来只是延后吐嘈的时间而已啊。可是,这是对长辈该有的说话态度吗?」
「是你自己催我讲的耶!算了,别闹了,我今天没那么多美国时间陪你开玩笑。那个……葵小姐呢?」
「在那边。」
咖啡店老板指向后方的禁烟区,栗田朝向禁烟区走去。
葵坐在墙边的桌位,正好位于从吧台看过去的死角处。
她今天穿着质感很好的白色套装上衣,搭配红褐色裙子。色调稳重的黑色裤袜穿在葵身上十分好看。在栗田眼中,只有葵的位置显得特别清晰,彷佛从四周景象中浮出来似的。
葵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直直盯着桌面。
她在看什么啊?栗田感到纳闷地走近葵,搭腔说:
「葵小姐,让你久等了。」
葵吓一跳地擡起头,眨了几次眼睛后,轻瞥一眼店里的时钟,表情柔和地眯起眼睛说:
「你好~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会吗?我是准时到吧。」
「没有喔~你比约好的时间早十分钟。」
「奇怪?可能是我们店里的时钟快了一些吧。」
栗田在葵的对面坐下来。
葵是一位长相温柔、带有透明感、拥有一头乌黑亮丽长发的美女,她习惯拉长尾音的开朗说话方式也让人印象深刻。
大约在三个月前,栗田因为豆大福豆沙馅的味道而陷入瓶颈,担心栗田的咖啡店老板帮他介绍了葵这位帮手,并以「和果子千金」来形容葵。即使到现在,栗田每次遇到葵时,脑海里仍会闪过「和果子千金」这句介绍词。
葵拥有可以挂保证的和果子相关知识以及味觉,就连栗田也认同。
她显然不是外行人,但几乎不会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到现在栗田依旧不知道葵的来历。栗田内心其实相当在意这件事。
不过,葵的个性亲切,总是愿意不厌其烦地向人伸出援手,所以和葵相处起来让栗田觉得很舒服。
从认识葵之后,栗田和葵算是颇有缘分,而且因为葵很喜欢浅草,所以身为当地人的栗田经常会带葵去她想观光的景点。
今天因为葵说想去有名的炸物料理老店,所以栗田和她约好一起吃午餐。
葵或许是位被捧在手掌心上呵护长大的千金小姐,她没有手机这类东西,所以两人每次都是约在咖啡店会合。
「那我们走吧。如果太晚去,可能会很多人。」
「啊!在那之前……」
「怎么了?」
葵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把桌上的白色咖啡杯连同盘子推向栗田。
咖啡已经喝光了,所以杯子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栗田不知道葵有什么用意而眨着眼睛。
「葵小姐?」
「栗田先生,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看一下杯底吗?这个图案──」
「图案?」
栗田重新看向咖啡杯后,发现杯底还剩一些咖啡,勾勒出带有弧度的痕迹。
带有弧度的痕迹中央浮出白色的杯底,外围则围着一圈干掉的咖啡痕迹。
栗田仔细一看,发现白色杯底部分有微微尖起和凹陷的地方。
栗田板起脸缩一下身子,心想:「如果要说这图案像一颗爱心也挺像的。难道她刚才一脸认真就是在盯着这个图案吗?」
栗田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时,葵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开口说:
「你不觉得这个图案很像栗子吗?」
「咦……?」
栗田有种冷不防被射了一箭的感觉。
「好想把它烫来吃喔~如果真的有形状这么漂亮的栗子,我一定会烫来吃。」
爱心形状反过来看会有些像黑桃图案,但在葵的眼中似乎是长得像栗子。
「……原来你是在想这些事情啊?了不起,如果换成我绝不会想到这些。」
「啊!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葵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摀住嘴巴。
「抱歉。可是,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妄想起来……」
「又没什么好道歉的,反正是妄想嘛。」
「真的吗?那我继续说喔……虽然栗子烫熟来吃很美味,但做成栗金饨也不错喔~还有栗子羊羹也是难以割舍的选择。另外,栗子馒头或栗茶巾之类的──」(注:栗金饨为岐阜县美浓东部的名产,是将栗子加糖蒸熟后,包在布巾里挤成栗子造型的和果子。现在日本各地的和果子店皆会制作栗金饨,在京都称此形状的和果子为栗茶巾。)
葵脸上挂起活泼的笑容,看似开心地说着。
看着这般模样的葵,栗田心想:「虽然她是个美女,也很了解和果子,但个性还真是有些傻乎乎的。」
*
栗田和葵离开咖啡厅后,在橘子路上往南前进,来到了雷门路。
栗丸堂的公休日是星期四,所以星期天会如常开店营业。
跟往常的星期天一样,浅草今天的观光客还是这么多。栗田边这么心想,边穿过以红、绿为基本色调的拱廊,往晴空塔的方向走去。
两人准备前往位在雷门旁边的店家,所以只要笔直往前走即可抵达。
「对了,栗田先生,最近店里生意好吗?」
「还可以吧。」
「还可以是指有进步吗?」
