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各自的归所~A week-the first day~(1/2)
热水壶、一杯咖啡、还有砂糖。牛奶由于合成比较花工夫,所以尽可能不用。
将第一杯倒入茶杯中,又苦又甜的气味飘荡在三畳大小的空间中。
加入两大匙半的砂糖。喝甜咖啡会让头脑灵活运转。
他将标注着『真昼·工作用·历史』的盘片放入声音记录设备里,并按下了开关。
「……西历二一九八年二月十四日。记录者名,天树真昼。题目,关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和地球联合的崩坏。」
为了留出数秒的间隔,他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开始慢慢地说。
「为了论述世界大战的爆发和由此引起的文明崩坏,首先需要追溯到西历二〇八二年的地球联合的成立。
人类史上第一次结成的拥有现实的实行力的世界组织。达成这一壮举的决定性因素主要分类为三个。网络的发达、人口问题的解决以及CITY的建设。
其中,关于网络和人口问题就没必要大书特书了。
在二十世纪末发端的计算机网络系统即所谓的『网络』的发达,使得国家、民族之类的概念实质上消失了。
人工粮食生产机械设备的实用化解决了粮食问题。太阳光、地热、风力等可再生能源和从月球上开采的氦3通过核聚变所产生的能源则解决了能源问题。
被称为建筑学的革命的『层叠型封闭都市』的建设使得人口密度和环境问题也被解决了。
这些诸多要素全都是被战前的历史学者们讨论到烂的问题,所以也找不到什么需要特别补充的命题。
不过我认为关于第三要素层叠型封闭都市『CITY』这个系统带给人类的文化·社会面的影响还是有些讨论的余地的。」
他暂时停下话来,关闭了声音记录设备。
下一个瞬间,伴随着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的沉重轰响,响起了『处理结束了』这样的机械合成音。时机刚刚好。
他走到位于房间的一角、正确说是占据了原本有六畳大小的这个房间的一半的那个巨大机械——分子排列变换系统前面,打开了取物口。
从中取出了两手稍微有些收拢不过来的白色物体。手感光滑、非常柔软,稍微拉扯一下也不会扯断。
无可挑剔的完成度。看来今天状态不错。
将热水供应器的温度设置在五十度,往碗里倒满开水。接着把刚才的物体放到小一点的碗中用开水泡,然后在碗的表面盖上一层膜。
他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重新按下了声音记录设备的开关。
「……那么。
有史以来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中,万里长城之后的巨大建筑物就要数这个『CITY』,关于这点是无可置疑的。
直径二万米。高度一万米。内部容积约两千立方千米的巨蛋型都市。由于那外观和大小,被宗教相关人员认作是『巴别塔的再来』而引发了反对运动,这件事是留在第一都市『华盛顿』建设当时的记录中的。
因为能够永久性维持二千万人的生活的系统的诞生,人类从面临的人口·环境问题中解放。同时,统一化的CITY环境消除了所有贫富差距、地域差别,成为了国家的消亡和地球联合成立的直接诱因。
但是对于这个系统所引起的『几乎所有人类都没有从一个建筑物中走出去一步就结束了一生』这一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异常状况,并没有受到多少指摘。
CITY虽然使国家这一概念消亡了,但是另一方面却成为了比国家要更加封闭的政治单位的温床。」
他维持坐姿把手伸向碗中,将被开水泡得膨胀了两倍左右的白色面团拿到台上。
轻微地将气体挤出来,使用菜刀将其切开。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用手来撕的。截面粗糙的话,最后蒸的时候表皮会破裂的。
将切好的面团揉成圆形,为了防止干燥而盖上一层膜放在那里冷却一会。接着他将手头的定时器设置在十分钟。
他往空荡荡的杯子里倒入第二杯咖啡,然后开始继续编织话语。
「……地球联合创建宣言在二〇八二年三月十日的日内瓦国际会议上被全场一致通过了。在这一瞬间『国家』从地球上消亡,世界由最小的自治单位『CITY』和作为它们的代表会议的『联合议会』所运营。
那个时候,地球上的总人口快要达到二百亿人。
种种发展是无法否定的。
针对人类所剩余的唯一的问题『衰老』和『生病』,科学家们进行了积极的研究。并且预想一百年、二百年后的情况,将移民船队送到外太空。而发射到南极和北极上空的大气操控卫星更是让人类得到了自由操控天气的手段。
差异、贫困、纷争都从世界上消失了,那里有着所有人心中描绘出来的理想乡。」
话突然停住了。从这里开始论理要被逐渐推翻的,那么断言存在过理想乡听起来可能会比较奇怪的。就在他思考着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手头的定时器告知他十分钟到了。
于是从橱柜中取出擀面杖,将面团擀成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圆面皮。这个时候,要点是将面皮擀得中央部分厚实,而越接近边缘的部分则越薄。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大战呢。
一般都认为原因是大气操控系统的暴走和随之到来的寒冬时代。西历二一八六年,因为事件发生的日期而被命名为『CODE五一四』的那个事件的原因,直到经过了十二年的现在都没能判明。
南极和北极的大气操控设备向全世界的天空散布遮光性气体。本来应该是在干旱对策的时候使用的这个气体是因为很难自然分解而最终没有实用化的东西。
