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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金平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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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印入眼帘的光景令人出乎预料,栗田感到全身寒毛竖起。

「──兼重先生?」

栗田在视线前方,看见兼重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

「你没事吗!」

「呜……呜!」

栗田跑近一看,发现兼重满脸冒着冷汗,看似相当痛苦。

他准备抱起兼重时,兼重动作僵硬地举高一只手。不停颤抖的粗大手指比向滚落在地、附有炼子的子弹。

栗田正感到讶异,葵灵光一闪地大声说:

「我知道了!」

葵突然跑出去,捡起子弹、打开盖子。

她取出子弹里的药丸,迅速让兼重含下。

「葵小姐,那是──」

「药丸。一定是兼重先生发作倒下来时,药盒的炼子断掉,滚到旁边去了。」

栗田也立刻明白状况。

他刚刚因为太紧张,只觉得看到一颗子弹,原来那是兼重戴在脖子上的项炼。

忍说过兼重有狭心症,子弹项炼似乎就是药盒,用来装随时有可能发作的心脏病的药。

心脏病药似乎具有速效性,兼重的状况很快便稳定下来。

过一会儿后,兼重在栗田的搀扶下挺起上半身,在地板上盘腿而坐。兼重就像被淋湿的动物般甩了甩头,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呼~谢谢,多亏你们让我捡回一条命。」

「不客气~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现在还不要太勉强比较好喔~」

「还有,心脏病的药可能要放在更坚固的盒子里比较好。」

看兼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栗田和葵安心地松了口气时,兼重说出令人纳闷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

「咦?」

兼重保持低着头的姿势低喃:

「应该不要没事比较好吧……?就算我走了,也没有人会觉得困扰。不管是我,还是金平糖,在这世上都是没用的东西。就连我的亲生儿子都不需要我了。」

「你在说什么啊!」

栗田忍不住生气地这么说。葵则彷佛要包容住这股怒气,以柔和的语调安抚兼重:

「你应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吧,兼重先生?这世上没有一个儿子会不在乎父亲,也有很多人喜欢金平糖,好比说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

听到栗田亦如此附和,兼重半垂着眼帘,无力地笑说:

「没关系啦,不用这样安慰我……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明白,不论是我或是我做的金平糖,都没有跟上现今时代的脚步。就算再怎么认真制作,如果没有人理解当中的好,那也没意义。最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从这世上消失。」

「兼重先生……」

「想一想我还挺厉害的,可以一直撑到现在。老早以前,我便知道金平糖已经退流行了,打从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知道……」

兼重露出看向远方的目光说「简直是历历在目啊」,并做起说明。

昭和时代(注:「昭和」为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时的年号,也是日本各年号中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从西元一九二六年至一九八九年。),那时候的生活没有现在方便,但一切国泰民安。

兼重当时还是个国中生,下课后,他父亲每天都会在这里训练他制作金平糖。

「力也!不准偷懒!整体都要搅拌均匀!」

「……我知道!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不知道几百遍啦。」

当时还是国中生的兼重嘟起嘴巴答道。

在铜锣里的金平糖淋上糖蜜再不停搅拌的工作很无趣,不仅如此,兼重还必须接受父亲的魔鬼训练,当然更不可能觉得有趣。

所以,有一次兼重对着满头大汗地传授做法的父亲,说出批评的话语:

「老爸,你的喜好也真是特别。比起这种砂糖结成一块的东西,街上明明有一大堆更好吃的零食。」

「什么?」

「像是巧克力或牛奶糖之类的洋果子,都比金平糖好吃太多了。金平糖根本是退了潮流的东西,不久的将来,应该没有人会想吃金平糖,最后可能便慢慢从世上消失吧。」

「──力也。」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父亲露出令人害怕的严肃目光,看着兼重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是啊……我真的这么认为!」

虽然这不是真心话,但面对父亲的挑衅,兼重只能使出反击。他的内心感到害怕不已,但仍然虚张声势,没想到父亲静静地嘀咕一句「这样啊」。

「……或许的确是吧。毕竟日本现在一直在改变,而且改变的速度快得惊人。」

「老爸……?」

「不过啊。」父亲忽然别开脸这么补上一句,「像金平糖这么可爱的东西如果也消失了……就表示这世界已走到尽头。我绝对不想看到我们的世界变得那么匆忙紧迫。」

但愿金平糖不会消失──

兼重用着呻吟的声音,说他到现在还深深记得父亲这么低喃的侧脸。

他也想过要找其他工作来做,但当时的光景屡屡浮现在脑中,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继承了工厂。

「我那时还年轻又健康,全身充满活力,天不怕、地不怕──只不过,对于人们内心的痛楚,我相当迟钝。」

兼重紧紧皱着眉头,用力握紧拳头。

「那时我说的话否定了老爸的工作……否定了他的人生,真不知道有多么伤他的心。结果,没想到我现在就站在同样的立场,受到相同的对待。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原来报应这回事真的存在。」

「兼重先生──」

「可恶……」

兼重摀住脸,泪水从粗大手指的指缝间落下。

望着眼前的光景,栗田不禁感到胸口疼痛,并握紧拳头。

──那个叫什么忍的黑色西装混蛋,一点都不了解父母的心!

