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世界树之街(下) 第九章 假如那片乌云散去 ~How far to the blue sky?~(2/2)
「菲娅,没事吧?」
心中传来芳美的声音。勉强让眼睑动起来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一脸担心地转过头来的少女的侧脸。从战斗服背后的圆形开口中生出无数条肉眼无法辨认的极细丝线,末端消失在覆盖住周围的树墙缝隙中。
为了在物理层面跨越世界树的防火墙,使得思考演算可以抵达内部的导线。
尽管芳美装作平安无事地模样,和她处于同调状态中的菲娅即使不愿意也无法回避地明白这一行动会给少女身体造成机器巨大的负担。
「我没事。」
在心中回答,对她露出微笑。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脑内的演算上。即使和平时一样进行光之翼的想像,前端传回来的反应也十分微弱。果然通过「黑之水」传输这种半吊子状态会导致杂音过多,无法得到足够的精度。
这样下去的话……
通过同调支配吸收进来的世界树的一部分告知了成长最迅猛的根部前端已经抵达了多佛尔海峡。只是吸收全体的一般还远远不足以阻止成长。世界树数根一边把海水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一边以CITY•伦敦为目标扩展自己的支配领域。
又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因为自己的失败,许多无辜的人死去。
如果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用眼睑强行封住几乎从眼眶中溢出的泪水。给抵在芳美背后的右手灌注力量,告诫自己必须振作。不可以哭泣,也不可以后悔。现在就只顾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没错吧,婆婆。
自己已经和那一天只能无能为力地哭泣的时候不同了。自己有了可以回归的居所。有了重要的人。自己想要守护真昼,月夜,妈妈,还有其他许多喜欢的人所生活的那个小镇。
想要守护炼所在的小镇。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输。
持续成长的世界树数根终于跨越海洋抵达了英国南端。距离CITY•伦敦的直线距离仅剩下短短一百千米。随着呼吸,把似乎要浮上心头的绝望阴影一举呼出。
……直到最后为止,绝对不舍弃希望。
无意识之下,菲娅握紧了肩上的长披肩下摆。
竭尽全力震动着漂浮在假象空间中的光之翼。
——————————
八重并列的演算机关控制系统中,又有一个从I-Brain的认识里消失了。
坐在操纵槽底座上背靠着圆筒玻璃,爱德空虚地叹出一口气。
不知道第几次冲击导致自己被抛出操纵槽之后,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沿着破碎的圆筒玻璃边缘,还留有一半以上的羊水依然在一点一点流出来。
双脚踏在浅桃色的水洼中,呆愣地看着充满整个操纵室的黑暗。
轻轻地打了个喷嚏,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全裸状态。缓缓移动的视线停留在房间角落。拖着最后一条还连在脖颈上的有机缆线爬过去,双手摘起那个在眼前拉开。
那是从墙壁上掉下来沾满灰尘的小号红茶色大衣。
那一天在小镇中的露天店铺买给自己的,重要得不能更重要的大衣。
「炼……」
紧紧怀抱着大衣蜷缩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很痛苦,呕吐感随之而来。胸口深处冒出来的某种东西从内侧紧紧捆住心脏。右手用力按在胸口,身体弯成「く」字形,反复呼出粗重地喘息。
「对……不起……」
如果自己没想过成为人类就好了。
如果自己没想过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些什么就好了。
既然以人偶的身份降生到这个世界,那么明明维持人偶的身份就好了。什么也不思考,什么也不感受,仅仅遵从其他什么人的命令生存下去就好了。不去思考自己诞生的意义,安心作为不具备人心的兵器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啊……」
不对。
并非如此。作为依据人偶为CITY行动的时候,自己不是忠实地依照命令杀害了无数人类吗?作为世界最强的人形使,威廉•莎士比亚的主人,迄今为止自己双手上不是沾满了无数鲜血吗?
男人,女人,老人,儿童——仅仅在度过理所当然日常的无辜「人类」的性命,自己不是冷酷无情地将其夺走了吗?