施加了重重保护的安全机构为什么没有发挥作用,而更让人费解的是本应在十多年前就因为安全问题而被废弃的那个气体为什么会装载在卫星上。反地球联合组织的恐怖活动、CITY上层部的阴谋、气象卫星管理官是个嗑药的,从当时的报导中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臆测。
不管怎样,如果没有发生这一事故的话,地球联合和CITY体制应该会存续至今吧。
月球的氦3迎来了枯竭化,对于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源供给转移到太阳能发电设备的人类来说,这个事故是致命的。仅靠地热、风力等辅助性生产手段是根本不足以供养人类的一切的,而旧时代的矿物燃料和核裂变的经验技术则都已经逐渐丧失了。
同年六月三日,以CITY慕尼黑主张本国近郊的地热发电设备的占有权为开端,世界突入了战争状态。
但是要考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原因就不能不正视『没有军队就没法进行战争』这另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一边说话一边转动擀面杖还是相当困难的。议论进入白热化的话,那就更加了。
虽然中途弄破了好几张而重新来过,不过总算是完成了。
他从冰箱里取出做好了的馅。材料几乎都是共同管理的耕作设备合成的人工培养品,但白菜是专门从商队那买来的天然品。一定很好吃的吧。
他喝了一口咖啡,呼了一口气。
「没错。
尽管世界和平以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完美形式实现了,但是地球上所有的CITY基本上都具有几乎同等程度的过剩军事力。
初期是因为难以消除的对地球联合体制的不信任感。
中期是代替因为生物学和体育生理学的发达而只剩个空架子的奥运会作为『和平的代理战争』的手段。
后期是作为煽动因为劳动的消失而丧失了生存意义的市民的向上心的地位象征。
在CITY体制存续的一百年间,军队组织重复着缩小和扩大,一直存续下来了。
这个事实即使不够全面,但也无法否定这是CITY这一环境的封闭性导致的结果。在当时的CITY市民的一般感觉看来,最优先的是自己的CITY,联合议会的权威则是低一级的存在。」
他舀了一大匙的馅,用面皮包起来。一边用一只手弄出褶皱,一边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把轻松地把馅推进去。而这个时候的重点是要在包好后拧紧。不这样做的话,在蒸的时候馅会鼓出来的。
在全部包完后,在下面铺层薄纸放到台上,接着又休息一会。
「……这里存在着另一个重要的历史事实。
西历二一八三年,WittenZain型(WZ)情报操控能力者、后来通称为『魔法士』的第一号成功案例在汉诺瓦的弗里德里希·高斯纪念研究所诞生了,『情报操控理论』从纸上谈兵踏入了实用性的工学领域。
在距离大战爆发三年前的那一年的一月,月球的氦3的枯竭化被当作重大问题来讨论,围绕着剩余的仅有的储藏量的优先权,联合议
会包围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因此情报理论的实用化被推迟了。
各个CITY对于新理论采取了封闭的姿态,各自进行着独立的研究。
由于彼此没有交流,研究方针变来变去,在替代能源的实用化还没有任何头绪的时候大战就爆发了。必然的,研究集中到军事利用这一个方向上去了。
人们接受了作为划时代的兵器的魔法士。」
他取下位于厨房角落的从刚才就一直冒着蒸汽的蒸笼的盖子,将台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注意不要紧贴在一起摆到里面。接下来只要蒸上五分钟就完成了。
「战争让人类疲惫了。仅剩的能源眨眼间就被浪费了,总人口在十年间减半。而以纽约市为中心的联合军和以上海市为中心的共和军在非洲正面冲突的战斗更是挥下了最后一击。
人类初次体验的『魔法灾害』。因为从军共和军的一名魔法士的关系,非洲大陆全区五十三个CITY的核聚变炉同时暴走。非洲大陆的九成左右消失了,包括军人、民间人在内的合计七十亿以上的人类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战争已经没有胜者和败者了。但是察觉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类只剩下七个CITY和不足二亿的人口。其中一半以上甚至无法住进CITY,只能在防空壕或发电设备周围创建城镇,勉强维持住生存圈。而且就算是CITY,也不知道能够维持机能到什么时候。
根据估算,距离遮挡太阳的遮光性气体完全分解大约还需要一千年。对于人类这种生物来说,这个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刚才这句话相当有型吧。他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拿下蒸笼的盖子确认成果。
不愧是我,完美无瑕。
就在他准备关闭声音记录设备的时候,突然打消了念头。加点什么总结的话比较好吧。
在思考了一会后,天树真昼说道。
「现在、西历二一九八年。人类想为那个历史拉上帷幕。」
接着他将刚蒸好的肉包子拿到盘子上,走进了客厅。
「那么,你真的完全没有调查背后关系就接下来了?就因为被报酬吸引了吗!」
「这件事从昨天起已经说了好多……好痛!好痛啊,月姐。温柔一点啊!」
对于在还没干的伤口倒上消毒药并揉进细胞活性剂然后用纱布和绷带缠绕起这样过于粗糙的治疗,天树炼不禁眼含泪水抗议道。
「……真过分啊,月姐。」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做的蠢事。是个好教训。」
天树月夜一边无情地回应弟弟充满怨气的视线,一边把这堆治疗用品扔回到药箱里,接着毫不在意地在工装裤上擦了擦被细胞活性液和消毒药打湿的手指。