「是啊,比起以前,生意确实有比较好。的确是这样没错,只是……」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这是我自己必须好好思考的问题。」
栗田板着脸搔了搔脖子。
父母离开人世已过了一年又三个月,栗田以第四代老板的身分继承栗丸堂后,最初所有一切都必须靠自己摸索,但现在已经熟悉许多。
栗田询问常客的意见后,常客对于和果子都给予不错的评价。虽然幅度不大,但栗丸堂的营业额确实增加了。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比不上栗田父亲经营时的营业额。
栗田比对过帐本,发现目前的净利约为全盛时
期的三分之二。
为了尽量避免损失,栗田配合现状调整过材料的采买量,但这样单纯是使销售数量变少,毛利自然也随之减少。毛利扣除掉人事费用等所有花费而得的金额才是营业净利。
至于甘味茶房方面,虽然来客人数已慢慢回升,但姑且不论周末,平日还是处于养蚊子的状态居多。
尽管栗田的父母留下一些积蓄,但目前的经营状况绝非是能够乐观以对的状态。
虽然多少也是受到长久以来整体景气不好的影响,但更大部分的因素肯定是他有很多地方在细节上没做好,栗田认为未来仍有必要继续反复尝试。
「这样啊……」
葵走在栗田身边,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要经营一家店果然很辛苦。啊!不是喔!我之前没有认为经营一家店应该很简单喔!」
看见葵如此深怕失礼的认真反应,栗田放松脸颊说:
「我知道啦。」
「那我就放心了。」
「经营一家店有很多地方要考量……虽然在和果子的制作上不能随便妥协或调整,但经营上的调整又是另外一回事。必须看清楚数字变化,做出大方向的判断,同时必须控制多余的支出。还有其他一大堆事情要考量……总之,现阶段我也只能多做各种尝试。」
「在这方面,你都是低调行事喔。」
「低调?什么意思?」
「喔,就是脚踏实地在做的意思。」
「是这个意思啊……但身为低调的老板,仍必须反复尝试,设法拉高营业额,也就是所谓的促销。如果我拥有全日本第一的制作和果子技巧,或许什么也不用做仍会生意兴隆吧。」
「如果是这样,推出新的和果子或许是不错的点子喔~」
「咦?」
栗田有些意外。
「想要精进手艺必须靠时间累积,但要制作新产品,只要有点子就能够马上进行。如果新推出的产品做得很好,客人也想吃,营业额便会拉高,不是吗?」
「……开发新产品啊……」
栗田摸着下巴,擡头仰望拱廊的天花板。
守护栗丸堂的传统很重要,但也有必要在承袭传统之下添加新要素。
一路来,历代老板肯定也随着时代变迁,在产品种类上进行过改良。
虽然开发新产品没有葵说得那么容易,但或许值得一试──栗田正陷入思考时,旁边突然传来怒骂声。
「你不要太过分!」
一名身穿大衣的眼镜男像要逃离怒骂声,从栗田左手边的店家冲出来。栗田见状,立刻挡在前面保护葵。
栗田往路边一看,看见了雷门米香店。
眼镜男重新站稳身子后,以中指扶了一下眼镜镜框。
目前的状况看来,似乎只是那名眼镜男被赶出店家,没什么其他异状。栗田这才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量。
继眼镜男之后,店老板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走到信道上,开口说:
「真是的,我安静不说话,你就得寸进尺!」
「不是啊,是你先挑起的。」
「够了,给我滚!」
店老板以粗鲁的语气说完后,忽然和一旁的栗田对上视线,因而露出惊讶的表情。
栗田轻轻举起手说:
「你好。」
「栗田……?」
「椙山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发明显可见的壮年男子──椙山,一副尴尬的模样搔了搔头。他是这间雷门米香专卖店的老板。
栗田从以前就认识椙山,椙山虽然古板,性子又急,但也是本性亲切的浅草人。
椙山明明和栗田没有特别深的交情,但在栗田刚继承栗丸堂的那段时间,会担心地不时到栗丸堂消费,并且以做生意方面的前辈身分给栗田许多建言。
现在两人则以同为浅草和果子店的经营者身分对等地往来。
「……没什么,就是一些无聊事。」
椙山瞥了眼镜男一眼,轻轻啐了一声说:
「只是跟一个麻烦的客人扯上关系。这时期已经够忙了,那家伙还一直缠着我不放……」
「缠着你不放?」
椙山告诉栗田,他和那位客人是因为雷门米香而起争执。
椙山先生为人很亲切没错,但毕竟上门的客人并非各个都是圣人君子──栗田这么心想时,听到椙山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抱歉,栗田,你可以帮我听一听那家伙需要什么帮助吗?」
「咦?」
「拜托……可以吧?你同样也经营和果子店,交给你就放心了!」
椙山的亲切似乎反而害了栗田。椙山双手合十地做出拜托的手势。
「我们店里今天有两个人因为流感请假,我实在忙得脱不了身。要不是真的没有时间,不然我是可以好好听一下那家伙怎么说。」
椙山以眼角余光看向眼镜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栗田虽然感到好奇,但更有一种将会卷入麻烦中的预感。
「椙山先生,很抱歉,我们接下来还有──」
栗田正准备拒绝时,眼镜男从一旁探出身子说:
「两位也从事和果子相关的工作吗?」
「呃……是啊。」
「请问你们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
栗田皱起眉头心想:「这家伙是怎样啊?」虽然眼镜男询问的口吻很有礼貌,但他的表情和音调都流露出急迫感。
「呃……那个~这、这边这位栗田先生呢,他是和果子店的老板,并且是会制作和果子的和果子师傅……」
天性怕生的葵吞吞吐吐地说明之后,眼镜男惊讶地瞪大双眼。
「你是专业人士啊!其实我刚好有件事情非得要问一下专家不可。」
这时,椙山像是算准了时间,知道眼镜男即将详细说明,而在绝佳的时机转过身子说: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啦,栗田!」
「等一下!什么……?」
椙山跑回挤满客人的店里,把栗田、葵和眼镜男留在信道上。
*
眼镜男说他姓小此木。
三十八岁的小此木住在东京,一张长脸看起来有些神经质,脸上挂着造型时髦的眼镜,身穿款式典雅的黑色大衣。小此木的妻子去年离开人世,他目前和国中生的儿子两人一起生活。
小此木今天来到浅草是为了买雷门米香。
栗田开口询问:
「买雷门米香怎么会吵起架来?」
「没有,我完全没有要吵架的意思。」
「不过,就我个人看来,刚刚争执的场面似乎相当激烈呢。」
「……真是让你见笑了。」
面对葵的质疑,小此木露出苦涩的表情。
因为一直在椙山的店门前交谈也不好意思,所以三人现在移动到雷门旁边。
红色大灯笼的左右分别有雷神和风神的雕像坐镇,而三人就站在风神雕像的侧面说话。
栗田向来不算是个亲切的人。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不会理会小此木,但这次是因为受到椙山之托,以及另一个更大的原因──葵希望至少听听看小此木怎么说。
葵对要去原本约好的那家店吃午餐一直很期待,既然连她都不顾原本的期待这么说了,栗田当然无法视而不见。
小此木停顿一会儿后,继续说道:
「我只是问问题而已,根本没有缠着那位先生不放,也没有要惹他生气的意思。」
「……真的吗?」
栗田半信半疑地板着脸问,小此木用力点点头说:
「真的。不过我上星期也去了那家店,或许是这点让他觉得我很烦人也说不定。」
「上星期也去?不是只有今天?」
「是的。」
「这样呀~一般来说这算是扰人的行为吧。不过,小此木先生,你为什么会连续两星期都去那家店呢?」
葵似乎比较不怕生了,以流畅的口吻询问小此木。小此木一副尴尬的模样垂着眉尾说:
「……因为我在寻找浅草最好吃的雷门米香。那家店相当有名吧?我这个人对吃的东西很不了解,所以上星期向老板问了很多,最后买了老板推荐的雷门米香回去。老板告诉我那是以传统制法做成的雷门米香,所以最好吃。」
「喔。」
「只不过,那时买的雷门米香和我要找的是不一样的东西。我跑去问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就演变成刚才那样的事态。」
「这样啊……」
栗田和葵互看一眼。
「我怎么想都觉
得你这样已经达到会被人认为是在找碴的条件。」
「栗田先生,你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啦……」
「我、我真的没有缠着人不放!只是有一些……有一些原因。」
说穿了,整个状况就是小此木基于某种原因一直在寻找雷门米香,今天也烦人地一直发问,因而把忙碌的老板惹火了。
现在栗田已厘清引发争执的来龙去脉,但关键部分还是一团谜。
「小此木先生,你为什么要寻找雷门米香?」
栗田在胸前交叉起双手问道:
「椙山先生家的雷门米香是很好的米香。至于是不是浅草第一名,那要看个人的主观想法。不过,我认为他家的米香足以称得上是浅草第一名。话说回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小此木因为过于热切询问而惹火椙山。他会如此拚命应该是有什么原因才对。
「怎么说呢……是为了我儿子。」
「咦?」
「……这样我儿子或许有可能再次敞开心房。」
小此木的长脸浮现极度苦恼的表情,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嘀咕说:
「这样他就会愿意再跟我说话……只要找到他喜欢的雷门米香,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一阵苦涩滋味迅速扫过栗田内心深处,又随即消失。
小此木低下头,紧咬着下唇。在雷门观光客的喧闹声中,唯独小此木四周弥漫着沉默的气氛。葵露出纳闷的表情微微倾着头说:
「小此木先生?」
「……真是的,这样站着说话也谈不出个所以然。」
栗田粗鲁地抓了抓头发,并要小此木跟上他的脚步。
*
褪色的典雅瓦片屋顶,以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红褐色门帘。
立在屋顶上方的招牌,以别具风格的字体写出「甘味处栗丸堂」。
小此木正在这间彷佛与浅草街景融为一体的和果子店──栗丸堂店内,看着展示柜里色彩缤纷的和果子看得入迷。
栗田和葵就站在小此木身后。
在那之后,栗田带着葵和小此木回到栗丸堂。
「原来和果子有这么多种类啊……」
小此木望着展示柜由右到左看了一遍后,一副十分钦佩的模样说道。一名身穿围裙站在收银机前面的女子得意地点点头说:
「毕竟我们是从明治时代开业到现在的老店啊。我们店里有各式各样的产品喔,而且每一种都很好吃。」
「哇!」
「我们店里卖的全是师傅精心制作的和果子,种类也会随季节做改变。」
这位以豪迈作风展现推销话术,五官深邃且外貌显得强势的女子是赤木志保。
志保是兼职员工,负责销售和果子,也负责在甘味茶房招呼客人,算是宛如栗丸堂招牌般的人物。根据应征时的履历内容,志保的年纪还勉强列在二字头,但因为活力十足所以看起来更年轻。
「可是……好像没有雷门米香啊?」
小此木低声嘀咕。
站在小此木身边的栗田和葵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时,一身日本厨师帽搭配白色厨师衣打扮的中之条掀开厨房的门帘,走进店里来。
中之条露出洁白的牙齿,以爽朗笑容对小此木说:
「真是不好意思喔,我们店没卖雷门米香。」
「呃……为什么呢?」
「店家就跟人一样,各有各的擅长领域。我们店是把心力投注在手工生果子。啊!您要不要试试看豆饼或豆大福呢?今天早上才刚做的,所以很软很好吃喔!这些都是我做的。」
很懂得自我推销的中之条,是一位年纪比栗田轻、个性亲切的和果子师傅,他烫了一头染成亮咖啡色的卷发。
中之条国中毕业后立刻来到栗丸堂当学徒,对栗田来说,他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样,同时也是好同事、好朋友。
中之条的举止有很多轻率之处,个性和栗田截然不同,但也因为这样,两人不太会吵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所以不是说只要是和果子店,就一定会卖雷门米香啊。」
小此木失望地叹口气,栗田回答一声:「是的。」
「反而应该说很少有和果子店会固定卖雷门米香喔~毕竟那是浅草雷门的名产。」
听到葵这段补充说明后,小此木一副讶异的模样开口说:
「原来如此……能够知道这件事情真是一大收获。」
「小此木先生,这边是茶房,我们先到茶房再说吧。葵小姐也一起来。」
栗田把葵和小此木带到栗丸堂兼设的甘味茶房。
虽然茶房的规模不大,座位只容纳得下二十人,提供的茶点也和栗丸堂贩售的商品一样,但店内整洁且气氛温馨。
茶房里不见其他客人的身影。
栗田、葵、小此木三人在视野辽阔的窗边桌位坐下来。
「平日就算了,竟然连星期天下午都没客人……」
栗田不由得露出不悦的表情嘀咕,志保跟在后方走来说:
「因为团体客才刚刚走而已。请问要点什么?」
「喔,原来是这样啊。我只要热茶就好。葵小姐肚子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啦,栗田先生,你别这么客气,我本来就吃不多。」
「不用客气。要是吃不多,你点一些就好。」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不好意思,志保小姐,请给我红豆蜜、豆大福、豆饼还有芝麻球。」
「……这样还叫吃不多?」
葵如此纤细的身材怎么装得下那么多食物?栗田表情认真地思考着。
「好、好,红豆蜜、豆大福、豆饼、芝麻球……这位先生呢?」
听到志保的询问后,小此木推一下眼镜回答:
「请给我热茶就好。」
「收到。」
志保往里面走去,没多久后便端着三人份的热茶回来。
等热茶送到所有人面前后,栗田切入主题说:
「那么,小此木先生,可以请你从头说一遍吗?你为什么要寻找雷门米香,又想要寻找什么样的雷门米香?如果不知道这些信息,我们想给建议也给不了。」
小此木低着头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地默默望着手边的茶杯。
不久后,他终于擡起头,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先看了看栗田,再看了看葵。
葵温柔地点点头,示意小此木可以放宽心说出来。
「小此木先生,请说吧。」
于是,小此木一副要抛开踌躇情绪似的模样喝下一大口绿茶,然后开口说:
「……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对了,回想起来,我太太也是浅草人。」
「是吗?浅草哪一带?」
「花川户。」
「很近耶。」
栗田坦率地低喃。
花川户位在浅草隅田川的西岸。到了春天,花川户附近的隅田公园会涌进大批赏花的游客。栗田忽然觉得亲近感增加许多,但小此木的表情却是开朗不起来。
「一切是在两年前……从我太太离开人世那时开始。」
栗田和葵惊讶地噤口不语,小此木开始说明──
小此木的妻子以前在全国设有分店的通信公司上班。
该公司经常会有集团内的人事异动,所以小此木的妻子虽然是浅草人,但因为工作关系,必须一直变换工作地点。
小此木和妻子因为有过一次共事的机会而认识彼此。
虽然两人的职业不同,但意气相投,所以在很自然的状况下开始交往。两人很合得来,一下子便急速拉近距离。
两人相遇已是十四年前的事情。
不久后,女方告诉小此木自己怀了孩子,小此木便毫不犹豫地决定与她结婚。两人搬进新居,展开新生活。
当时怀的孩子就是小此木的独生子和哉。
「小孩出生后,我真的很开心,但也很辛苦就是了。半夜要爬起来好几次,一下子要换尿布,一下子要哄小孩子不哭……好怀念啊。」
小此木眼镜底下的目光看向了远方。