红茶色的大衣从怀中滑落。
身体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一下子散去。
「我……」
不知为何,自己似乎明白过来。
结局就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变成如今这样。无论作为人偶生活还是作为人类生存,自己永远都只是给他人造成麻烦的存在,除此之外的事情从最初就不可能做到。
因此,自己这种东西,从最初就不存在才好。
那一天,在那间冰封的展望室角落里,自己和艾丽莎一起死去就好了。
(警告:最优先命令,CITY•伦敦防卫。)
依然连接在自己脖颈上的有机缆线将仅存的船外摄像头捕捉到的分析影像显示在脑内。遥远眼下两万七千米。最北部的世界树树根已经纵断整个法国,跨越了多佛尔海峡终于即将登陆伦敦。
「不……行……」
拼命挤出来的声音无法传达到任何地方。
绝望的徒劳感淹没了整个心灵。
「艾丽莎……」
艾丽莎,请教教我。
我的力量,到底是为什么存在的。
为了杀戮吗?
为了破坏吗?
为了给某人带来不幸吗?
为了让朋友变得不幸吗?
我果然无法成为人类吗?
——我果然,无法成为你的孩子吗?
传来格外强烈的一次冲击。整个操纵室发生激烈的摇晃,演算机关的控制系统又有一个从自己脑内消失。
双手无力地摊放在地上,视线在黑暗中的天花板上游移。
「艾丽莎……」
请教教我。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被创造出来的呢?
(思考杂音。错误。无法分析。)
双眸一阵炙热。湿润的感触沿脸颊落下。无意识之中深处的手指上滴落一颗透明的液滴。想要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立刻判断这么做没有意义而放弃。双手抱住膝盖低垂着头,静静地闭上眼睛。
「————爱德——!」
从天花板上射入了一道光芒。
坚定地声音打消了沉淀在操纵室中的黑暗。
——————————
(「假想精神体控制」启动。自动开始GhostHack。)
向构成威廉•莎士比亚中心部分的钛合金中送入Ghost,在顶面外侧创造出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洞穴。双手抓住边缘纵身一跃。洞穴在炼通过的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避免尾随而来的树枝侵入川内。
保护负伤的右脚,单用左脚着陆。
视线迅速扫过关闭了照明的内部空间,随后跑向蜷缩在房间角落的男孩子身边。
「爱德」,在他眼前停下身,俯视着丝毫没有打算擡起头的男孩子,「怎么了?有哪里受伤了吗?」
爱德依然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有气无力地摇头。从他平时的样子无法想像的软弱模样中炼感到一阵不安。目前看来没发现有类似外伤的痕迹,但是说不定内脏正承受痛苦,又或者I-Brain受到损伤也有十足的可能性。
「喂!没事吗?」双膝跪在被羊水打湿的地板上从侧面观察爱德的表情,「有哪里疼吗?感觉难受……」
这时候,炼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捧起爱德小小的脸。
然后就这样缓缓让他擡起头。
「对……不起……」,几乎要消失的
微弱声音。
爱德哭了。
脸上依然是那副人偶般的无表情模样,泪汪汪地哭泣着。
「爱德……」
「我的……错……」,玻璃球般的眼睛仰望着头上的黑暗,「我的错……大家……死掉……」
「爱德,振作点!」用力摇晃他赤裸着的肩膀,「现在还没有任何人死掉!一切都没有结束!拜托了!爱德你的力量是必需的!」
「我……不存在更好。」
(感知到高密度情报控制。危险。)
I-Brain发出警告。刹那间挥出一刀,在咫尺距离下打落了打算刺穿爱德头部的螺线枪。从口袋中拿出有机缆线强行直接连接两个人的I-Brain,根据和菲娅同调时候的要领强行让他停止启动GhostHack。