今天的服装是没有情趣的无领长袖运动衫和工装裤。前天看到的则是满是油渍的上下成套的工作服。昨天虽然没有看到她穿什么,但绝对不是工装裤就是工作服的。
炼从没看到过姐姐穿除此之外的服装。
年纪二十二,兴趣是机械制作。长长的头发被随意地绑起来,而且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化妆的痕迹,但即使这样她仍旧是个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炼总是为自己的姐姐感到可惜。
「真是的。我明明再三告诫过你和军队相关的任务是很危险的,要小心谨慎的。」
「……月姐……你在生气?」
「当然了!」
在至今气愤不已的月夜面前,炼默不作声地缩成了一团。
挂在墙壁上的木雕的鸽子报时挂钟告知现在是上午八点。在那之后,炼为了甩掉追踪者而经由旧俄罗斯的石油管道穿过日本海,等到他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在接受了简单的伤口处理,然后就好像失去了意识一般睡着了,醒来后就已经是这个时间了。肚子非常的饿。
「早饭呢?」
「……你啊,真的反省了吗?」
「有反省过啦。所以,早饭!」
「……真昼现在在做啦。」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厨房的门打开了,肉包子的香气在客厅中四处飘荡。
「早安,真昼哥。」
听到炼精神十足地向他打招呼,他也平静地道了声早安。
天树真昼比炼大七岁,比月夜只小五分钟,也就是说月夜和真昼是双胞胎。既然是男女的双胞胎,那么应该是二卵性的,但在炼的眼睛看来这两人真的是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是比较亲近的人也只能从发型和服装来区分两人。
「真昼哥,你做饭的时候还在做什么啊?」
「工作啊。有个想在墨尔本附近创建学校的奇特的人,他拜托我编撰历史和数学的教科书。呆会帮我编辑一下。」
「……感觉会是非常奇怪的教科书。」
「真昼!不要在那悠闲地聊天,你也来教训一下他啊!」
「月夜,不要一大早就大吵大嚷的。炼也反省了吧?」
「反省了,反省了。」
「啊啊,真是的!」月夜使劲地挠着脑袋,「你总是这样惯着他!而且你要我说几遍你才会不把我的分子排列变换系统当成食物处理器来用啊?」
「啊啊,抱歉。因为很便利,所以不自觉就用了。」
「不自觉你个头啊!」
面对吊起眉梢在那发火的月夜,真昼始终是露出平静的笑容回应着。
这两人脸虽然长得一样,但是性格却是完全相反的。为什么会像这样马上大吼大叫的人是『月夜』,而总是沉稳冷静绝对不会发出粗暴的声音的人却是『白昼』,炼对此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一定是决定人的性格的神明或者遗传因子在他们出生的时候不小心搞错了名字吧。
三人坐到各自的座位上,然后一起合手说道「我开动了」。
「啊啊,说起来,」真昼一边将酱油倒在小盘子上来溶化芥末,一边向炼问道,「你这次输了?」
炼仔细地剥开肉包子背面的薄纸,有些不爽地回答道。
「并没有输。我可是达成目的了的。」
「可是炼你是如此伤痕累累,而对方却连一个伤口都没有吧?这就叫做输了。……呆会进行战斗数据的检查吧。」
虽然炼的I-Brain是天生的,但解析其构造并设计出『麦克斯韦』以及其他种种战斗用进程、即魔法士能力用的特殊进程的则是真昼。『将各种各种能力的进程分开制作并压缩保存,然后按照必要情况进行展开』的炼的I-Brain的基本构想是由他的这位哥哥想出来的,真昼本人似乎是把这称作『划时代的发明』。
三人暂时无言地吃着肉包子。
「话说回来,」真昼拿起第四个肉包子,开口说道,「这次工作的报酬究竟是什么?」
既然能一下子就吸引住炼,那么应该是相当好的东西吧。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肉包子蘸上芥末酱油。炼在充分地享受了嘴里的肉包子后回答道。
「嗯,是CITY的定居护照。三人份。」
真昼和月夜的动作同时停住了。他们无言地看着彼此。炼装作没有察觉到,把手伸向第二个肉包子。合成植物蛋白制的面皮非常柔软,肉汁的美味从中扩散出来。
「……炼。我说过的吧?我们没法住在CITY里并不是你的错……」
「嗯……这我知道,但是……唔哇!」
头感受到柔软的触感。下一个瞬间炼被抱入月夜的怀中了。
月夜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炼的头。炼默默地任凭她摆布。
「你的心意我很开心,但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对不起。」
「没错没错。」真昼接着说道,「昨天你一回来就倒下了。那之后可真是不得了啊。月夜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泪说着『炼,不会死的吧』、『炼,死了的话可怎么办啊』……」
「真昼!不要说奇怪的话!」
月夜不禁满脸通红惊慌失措了。
真昼没发出声音微微笑了。
炼也跟着笑了。
六畳一间的客厅里飘荡着肉包子的热气。
「情况基本都了解了。」
吃饭结束之后是作战会议。月夜在收拾早饭的餐具,真昼则是在收集终端里的情报,并且同时从炼那听取了大致的说明。
「总之,委托人的身份完全不明吧?」
「嗯。我查看邮箱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指名的委托。里面还带有神户CITY的军用船的密码。」
「像这种可是最危险的啊。」月夜将炼没有吃掉的两个剩下的肉包子移到小盘子上,「啊,炼。保鲜膜没了,做出来。」
「知道了。」做出回答的炼跳向占据了相当大的厨房的一半的巨大机械的操作台。
有着强化钨的厚重躯体并给人粗糙冰冷的印象的这个机械是月夜开发出来的『分子排列变换系统』。这个机械可以通过情报操控来按照设计图排列原子,使得从水和碳、空气中的氧气和氮气以及土中的金属分子里合成出任意的有机化合物和蛋白质。按月夜的说法就是——我果然是个天才。