一股静静的怒气涌上栗田的心头。

自从一场交通意外让栗田失去父母后,他不知道思考了多少遍。他不断想着如果自己在父亲仍在世时就继承栗丸堂,不知该有多好,相信母亲一定也会很开心。

有时人们看起来平安无事或很健康,但有可能因为什么事情,某天就突然离开人世。对于这点,忍一点也不了解。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声响。

倒车声慢慢接近工厂隔壁的车库,看来应该是忍回来了。

栗田很自然地朝向车库走去,葵显得有些迟疑地追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工厂时,和走下黄色轿车来到车库前的忍撞个正着。

「你们又来了啊?」

忍瞥了栗田和葵一眼,啐了一声,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

「前几天我已经说过,你们想来工厂可以,但请跟我约一下时间。这种事情必须先取得共识,不可以少了这个步骤吧?」

栗田忽略忍空洞的话语,询问说:

「──忍先生,你刚刚去哪里开心玩乐了?」

「跟你无关。而且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是去玩乐。做生意最重要的,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发现问题。如果只关在工厂里埋头工作,终究看不到什么新策略。」

栗田瞬间咬紧牙根。

「忍先生,你要玩文本游戏我不反对,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兼重先生他……」

「那是在浪费时间。我有我的做法,请你们不要插嘴。话说回来,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你们拉拢我爸是想要学人家当顾问吗?我把话说在前头,所谓的Best Practices(典范实务),只有Proper(专职人员)才想得到──」

「你给我闭嘴!」

栗田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

近距离感受栗田的怒气,忍不禁脸色铁青,害怕得不敢动弹。忍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全身僵硬,牙齿不住地颤抖碰撞。

「忍先生,你会不会用太多英语了?如果是个男人,就该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意思。你到处玩乐时,你爸的心脏病发作,差点就没命!」

「什么!」

忍瞪大双眼。几秒钟后,尽管害怕得全身发抖,他还是很担心地询问:

「真、真的吗……?」

「真的。」

看见忍的态度,栗田的怒气逐渐沉静下来,也恢复平常镇静的模样。

忍还知道担心父亲,表示还有说服他的余地。

「他刚刚吃了药,已经平复下来,所以不用担心。不过,忍先生,虽然我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但你不能跟你爸把关系弄好一点吗?」

「这──」

「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原因在闹别扭,但只要推心置腹地好好谈一谈,说不定能想出你说的只有Proper才想得到的Best Practices──」

栗田说到一半时,忍似乎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又闭上嘴巴。他如此不干脆的态度让人感到纳闷。

这时突然传来走调的清澈声音。

「啊~!」

栗田转身一看,发现葵隔着车窗玻璃看向车内,抱头在思考。

「原来如此……真是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葵的脸颊泛红,看似兴奋地频频点头。她接着身体前倾,直直凝视地面,四处走来走去。

看见楚楚可怜的美女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栗田比较适应这种状况,迅速走近葵询问:

「葵小姐,怎么回事?」

「没有啦,我一直觉得忍先生的态度哪里怪怪的,现在看了车子的状况后,总算明白原因是什么,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栗田不由得瞪大眼睛,葵则用笃定的口吻继续说:

「忍先生并非到处去玩乐。如果是为了玩乐,应该不会特地开车去关西吧?」

「咦?关西……?」

「现在就差一个物证而已──」

葵保持脸庞就快粘贴地面的姿势,从车库往马路上走去,连栗田也难以理解她在想什么。

栗田决定先看一下车子的状况,但走近一看,并未发现跟之前有任何不同之处。

车子的轮框和轮框保护圈沾着干泥土,引擎盖上有细碎的水痕。

虽然车子看起来很新,但栗田确认车内仪表板上的里程数后,意外发现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忍看起来不像会定期保养车子的人,想必距离车子故障的日子不远了。

葵方才表示,已经知道为什么忍的态度那么可疑,但从车子的状况真的能够看出原因吗?

栗田揉着太阳穴思考时,身后突然传来激动的声音:

「找到了!」

葵绽放如亮丽花朵般的微笑,纤细的手指捏着极小块的黑色物体。栗田眯起眼睛细看,但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泥土……?」

「不是~这东西呢~」

葵正准备开口说明时,兼重忽然以一副难以承受庞大身躯的模样,从工厂里现身。

兼重的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他拖着笨重的脚步,并紧紧按住左胸口。

「可以适可而止了吧……大白天的在这边大声嚷嚷……也不怕妨碍到邻居。」

「老爸。」

「忍……」

兼重彷佛呻吟似地喊了儿子的名字,表情悲痛地扭曲着脸庞继续说:

「忍,难道……难道你就这么希望我痛苦吗!」

兼重声嘶力竭地撂下这句话后,突然喘不过气来,弓着背瞪大双眼,脸部朝下倒向地面。

一道闷声响起,下一秒钟传来忍和葵的尖叫声。

栗田弹起似地冲上前抱住兼重,迅速打开兼重脖子上的药盒盖子,但药盒里空空如也。

他对着不知所措的忍大喝一声,命令忍去拿备用的药后,自己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

一片宁静祥和之中,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流泻进来。

兼重睁开双眼后,感到刺眼地皱起眉头,发出模糊的呻吟声。

这里是……?