「那时我还很年轻。因为年轻──所以很笨。」
「咦?」
面对微微皱起眉头的栗田和葵,小此木扶着头部侧边说:
「那时和哉正在上小学二年级……还只有八岁。我太太因为人事异动而必须离开东京。我自己也有工作,所以夫妻只能选择分居。我太太说只要忍耐个几年就可以回来,经过商量后,我们决定让和哉和妈妈住一起,原因是那个年纪的孩子还
是要有妈妈陪伴比较好。」
说到这里时,小此木的语调低沉下来。
「但是……我不是个好爸爸。我刚刚说的不过是表面话罢了,事实上我一直忙于工作,在和哉上小学后几乎不曾陪过他,也不曾去过妻子搬去的地方找他们。当时我受命负责一个很大的案子,眼里只看得见工作……」
虽然小此木一直过着家人不在身边的生活,但因为工作很有趣,只要专注于工作,也就不觉得寂寞。他一直抱着太太和孩子有一天会回来的想法,所以不觉得有必要着急。
小此木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但两年前状况有所改变。我太太开车发生了车祸。我接到通知后,才第一次去到妻子上班的城市,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小此木说,他现在回想起来,老实说还是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冲进停尸间时,他看见妻子闭着双眼静静躺在担架上。
妻子脸上没有任何伤口,彷佛睡得正香甜,感觉下一秒钟就会张开眼睛和老公说话。
然而,不论哭红了脸在一旁哽咽的和哉呼唤多少声,她都没有醒来。
「妈妈……妈妈!」
虽然理解状况,但小此木脑海里一直浮现相同的问句。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状况?小此木怎么样也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妻子还这么年轻……现在就离开人世未免太早了吧。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瞬间,小此木的泪水像溃堤一样不断从眼里溢出。
小此木描述完当时的状况后,表情悲痛地紧咬着下嘴唇。
「──我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那样。之后,我带着和哉回到东京,但父子分开住的三年时间里,和哉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也不太愿意好好跟我说话。」
和哉现在十三岁,是个国中一年级生。
和哉和小此木的关系无法好转,一天比一天恶化。
而且和哉还结交一些品行不良的朋友,这件事情更加速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恶化;就算小此木出声警告,也只是火上加油。
或许是正值叛逆期,和哉时而还会做出暴力行为。
和哉还曾经把家里弄得一团乱,完全是个不良少年的样子。
「……不良少年啊……」
栗田带着苦涩的心情嘀咕。身为前不良少年,栗田能够理解和哉的心情。
至于滥好人一个的葵有什么反应呢?她似乎完全投入在小此木描述的情节中,频频点着头说「嗯、嗯」。
「真的是很令人同情的状况……不过,你说的这些事情和雷门米香有什么关系呢?」
「啊,是的。自从我太太往生后发生很多事情,所以我都忘了,直到最近才突然想起来。想起身为浅草人的她生前曾经说过的话──」
小此木和妻子分开住的那段时间,两人会用电话和电子邮件互相联系,有一次联系时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小此木的妻子在话筒另一端以开朗的声音说:
「最近和哉越来越有精神啰。他交到很多新朋友,每天都调皮捣蛋的。」
「调皮捣蛋?没事吧?」
「当然没事啊。如果直接骂他,他可能不会听;但如果是一边吃好吃的东西,他就会乖乖听进去。那小子真的很现实喔。老公,你知道那小子喜欢吃什么吗?」
小此木思考了一下,但想不出答案。
他正为此感到尴尬时,妻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米香。」
「咦?」
「和哉超爱吃米香的,你不知道吧?如果跟他吵架,只要边吃米香边跟他说话,便会很有效喔!」
小此木叹口气继续说:
「……想起这件事时,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一定是我太太在天堂快看不下去了,才会给我建言。于是,我上星期立刻来到浅草……」
「所以你就去了椙山先生的店吗?」
听到栗田的询问,小此木点点头说「是的」。
「我太太是浅草人,当然很了解浅草的和果子店。所以,我就起了念头,想要找到浅草最好吃的米香。」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坚持要找到浅草最好吃的米香啊。结果很遗憾的是,上星期买到的米香没有讨得和哉的欢心吗?」
「……没错。和哉吃了一口后,立刻吐出来说很难吃……那天和哉大闹脾气,还要我别瞧不起他。我买的似乎不是和哉爱吃的米香。」
说到这里时,小此木直直看向栗田和葵说:
「栗田先生、葵小姐,请两位一定要帮帮我,我说什么也要找到和哉爱吃的浅草最好吃的米香。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毁了。我无法忍受再失去和哉……」
罪恶感能够带来强大的动力让人们采取行动。
小此木没料到妻子会骤然离开人世,直到现在仍为了无法挽回的时光懊悔不已。在某种涵义上,或许小此木把对妻子的情感转移到儿子身上。
只不过,他儿子或许会感到厌烦,觉得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栗田心想,真是不懂父亲心情的孩子啊。
葵带有透明感的温柔脸庞看向栗田,开口说:
「那个……栗田先生。」
「……我知道。虽然浅草有很多和果子店,但我好歹是这个业界的人,心里大概有数。」
「非常谢谢两位!」
小此木用力地点头致谢。
*
所谓的雷门米香,是一种将蒸熟的米粒炒至膨胀后,拌入花生、麦芽糖、砂糖等食材再使其凝固的干果子。
米香本身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和果子,而雷门米香据说是起源于江户时代,当时的小贩以吃了雷门米香可以带来「兴家立业」的好运,开始在浅草雷门附近贩卖。
在浅草的名产当中,雷门米香是知名度极高的伴手礼,很多店家只设有单纯销售的卖场,而在其他地方制作雷门米香──栗田如此说明。
「其他地方?」
小此木歪着头问道,栗田回答说:
「工厂或制造处。如果是所谓工厂直营的地方,则可以直接在那里购买。」
「哦?」
「以干果子来说,不需要特别现做也无所谓。不是有很多人参观完雷门后,会在附近店家买雷门米香当纪念吗?所以,大部分的状况是店家会在某个制造处统一生产,店面只是展示雷门米香的地方。」
「也是啦……雷门附近确实是卖雷门米香的最佳场所。」
「雷门前面的仲见世路也有人在卖雷门米香。你可以记住这些信息来缩小搜索的范围。」
听栗田这么说,小此木露出纳闷的表情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排除雷门附近的店家。」
看见小此木愣住的模样,栗田这么说明:
如刚刚所说,雷门米香是当初小贩在浅草雷门附近开始贩卖的创意商品。
商品的销路会因为名称或形象而大有差异,所以名称是很重要的。
然而,如果是在注册商标之前就已经广泛普及的商品名称,就会变成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一般名称。
雷门米香便是其中一个例子。雷门米香不是有专利的商标,所以就算不是雷门附近的店家、就算不是真的能够带来好运,所有人都可以自由使用这个名称。
「『米香。和哉超爱吃米香的。』你太太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没错。」
「听这样的说法……你太太不是说『雷门米香』,而是『米香』。那并非纯粹是简称,而是指和雷门米香大不同的商品吧?」
小此木一副发愣的模样,眼镜底下的眼睛不停眨眼。
栗田接续说:
「事实上,不在雷门附近的地方也有店家卖雷门米香……不过,因为那些店没办法把雷门这个景点的宣传效果发挥到淋漓尽致,所以有些店会试图让雷门米香本身增加一些价值,例如有的会在制作方法上下巧思,有的会严选食材……到最后,有些米香甚至会比真正的雷门米香更好吃。可能是当中某种米香正好对了你儿子的口味吧?」
「我也这么觉得。」
葵在栗田身旁竖起食指说道。
「栗田先生刚才说的那类米香,有些还不会加上『雷门』两个字,而是另外取其他商品名称喔~也就是说,虽然店面不在雷门附近,但卖的东西还是雷门米香,同时另有其他不同的商品名称。」
「你或许会觉得很复杂,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叫雷门米香,我一直以为是在雷门附近的店家贩售的商品……原来相反啊。」
小此木一副
差点要跌破眼镜似的模样重新调整好眼镜后,探出身子说:
「栗田先生,请告诉我有哪些店!」
位在浅草,但不在雷门和仲见世路附近,而且是从以前就在卖雷门米香的店。如此将搜索范围缩小后,候选名单自然会变少。
「首先,第一家是──」
栗田拿出地图,说明完所有店家后,小此木拿着抄下店家信息的便条纸站起来。
「我这就一家一家去找!这当中一定有某一家有卖和哉爱吃的米香……不,既然这样,我干脆每一家都买好了!栗田先生、葵小姐,谢谢你们今天的帮忙!」
小此木鞠了一次躬后,把大衣夹在腋下,快步离开栗丸堂。
*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接下来想必还会有各种问题……那个人有办法应付吗?」
志保在胸前盘起双手嘀咕道,坐在桌前吃东西的葵一副很肯定的模样点点头说:
「没混梯的。」
葵用手遮住嘴边,边咀嚼边回答。她面前摆着一只碗和三只盘子。
不久前,这些碗盘里还放着红豆蜜、豆大福、豆饼以及芝麻球,现在只剩下两块豆饼。
「没问题的。」
因为刚才说得不清不楚,所以葵又重新说一遍。
「小此木先生表现得那么拚命,他儿子一定会感受到父亲的心意。你说对不对?」
陷入沉思的栗田听到询问,猛然回过神来回答说:
「是啊。」
「……怎么了吗?从小此木先生离开后,你好像一直在发呆。」
「没有啊。只是一直要很有礼貌地说话,搞得我有点累。」
「真的吗?」