从一颗大脑到另一颗大脑,感情漩涡直接喷涌过来。
伤痕累累的心灵化作匕首刺穿心脏。
「我……不被创造出来,就好了……」
泪水止不住地从人偶般无表情的脸上淌下。
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双唇中漏出。
「生存的意义,无……」
炼用力揽住他的后背。就这样把一丝不挂的爱德拥入怀中。
「你错了。」
「炼……?」
炼把脸靠在爱德被羊水打湿而反射出光亮的浅茶色头发上。
以自己最大限度的音量大吼出来。
「——就算没有诞生的意义,就算没有生存下去的意义,就算一无所有,爱德不是依然好好地活着嘛!」
有些惊呆了的爱德擡起头。
炼稍稍放松手臂的力量,笔直注视着他的脸。
「我为自己能够和爱德相遇感到高兴。和爱德一起做各种事情,我感到非常快乐。无论是爱德想要拯救世界,还是爱德是魔法士,我喜欢爱德和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任何关系。所以……」
露出最灿烂的笑容继续说道。
「所以,爱德死掉的话我会很伤心。」
炼也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从逻辑上完全是支离破碎的。因为自己想不出漂亮说辞。
即使如此还是想把心意传达给这孩子。不传达给他不行。
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最初就被赋予而降生的人类。
任何人都是没有任何意义地诞生,其中大部分更是在没有太大意义的情况下死去,然而他们的性命也是有价值的。即使不具备拯救世界或是拯救许多人这种伟大的意义,人类只要活着就足够了。
「爱德……和我们在一起感到快乐吗?」
些许停顿之后,爱德点头。
「事情变成这样,爱德感到悲伤吗?」
爱德有些软弱地点头。
「既然如此」,炼伸手抚摸浅茶色的头发,「爱德就是真正的人类哦。」
「我……人类……?」
「嗯。」
「真的……?」
「真的」,炼点头握住他的小手,「你只是一个不太擅长笑和哭的普通孩子哦。」
无表情的人偶面貌一点一点粉碎。
爱德满是泪水的脸不太像样地扭曲,瘦小的双肩不住颤抖,很快就大声哭了起来。
「没关系……」,有一次把双臂绕道他娇小的背后,「即使没有别人赋予的意义,爱德现在依然存在于这里……所以,爱德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哦。」
「但是……我……」
哭声之中断断续续地夹杂了其他的声音。
被螺线之抢贯穿而死的无数人的身影,以吞噬世界的势头不断成长的世界树的意象借助有机缆线流入I-Brain。
「还来得及」,炼抱起爱德小巧的身躯,两个人一起站起身,「虽然不能抹去已经失败这个事实,但是将功补过还是可能的。」
「首先……?」
「嗯」,捡起大衣裹住爱德身体,「如果杀了很多人,那么就努力做出一百倍的好事好了,世界树的事情就由我们来阻止……即使做到这个地步或许还无法得到一部分人的原谅,但是比袖手旁观要好多了。」
炼单膝跪在地上,视线配合爱德的高度。
「所以,一起去吧?」
「好……」
脸上依然挂着泪水的爱德点头说道。
点了一下头,嘴角露出一抹不太明显的微笑。
……变化平静地开始了。
几乎被世界树吸收的威廉•莎士比亚的中心区域全体发出轻微颤动。
震动传播到缠绕在周围的世界树枝条,使得覆盖在树皮表面的论理回路开始闪烁银光。闪烁的光渐渐增强,下一瞬间,缠绕在一起的树枝之茧上出现龟裂。
仿佛从卵中孵化的雏鸟,威廉•莎士比亚漆黑的船体缓缓探出舰首。
和船体的动作相呼应,周围的树枝开始发生进一步变化。以和莎士比亚船体相连接的部分为起点,植物组织一点一点变回本来的流体金属模样。
发觉异变的其他枝条为了阻止船体逃脱,接连不断地伸来细枝。恢复成船体一部分的白银色流体装甲变化成无数螺线,尽数击落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世界树的攻击。