但是有着双层床那么大的庄严的机械响着轰轰的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的轰响,做出的却都是肉包的面团、聚酯的保鲜膜和有机洗涤剂之类的东西,这看起来实在是太蠢了,炼每次都快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而且。
「炼,做出来了吗?」
「……做是做出来了。」
炼拿出有着灰色和茶色的花格纹样的半透明薄膜,递给了月夜。
「……这是什么啊。」
「就是……保鲜膜啊。」
这个机械经常出故障的。
「又来了?今天是哪里出问题了?」
炼无言地指向不断冒出大量错误信息的操作终端。运作声音也开始变化为嘎嗒嘎嗒的不规律的不吉的声音了。
月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沾满肥皂的手指伸向紧急停止按钮。之后机械发出了数秒钟的不满的响声,停止了运作。
「……电子系和机械系双方同时出问题还是第一次啊。」
「距离上次出问题已经撑了整整一星期,所以来了个一次性算总帐吧?」
「离实用化还很遥远啊……」月夜苦笑着重新转向洗涤台。
「完成了的话,要用城镇的费用做个更大的吧?用来代替耕作设备。」
「虽然是准备这样做的,但是并不是能这么容易做到的。总之,耐性地做吧……对了真昼,」月夜停下在收拾餐具的手来看向客厅「你那边怎么样?」
在和桌子上的终端对峙的真昼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事情看来是非常糟糕了。」
「果然是假情报吗?」
「我不是这意思。」真昼摇了摇头,「谜之委托人发来了邮件。」
「这有什么糟糕的?」
「地址不是伪造邮箱,而是这里。」
月夜把手搭在额头上,微微踉跄了一下。
工作上的邮件交流,他们三人用的都是在CITY墨尔本的遗迹里的废弃主机上伪造的邮箱。
既然邮件不是发到那里而是发到只在私生活中使用的自家的终端上,那么就表示委托人对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了如指掌的。
「……这下这个工作不是绝对卸不下来了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另外我追踪了邮件的源头,发现似乎是在神户CITY里。」
「为什么会在CITY里?而且什么叫似乎啊。」
「没办法入侵CITY的网络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神户CITY全体进入了自闭症模式,遮断了和外部的接触」他关闭了终端的开关,「事情看来比想像中的要严重。总之我会试着继续探查背后关系的。」
「这由我来做,真昼你去调整炼的I-Brain。还有解析这次的战斗数据。」
「明白了……那把小刀已经结束了表面扫描放到工作室里了,你等会检查一下。论理回路问题很大。」
论理回路是通过组合几何学模式来赋予个体情报一定构造的技术。原理与旧世纪的神秘学里的『魔法阵』相近,但因为调整必须要细致到一个原子单位,所以想到得到期望的效果是非常困难的。
「制作那个可是很辛苦的啊……。其他呢?」
「有六件其他委托。其中商队的护卫三件,工业设备的打捞两件,还有指名要月夜的服饰设备的修理。报酬相当不错的,怎么办?」
「这些东西,无视、无视。」
在听着两人利索地谈论的炼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说起来,那个女孩子呢?」
真昼无言地指了指月夜的房间。因为炼什么也没说明,所以暂且先让她睡到床上,相对的昨天月夜似乎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好意思,我把你的睡衣拿给她穿了。现在已经不是裸体了的。」
「……呃,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啦。房间有上锁吗?」
炼的脸颊微微泛红。真昼在旁边咕咕地笑着。
「当然锁上了。用的还是以前我们三人做的『绝对打不开』的特制的那个。」
就在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房门的把手缓缓地转动了。
在把手转了一半左右的时候动作停住了,并发出了微微的机械声。门朝前后微微晃动了好几次,最后似乎是放弃了一样把手又缓缓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客厅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看吧?」
月夜不知为何非常开心地笑了,接着把手伸向隐藏在桌下的按钮。
三人的视线集中在门上,这时有着齐肩的金发和大大的绿色眼睛的少女胆怯地从打开了一半的门缝里伸出头来。
少女察觉到三人的视线后,那大大的眼睛中显露出些微怯色,马上缩回到门里面去了。不过过了一会之后,她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客厅。
「……那个……」
脑内时钟告知现在是『西历二一九八年二月十四日上午九点〇〇分』。距离事件发生经过了约二十三小时。
黑沢佑一坐在神户CITY司令部的一个房间里的沙发上。
人工照明的无机光从窗外射进来,有时还会传进来爆炸声,使得桌子上的咖啡杯里产生了波纹。位于神户市最上层的第二十阶层被指定为军事区域,除了司令部和其他关联设置以及军用机的港口外,剩余的大部分都是被军事演习场所占据。
昨天,二月十三日一六〇〇时(下午四点),所有追踪者在西伯利亚上空跟丢了目标而放弃了追踪。在那五分钟后参谋会议向柏林市和神户市的军司令部提交了新的夺还作战方案,接着又过了十分钟司令部通过了这个方案。同日一六三〇时,遵照具体的时间表,作战开始了。