在刚刚苏醒过来的朦胧意识中,兼重慢慢回想起自己的状况。

那天兼重痛骂了忍一顿后晕厥过去,后来被救护车送到邻近的医院。

幸好,最后没什么大碍。

医生表示晕倒是因为疲劳和压力累积,让兼重打了点滴。打完点滴后,虽然他觉得身体状况好很多,但因为医生怀疑狭心症的状况不稳定,所以要求他一并接受精密的检查。

他的儿子忍因此擅自办了住院手续。

──开什么玩笑!

这么心想的兼重紧紧抿着嘴,从病床上挺起身子。

昨天他还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但现在可以了。金平糖的制作少不了每天的单调作业,他不能一直躺在病床上睡觉。

如果继续悠哉地躺着,工厂会关门大吉。

为了前往自己的归属,兼重迅速换好衣服溜出医院。

抵达兼重制果的工厂后,他意外听见铜锣运转的声音以及交谈声。

似乎有人在工厂里。

兼重抚摸一下心脏,站在工厂的入口处竖耳倾听。

交谈声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朝向工厂内部一看,惊讶地发现栗田、葵和忍站在铜锣前。

葵负责观察金平糖的状况,栗田和忍则是手持巨大刮刀在搅拌金平糖。

「忍先生也真是的~明明这么有干劲,却故意做出令父亲误会的举动,真是不坦率~」

听葵开朗地指出这点,直接在西装上套著白色厨师衣的忍,不禁露出苦笑回答:

「别人偶尔也会这样说我。」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不过葵小姐真是厉害,竟然能够识破忍先生的想法。真没想到会是从那辆车子得知答案。」

「只是运气好而已,那两天的天气都比较特别嘛。」

「嗯,就某种涵义来说,天气确实帮了大忙。我第一次来工厂的那一天,还有兼重先生累倒的那一天,都是近畿地区下大雨、关东地区放晴的天气。」

──关西地区受到低气压影响而下着大雨,低气压气流将在明天往关东地区飘移。

──据说四国和近畿地区从昨天开始掀起狂风暴雨,但东京目前仍是晴朗的好天气。

栗田说出这两天的天气预报内容后,继续说道:

「东京都内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轮胎却沾到很多干掉的泥土,引擎盖上也有被雨淋过的痕迹,我还一直觉得很奇怪。」

「还有,仪表板上的里程数也增加

了约九百公里以上。我曾经听司机说过,从赤坂开车到新宿大约五公里,因而以单程四百五十公里来说,可说是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

「从累计里程数看来,确实跑了相当远的距离。你开着那辆车来回京都好几遍啊?」

「因为开车比搭新干线便宜。」

忍这么回答栗田后,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但很累人就是了。」

「沿路上要多多停车休息。」

栗田这么回应忍后,转头面向葵说:

「不过,光看车子的状况不可能猜出答案,是你才有办法确定目的地是京都。」

「毕竟说到金平糖,就会联想到京都。」

葵告诉栗田两人,目前日本国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家工厂在制作金平糖。

或许是因为金平糖的制作时间长,却没什么利润可言,工厂才会越来越少。但京都有一家很有名的金平糖专卖店,因为采用自古以来的传统做法而深受人们喜爱。

葵说明到这里时,忍嘟起嘴巴抱怨:

「等等,我把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家也是采用相当传统的做法。只不过京都那家店不只有传统的做法,还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

「是,我知道~这家工厂的金平糖也是只使用砂糖制作,完全遵循古时候的做法。不过,我家里的人告诉我,如果放入砂糖以外的天然食材,金平糖就不会凝固,这也是长年来认定的常识。」

「……不论是酸、盐分或油脂,都是砂糖的天敌。假设要把金平糖做成酸溜溜的柠檬口味,如果只是加入少量那还好,但如果为了确实有味道而加入分量十足的柠檬,就做不成金平糖。金平糖会黏在铜锣上,滚也滚不动。因此,想要制作带有天然食材的颜色或风味的金平糖,其实相当困难。」

葵点点头回应忍的话语后,再次开口说:

「回到原题。那家京都的金平糖专卖店在和果子相关人士和当地人之间大受欢迎,听说要预约才买得到。所以,我才会想到忍先生该不会是去那家店,跟对方商量什么。比方说,去拜托那家店把他们家的招牌商品,也就是加了各种天然食材的金平糖制作秘诀传授给你。」

忍沉默不语地点点头,认同葵的猜测。

葵忽然露出温柔的目光说:

「我听说那家店一向把他们的知识视为最高机密,但如果有人不辞辛劳地远从东京多次拜访,那股热诚或许有可能感动他们……」

「我跪下求他们。」

忍说道。

「我也曾在大雨中一直低头请求。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家店的金平糖是业界首屈一指、最重要的策略性资源。为了让我们家的工厂掀起革新,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知那家店制作金平糖的方法。」

彷佛遭钝器狠狠击中似的,躲在门口偷看的兼重感受到极大的冲击。

忍竟然会那么做!