用了十秒钟左右,中心区域终于从树枝之茧中逃出。所有被世界树吸收的流体金属全部恢复成原本形态,以保护漆黑船体的态势编织成无数螺线组成的防御网。
舰首转向天空突然加速。穿过挡住去路的枝叶森林,驱散追随而来的攻击。翻转船身在空中舞动,十二枚白银翅膀在阳光照耀下闪耀光辉,向着高处无限翱翔——
流体金属的巨鸟在苍穹之下翩翩起舞。
——————————
——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绝对不能舍弃希望。
芳美在光之翼包围下听到了少女发自内心的呼喊。
……菲娅。
微微睁开眼,转头观察少女的表情。菲娅紧紧握住肩上的披肩,双目紧闭嘴里断断续续地呼出粗重地喘息。低垂的脸上满是汗水,偶尔有几滴汗水汇集在一起沿着泛起红潮的脸颊流下。
通过抵在自己背后的手掌,少女的心情流入心中。
坚强的意志化作光之翼在视野中飘动。
「——菲娅。」
不是在心中而是开口呼唤。菲娅缓缓睁开眼,一脸精疲力尽的样子还是勉强挤出微笑。
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紧紧注视着芳美。
芳美嘴角自然而然露出微笑。
……嗯。
最初相遇是在大雨之中。在自己既悲伤,又痛苦,甚至还动弹不得的状况下被她救下。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情况,也聊了很多事情。明白了她是背负着不输给自己的艰辛过去,依然展露开朗笑容的女孩子,是兼具热情、温柔、坚强的金发天使。
能和她成为朋友真的太好了。
来到「岛」外最初交上的朋友是她真的太好了。
「那个……」,芳美呼出一口气,「我啊……喜欢菲娅哦。」
菲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很快恢复笑容。
「嗯!我也非常喜欢芳美小姐。」
点了一下头,重新把意识转向传入脑海的情报。世界树根部已经跨越大海登陆英国本土,目前还在以CITY•伦敦为目标持续成长。「黑之水」的展开范围平均为五十千米,最远可达八百千米。粗细缩减到十数个分子单位,尽可能提高长度和数量,单从面积上来说可以网罗全体根部的九成以上。
但是,缩减到这个程度的「黑之水」表面展开的绝对情报防御无法达到足够精度。触手中传导的菲娅的思考收到无数杂音干扰,抵达根部末端的时候已经发挥不出任何意义。
只依靠背后的黑之水还不够。
如果使用情报面更坚固的,原本的肉体部分。
「芳美小姐……?」
菲娅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丝疑惑。芳美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之后给思考区域上了锁。
这样下去世界就会消失。
黑兹,哈利,老师,炼,爱德,菲娅……大家都会死掉。
「菲娅……我们是朋友对吧?」
「当然!」
一瞬间都没有犹豫的菲娅点头肯定。她的笑容击败了在芳美内心盘绕的恐怖。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
摘下右手上的指环放进口袋,闭上眼睛。
(生体维持机构停止流程开始。)
说真心话,果然还是很害怕。自己失去身为人类的外形,失去心灵渐渐死去——一想到那个瞬间就会因为
恐怖而濒临发狂。
但是人终有一死。
无论怎样的人,经历一百年时光都会回归尘土。
虽然那是值得悲伤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是无法改变的,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因此自己不会认输。
既然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更不能输给它。
就在这现在这个瞬间,我,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我认为不能保持太久……所以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诶?」
