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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馒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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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里之前,栗田打过电话向由加说明状况,由加也立刻赶来这里会合。

观月一直认定偷车贼就是富㭴,得知真相后,惊讶得说不出话。不过,剑持通过电话向观月道歉后,观月意外爽快地原谅了剑持。

『你应该是因为公司倒闭,才会这样自暴自弃吧……我只要能找回公路自行车就好,没有其他要求。保重啊,剑持先生。那先这样,我要赶快去修理车子!』

观月这么说完,便向栗田等人道别,火速前往自行车店。

「好啦,鼓起勇气吧,社长大人!」

「我、我知道啦!可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由加动作敏捷地伸手按下门铃后,屋内立刻传来回应声。

没多久,玄关门打开来,一名年约七十岁上下、看来个性温和的老妇人从门后探出头。老妇人应该就是剑持的母亲。看到剑持的瞬间,老妇人惊讶得瞪大双眼、僵住身子。

剑持也一样,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

毕竟已经超过十年以上没回家,双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但不久后,母亲率先打破紧绷的沉默气氛。

「──你回来了啊,照久。」

剑持的母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露出温柔的微笑说道。

看见母亲的反应,剑持放松脸部表情,心中冻结的十年时间瞬间融化。

「我、我回来了……」

「你突然跑回来是怎么了吗?怎么不事先跟我说一声呢?」

「没有,就是……工作突然有空档。我去其他公司开会,刚好来到这附近。」

「真的啊?不管怎样,难得你这么忙还愿意回来。这些年轻人是你的朋友吧?来、来!我们家里很窄,不嫌弃的话就快进来。」

「谢谢,打扰了。」

栗田等人跟在剑持和他母亲身后进到屋内。栗田在后方看见剑持母亲的手背到手腕部位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禁有些在意。

很快地,大家来到客厅,看见电视机开着,栗田吓一跳地伸直背脊。

电视正在播放剑持的新闻。

曾发下豪语说金钱即是其人生一切的网络时代宠儿──剑持照久大起大落的人生。逃税、公司破产、留下庞大债务,冲击性十足的字眼接二连三传来,记者用严肃的口吻报导剑持目前行踪不明,不知藏身在何处。

剑持的母亲转身看向儿子,微微垂着视线开口说: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你在电视上实在说太多得意忘形的话。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你在说谎。」

剑持沉默不语地僵着表情,他母亲轻轻叹口气继续说:

「不过,身为一个人,不擅长说谎还比较好……毕竟你本性是个好孩子。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希望你做脚踏实地的工作。我一直在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要好好对你说教一顿,谁知道你这个无情的儿子都没有回来。」

剑持的母亲皱起眉头,直直看着儿子。

「不过……知道你遇到这么惨的状况,又联系不到你……才发现真的很奇妙。我光是用想的就觉得心很痛,晚上也没办法安心入睡。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痛苦、多害怕……所以,我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剑持的母亲露出淡淡的苦笑,继续说:

「欢迎回来,照久。这里是你出生长大的家,不论大家怎么说,在这世上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放心待在这里吧,你想休息多久都行。好吗?」

「妈……」

剑持的双眼渗出泪水,母亲像在询问年幼孩童似地问道:

「你有没有想吃什么?要不要我叫寿司外送?」

剑持保持沉默,身体慢慢垮下来跪在地上后,压抑着声音哽咽起来。剑持的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摸着剑持发丝略显稀疏的头。

栗田等人不知怎地也觉得胸口被紧紧揪住,沉默地注视剑持母子俩互拥。

*

过一会儿,剑持停止哭泣。母亲问他想吃什么,他有些害羞地表示想吃水馒头。

「水馒头……妈,以前夏天时你不是经常做给我吃吗?我一直很想再吃到那个水馒头。」

「水馒头就好吗?不过,要有材料才能做……而且,我右手刚好扭到。」

栗田沉默地瞥了剑持母亲手背上的绷带,心想:「原来是扭伤啊。」

「我是很想做给你吃……」

「没事,没关系的!妈,既然你手受伤就不要勉强!」

尽管剑持体贴地这么说,他母亲还是一副打从心底为自己不能做水馒头感到遗憾的模样。由加看着母子两人,顶了顶栗田的腋下说:

「哎,阿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既然知道,就帮忙一下啊!」

「要帮也是帮得了啦……」

栗田也为剑持母子间的亲情深深感动,但又觉得自己不该涉入太深。这时,一旁的浅羽突然露出得意的表情,做出奇怪的发言:

「由加,你真是迟钝,也不想一下人家的心情。」

「什么心情?」

这时,浅羽嘴角浮现恶心的笑容,故意放大嗓门说:

「栗田是在害怕。」

「啊……?」

听到意思不明,而且是不能听过就算了的发言,栗田瞪向浅羽。浅羽一副要闪避目光攻击似的模样,得意地弹一下手指说:

「重点就是,栗田没有自信能做出好吃的水馒头。在母子俩相隔十年的重逢场面中,现任和果子师傅如果做出难吃的水馒头,那不就糗大了?这也难怪栗田会害怕啰。」

栗田全身的血液直冲上脑门。

当他察觉时,已经转身面向剑持母子这么说:

「剑持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来做水馒头吗?我叫栗田,其实是一家名叫栗丸堂的和果子店师傅。」

「咦?原来你是和果子师傅啊?」

栗田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剑持和他母亲有些愣住了,但隔一会儿后,两人互看一眼点了点头。剑持母亲一副万分感激的模样合起双掌说:

「栗田先生,既然如此,务必要请你帮忙。我儿子这么久没回来,现在难得说想吃水馒头,就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

栗田朝剑持母亲用力点头的同时,若无其事地斜眼瞥向浅羽。

──老实说,我也很想帮忙做水馒头。虽然浅羽扬起嘴角、莫名爽朗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惯,但必须感谢他创造机会逼我接受挑衅,就在心里谢谢他吧。

栗田打了电话回栗丸堂交代志保送器具和材料过来。十五分钟后,屋外传来出租车的声音,下一秒,温和的声音传来。

「你好~我送水馒头的材料过来了。」

「咦?」

栗田原以为肯定会是中之条送东西来,所以大吃一惊。

葵拿着大大的纸袋,脸上带着安稳柔和的笑容站在玄关。

「葵小姐,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本来是要回去,半路又折回栗丸堂等栗田先生回来。我忘记要告诉你一件事。」

栗田、由加和观月前脚才踏出栗丸堂,葵似乎后脚就到。葵就在店里边吃甜点边等待栗田回来。

「什么事?你忘了说的事情有那么重要啊?」

「是,就是关于明天的出发时间。」

栗田意外地眨着眼睛,葵一脸正经地竖起食指继续说:

「我说会去店里跟你会合,但忘了说时间。我会九点准时前往栗丸堂喔!所以请你早上八点起床,吃早餐吃得饱饱的之后,慢慢品尝一杯冷泡煎茶等我来。」

「喔……我夏天习惯喝麦茶,所以会喝麦茶等你来。然后呢?难不成你只为了跟我说这件事而已吗?」

「是。」

葵露出天真的笑容答道,栗田忍不住轻轻按住太阳穴。

只为了说这件事就特地跑回栗丸堂,葵未免太老实了,不愧是如假包换的千金小姐。

栗田边心想要尽早买一支专用手机给葵,边接过葵从栗丸堂带来的纸袋后,向剑持母子简单介绍了葵。

难得葵也来了,栗田决定请葵陪同制作水馒头。

栗田和葵往厨房走去时,半路遇到浅羽态度慵懒地倚在走廊的墙上。

「啊!好久不见~浅羽先生。」

浅羽什么话也没说,脸上浮现略显僵硬的笑容点头打招呼。栗田感觉得出气氛有些不对劲,但现在没时间追究。

栗田和葵在厨房换上白色厨师衣后,立刻着手制作水馒头。

*

水馒头、葛馒头、水仙馒头,这三种馒头都是夏季的代表性和果子,听到它们的名字时,想必大家脑中浮现的画面都很相似。

这三种馒头都是以具有透明感的面皮,裹住呈小圆球状的豆沙馅蒸制而成的生果子。这种生果子呈现如水滴般的造型,Q弹光亮的面皮是使用葛粉制成的。

使用葛粉制成的葛切(注:葛切为日本的传统点心,使用葛粉制成,呈半透明的长条状。)原本被称为「水仙」,据说在室町时代从中国传来时的名字为「水纤」,后来被美化为花的名字。

所以「水仙」亦指以葛为材料制成的和果子,水仙粽子即是葛粽,水仙馒头即是葛馒头。

「所以呢,用樱叶包起来的葛馒头就叫葛樱……虽然这类和果子有各种各样的称呼,但就和果子来说重点都一样,全是用以葛粉为主的面皮包住豆沙馅蒸熟,让品尝者得以享受滑溜口感及清凉感。不过水馒头的面皮不只有使用葛粉,很多时候还会添加淀粉或增稠剂。」

葵口才流利地分享知识,栗田点点头回应说:

「毕竟品质好的葛粉不便宜。」

「如果考量到成本和保存性,选择添加这类材料也不为过。」

不过,栗丸堂的水馒头是使用百分之百的葛粉制成。因为不耐放,仅提供在店内食用,但栗田深信,使用百分之百葛粉制成的水馒头最美味,所以这次决定要做这种水馒头。

幸好葵没忘记把豆沙馅装进容器里带来,所以接下来只要制作葛粉皮就好。

栗田从纸袋里拿出私藏的吉野本葛粉倒进钢盆,加入其四倍量的水,搅拌均匀至没有结块的状态后,过筛一次再加入砂糖。使砂糖完全融入其中后,移至锅中以小火加热,并且不时以木刮刀细心搅拌,以免烧焦。

没多久,葵看着锅中的葛面糊,开心地扬声说:

「哇~葛粉特有的亮丽透明感呈现出来了!」

「嗯,黏稠度也恰到好处。」

两人扬起嘴角,朝彼此展露笑容。在栗田心中,与葵一同制作和果子的时光是特别的。

话虽如此,栗田的动作仍相当精密。

经过边加热边搅拌的动作后,葛粉会产生透明感和独特的黏稠性,不过栗田细心搅拌使葛粉没有一丁点结块,化为浓稠滑顺、具有黏性的葛面糊。

当葛面糊呈现半透明状时,栗田用水稍微沾湿掌心以免烫伤,迅速捞起葛面糊。

栗田在葛面糊中央挖出一个凹洞,放入揉成球状的豆沙馅,动作轻柔地以葛面糊包住豆沙馅捏成球状。

虽然也可以利用陶瓷汤匙做成巨蛋形状,但栗田比较喜欢直接用手包馒头这种感受得到温暖心意的做法。栗田从锅中接二连三地捞起葛面糊,动作俐落地包裹住豆沙球。

没多久,十颗圆形葛团整齐地排在沾湿的棉布上。将葛团连同棉布蒸上几分钟后,葛团即化为清透美丽的美味水馒头。

*

在剑持照久和母亲话题不尽地交谈之中,栗田气势汹汹地走进客厅。

「做好了!请吃吃看吧!」

剑持一看见美丽的水馒头,顿时为之深深感动。

眼前的水馒头如此沁凉,彷佛水滴形成的珠宝闪闪发光、晶莹剔透。

栗田在具有深度的玻璃器皿里,连同冰水各盛入两颗水馒头,分发给所有人。

剑持、剑持的母亲、葵、由加和浅羽在客厅里围着矮桌而坐,五人着迷地望着美丽的水馒头久久无法回神。不久,剑持终于拿起大汤匙。

「器皿里的水也是从栗丸堂带来的,请和水一起舀起来品尝。」

「好。回想起来,母亲以前做给我吃的水馒头也加了冰水……」

剑持回应栗田的话语后,用汤匙从器皿里舀起水馒头送进嘴里。

不,真的是送进嘴里吗?应该是滑溜的水馒头自动滑进嘴里才对。新鲜的水馒头水嫩感满溢,口感滑顺得足以让人有这般感受。

滑入口中后,沁心凉的极致清凉立刻在嘴里扩散。Q软爽口的口感带来淡淡的甜味,慢慢渗入脸颊内侧和舌尖。

水馒头肯定使用了最高级的葛粉,面皮柔软得彷佛入口即化。

虽然渴望能一直感受这般清透的细腻口感,但剑持甩开不舍的心情咬下水馒头。牙齿划开柔软Q弹的外皮,推挤出中心的豆沙馅,抚慰人心的甜味随即在嘴里蔓延开来。

朴实的甜味显得温和,和葛面皮的清甜形成绝佳搭配。

多么甘美清甜的食物啊!

当剑持察觉时,已经一口就吃下水馒头。

「……真好吃。」

不知不觉中,剑持闭上双眼,以颤抖的声音低喃。

「栗田先生,谢谢你……你做的水馒头跟我母亲做的一样好吃。真是旗鼓相当。」

「我就算倒立过来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水馒头啊。」

栗田沉默地行一个礼,剑持的母亲则露出苦笑这么说,但剑持缓缓摇了摇头。

剑持心想,若不是幼时吃过母亲做的水馒头,现在就不会有机会尝到栗田做的水馒头。当时感受到的美味以及感激的心情,穿越时空让他如今品尝到极品水馒头。

甘甜的清凉感渐渐渗入疲惫的身心,唤醒了回忆。

对啊,那时候的他──

剑持的父亲很早过世,所以他是由母亲抚养长大。

虽然母亲很温柔地对待儿子,但不论是过去或现在,一个女人要独力扶养小孩都很辛苦。剑持过的生活并不轻松,小学时同学曾笑他贫穷,也遭受过霸凌。

「照久,你好像每次都穿一样的衣服喔?我看你是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吧,穷鬼!」

「闭嘴!」

被同学瞧不起时,剑持总会意气用事地反抗。这样的表现看在那群爱欺负人的学生眼中,想必相当有趣。那群人总是以多欺少地反击,剑持每次都惨遭围殴。

「可恶……可恶……」

「喝!」

「……我怎么可能甘心输给你们……等着瞧吧!」

傍晚时分,跟人打架惨输的剑持含着泪水走在归途上,有时也会碰巧遇见母亲。

「怎么了啊?照久,你在哭吗?」

「没、没事!」

剑持急忙擦拭眼角的泪水,露出开朗的笑容,但母亲脸上依旧挂着担忧的神情。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如果是,就老实说出来。」

「怎么可能!这不重要,妈,等我长大以后绝对会变成有钱人。我要变成全日本最有钱的人,住在豪宅里。然后,我会买车子给你,而且一定是法拉利!法拉利喔!」

「好、好。」

母亲一副彷佛在说「又来了」的表情露出苦笑后,忽然改为严肃的表情说:

「照久,我们家确实过得很苦,不过……那是因为妈妈想让你上大学,才会现在就开始存钱。你不用当有钱人,妈妈只要你长大成为一个不会给社会带来麻烦的普通人就好──」

没错,剑持最初是基于想让母亲轻松过日子的念头,才会开始这一切。

然而,他在大学时期幸运地创业成功,被「网络商业」这个现代炼金术蒙蔽双眼后,一切逐渐走调。

反复经历几次公司倒闭、重新创业后,剑持的资金变多了,但看在母亲眼里,似乎觉得他工作换个不停。不知不觉中,剑持与母亲的关系变得疏远。他走偏了路,也践踏了最

渴望实现的心愿。

「好怀念啊……小时候虽然很穷,但妈妈偶尔会奢侈地做水馒头给我吃……那水馒头真是无比美味……」

泪流不止的剑持大口咬下第二颗水馒头。滑溜至极的葛粉清凉感,以及豆沙泥的温和甜味,疗愈了剑持的身心。

此刻,剑持觉得自己总算找回重要的事物。

「既然已成事实,就无法改变。我真的是一个人渣。」

「照久……?」

与剑持面对面而坐的母亲以担心的口吻问道。

不过,剑持像少年时期一样,脸上堆起开朗的笑容说:

「不过啊,妈,就算是人渣,我也不会气馁!我不会被打败的。总有一天,我会像这个葛面皮一样,再次绽放闪耀的光芒。」

剑持带着毅然的表情擡起头来。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必须先还债……不论花多少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还清债务!」

剑持知道未来将是一条坎坷路,他肯定得度过让人内心淌血的日子。

不过,听说制作葛粉也必须付出相当大的劳力和毅力。

为了制作质纯的优质葛粉,必须在寒冷的冬天里,前往深山挖出长在地底下的葛根敲碎洗净,再将沉淀的淀粉反复进行多次精制作业。

这意味着正牌货皆非一朝一夕可成。

所以,当剑持把庞大的债务还得一干二净时,将从人渣蜕变成宛如眼前的葛面皮般透亮灿烂的正牌货。

到时候,剑持将不再是冒牌货,而是拥有真正的光芒。

剑持告诉自己一定可以改变,也将抱着这个信念活下去。

「好好努力吧,照久。你一定没问题的。」

「……谢啦,妈。」

在说出温暖鼓励话语的母亲,以及栗田等人的守护下,剑持抱着如少年般纯真的心情向所有人表达谢意。

*

历经多次浮浮沉沉,剑持母子重新找回笑容。看着剑持母子,栗田内心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自己亲手做的和果子不但成为串起人们情感的助力,还被夸奖好吃,让栗田感到开心不已。身为一个和果子师傅,这是无上的喜悦。

葵也眯起双眼,一脸幸福地微笑。或许是栗田多心,但他看见由加的眼眶变得湿润。

「这种感觉真好……我觉得感动到整个胸口满满的。」

由加嘴里这么说,食欲却相当旺盛,她用汤匙舀起水馒头大口含进嘴里。

「冰凉又Q弹……实在太好吃了。」

由加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左右抖动身体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我虽然胸口满满的,但肚子恐怕还没满,你可以再帮我做二十颗左右的水馒头吗?」

「……你吃太多了吧!」

「无所谓,因为实在太好吃了。」

栗田和由加展开温馨交互时,坐在隔壁的浅羽忽然站起身子。

浅羽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吃着水馒头,栗田早已感觉到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但浅羽接下来的行动完全出乎栗田的预料。

「我要回去了。」

「咦?」

「我已经受够了。」

所有人哑口无言地瞪大眼睛,但浅羽毫不在意地踏出步伐,迅速走出客厅。

没多久,浅羽走出屋外的声响传来,被留在客厅里的所有人哑口无言地互看彼此。

「他怎么了……?真是莫名其妙。你觉得呢?」

听由加这么问,葵瞪大眼睛摇了摇头。栗田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

栗田告诉大家交给他来处理,立刻冲出剑持家。

浅羽走在远方的背影映入眼帘。

「等一下,浅羽!」

栗田出声试图喊住浅羽,但浅羽只是回头看一眼,没有停下脚步。没停下脚步就算了,浅羽还加快脚步,快步在转角右转。

栗田追着浅羽,在弯过转角的瞬间,某物以惊人的速度朝他飞扑而来。

「──唔!」

栗田把身体往后一仰,勉强闪过攻击,但或许是对方手下留情。如果对方劈头就真心要攻击,就算是栗田也难以闪躲成功,毕竟浅羽的拳头一向快狠准。

「……你在干嘛?」

这里是无人的小型停车场。栗田瞪向浅羽后,浅羽一脸慵懒的表情之中,夹杂着两成认真的神色开口说:

「刚刚只是在玩游戏而已。搞了半天对方根本不是富㭴瞬,我才没必要陪你们玩到最后。还有,我之前说过事情结束后,有话要跟你说,你没忘记吧?」

「喔……你是说这件事啊。」

栗田这才想起他们确实是在这个前提下获得浅羽的协助。浅羽之所以会丢下大家、独自离开剑持家,想必是认定栗田一定会追上来。

「所以,你要跟我说什么?」

「少装蒜!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臭栗田!」

「啥?所以你说的约定到底是──」

栗田来不及说完,浅羽便突然展开攻击。

浅羽边快速拉近距离,边使出犀利的刺拳,但那是假动作。浅羽急速蹲下身子,瞬间从栗田的视野中消失。

当栗田察觉到浅羽的意图时,已经太迟了。

浅羽以就快摩擦到地面的低姿势冲过来,一把抓住栗田的左脚。栗田就这么被往后绊倒,背部猛力撞上地面,呼吸变得困难。

「──唔!」

浅羽身手敏捷地跨坐在栗田的上半身。

在这样的姿势下,栗田难以闪躲浅羽的拳头。栗田思考着该如何脱身时,浅羽出乎意料地用两手揪住栗田的领口,把脸贴近栗田压低声音说:

「你不是答应过我葵小姐的事情!你不是说祭典那天晚上你会告白!」

栗田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起举办三社祭前,曾经和浅羽在日落时分的浅草神社里真心交谈。

浅羽让栗田和葵若即若离的关系产生变化──他刻意装出要横刀夺爱抢走葵的态度,让栗田重新面对自己的心情。

重新面对自己的心情后,栗田决定要在三社祭的晚上向葵传达心意。

在那时候,栗田同时发觉浅羽也是真心喜欢葵。尽管喜欢葵,浅羽还是以友情为优先。

栗田这才发现,原来浅羽一直把这件事情挂在心上。

他忽然有种心脏被紧紧揪住的感觉,然而浅羽正怒气高涨。

「难得我从背后推你一把,结果你在发什么愣!也不替我这个放弃葵小姐的人想一想!」

「不是啦,因为三社祭那天晚上富㭴瞬──」

「就算发生意外,还是有办法传达心意啊!」

尽管承受着浅羽自上方施加的压力,栗田还是努力挤出声音说:

「如果只是要传达心意,当然传达得了,但也要顾虑到葵小姐的状况……看见对方陷在极度苦恼之中,你有办法硬逼对方接受自己的心意吗?你知道遇见富㭴瞬的那天晚上,葵小姐有多么害怕吗?」

「……」

「那种只顾自己的事情,我做不来!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滚开!」

栗田双脚一蹬,使出全力把跨坐在他身上的浅羽往后方甩开。

浅羽像只猫轻盈地往前一翻后,和栗田同时站起身子。栗田和浅羽擡高双手摆出近似拳击的姿势,再次对峙。

「你听我说,浅羽。葵小姐说她明天会把过去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我,所以我打算先听她怎么说。只要知道详细的过去,应该就会知道该怎么应付富㭴瞬才对。」

就某种涵义来说,告白算是一种揭露自我的行为。栗田认为在葵面前揭露自我之前,必须先解决富㭴的事,尽可能消除葵内心的不安。

然而,浅羽一副彷佛在说「你完全想偏了」的模样,哼笑一声说:

「真是的,你一点都不了解女人心……」

刹那间,浅羽使出如剃刀般犀利的刺拳,栗田在一纸之隔的距离闪过拳头。情急之下,栗田也使出拳头反击。浅羽动作敏捷地闪过攻击后,带着激烈的情感挥拳说道:

「听好,臭栗田!喜欢某个人的心情是绝对的,光是如此就可以成立!这份心情跟其他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

「因为这样,就必须以此为优先吗?那样只是凡事为自己着想而已吧!」

「那又没什么不好!想太多就会动弹不得。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

两人的交谈没有交集,永远是两条平行线。

双方的拳头快得吓人,但不可思议地都没有打中对方。那感觉就像未知的现象,也因为如此,两人变得越来越激动,止

不住高涨的情绪。

一道突如其来的悲痛叫声,打断两人没完没了的打斗。

「──请不要再打了!」

栗田吃惊地回过神,看见脸色苍白的葵,气喘吁吁地站在停车场的入口处。

葵似乎是因为栗田迟迟没有回来,才跑来找栗田。

栗田和浅羽呆愣地站着不动,葵迅速跑到两人中间化为一道墙,抖动着肩膀调整呼吸。

栗田放下拳头低喃:

「葵小姐……」

「拜托!请不要这样!若是一个不小心,真的会酿成无可挽回的事态!」

葵像是看见鬼魂似地脸色苍白。平常显得轻松温和的语调,此刻也变得凝重不堪。

没错,每次只要看见有可能发生暴力事件,葵就会脸色大变地站出来阻止。栗田从以前就感觉到葵的反应不太对劲,现在一想,不禁觉得这或许和她的过去有关。

葵露出不曾看过的锐利目光瞪着栗田,以责备的口吻说: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蠢事!要不要我现在就全部说出来?」

「咦?」

「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形!」

或许是压抑不住情感,葵按住右手腕,滔滔不绝地抛出话语: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一样,两个人在我面前起争执。其中一人被革职,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世上。」

栗田和浅羽说不出话来,葵咬了一下嘴唇后,揭开谜底说:

「一位是真澄伸一先生,另一位是富㭴瞬先生。」

栗田和浅羽深受打击地僵住身子,葵表情凝重地继续说明。

包括凤凰堂的当家在内,只要是生在凤城家的人,依惯例都必须进厨房。

进厨房的目的是为了让凤城家的人,从小就亲身体验赖以维生的家业,而不是为了培养成和果子师傅。不过葵进厨房时,大家发现她拥有卓越的味觉以及才华。

除此之外,葵本身也非常喜欢制作和果子。

所以,虽然贵为凤凰堂千金却一直在厨房工作是很特异的例子,但葵被视为次世代的和果子界开拓者,打从年幼便接受菁英教育。

每天早上上学前,葵总会早早起床帮忙。渐渐地,和果子师傅们开始抱着敬爱的心情,称呼葵为「和果子千金」。

「──时光就这样慢慢流逝……直到我升上高中的时候。当时,有一位名为真澄伸一的和果子师傅在本店的厨房工作。真澄先生那时候的年纪是二十出头。他的手艺精湛,个性也很开朗,资深的师傅们都认为他的前途无量,也很看重他。」

「他就是真澄伸一啊。」

栗田不禁肩膀有些使力地说道。

葵显得有些尴尬地微微压低视线,继续说:

「然后……该怎么说呢?虽然这跟恋爱完全是不同回事……但当时我很崇拜真澄先生。真澄先生是个很有才华的和果子师傅,我单纯觉得和这种成熟男性说话很愉快。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青春期特有的一种向往吧。不过,真澄先生每次还是会很开心地陪我聊天──」

在年轻师傅当中,真澄伸一的手艺最高超。身为凤凰堂下一任王牌师傅的他和葵往来亲密,也不会有人反对。

当中似乎还有人以为真澄和葵两人在交往,葵事后得知时,不禁满脸通红。

然而,在葵升上高中三年级时,赤坂本店的厨房新来了一位比葵小两岁、相当年轻的和果子师傅。新来的师傅原本在凤凰堂的静冈店工作,其罕见的才华受到认可而来到本店锻炼。

这位和葵一样拥有杰出才华的和果子师傅,就是富㭴瞬。

「富㭴先生真的是天才型的和果子师傅,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的五感超群,只要吃过一次,不论是何种和果子都几乎能完全重现。店里甚至有人提出要不要将他收为凤城家养子的提议……只是,看到这个情况,真澄先生心里似乎很不是滋味。」