葵眨着一对杏仁状的美丽眼睛,流露出颇感不可思议的目光。
下一秒钟,葵在胸前轻握拳头说:
「不过,那种有礼貌的感觉很好……我有种被电到的感觉。」
「啥?」
栗田整个人愣住了。
「该说是『落差产生的魅力』吗?平常总是表现得很粗鲁的栗田先生,忽然像个成熟大人用正式措辞说话的模样……那种感觉真的很好~然后呢,事情结束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平常的说话口气,这种表现更是触动人心。」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栗田不太懂葵在想什么。
不久后,葵便把甜点吃得一干二净。
「豆饼和芝麻球类的和果子很容易让人有饱足感,我现在觉得肚子比平常吃完午餐时还要饱呢。」
葵发表完这番感想后,走出店外。
「栗田先生,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我想在这附近散步一下,消耗热量之后再回去。」
「……嗯,别太勉强啊。」
栗田、志保、中之条三人来到店门口目送葵离去。
因为午休时间早已结束,所以在那之后,栗田也准备回到工作上。
走进厨房前,栗田换上白色厨师衣发起呆时,志保从背后搭腔说:
「我说,阿栗啊,怎么说呢……你真的没事吗?」
「干嘛?连你也问这种问题。我能有什么事?」
「是吗?」
志保脸上浮现含蓄的微笑接着说:
「没有啦,我看你对那个叫小此木的人那么亲切,所以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啦!你们怎么都这么爱操心啊。」
志保叹了口气,沉默不语地回到店面。
栗田看著志保离去,摇了摇头。
事实上,并不是完全没事,栗田确实有些在意。
不对,应该说栗田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在意才会插手这件事。
那时在雷门旁边听了小此木的话后,一股苦涩的滋味涌上他心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把小此木带回店里,还帮小此木解决问题。
栗田的视线垂落到掌心上,意识随之拉回到过去。
*
栗田当时十三岁,恰巧和小此木的儿子一样是国中一年级。
当时栗田的双亲都还健在,一家人也相处得很融洽。
每天上课前和吃完晚餐后,栗田都会跟着父亲学习制作和果子的基本技巧。因为从以前就习惯这么做,所以栗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栗田的父亲──栗田一贵的个性顽固,有着老师傅的臭脾气。
一贵不做不符合自己美感的事情,甚至连提也不会提。在某种涵义上,一贵表现出一种不甩人的态度,所以旁观者常常很难理解他。
不过,一贵很懂得传授技巧。
他会让学徒使用真正的材料和器具,让他们边帮忙做准备边学习。
栗田能近距离观察一贵的手艺,学习模仿之下,国中一年级就已学会和果子师傅应具备的基本技巧。
某天早上,栗田如往常般在上课前身穿白色厨师衣站在厨房里。
在一贵的观看下,栗田把准备包进馒头里的豆沙馅均分,并揉成圆球状。转眼间,工作台上已排着三十颗圆球。
放上秤子秤重后,几乎每颗圆球都一样重。这时,一贵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
「……好期待义务教育赶快结束。」
一贵平常在厨房里总是很严格,这时候难得扬起了嘴角。
梅雨季节到来──那时正值六月,栗田也逐渐习惯国中生活。
在晚餐的餐桌上,栗田说出一直藏在内心的烦恼。
「关于我未来的出路……」
「嗯?」
「……我要继续升学。」
一贵正准备夹起照烧马加鱼,倏地停下筷子动作。
尽管内心感到迟疑,栗田还是继续说:
「就算没有继续升学,我也不打算在店里工作……我要走自己选择的路。」
「喂!仁!」
栗田的母亲以规劝的语调喊了一声栗田的名字,但没有继续说下去。或许是儿子突然提出这样的话题让她很意外吧。毕竟不久前,栗田也认为自己会在店里工作,所以母亲会对此感到意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起因是一件芝麻小事。
栗田从以前运动神经就很好,小学时经常被拜托代为参加运动社团的比赛。
栗田这些辉煌的事迹在附近一带相当有名,升上国中后,各种社团纷纷来邀请栗田加入。
「可是,我要在店里帮忙,所以没办法参加。」
就在栗田这样一一拒绝社团邀请的某一天,被拒绝的柔道社社员忽然说了一句话:
「也是啦,你以后要当和果子师傅,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办法的事情?什么意思?」
「你们家不是很有名的和果子店吗?国中毕业后,你不是就要在店里工作?既然这样,现在就要开始接受训练才行啊。」
「又没那回事……」
「是这样没错吧?那你好好加油,乖乖接受训练!」
看着那名柔道社社员逐渐跑远的背影,还是国中生的栗田,第一次意识到未来的出路与自己切身相关。
栗田内心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一定是以继承家业为前提呢?
这简直像眼前已经铺好一条通往和果子师傅的路,这样不会太强加于人吗?