那个满嘴大道理、自尊心强的忍竟然愿意那么做!

兼重感觉到眼眶一阵湿热,但勉强忍住泪水。他用力按住胸口,视线前方的葵在这时从自己身上的白色厨师衣口袋里不知道拿出什么东西。

「这就是忍先生历经千辛万苦、努力得来的成果……的小碎片。」

葵捏着小小一块黑色物体,举高到脸庞的高度说道。忍露出苦涩的表情嘀咕:

「真佩服你找得到,我还以为自己清理得够干净了。」

「车库和马路之间有高低差的地方不小心留了一小块。这香味闻起来,应该是加了葡萄的金平糖吧?」

「是的,那是我们工厂未来想要制造的新产品。因为葡萄含有可以保护心脏的成分──说是这么说,变成金平糖的时候还有没有效果就不知道了。但我对味道有自信,只是目前仍做不出漂亮的星形,有必要加以改良。」

「看你刻意挑选葡萄口味,就知道你其实很为父亲着想。不过,你也真是的~如果一开始便说实话,你们父子的关系就不会闹得那么僵啊。」

「那种话谁说得出口啊!太丢脸了。」

忍迅速别过脸去。

「你怎么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葵看似开心地绽放笑容。相对地,栗田则是板着脸说:

「……就算觉得丢脸也要说出来,不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棘手。第一次看见那幅景象时,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叛逆小子。谁会突然把金平糖撒在马路上啊!」

「真不好意思……我那时候太焦急了,一点也不像平常的我。」

「不过,当我知道你那番举动不是因为痛恨老爸,而是不想被他发现你偷偷研发的新口味金平糖,就觉得可以接受。」

「我不想在还没完成的状态下被看到……我知道老爸对金平糖投入很多心血,所以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心。」

忍露出苦涩的表情对栗田说明。

有了京都的金平糖专卖店提供的协助后,忍从半年前着手开发新口味的金平糖。

葵找到的黑色块状物,便是新口味的金平糖碎片。新口味的金平糖并非使用添加红色食用色素的糖蜜加以固化着色,而是使用天然食材制作出色泽鲜艳的葡萄口味金平糖。

虽然忍不是为了玩乐才在外面过夜,但他不想为了避免父亲误会而多做辩解。他心想就算现在关系恶化,只要等到新产品开发完成,父子俩便能和解。

然而,预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那天,忍把试做出来的金平糖放上车,从京都的金平糖专卖店开车回到一片晴空的东京。

然而,或许是长途开车太过疲累,他在工厂门口不小心把整盒试做出来的金平糖掉落在地上,黑色金平糖随之在马路上散落一地。

万一父亲出来,马上会发现黑色金平糖,但数量那么多,想要一颗一颗捡起来也捡不完。

──现在还不能被发现!

着急的忍为了应付紧急状况,脑筋一转想出一个好点子。

「所以我才会先偷偷跑到工厂里,把库存的金平糖拿出来。白色、蓝色、粉红色、绿色、黑色……我一鼓作气地撒出各种颜色的金平糖,试图营造出『用一片森林隐藏一棵树』的状态。」

「真亏你临时想得出这种点子。话说回来,你试做的金平糖是黑色的,不是只要撒黑色的金平糖就好了吗?」

面对栗田单纯的疑问,忍轻轻摇头说:

「如果只有黑色,会很自然地注意到形状上的差异,那样更容易穿帮。我当下的想法是让颜色和香味都分散,模糊焦点的效果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

「栗田先生,你的表情好像很想说我太固执喔?不过,在成品做出来之前,我不想泄漏秘密。我承认自从上次因为新产品的事情和我爸大吵一架后,有一半是在意气用事。」

听到忍这么说,躲起来偷听的兼重陷入回忆。

他心想:「这小子果然很在意我那次说的话。」

那天,完成当天的工作后,忍跟兼重说想要讨论关于经营方针的事情。

谈着谈着,原本条理分明的交谈,演变成情绪化的剧烈争论。

「老爸!照现在这样继续下去是不行的!不管在既定的路在线再怎么努力,业绩也不可能获得改善!」

「闭嘴!不然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如果我知道答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过,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试吧!像是降低成本、重新检讨销售通路,或是新产品的研究开发之类的──」

「哈!你每次就只有嘴巴厉害而已!」

「什么……」

忍脸色大变,兼重不容分说地继续说道:

「你根本不曾独力创造过任何东西,还好意思讲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降低成本?销售通路?你是在指责我疏忽掉这些事情吗?开什么玩笑!新产品不是说做就做得出来的东西。不然你自己做做看啊,你这个只出一张嘴的小子!」

「只出一张嘴?」

忍铁青着脸站起身。

兼重懊恼地暗自心想:「我好像说得太过分了。」然而,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道歉,就这样过了半年。