赋予佑一的指令只有一个,那就是『和神户市军会合,并接受他们的指令』。
柏林司令部对这个作战是不怎么热心的。反正感到伤脑筋的是神户这边,所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不过虽然如此,但还是不能完全袖手旁观的,会选择佑一果然还是因为他是日本人吧。而且这也是佑一自己要求的。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将佑一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
他摘下护目镜站了起来,将身子转向那边。
在门那边有着一名坐在电动轮椅上的老人的身姿。
老人。
十年的时间让那名女性结束了壮年的时期,步入了老年。脸和手的皱纹比十年前要略多,曾经乌黑亮丽的头发现在已经一片雪白了,腰也似乎有些弯曲了。在大战中失去了的右脚还是老样子,不过佑一记忆中的她是拄着拐杖精神十足地行走的,而不是坐在轮椅上。
但是只有那贴在她的眼梢和嘴角的柔和笑容是和十年前不变的。
面对佑一的最高敬礼,轮椅上的人物回以比较散漫的敬礼。
「郑重其事的敬礼就免了,佑一。十年不见了吗。」
「嗯嗯,最让我高兴的是婆婆你还是看上去那么精神啊。」
「你一点都没变啊。」她苦笑着说道,「少佐管总司令官叫婆婆的话,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哦。」
「总司令官吗……升官了啊。」
「因为没有其他可以当的人嘛。军队也人手不足的。」说到这里,轮椅上的老人、神户CITY防卫局总司令官『七濑静江』改变了表情,「虽然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不过现在是分秒必争。有很多事情是要问你的。」
佑一无言地点了点头,重新戴上了护目镜。
「首先是犯人的逃跑路线。」
随着七濑静江的话语,桌上浮现出了立体影像的世界地图。她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抓起桌上笔,敲了一下连地表的细微起伏都忠实再现的立体地图的旧俄罗斯东北部·西伯利亚地区的一点。
「这里是追踪者跟丢犯人的地点。是永久冻土的正中央。你怎么看?」
佑一操作着终端来代替回答。他从数据库里调出二十一世纪前半的记录,就好像是正好横切问题地点一般,一条绿色光线从中穿过。
静江思考了数秒钟。
「……石油管道吗。」
「是在一百多年前被废弃的海底油田挖掘用的路线,但是并没有特意拆除的记录。虽然老朽化应该是非常严重了的
,不过如果认为犯人是利用这个逃跑的话,那事情就能讲通了。」
普通人的话,应该连想也不会去想吧。就算逃到位于日本海底部的石油挖掘设施,但接下来则是光也无法到达的深海。根本是无处可逃了。
「不过魔法士是能够承受深度三千米的水压的吗。」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日本海附近观测到异常的『情报流(Flux)』。虽然也并不是没可能有其他的逃跑路线,不过这边是可能性最高的。」他从终端上擡起头来,「犯人很有可能潜伏在日本。」
「……也可能是故意假装成这样的伪装。」
「但是有调查的价值。」
「……你说的没错。那就马上进行调查吧。」
得到静江的指示,监视器上的士兵敬了个礼。佑一斜视着监视器继续说道。
「犯人是无所属的『万事屋』吗?」
「恐怕是的。使用军队的话,应该会更加明目张胆的。大战中的魔法士名单里没有符合你带来的数据的人。」
「……幕后黑手是哪里?」
「麻萨诸塞州、莫斯科、新德里。差不多就是这个范围吧。特别是麻萨诸塞州从很久以前就旁敲侧击说是想要参加这次的项目。」
「认可了吗?」
「我们才不会把贵重的数据交给既没有技术也没有专有知识的国家。更何况是样本。」
「样本吗。」佑一有些焦躁地低语道,「这次的事情真是漏洞百出,完全不像是你的作风。不仅机密情报泄露到外部去了,而且连作战立案计算机都被入侵了。」
「因为并不是由我一个人来操控一切的……比起这来,」立体地图从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少女的身形,「虽然我想你的数据里应该是有了,不过还是再确认一下吧。这是『四号』。」
「……性别,女。基本模型是德国人。二一九三年制造。实际年龄和外表不一致是因为成长促进的原因吗?」
「是的。身体能力也请按照外表来考虑,和十四岁的白人女性的平均能力是差不多的。从最新的来自柏林的医疗检查记录来看,健康状况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不过还是抓紧点比较好吧。既然从培养槽里出来了,那么她未必能进行自发性的营养补给的。」
「这用不着担心。已经赋予她最低限的一般生活的必要知识了。」
「你说什么?」佑一探起身子,「在研究所是作为普通的人类来对待的吗?」
「但没有让她出培养槽的。」
「我问的不是这种事情!」佑一用力拍了下桌子,「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消除感情(Lobotomy)!」
「不作为人类自然成长的话,I-Brain是没法正常运作的。」静江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你嵌入I-Brain后也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调整吧。要让神经回路发达必须依靠某种偶然、神的意志。科学是有极限的。」
佑一瞪着平静地进行说明的静江的脸。
静江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正面承受住了那射杀般的视线。
最终佑一死心了,将身体靠在椅子上。
「……那么『四号』有着正常的思考能力和感情?」
「就是这样。」
「这么一来,『四号』也有可能是以自己的意志逃亡的吧。」