猛地转过身双手绕到芳美背后。为了不让连接终端,紧紧把她的头抱在怀里。
(身体构造改变。)
「芳美小姐!不行——!」
手臂,双腿,胸部以下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感觉。
——露蝶,戒,晓。
随时会崩溃的身体被一双细弱的手臂抱住。
——我,交到了朋友哦。
芳美凭借最后的力量露出笑容。
光之翼同时提高了亮度。
——————————
黑兹用零点二秒作出决断。向演算机关送入命令,为了保证乘员安全,强行将原本设置为无法操作的基本进程终止。把一部分I-Brain进行的演算移交给得到释放的领域,借此降低大脑受到的负担。
(脑内积蓄疲劳降低至百分之六十二。)
目标指定逼近到距离船体表面只有数米的巨大树枝,连续弹动拇指和中指。操纵全场一百五十米的船体滑入在「破碎的领域」作用下创造出的树枝间缝隙,一口气加速到极限逃出包围圈。舰首转向上方天空迅速上升。远比Hunter Pigeon巨大的无数树枝接二连三擦过船体的表面装甲,以数十倍音速的高速消失到船外摄像头的视野彼方。
仅用了短短数秒就从世界树的支配领域脱离,在海拔四万米高空调转船身。大气密度稀薄得逼近演算机关运作极限,充满四周的只有发出淡淡青色的黑暗天空。
遥远眼下,之前以覆盖住云海的势头扩张的世界树树枝之中,将近百分之七十的部分正在追赶自己而向中心聚集。
「哈利,抱歉咯」,擡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这一次说不定真的会死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三条横线的脸笑着说,『我们总是陷入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的情况,也总是能最终跨越险境。已经习以为常了。』
「……说的也是」,不由得苦笑一声,「的确已经习以为常了呢。」
——剩下一分钟。
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舰首转向正下方开始下落。没用一秒就加速到时速两万五千米,以毫厘之差避开巨大树枝的尖端。扭转船体转向水平方向,穿过仿佛高层建筑的连立的树枝回廊,冲入碧蓝的天空之中。
……开始吧。
瞄准在下方延伸的树枝的密集区域,一口气加速。只要吸引住这一角的行动,就可以说几乎完全控制住世界树上部构造了。舰首钻入和Hunter Pigeon船体完全同等幅度的空隙,间不容发地发出「破碎的领域」。从网格状编制在一起的树枝洞穴中穿过,冲入了名副其实的「树海」。
充满整个视野的无数巨大树枝同时化作巨大长鞭袭击过来。
管制系统发出「无法回避」的警告。
竭尽预测演算所能筛选前进路线。从树木的随机运动之中挑选出屈指可数的缝隙,弹动双手确保通路。I-Brain中响起警告。一根树枝正沿着直击船体候补的轨道行动。距离接触还有零点二秒。没有时间展开破碎的领域了。不加多虑地令船体再次加速。
接触。
表示冲击的数值数据群借助有机缆线流入脑内。
对操纵室起作用的冲击吸收机构没有运作。那部分进程刚刚被自己强行终止了。身体被从操纵席上打飞,毫不留情地撞在右侧墙壁上。
『黑兹!』
呼吸在一时间停止。灼热感在腹部深处蔓延。至少有三根肋骨被这一击折断了。无视痛苦想要站起身的瞬间,I-Brain再次发出警告。正面,左右,正上——从四个方向袭来的树枝攻击画出绝望的轨道。反射型把双手举到眼前,但是贯穿腹部的痛楚令预测演算无法准确发挥作用。距离直击还有一秒。黑兹刹那间把身体压在墙上咬紧牙关。
白银色的螺线在船外摄像头的视野中跃动。
沿直击Hunter Pigeon船体的轨道运动的所有树枝都被无数螺线刺穿从而停下动作。随后又有成倍数量的螺线向被钉在空中的树枝发动攻击,巨大的植物组织被打得粉碎。从一瞬间的茫然自失中回过神来,向管制系统发送命令加速。水平穿过包围网,冲到树海外侧。
挥洒而下的阳光之中,流体金属的翅膀反射出阵阵闪光。