兼重躲在工厂暗处注视着,在其视线前方,忍断断续续地对栗田说明:

「所以,我绝对不想被看见半吊子的未完成品……我想要向老爸证明,我有我的做法。」

「──就快要可以证明了,等这些完成之后。」

栗田一副颇有感触的模样低喃,葵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没问题的,对味道有信心,就等于已经完成了。或许还需要调整一下形状,但已经在京都的金平糖店,证实过使用天然食材的金平糖能够固化。」

「是啊,等调整

好形状之后,就跟老爸──」

忍还未说完话,兼重先有了动作。兼重从暗处探出身子大喊:

「你们几个!」

突如其来的吆喝声让大家惊讶得纷纷回过头。兼重迈开步伐,拖着庞大的身躯,在工厂内一步一步走近铜锣。

「老、老爸?医院不是还没做检查吗!」

忍铁青着脸追究,但兼重认为现在根本不是接受检查的时候。

「少啰嗦!在我儿子这么拚命的时候,我哪能悠哉地躺在床上!」

每个人都震惊地闭上嘴巴。

兼重彷佛要划破紧张的气氛似地往前进,来到铜锣前方。

一颗颗黑色金平糖在扁平的锅子里滚动,发出近似小波浪的声音。

「忍……这就是你创造出来的新口味金平糖啊?」

「是、是的。」

「拿来我吃吃看!」

兼重以威吓的态度对忍这么说。

「我不在乎形状,让我吃吃看!」

「铜、铜锣里面的还太小了。如果不在乎形状难看,另有试做出来的金平糖──」

忍往墙边跑去,捧着放在工作台上的盒子回来。

盒子里装着大量棱角大小不齐的蓝黑色金平糖。

蓝黑色金平糖的形状歪七扭八,但闻起来很香。兼重静静地咽下一口口水,忍以坚定的态度对他说:

「老爸,快吃啊,你在客气什么?」

「谁会跟你客气!」

兼重下定决心抓起一颗大颗的金平糖,迅速丢进嘴里。

刹那间,完美的风味在他口中蔓延开来。

太神奇了!

真正的葡萄香气在口中瞬间扩散,其香味和人工香味有着天壤之别。

舌尖感受到比品尝葡萄果实时更加滑顺的触感,让人完全想像不到含在嘴里的是砂糖凝结而成的糖果。

葡萄金平糖的甜味清爽,宛如一股透明的清流,在淡淡酸味的陪衬下,呈现出带有润泽感、宛如真正葡萄的扎实味道。

香甜多汁,又不失金平糖特有的冰凉清爽风味,使整体味道变得高雅。如果这称不上美味,还有什么称得上是美味?

金平糖散发淡淡的香气在舌头上慢慢融化,用牙齿一咬后,带着脆硬感、恰到好处的反弹力道瞬间传来,接着彷佛化开来似地轻柔碎裂。

明明没有咀嚼多少次,嘴里不知不觉中却只剩下清脆的口感以及葡萄的余味,金平糖宛如轻柔的薄雪般融化消失。

这是无比幸福的时刻。

兼重这么心想,立刻从盒子里再拿起一颗金平糖丢进嘴里。

他发现并非是方才那一颗金平糖特别好吃,而是每一颗金平糖的香气都比真正的葡萄更加浓郁,同时富含金平糖特有的甜味,无疑是极品。

「好吃……」

察觉到时,兼重已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金平糖……这些是你做的?」

「嗯。」

忍彷佛脱胎换骨似地变了一个人,用力点头说:

「虽然说得有点晚,但我还是要跟老爸说清楚。我没有否定,也不痛恨金平糖,只是想要用自己的方法来守护家业。」

「忍……」

「这间工厂从爷爷那一代就持续到现在,怎么可以轻易让它结束?话虽如此,如果照原本的方式继续下去,只会呈现下降曲线而已。所以,我才会认为有必要做出具有革新性的金平糖,让客人了解金平糖的魅力。」

这些沁入肺腑的话语,正是兼重一路来最想听到的话。

他从来不曾如此开心过,内心百感交集地低喃:

「……虽然有些字眼我听不太懂,但我认同你说的话。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这时,忍原本理性的表情当场变得扭曲,露出感动不已的模样。

栗田和葵肩并着肩,露出温暖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光景。兼重知道他们两人在背后尽全力帮了忙。

兼重伸出手抓起一大把金平糖满满塞入嘴里,闭上双眼细细品味金平糖的甜味。他想要让全世界所有人都吃到这个葡萄口味的金平糖。

他回想起少年时期,父亲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再次响起:

──像金平糖这么可爱的东西如果也消失了……就表示这世界已走到尽头。但愿金平糖不会消失──

兼重在内心暗自嘀咕:「不会消失的。」

为何不会消失呢?因为他有一个信念坚定又有骨气的儿子。他的儿子拥有足够的才能和潜力,在向京都的老店学习手艺后,做出崭新的金平糖。

只要还有这种人,金平糖就能够继续存在于世上。

金平糖将能延续下去。

兼重用掌心按住眼角,打从心底为儿子自豪。

*

回程,栗田和葵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温暖的午后阳光洒落在身上,加上内心充满温暖,两人的脸上莫名浮现笑容。