「这是不可能的。」
「你为什么能如此断定。」
「我很了解她。她会自己逃跑这种事情是难以想像的。」
没有给佑一插嘴的机会,静江继续说道。
「还有关于那个犯人啊,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见过他,所以技术部那帮家伙非常想要数据。你等会到那边去一趟吧。似乎是非常少见的类型啊。」
「那家伙的数据吗。知道了,我也很有兴趣的。」
「嗬。」静江颇感兴趣地沉吟道,「好像还是个小孩子吧。就连你也看不清他的底细吗。」
「嗯嗯,除了『GhostHack』还能使用『身体能力增强』、『物质操控』和『空间构造操控』。是我不认识的类型的魔法士。」
虽然总括为魔法士,但其中也是分类成各种各样的种类的。不,应该说是必须要分类才对。
物理法则的覆盖绝不是容易的事情,如果要达到在现实中派上用场的程度的话,那么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能力专攻一个方向的。……本应是如此。
「要怎样才能同时使用那么多能力呢。」在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发现静江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静江像是在拒绝这个询问一般闭上了眼睛,「只是回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而已。」
佑一耸了耸肩,站起身来。
「我先回房间去了。麻烦帮我准备好新的剑。」
其实从昨天起就没有睡过。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接着准备离开房间。
「佑一。」
就在他打开门的时候,静江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
「你为什么有了回来的打算呢?」
短暂的沉默。感觉房间的空气好像增加了质量一般。
佑一摘下护目镜,缓缓地好像是挤出来一般回答道。
「在这十年间,我走遍世界。」他没有回头看向静江,继续往下说,「无论哪里都很糟糕。特别是没有残存CITY的南美那带。为了一滴燃料、一粒粮食,每天都是战争。我甚至碰上过被五岁的孩子用枪指着的事情。」
静江没有回答。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
「不只是南美。无论哪里都是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失去文明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这样的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样啊。」
「我并没有完全想通的。但是比起以前来,我想现在的我已经比较能够理解神户市民一千万人的份量以及婆婆你的立场了。所以,」佑一用力握紧剑柄,「这个事件我会用我的手来做个了结。我就是为此才回来的。」
「那个……希望你们能帮帮我。」
这是少女的第一句话。
真昼和月夜在一瞬间交流了下眼神。
月夜默默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真昼朝少女微微一笑。
「……你醒来了啊。先坐下来吧。虽然你叫我们帮忙,但如果你不把自己的事情说明清楚的话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
同时月夜绕到少女的背后,推着她的背让她坐下。炼猛然想说些什么,但被月夜用眼神制止了。似乎是要把一切都交给真昼来办。
少女诚惶诚恐地走近桌子,坐到了椅子上。月夜在确认她坐下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接着从小茶壶倒出茶来放到少女面前。
少女一口气喝干了温度正好的茶,呼地喘了口气。
「怎样,平静了些吗?静下心来了的话,那么就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
「……啊,是……我叫菲娅。没有姓。请就这样叫我吧。」
「……菲娅、啊。那么,菲娅。首先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吗。」
「那是因为……」菲娅刚一开口突然将脸朝向炼,「说起来我还没有道谢啊。」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向炼鞠躬行礼。
「虽然顺序有些反了,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啊啊,我才是要谢谢你。」炼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根据菲娅所说,她是居住于柏林市附近的『城镇』的。
说是『城镇』但其实是人口只有一百人左右并且只有一个小型发电设备的寂寥的小村子。在两年前母亲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在那生活。
某一天,柏林市的军队来到那个『城镇』,强硬地将不愿意的她带走了。虽然菲娅是不太清楚的,不过她的遗传因子似乎具有『魔法士资质』。
在那之后的两年间,她接受了各种各样的实验。在那段期间她想尽办法向居住在麻萨诸塞州的亲戚求救,趁着将自己从柏林运输到神户的这次作战而策划了逃脱计划。
逃到日本的话,一周后就应该会有人来接自己的。她就这样结束了说明。
「……那么委托我的人是你的亲戚吧。」
月夜朝无意间插嘴的炼送去了严厉的视线。炼确信自己等会绝对会被骂的。
「是这样吗。」菲娅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那么这里是日本吧。」