「……终于复活了啊。」
确认悬浮在翅膀旁的黑发少年的身影,黑兹无意识之中露出微笑。流畅地翻转船体,转向上方开始爬升。在惯性作用下上升到海拔四万五千米,又一次把舰首转向下方呼出一口气。
——剩下三十秒。
『已掌握世界树上部构造的百分之九十五』,立体影像显示屏卷成圆筒状包围住黑兹依然背靠在墙上的身体,『接下来进入『虚无的领域』展开流程。』
三条横线的脸浮现在眼前。
『发动领域的同时,本舰全系统的百分之九十五将被强行终止。转为紧急模式向地表降落——没问题吗?』
「了解。」
(重新设置I-Brain的运行效率为百分之一百二十。)
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脑内演算上。完全调动起I-Brain和演算机关的能力,将正面下方直径十公里空间内的大气状态以分子单位完全投影。
目标为世界树树干正上方,聚集成球形的树枝中心部分。
(预测演算成功。「虚无的领域」展开准备完成。)
弹响拇指和中指。
清脆的声音被操纵室中的麦克风读取,在确保频率丝毫不变的状态下播放到船外。大气中产生的细小波动在目标地点刻入论理回路,由此开始了情报控制演算。
周围空气分子的运动因此被改变,包围作为内核的第一个论理回路,外圈形成了更大一圈的论理回路。诞生的论理回路自身又形成更大一圈的论理回路,发生的论理回路又创造出下一层论理回路。
情报控制的无限连锁最终在直径十千米的球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论理回路。
——虚无的领域。
膨胀到极限的论理回路以I-Brain停止工作为代价,对目标空间内的一切物体进行情报解体。
覆盖了眼下的视野的巨大树枝群发生了微微摇晃。随后覆盖在表面的论理回路所发出的银光消失了,下一瞬间,所有树枝无法继续维持构造化作沙粒状崩解。
操纵室的照明消失。失去大半机能的Hunter Pigeon船体在重力作用下开始自由下落。黑兹轻出一口气,呆呆地注视着勉强维持工作的主显示屏对面,占据了广袤空间的世界树。
在船外摄像头视野中的遥远彼方,可以确认其姿态。
……怎么?
被世界树吸收而变薄了一点的云海遥远彼方,恰好是北极上空。
暗色云层的正中微微闪出一丝银色。
强忍痛楚给大脑送入命令,把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放大到极限。用主显示屏显示出那个影子。直径大约二百米,外表被黯淡的银色金属光泽覆盖的球形人造物。周围被一百米左右没有乌云的空白地带包围,再外层才是黑色的遮光气体海洋。
黑色气体从银色的人造物上部缓缓流出。
「那就是……」
一切只在一瞬间。
流过来的遮光性气体云层覆盖住摄像头的放大视野,屏幕被黑暗覆盖了。
改变视点,把焦点重新转向眼下的世界树。白银色的巨鸟正在向失去所有树枝,只剩下中央主干耸立着的世界树飞去,旁边跟随着黑发的少年。
距离接触还有两秒。
少年双手举到眼前,轻声弹了一个响指。
「真的假的啊……」
黑兹愕然地张开嘴,大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怪物啊。」
——————————
(论理回路生成Demon「费曼」启动。固定「麦克斯韦」的目标空间。发动情报解体。)
左手挥开眼前的空间,展开「麦克斯韦妖」。通过分子运动控制设置以目标为中心对角线三十公分的立方体领域,将空气分子的数量限制到「凭借炼的演算速度
也可以投影分子运动的范围」。
右手伸到领域中,弹响拇指和中指。
清脆的声音在被限定的空间内改变空气分子的排列,形成一个直径二十公分的圆形论理回路。
描绘出的论理回路随着时间推移,其构造发生细微变化从而发挥和魔法士的情报控制相同的效果,对触碰到圆形领域的物质进行情报解体。为了用自己演算速度不足的I-Brain再现黑兹的「破碎的领域」而创造出来的,仅仅在同时启动麦克斯韦的同时可以发挥效果的Demon。由于构成回路的分子数量极端稀少,和原版在效果范围和情报解体能力上比起来还不足一半威力,但是这份力量依然是「破碎的领域」的拷贝品。