「不管怎么说,闹僵的父子关系能够和好如初真是太好了。」

「对啊~兼重制果的继承人问题也解决,真是太棒了──话虽这么说,这次我们好像都没帮上什么忙。」

「咦?有吧!」

正因为葵的洞察力识破忍的真心,并提议趁着兼重住院时做好新口味的金平糖带去探望兼重,才有可能导出方才的事态。

如果葵没有这么做,真不知道兼重和忍两人能否和好。

「嗯~如果要说我有在背后轻轻推一把,确实是有吧。」

「轻轻推一把?不对,我觉得你做的才是最重要的事。」

栗田真心这么认为。

在背后轻轻推一把的动作看似简单,但人们往往难以付诸行动。无庸置疑地,因为有葵介入,兼重和忍才能对彼此说出想说的话。

想着想着,栗田露出严肃的表情。

他也有一些话应该传达给葵知道。在那之前,必须有个起头:

「对了,葵小姐,就快举办三社祭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参加?」

栗田话一说完,葵的一双温柔眼睛顿时睁大。

*

扛轿者气势十足的吆喝声、乐器演奏声,以及不绝于耳的哨子声。热闹的气氛之中,围绕在祭典四周的观众活力十足。

一大群身穿半身和服、腰上绑着腰带的人们,精神抖擞地参加祭典,淹没整条雷门路。

这一天幸运地遇上晴天,浅草一片热气沸腾。

「好壮观喔~所谓的富丽堂皇就是指这样的画面吧!我没想到会这么热闹!道地江户人的热情实在太棒了!」

「我知道你很兴奋,但不要到处东张西望,小心走丢喔!」

「哇!」

「怎么啦?」

「栗田先生,你看那边……神轿附近的大伯穿着传统丁字裤耶!紧实的臀部感觉很有弹性──」

「喂!葵小姐!」

受弥漫的热气影响,葵的脸颊宛如泡过热水澡似地泛红。

淡蓝色天空无限延伸,气候舒适宜人的星期六。

三社祭展开第二天的活动。

三社祭的正式名称为「浅草神社例大祭」,是日本三大祭典之一,为期三天的祭典预估将涌进多达一百五十万人。浅草经常举办大大小小的活动,而三社祭算是其中规模最大的活动。

推古天皇时代(注:推古天皇为日本第三十三代天皇,也是日本首位女天皇,在位期间为西元五九二年至六二八年。),有渔夫在三月从隅田川打捞到一尊观音像而开始供奉观音;到了江户时代,开始于每年三月举办名为「观音祭」的祭典;来到现在,则以「三社祭」之名,于五月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五、六、日举办。

葵果敢地表示要连续参加星期六、日两天的祭典活动。

她的计划是星期六在大太阳底下尽情享受扛轿活动的热闹气氛,以及在活动最后一天的星期天晚上,抱着庄重的心情目送神轿回到浅草神社。

前几天离开兼重制果准备回家的路上,栗田邀请葵一起参加祭典时,葵一口便答应邀约。她的态度之干脆,甚至让栗田觉得有些扫兴。

「三社祭!真是太棒了~其实我本来就很想要参加!现在栗田先生愿意为我带路,我真是太高兴了!」

葵堆起满面的笑容。

「说到浅草,就想到三社祭;说到三社祭,就想到浅草!我很喜欢浅草,如果没参加过三社祭,要怎么跟别人分享浅草的好呢?」

「你想跟别人分享啊?」

「遇到开心的事情,都会忍不住想跟别人分享,不是吗?先不说这些,我会在星期五之前处理好家里的所有事情

,然后把星期六、日的时间全腾出来参加祭典!」

葵面带笑容,一副充满干劲的模样,显得耀眼动人,但她的开心无非是抱着观光的心情。她肯定连做梦都没想过,栗田打算趁着祭典的热闹气氛向她告白。

此刻,葵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祭典的乐趣,栗田因此陷入抓不到好时机告白的窘境里。

栗田暗自心想:「伤脑筋。」

人潮实在太多,他光是要为葵带路,就已经费尽力气。

不久,两人终于远离人潮过度拥挤的神轿四周,来到摊贩栉比鳞次的浅草寺内。

浅草寺内的气氛不错,也不会太吵,现在正是时候──栗田这么下定决心而探出身子时,葵在前方兴奋地大喊:

「啊!栗田先生!你快看!你看那个摊子!」

「摊、摊子怎么了?」

「那个摊子在卖智能型手机!」

栗田不禁双脚一软。

葵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家看似在卖手机的摊贩,但明显看得出来很诡异。

「不愧是浅草,什么都有呢~我没有自己的专用电话,干脆在这里买一只吧。」

「我、我劝你不要!还是去正常的店家买比较好。祭典结束后,那个摊子就会撤掉,万一手机故障了,也不会有售后服务!」

「既然栗田先生这么说……」

两人在这般交互下,边欣赏祭典的光景边走着。

就这样在人群之中走着走着,星期六的午后时光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

结果,虽然栗田好几次试着想要告白,但直到最后都没能够抓到好时机。

夕阳的余晖笼罩下,他不禁感到一阵哀愁地心想:「我跟人打架从未输过,却没能够让情势往有利的方向发展……」

不过,葵脸上浮现的美丽动人笑容,让人光是看着就感到幸福。看得出来,参加浅草最大规模的祭典让她十分尽兴。

栗田告诉自己,这样的结果也不差啦。

「栗田先生,谢谢你今天陪我来,明天也要麻烦你喔!」

「嗯、嗯。」

──其实冷静想一想,就会知道要在人潮拥挤的状态下告白未免太过困难。明天才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栗田这么想,目送爽朗挥着手的葵往车站离去。

隔天,星期天到来。

说到三社祭最后一天的重头戏,莫过于「出宫」与「入宫」仪式。

所谓「出宫」与「入宫」,是指三座神轿一大早在浅草神社内经过驱邪仪式后,摇摇晃晃地被扛出神社,于浅草地区浩浩荡荡地巡行后,晚上再回到神社。

针对这个让祭典达到最高潮的仪式,葵提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栗田也给予各种各样的答案,但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如何告白。

──今天一定要把心意传达出去!

虽然栗田感到心急如焚,但只能够等待时光流逝,并提醒自己不要过度在意葵就在身边的事实。

不久后,太阳渐渐西沉。夜幕完全笼罩街景时,神轿在带有节奏感的响亮掌声祝福下,从往上收起大灯笼的雷门底下穿过。

神轿在热气沸腾的仲见世路上缓缓前进,再次回到神社内,漫长的祭典也在此声明落幕。

众多参加祭典的民众三三两两地往车站移动,栗田在葵也准备回家前搭腔说:

「葵小姐,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没问题~」

出乎预料地,葵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模样。

「其实我也一直在担心,因为你今天的样子怪怪的,原来是有话想跟我说啊~」

刹那间,栗田觉得葵似乎识破他的心声,不禁脸颊发烫,但又重新振作起来,改变念头地心想:「那也无所谓。」

随着祭典结束,人潮逐渐减少,两人没什么交谈地走在夜间的小巷子里。

栗田犹豫着不知道该在何时切入话题,走着走着,两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景象熟悉的橘子路上。

很幸运地,橘子路上没看见其他行人的踪影,昏暗夜色笼罩下,四周一片宁静。

栗田在自己最能够放松的地方──栗丸堂的正前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葵。

该从何处切入话题好呢?栗田的心脏剧烈鼓动着。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满脸通红,但现在是晚上,所以不怕被人看见。

接下来,只需要把该说的话照顺序说出来即可。

栗田做了一次深呼吸,擡起头切入正题说:

「老实说……因为发生一些事情,让我在偶然间得知你家的事。」

「咦?」

「你是凤凰堂的千金,对吧?」

凤城葵──日本最大的和果子制造商「赤坂凤凰堂」的董事长千金。

葵似乎没料到栗田会提及这个话题,她瞪大着双眼,哑口无言。

紧绷的寂静气氛扫过夜晚的橘子路。

葵无声地长叹一口气,点点头说:

「是的。」

栗田抿着双唇心想,果然没错。

「听说在日本全国跟我同样姓凤城的人少之又少,只要调查一下,想必就能够查出『凤凰堂』,所以我才会尽可能地不说出自己的姓氏。对不起。」

「这又没什么好道歉的。『凤城』这个姓氏很好听啊。」

葵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后,客气地道谢说:

「谢谢。」

「……不客气。」

或许是栗田回答时的冷漠态度让葵放松了心情,她整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一脸有些伤脑筋的模样微笑说:

「我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只是,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想主动说出来。」

「为什么?因为栗丸堂的规模比凤凰堂小太多,你怕我难为情所以没说出来吗?」

「不是这样子。店的规模大不大根本不重要。」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

好一会儿时间,葵一直摀着嘴巴,表情显得凝重。

沉默的时间漫长得吓人。

葵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得出口,可见事情有多么严重。

栗田不禁全身冒起鸡皮疙瘩,但他已经没有后路可退。虽然完全猜不到答案会是什么,但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听到答案。

为了传达对葵的心意,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这时,葵忽然垂着眼帘,开口低喃:

「……因为我害怕被人质问。我害怕人家会问我,为什么不在自己家开的店里工作。如果知道我是凤凰堂老板的女儿,看见我丢着自家的店不管,跑去帮忙其他店家,应该会觉得很奇怪吧?」

「的确。」

「──我现在已经不能做了。」

葵皱起眉头继续说:

「我原本一直在凤凰堂当和果子师傅。因为与生俱来的灵敏味觉,加上有一双巧手,我们家的师傅们都把手艺传授给我。听说我天生是个当和果子师傅的料,当时还被大家称为『和果子千金』。」