当他心中一旦产生这种想法后,这样的想法就日渐膨胀。
苦恼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后,栗田想出了结论,才会在晚餐的餐桌上提出这个话题。
一贵连眉毛也不动,压低音调询问说:
「你不喜欢在店里工作?」
「没有不喜欢。」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
「仁!」
「我还没找到想做的事情。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不喜欢自己的人生照着被安排好的路走!」
栗田任凭感情宣泄地吐露心中真实的想法,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沉默气氛弥漫整间客厅。
一贵紧闭双唇好长一段时间后,深深叹了口气说:
「好吧。」
「咦……?」
「那是你的未来,就照你喜欢的去做。不管是高中毕业后、大学毕业后,或是进入社会受过磨练后再回来,也都不会太迟。」
一贵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模样,重新拿起筷子和饭碗吃饭。
栗田忽然有种扫兴的感觉。他原以为自己铁定会被臭骂一顿,没想到父亲却是如此通情达理,让他意外极了。在某种涵义上,栗田甚至有种被舍弃的感觉。
栗田觉得父亲太没有男子气概了,莫名觉得心里很不是滋
味。
如果父亲大发雷霆地说「你绝对要继承这家店」,栗田或许还能够更加坚定自己的意念。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某处期待着事态会照着一般剧本走,忽然有一种无处排解的焦躁感。
吐露真言后,照理说应该要有种摆脱束缚的感觉,结果却是相反。
在那之后,栗田一家三口在客厅里默默动着筷子。
晚餐后,栗田抱着满腔不满的情绪正准备离开客厅时,一贵叫住他。
「仁,要不要去散散步?」
「……好。」
父亲是打算延续刚才的话题吗?这次总该听得到父亲强势的意见吧?栗田偷偷抱着这样的想法,跟着一贵出门。
栗田年纪还小时,经常和父亲一起到浅草各处散步,但长大到十多岁后,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散步。
栗田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同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一贵似乎也和他一样。两人不发一语地走在橘子路上,气氛显得诡异。
两人在灯光昏暗的拱廊上前进,就在即将到达雷门前,栗田开口说:
「老爸……」
你可以态度强势一点没关系啊──栗田不知道该如何让父亲知道他这样的想法。就在他思考着该如何表达时,突然传来尖叫声。
「嗯?」
栗田仔细一看,发现有两个女生在雷门旁边的一家旅馆前被一群小混混包围住。
两个女生都带着行李箱,看起来应该是观光客。
男生们看起来差不多十七、八岁,一身没气质的打扮感觉像流氓。栗田看见当中一个体格特别高大的男生,不禁皱起眉头。虽然他不曾和那个男生直接接触过,但多次在远处看过那个男生,所以认得对方。
那个男生名叫狭川,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不良少年。狭川从高中肄业后没有好好工作,老是在这附近鬼混。
据传闻,狭川不仅力大惊人,脑袋瓜也不怎幺正常。不管对象是谁,他都会暴力相向。栗田学校的学生都对他充满戒心,尽可能避免跟那家伙扯上关系。
狭川似乎是打算向两个女性观光客狠狠敲诈一笔。明显看得出来其他小混混们没有什么意愿,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顺从狭川的意思。
「──仁,你乖乖待在这里。」
一贵丢下栗田,冲进小混混之间。
「住手!你们这些臭小鬼还不回去乖乖睡觉!」
「你谁啊……?老头子少在那边插嘴!」
一贵没理会狭川放大音量的威吓话语,对着两个女生低声说:
「快逃!」
「不、不好意思!」
两个女生向一贵低头致意后,拖着行李箱往拱廊的方向跑去。
狭川等人和一贵被留在原地。
狭川没有表现出感到遗憾的态度,他环视四周一圈后,用鼻子冷哼一声说:
「哎呀~让人逃跑啦。你要怎么弥补我们啊?」
「谁管你!」
「这样啊……那小子是你儿子吧?无聊透顶,你是想在儿子面前展现威风的一面吧?」
狭川朝向栗田的方向擡一下下巴说道,一贵微微皱起眉头。
那一瞬间,狭川压低身子扑向一贵。
「看我的厉害!」
狭川似乎是企图把一贵推倒在地,然后骑在一贵身上殴打脸部。
然而,一贵动也没动一下。他低头看着狭川,以冷漠的口吻说:
「你在做什么?」
「混、混帐东西!」
气得血液冲上脑门的狭川朝向一贵的腹部挥出一拳。那拳头的力道之强,连身在远处的栗田都看得出来。
但一贵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栗田从远处看着这幅画面,暗自心想:「这很正常。」
因为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一贵的对手。一贵的腹部有六大块腹肌,还拥有可以凭单手做伏地挺身的臂力。
基本上,栗田的卓越运动能力就是遗传自父亲。
栗田在心中大喊:「打下去!」但一贵没有还手。
面对狭川挥舞的拳头,一贵的嘴角渗出鲜血。即使被打好几拳,他依旧直立不动。
为什么要乖乖挨打?如果是个男子汉,就快还手啊──栗田焦急地紧咬住牙根,心头涌上一股失望,心想:「老爸该不会是在怕那家伙吧?」
与栗田的焦急心情背道而驰,一贵丝毫没有抵抗,持续接受狭川的攻击。
打着打着,狭川似乎弄痛了自己的拳头,他按住手背,表情丑陋地扭曲着。
「……算、算了!我们走!」
或许是一贵毫不抵抗的态度让狭川觉得心里毛毛的,他撂下短短一句话后,便和其他人落荒而逃似地离去。
「老、老爸!你没事吧?」
栗田冲上前问道,一贵以淡淡的口吻回答说:
「别担心。」
栗田松了口气,但安心之后,不知为何全身血液冲上脑门,哀号般的询问声很自然地从他口中冲出。
「……你为什么不还手?」
「什么?」
「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
栗田愤怒地大声丢下这句话后,朝着夜晚的闹区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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