「嗯,是位于神户CITY附近的城镇。炼接受了委托,潜入了那艘船。」
听到炼这个名字,菲娅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说起来还没进行自我介绍吧。」真昼按顺序指着他们三人,「我是天树真昼,这位是我的双胞
胎姐姐天树月夜。这个是我弟弟天树炼。请多关照。」
「唔。」菲娅按顺序看着三人的脸确认名字,接着再次朝向炼,微笑地说道,「谢谢你了。」
被那大大的翡翠绿的眼睛注视着,炼的心跳加快了。
不用客气,炼一边小声回答,一边将视线从少女的注视下移开。
「……那个,你们没有其他家人的吗?」
「父母都在好几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家里就只有我们三人。」
「啊……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用不着在意……对了,你刚起床又说了那么多话,肚子不饿吗?早饭还有多的,不介意的话来吃点吧。」
真昼非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这是个好建议。」月夜也紧接着表示同意,「那么,趁真昼在准备早饭的这段期间,先换衣服吧。要是一直穿着炼的睡衣的话,那真是糟蹋了这么可爱的长相啊。」
睡衣一点都不可爱真是对不起了啊,炼不爽地说道。
菲娅轻声笑着。
「好,非常感谢。」
「没事没事,不用在意。如果我的旧衣物里有适合你的就好了。」
月夜催促着菲娅一起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并且在完全隔音的门就要关上之时,她朝真昼使了个眼色。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关上了。炼在确认完毕后,绷着脸看向哥哥。
「是说谎吧。」
「没错。」真昼维持着柔和的笑容,点头回答道,「你是怎么发觉的?」
「首先,最初感到比较奇怪的地方是在……」
菲娅刚进房间的时候。
她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这个状况下,毫不犹豫地用日语说道「那个」。
如果她真是如自己所说是居住在柏林附近的话,那么那里使用的语言应该是德语、英语,要不然就是法语或者俄罗斯语。至少不可能是日语的。
「还有……」
她的说明中也有奇怪的地方。她说「自己是被柏林的军队抓去进行实验的」,但是如果她真的是被利用到魔法士实验上去的话,那么这样做就很奇怪了。
『情报操控』是有好几个要素复杂地牵扯在一起才得以成立的,而其中占据最重要的比重的是从『自我』通往『情报之海』的自发性信道,简单来说就是『意志』。
魔法士必须要是人类的理由就在这里。拥有完全相同的演算速度的人类和机械,作为魔法士来说,人类要远胜于机械的。
丧失了自己的意志的魔法士不过就是个演算设备罢了。如果她是必须要专门运送到日本的贵重样本的话,那么绝对是不会凭武力抓捕她的,而应该是会想办法拉拢她让她加入自己这边。
另外还有一个。
「真昼哥,那女孩子。」
「果然是魔法士?」
在用I-Brain观察菲娅的时候,炼看到的是远超炼自己的巨大的意识容量的集合体。不过那力量的大部分都是朝内的,放置在那里没有使用。
「如果真的和她为敌的话,我大概会输的。」
不要说战斗经验、技术了,光是靠思想能力就能把人压倒。当然前提是必须要将这能力使用在攻击上。
不过说起来。
「真昼哥,你为什么会认为那女孩是魔法士呢。」
没有I-Brain的真昼是怎样发现这点的呢。
「这个嘛。」看着兴趣十足的炼,真昼并没有摆出得意洋洋的架子,回答道,「月夜的房间没有时钟你是知道的吧。但是那女孩却没有询问时间。」
「……可是,这个房间不是有时钟吗。既然是鸽子报时挂钟,她也可能会听到声音……」
「你忘了吗?月夜的房间的门是完全隔音的。而且那女孩从进入这房间到离开为止都没有看过时钟一眼。」
在少女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真昼似乎是连她的手的动作到视线所向都观察得一清二楚了。炼不禁对兄长感到钦佩。
「这样一想,连菲娅这个名字也很古怪了。」
「菲娅是什么意思?」
「我没记错的话,在德语中应该是数字的『四』。」
真昼重新倒了杯茶,真昼喝了一口飘荡着热气的茶,接着问道。
「那么,在这些事实基础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炼稍微思考了一会,回答道。
「就这样装作被骗到了。」
「……为什么?」
「既然她自己说了一周后会有人来接她的,那么她应该是有什么接下来至少要在日本呆上一周的必要吧。这样的话,我们目前就不需要担心她会逃跑了,而且她呆在这里对我们来说也比较方便。……我是这么想的……」
真昼露出考官夸奖成绩好的学生一般的表情,笑着说了句合格。
炼哈的一声重重地吐了口气,舒缓了紧张的表情。
「怎么样?就我而言,应该是相当不错的成果吧。」
月夜为菲娅挑选的服装是毛衣和吊带裙,还有防寒的厚实的长筒袜。吊带裙看上去有些像围裙,构建出了相当可爱的氛围,不过炼打从心底对这身装束吃了一惊。
「月姐!你居然有裙子的吗?」
……脑袋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菲娅不知道该不该笑,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你们俩不要在客人面前表演相声了。」真昼一边苦笑着说道,一边将装有肉包子的盘子放到桌子中央,「吃吧,虽然是剩下的东西,但是味道是有保证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菲娅惊讶地凝视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白色物体。
「……这是什么啊?」
「这叫作肉包子。像这样蘸着芥末酱油吃会很好吃的。」