此时,葵的声音变得有些悲伤。

「该怎么说富㭴先生呢……他的个性比较特别,没能顺利和周遭人打成一片,本人似乎也没有要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意思,和大家在沟通上有些困难。不过,因为他拥有足以弥补这点的才华,所以就某种涵义来说,算是受到特别的对待。」

虽然富㭴瞬没有要和其他师傅交流的意思,但对于和自己拥有相等才华的葵,似乎深感兴趣。尽管显得笨拙,他还是多次积极地向葵搭腔。

不知道是口才不好,还是不习惯和女生相处,富㭴每次说话都吞吞吐吐的,而且抓不到重点。葵一直很纳闷,猜不出富㭴想要做什么。

当然,如果富㭴向葵搭腔,葵还是会回应。只不过,葵当初应该要注意到真澄时而会在远处观察她和富㭴的交互。

「那天的状况是这样子的。厨房里突然传来大声吵闹的声音,我冲进厨房后,看见真澄先生和富㭴先生瞪着彼此。那是我第一次在厨房里看见吵架的场面。而且,听了周遭师傅说明事情经过后,发现吵架的原因……似乎是我。」

「因为葵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栗田瞪大眼睛问道,葵皱起眉头,脸颊泛红地说:

「就是……听说真澄先生对富㭴先生说:『不要再跟大小姐说话。』」

「咦?这表示──」

「是,真澄先生肯定是以为富㭴先生老是缠着我不放,让我很困扰。虽然我心里其实没那么讨厌富㭴先生,但真澄先生站出来替我说话,要富㭴先生不要给我添麻烦。可是……」

真澄的行动成了悲剧的开端。

真澄朝富㭴的胸口用力一推,大声怒骂:「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竟敢对大小姐抱有爱慕之情!」

富㭴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铁青地颤抖了好一会儿,突然弹跳似地站起身子,跟着抓起搁在一旁的造型剪刀。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地屏住呼吸。

原本用于修剪练切形状的细长刀刃前端,朝真澄发出锐利的光芒。

在如此紧迫的状况下,葵忘我地试图阻止争执。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当时的状况……当我察觉时,已经冲到两人之间试图阻止富㭴先生。我只记得看见红色飞沫喷到半空中。被富㭴先生手上的剪刀割到手腕后,我就这么晕厥过去……」

栗田和浅羽都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悲痛的沉默时间流逝。

「……在那之后,我在东京都内的医院待了好一段时间。等我回到店里时,富㭴先生已被革职,真澄先生则被处罚在家反省。不过,幸好真澄先生没有受到半点伤。在那时候,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消息。」

葵苍白的脸上浮现微笑。看着她纤瘦的身躯,栗田心想,原来葵背负着比想像中更加沉重的过去。葵平常的态度那么开朗,这之间的落差让栗田不禁感到胸口紧紧揪起。

「你手腕上的伤,就是当时被割伤的吗?」

栗田低喃。葵看似痛苦地闭上眼睛,点点头说:

「应该是吧……听说连医生也不知道正确原因是什么,但我的右手就是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动作自如。尽管在日常生活上没什么大碍,但做不出符合专业和果子师傅水准的动作。因为这样……我再也不能……当最爱的和果子师傅。」

在凤凰堂的历史中,葵拥有罕见的非凡才华,但她的和果子师傅生涯就此中断了。

然而,悲剧还没有结束。

在家反省的真澄伸一突然离开人世。

「手受伤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不可能再为任何事情动摇。但是,得知真澄先生死去的消息时,我打从心底感到震撼,也觉得胸口彷佛被撕裂开来。虽然死因认定为交通意外,但谁也不知道真澄先生真正的想法。开车的驾驶主张是真澄先生自己冲到马路上来……而且,这似乎是事实。」

「咦?」

「所以,审判结果是无罪。」

「意思是说,他是……」

──自杀的啊。

栗田吞下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葵紧咬嘴唇,露出郁闷的表情继续说:

「……听说真澄先生非常自责,他认为我会受伤全是因为他。真澄先生的本性非常善良,肯定因为罪恶感而痛苦到无法忍受……」

真澄伸一死去的事实,让葵受到更深的打击。

葵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面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

虽然勉强完成高中学业,但葵一直过着几乎关在家里的生活,原本擅于交际的个性不再,还变得怕生,甚至有轻度的恐慌症。

当时葵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还一直认为自己再也振作不起来。

不过,时而会有人带着和果子相关的烦恼前来凤凰堂咨询。因为葵拥有广泛的知识,尽管心寒如冰,她还是在做得到的范

围内分享智能给有烦恼的人。

「不过……就结论来说,这么做似乎是好的。虽然我不能再当和果子师傅,但这么做之后,让我知道自己可以帮助和果子相关人士。」

这时,葵总算稍微恢复开朗的表情。

「虽然俗话说好心会有好报,但我其实是借由帮助人的过程来疗伤。托大家的福,我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也遇到很多好事。像是去年经由咖啡店老板的介绍,认识了栗田先生。」

──原来整件事的经过是这样。

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栗田不禁有种难以言喻的极深感慨。

过去栗田一直以为,葵是个乐天派的傻乎乎千金小姐,如今这样的认知完全遭到颠覆。

「人生本来就有喜有悲……你看,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精力!还有肌肉呢~」

葵拉长尾音说道,并弯起纤细的手臂展露笑容,那模样显得柔和温顺。

经历如此痛苦的事件后,谁能够笑得如此开朗?