原来葵以前是个和果子师傅啊。

栗田总算明白她为何拥有那么丰富的知识,让专家也甘拜下风。「和果子千金」这个原本听起来轻松愉快的称号,如今听起来变得带有威严及重量感。

或许是刻意压抑着情绪,葵以平静的语调继续说: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能尽兴地从事和果子师傅的工作。想起这个事实让我很痛苦,即使到现在,体认到自己不能当和果子师傅还是会很难过……所以,我才不太想说。」

葵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再次低喃一声「对不起」。

「别道歉啊,你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抱歉,逼你说出难过的事情。不过,你怎么会不能继续当和果子师傅呢?」

「因为我右手受了伤。」

「手受伤……?」

刹那间,栗田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看到的那道伤痕啊──他这么心想的同时,葵也将右手举高到胸前,露出位在手腕内侧、就快要淡化消失的细长伤痕。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我的右手……右手的握力很差,几乎做不了精密的动作。当时发生的事情,真的是让我难以置信。」

葵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突然惊讶地瞪大双眼,高雅的面容也变得僵硬。

她脸上失去血色,整个人完全僵住不动,脸上明显浮现恐惧的神情。

怎么回事?葵看到了什么?

栗田转过身确认是怎么回事。惊悚的光景印入眼帘,令他全身

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他在视线前方,看见有人躲在街灯后注视着他们。

对方是个年轻男子。看似年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长度偏长、破烂肮脏的衣服。

不,或许该用「少年」来形容男子比较恰当。他的长相显得稚气,肤色却晒得如木炭般黝黑,一双睁大到极限的眼睛凝视着栗田和葵。

少年的双眸散发出不寻常的异样热度。

栗田心想:「就是这家伙没错!」

在银座、大江户舞台附近,以及在栗丸堂的四周──这阵子一直在栗田周遭出没的人就是这家伙。

「混帐东西!」

栗田出声威吓的同时,快跑出去。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栗田打算先抓住对方再说。身分不明的男子转身跑了出去,但凭他的速度,栗田不难追上。

「……啊!」

然而,身后传来葵的惨叫声,让栗田停下脚步。

不用说也知道现在应该以什么为优先,于是栗田放弃追赶,折返回来。

「葵小姐,你没事吧!」

看见葵跌倒在地,栗田伸出手搀扶。

葵没有受伤,但无意间碰触到她的右手时,栗田感觉到她的右手握力确实很差,也深刻认知到她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葵全身发抖地低喃:

「……那是富㭴先生。」

「咦?」

栗田一时无法理解她的意思而眯起一边的眼睛。

「富㭴……你是说刚刚那个家伙?你认识他?」

「他是……以前在凤凰堂工作过的和果子师傅……当时大家都说他是十年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他后来一直行踪不明,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葵眼神呆滞地低喃。栗田从背后搀扶起她,陷入思考。

──这不是偶然,那家伙一直在附近偷看。难道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葵小姐?

或许两人都是对方的目标也说不定。

令人不安的夜风吹拂下,葵用柔弱的声音吞吞吐吐地继续说:

「……我的手伤……富㭴先生他……还有那个人之所以会死掉……追根究柢都是富㭴先生他……」

看见葵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而无法好好说话,栗田感到震慑不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葵在过去遭遇了什么……?

栗田耐心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但葵一副害怕的模样咬着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整个状况令人难以理解,谜题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现在根本不是适合告白的时候。

不过,此刻栗田的内心升起一股强烈得不可思议的欲望。

他非常想要让葵安心。

「别担心。」

栗田不到一秒钟便已下定决心。

「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状况,但放心交给我来处理吧。不管对方是何等人物都不用怕,我绝对会好好解决那家伙的问题。」

栗田突然坚定地如此宣言,葵惊讶地瞪大双眼好一会儿。

过不久后,她用力点点头,看似开心地露出笑容说:

「──是!」

葵的笑容果然是最美的。栗田重新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喜欢葵的笑脸。

等到察觉时,紧张的气氛已缓和许多。

为了尽量把气氛拉回平常的柔和气氛,栗田刻意不再询问更多的细节,好让葵保有清静的空间。

不管真相为何,接下来再一个一个解开谜题就好。栗田抱定决心,一定要解决一切问题。

或许是因栗田带来的信赖感,葵从极度紧张的状态解脱,表情变得柔和许多。栗田告诉自己在这种时候,更应该硬是表现得像平常一样,使气氛变得更加祥和。

他竖起拇指比向栗丸堂,脸上浮现生硬的笑容说:

「总之,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到里面喝杯热茶吧?」

「……好提议。」

葵似乎感受到栗田的心意,也表示赞同。

「可以的话,我想吃点甜的东西。」

「喔,那么,来一碗超甜的栗田特制年糕红豆汤如何?」

「太棒了!好期待吃到栗田先生特制的年糕红豆汤喔~」

两人顾虑着彼此,说出开朗的话语。说着说着,葵在不知不觉中拉长语尾,恢复平常可爱又轻松的说话方式。

栗田抱着坚定的意念,暗自发誓一定要守护住这般开朗的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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