「不过什么都不蘸也是很好吃的。」
真昼和月夜主张着各自对味道的喜好。菲娅回答道「是,明白了」,接着用小碟子去倒酱油……但接下来就没有动静了。
在兄弟三人的不可思议的表情的注视下,菲娅没有把手伸向肉包子,而是向着四周游动着视线,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分钟。菲娅还是露出为难的表情在那左顾右盼。
炼突然明白了。
「……那个,这个用手拿着吃就可以了。不需要用到筷子或刀叉的。」
「诶……是这样吗?」
真昼和月夜同时笑喷了。菲娅吃了一口肉包子,瞪大了眼睛说道「真好吃」。
炼笑着重新倒了杯茶放到她的面前。
假设这里有个花盆。
从上面看下来是个直径二十千米的圆形,从侧面看过来是个深五百米的巨大花盆。用花盆来打比方有些太过浅薄了,称为巨盆可能要更好些吧。
花盆的厚度约一百米。圆形外壁的内侧里高度三百米的高层建筑紧贴在一起,通过环状交通路线运行超传导推进的线性列车。将剩余两百米的外周和顶棚做成屏幕,用来放映CG的天空。
在这样做出来的容器中大量种植植物,建设成一个城镇。一个花盆的面积大约是三万公顷。再装入人类生活中必要的各种设置,那么可以让一百万以上的人在里面悠闲地生活。
这样的花盆叠加成二十阶层,各阶层之间用电梯连接,那高度大约有一万米。直达天际的巨大圆顶建筑物完成了。
内部完全和外界独立,不需要能源供给之外的接触,各种各样的废弃物按照其种类从材料单位分解成原子单位,毫不浪费地再利用。
将一个『完全的都市』压缩到二十分之一装填进去的独立空间。这就是被称为『CITY』的系统。
从第二十阶层到第十二阶层用阶层间的电梯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打开门后,进入视野的是天空的蓝色和树木们的绿色的对照。
其他乘客都快步离去,但佑一却无意识地站住了,注视着这幅景象。
在很久以前就丧失了影像操控系统的柏林所看不到的美丽的天空。
即使明知这是投影在五百米上空的顶棚的CG影像,但天空的蓝色还是很耀眼。他做了个深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温暖的常春之风和草木的清爽香气。
时隔十年才回来的神户的城市和十年前没有变化,处于人工春天的温暖之中。
『因为手续上的关系,你暂时待机。最快也要到一四〇〇以后的,你先去休息吧。』这是下达给佑一的最初的指令。柏林那边采取了退伍的形式,所以处理上是比较费工夫的,不过这种事情靠司令官权限应该是能轻松解决的。
她的意思应该是既然时隔十年才回来,那么先稍微休息一下吧。佑一是这样判断的。
从电梯附近的车站乘坐环状线性列车五分钟后。他通过检票口,沿着大道向北走去。
城市的道路有将圆形的城镇切成十字的主道、以主道的交点为中心描绘出好几层同心圆的大道、还有像是要将其中的间隙缝起来一般复杂地四处遍布的普信道路共三种。不管是多幺小的道路,常绿的街道树都是不会间断的。
走了十分钟左右,到达了目标场所。即使是现在,那个家依旧保留在那里。
虽然白色墙壁和红色信箱、还有她喜欢的蓝色屋顶在十年之间都变得相当老旧了,但是那个家仍旧和十年前一样留在那里。
刻着手雕的笨拙的文本『黑沢佑一·雪』的花岗岩门牌。
他轻轻地摸了一下,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打开了门,吱吱嘎嘎的金属音诉说着十年的岁月。
「我回来了。」
他这样说着,踏下了进入门廊的第一步。就算没有回答「欢迎回来」的人在,他也要说了「我回来了」之后才走进这个家的。
在家呆了十分钟左右。但其实只是在庭前仰望着蓝色的屋顶而已。
现在还没有进入那个家的勇气。
只要那个家还保留着,他就满足了。
他回到冷清的道路上,这次是准备去第六阶层。在被砖色的有机树脂花砖和白色陶瓷以及模造植物支配的完美的城镇里不停地走。
非常宁静。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心跳的声音、被风吹拂的树木发出的沙沙的声响。其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除了无人清扫车外就没有在街上走动的东西了。他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镇上走着。
他的视线一直朝向下面,不往上看。擡起头来的话,天空就会进入眼中。
一开始感到耀眼的天空也已经习惯了。不管看上去和真正的天空有多么相像,自己的眼睛总是会被细微的蓝色的深浅和云的动向的微妙的不流畅给吸引去注意力。在过去CITY外还有真正的天空的时候是不会在意的微小差异,普通人是绝对察觉不到的细微的不协调感,但是佑一的眼睛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东西看得太清楚也是一种不便。
「……不行啊。」
他停下脚步嘟囔道。接下来是要去见老朋友的,这样阴沉的情绪可是不行的。会被斥责「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的。
感觉耳边能听到『佑一哥哥』这样活力十足的声音。
距离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这个城镇已经过了十年。两人都长大了吧。佑一的记忆里的那两个孩子还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不过经过了十年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看到佑一的脸应该会很吃惊吧。姐姐说不定会生气地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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