还有哪个女生能像葵一样如此坚强?

栗田真心觉得葵是个让人打从心底尊敬的对象。

「所以,两位,请听我说一句话。」

葵突然双眸发出带有威严的光芒,栗田和浅羽不禁有些退缩。

「什、什么……?」

「我反对暴力。所以,请绝对不要打架。我明白那是栗田先生和浅羽先生之间的一种亲密表现,但还是反对。我不想再看到以前那样的意外发生。」

说罢,葵像在祈祷似地闭上眼睛。

栗田和浅羽互看一眼。栗田知道浅羽此刻应该跟他想着同一件事。

无声地叹了口气后,栗田板着脸,边搔抓脸颊边开口说:

「……反正我本来就对吵架完全没兴趣,你呢?」

栗田态度冷漠地询问后,浅羽也装模作样地摸着头发回答:

「我也没兴趣。这次只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和果子笨蛋不管自己的事,老是在帮忙别人,根本就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最后,浅羽轻声补上一句:「我是要你更诚实面对自己。」

葵望着栗田和浅羽两人的交互,露出柔和的微笑,轻轻合起双掌说出让栗田难以听而不闻的话语:

「说到底,栗田先生和浅羽先生都很喜欢彼此。」

「什么!」

对于葵做出的结论,栗田和浅羽都一副错愕的模样,葵则是一脸得意的表情开心微笑。

「这就是爱~美好的爱~」

「不是!绝对不是爱!」

葵眯起眼睛,看似开心地在背后交叉双手,栗田和浅羽默契十足地死命反驳。

*

隔天,约定好的星期四这一天晴空万里。

从浅草搭乘东京Metro地铁银座线搭了三站前往上野后,转搭JR电车前往赤羽,随着埼京线的电车摇来晃去约莫二十分钟后,抵达埼玉县的日进车站。

顺着车站前方的商店街直直往南前进没多久,目的地即出现在眼前。

「真澄先生的老家在埼玉县。」

「嗯,原来是这样啊……」

葵说过希望栗田陪她去的地方,原来是一间寺庙。

寺庙的正门有一排挂着红围兜的地藏菩萨,栗田和葵穿过正门走进寺庙内。

或许因为是平日,四周一片祥和静谧。阳光笼罩下,两人缓缓走在成排的白色墓碑间。

没多久,葵停下脚步,刻着「真澄家之墓」的墓碑出现在眼前。

用白布擦拭墓碑上的污垢,并且仔细打扫坟前之后,栗田和葵供上带来的鲜花,在坟前轻轻合掌。

虽然栗田没有见过真澄伸一,但不觉得真澄伸一是陌生人。

拥有卓越才华的真澄伸一想必对葵抱有好感。

正因为他年轻又优秀,才会对富㭴瞬心生忌妒,因此找借口地要富㭴瞬不准接近葵。

栗田昨晚才想起以前曾在信息杂志上看过真澄伸一的消息。那是一篇关于东京和果子店的特辑报导,真澄伸一以凤凰堂年轻一代和果子师傅的身分,获得杂志简单的介绍。

钻进被窝后栗田才想起这件事,后来在壁橱里翻找到三更半夜才找出旧杂志。栗田一页一页翻阅,找到了那篇报导。

那篇报导的篇幅虽小,但清楚看见照片里的真澄露出洁白的牙齿开朗地笑着。

葵受伤之后,感到自责的真澄选择自尽,栗田打从心底为这个事实感到遗憾。

但愿真澄在此安详长眠。

栗田在心中暗自发誓说:「接下来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悼念完故人之后,葵轻轻一摇长发,转头面向栗田。

「我本来是打算在真澄先生的坟前说出一切,总觉得这样才不会对已故之人有所失礼。」

「嗯,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可是,我搞砸了……昨天那时候,我就忍不住全说了出来。」

葵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垂下眉尾,吐一下舌头。

「所以,今天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的。」

「我想也是……抱歉,葵小姐,昨天害你为了我和浅羽那么生气,真抱歉。」

「不会啦~」

葵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要说出一切。倒是以前一直没能告诉你,真的很抱歉。」

「又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不是一般的小事。」

栗田回应后,葵的脸上浮现温和的微笑,没有说话。祥和的沉默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

宜人的微风吹拂而过,葵的乌黑长发随之轻轻摇曳。

没多久,栗田下定决心开口说:

「葵小姐……虽然我不知道富㭴瞬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但我很快会设法解决那家伙。」

「栗田先生?」

「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危险的事。因为我昨天已经答应过你了。」

经过上次在浅草地区展开地毯式的搜查行动后,已经找出富㭴瞬的落脚处。

不良分子们的搜查结果发现,富㭴瞬意外地就在附近。东浅草附近有一家临时工进出的简易旅馆,栗田接到电话通知,富㭴瞬就住在那里。

不良分子们只是把富㭴瞬的落脚处报告给栗田知道,没采取任何行动便直接解散。

所以离开这里后,栗田打算只身去找富㭴瞬,把话说个清楚。

──没错,应该可以和富㭴瞬好好谈一谈。

此刻,栗田如此深信着。

为什么呢?因为提到自杀身亡的真澄时,富㭴说是他杀了真澄。

这证明富㭴觉得自己有责任。他想必和真澄一样为罪恶感所苦,也对过去感到懊悔不已。

除此之外,以前提到富㭴时,葵曾经这么说过:

『他往后绝对不可能伤害我。』

现在栗田已从葵的口中得知一切,所以能够理解葵当初为何会这么说。栗田猜想富㭴应该也对葵抱有一丝丝的爱意。既然会对他人抱有爱意,表示富㭴也是个正常人,绝不是没有良心的精神异常者。只要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应该就能理解他的目的和想法。

栗田心想,一定能够找出办法解决,他也绝对会设法解决。

于是──

栗田迅速做了一次深呼吸,直直看着葵美丽的双眸说:

「等解决了富㭴瞬那家伙的事情后,葵小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栗田清楚看见葵瞬间倒抽一口气。

微微带着热度的沉默气氛蔓延开来,栗田不禁陷入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葵的错觉。

没多久,一阵凉爽的清风吹过,葵的长发随之优雅扬起。

葵静静地点头回答:

「是……」

或许是隐约察觉到栗田的感情,葵的脸颊微微泛红。

不,栗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边感受到从不曾如此发烫的脸颊热度,边板着脸紧闭双唇,思考接下来应采取的行动。

真澄之日

小时候,爸妈说过一片蔚蓝清澈的天空称为「真澄之空」(注:日文的「真澄(ますみ)」即是非常清澈的意思。)。

虽然此刻的心境和「真澄之空」相差甚远,但比起雨天,晴天总是比较好。灿烂的阳光能够唤起自己曾经怀抱的满满正面情绪。

真澄伸一思考着这些事情,只身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虽然被处罚在家反省,但真澄说什么也想买到一样东西,所以踏出家门。他把到手的东西装在纸袋里,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

纸袋里装着真澄仅有的心意,无论如何也想交到对方手中。

真澄知道全是因

为自己不够成熟,才会在凤凰堂发生伤人事件。

他也明白,自己绝对赢不了富㭴瞬的制果才华。

只有葵拥有和富㭴瞬一样的才华。真澄无法忍受与葵并肩站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富㭴,忌妒心让他毫无意义地刁难富㭴。只是,他作梦也没想到竟会引来一场悲剧。

真澄悲痛地咬牙心想:「都是我太蠢了!」

对于为了保护他而伤了右手的葵,真澄道歉再多次也不够。真澄打算奉献自己未来的人生慢慢赎罪。

对于富㭴,真澄也有话想对他说。

虽然富㭴没有被起诉,但已被凤凰堂解雇。

引发那么严重的事件,富㭴恐怕很难再回到和果子界。富㭴明天就要离开东京,这么一来,彼此肯定再也见不到面。所以在那之前,真澄说什么也想把纸袋里的东西交给他。

真澄加重夹住纸袋的手臂力道,下一秒钟,危险的光景映入眼帘。

视线前方,一名背著书包的小学生正准备穿越斑马线。

尽管是红灯,小学生却入迷地玩着小朋友用的手机,没发现一辆卡车从旁边朝他逼近。

真澄距离小学生有一大段距离,即使大声喊叫小学生也听不见,而且时间上来不及了。

卡车就快要撞上小学生。

「──唔!」

真澄迟疑了一秒钟,但当他察觉时,已经朝小学生冲去。

他不想再看见悲剧在眼前发生,也不想再有那样痛苦的感受。

真澄全神贯注地向前跑,奇迹似地追上小学生,成功把小学生推向人行道。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学生愣住不动,但……

真澄伸一救了幼童一命是不争的事实。

同样地,他来不及闪躲逼近的卡车也是不争的事实。

人体承受莫大的冲击力道时,大量分泌的脑内物质会拉长时间。

各种各样的想法宛如走马灯,在真澄的脑海里闪过。

不过,为什么呢?不可思议地,真澄的脑海里只浮现幸福的情景。

不,他一直很幸福。

真澄拥有体贴的父母,并在父母满满的爱情包围下长大。他顺利从事自己想做的和果子工作,其努力也得到大家认同,还邂逅了葵如此美丽的女生。

每一段回忆都闪闪发光,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叹息。宛如夏日的傍晚时分,太阳渐渐沉入大海时,阳光反射在海面上,呈现一片绚烂耀眼的金色。

的确,真澄曾对才华胜过自己的富㭴心怀忌妒。

不过,不是因为他太软弱或不够成熟,而是因为灌注了所有心力,才会心生忌妒。

所以,真澄不需要再为罪恶感谴责自己。

真澄仰卧在马路上,掉落路面的纸袋忽然映入眼帘,一样东西从纸袋里掉出来。

那是和果子的木模。

真澄请来有名的工匠雕刻了和果子木模,并把他诚挚的心意灌注在木模里,期望富㭴离开东京后也不要放弃和果子之路。虽然没能够把木模送给富㭴令人遗憾,但如今就连这个念头也变得淡薄,渐渐融入无上的幸福感之中。

金黄色的耀眼光芒笼罩下,真澄感到刺眼地闭上眼睛。

太好了──真澄此刻只有这个想法。

能够有幸生在这个世上、一路努力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

真澄打从心底期望,所有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能过得幸福。

还有,他想对所有人说声「谢谢」。

脑中最后浮现这个想法后,真澄的意识渐渐融入温暖柔和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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