费曼所描绘的不可见论理回路瞬间把世界树的组织分解为原子,在被压倒性的演算速度所保护的表皮上打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穿孔。
「——爱德!」
对着衣领上的通信组件大声呼喊了一声。在一旁飞行中的威廉•莎士比亚的翅膀应声分解为无数螺线,从情报分解作用下打开的洞穴中侵入树干内部。从内部破坏掉表皮的论理回路,由此制造出一个直径长达一百米的塌陷。
由巨大的植物组织呈格子状折叠的世界树内部构造一下子暴露出来。
白银的螺线随意打碎阻挡去路的梁状树柱确保前进路线。漆黑的船体一口气加速冲入世界树内部。尽管炼启动「爱因斯坦」从后面追上,但是无法追上飞行舰艇的速度,于是一点一点拉开了距离。
「爱德,等等!这东西的中枢——」
『刚刚被告知了。』
利用通信组件,数据依靠伦敦军的通信网络经由有机缆线流入进来。
距离地面一万五千米。成长到直径三公里的世界树主干的几乎中心位置。
……那就是,中枢。
抓住正要从自己一旁通过的螺线,勉强跟上爱德的速度。充满四周的植物组织构造渐渐变得稀疏,下一瞬间,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
被论理回路的银光充满的广袤空间。
被从周围墙壁上延伸出的细致支撑,中央悬挂着一个直径不足十米的瘤状组织。
如果找一个比喻,那就像一颗由树枝组成的大脑。
表皮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论理回路,银色的光辉沿着上面闪烁。
『……那个』
以爱德的指示为信号,一口气冲上去。在脑内启动「麦克斯韦」和「费曼」。用空气分子的盾牌挡住阻拦自己前进而刺出来的树枝之抢,瞄准中枢弹动拇指和中指。
包覆瘤状组织的论理回路发出更强烈的光辉。
情报解体几乎完全被它的能力阻挡,只在中枢部的表皮上打出一个小洞。从炼身旁飞出去的白银色螺线刺入那个洞穴,贯穿了中枢。
世界树整体发出轻微震动。
又一次打响手指发动情报解体。中枢部被进一步消去,表皮上的论理回路失去光芒。进一步发动「炎神」。从周围的空气分子中汇集热量砸向中枢。
……解决了。
就在这样想的下一个瞬间,覆盖住四周内墙的论理回路闪过光辉。支撑中枢部分的无数枝条舍弃了炭化的组织,汇集到一起形成新的瘤状组织。
反射型想要打响指的右手被刺过来的树枝贯穿。
(论理回路的形成失败。)
表示疼痛的数值数据群贯穿I-Brain。刹那间想继续用左手打响指,这一瞬间白银的螺线从一旁迅速蹿出刺入正在逐渐重新生成的中枢部分。支撑巨树大脑的枝条画出扭曲的螺旋,充满四周的论理回路光辉开始发出无规律的闪烁。
『……炼』,通信组件对面传来细小的声音,『现在开始,中枢,夺取。』
「爱德?」从右手上把树枝枪拔出,「爱德等等!你说夺取,是想要怎么做!」
『我也,努力。』
威廉•莎士比亚的十二枚翅膀全部变成螺线,接连不断地刺入世界树内壁。逐渐形成的中枢分解成原本的枝条,并且变成螺线的样子缠上威廉•莎士比亚的船身。
树枝形成的螺线和流体金属的螺线互相交织融为一体。
……怎么这样……!
炼当机立断跳向威廉•莎士比亚,弹开横贯在眼前的螺线集群。在空中调整姿势,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无数螺线一层又一层包裹住漆黑的船体,互相缠绕形成瘤状的组织。
白银色的表面被形似叶脉的论理回路覆盖。
银光照亮了原本被黑暗充满的空间。
「爱德……!」
掩盖住呼唤声,如同地鸣的巨响吞没了一切。
光芒充满整个世界。
——————————
包裹住世界树主干的论理回路窜过一道强烈的银光。
这幅情景被黑兹通过显示屏在操纵席上看得一清二楚。
银光反复明灭之中,渐渐增强亮度。光亮进一步扩大到覆盖在地表的巨大树跟上,直径五十公里的广大区域充满了匹敌阳光的光辉。
时间不足短短十秒。
仿佛即将燃尽的蜡烛,世界树在释放出格外强烈的一道光芒之后急速失去那份光辉。
最后残留的一丝光亮终于熄灭,静谧的黑暗重新降临到世界。
「……结束了啊。」
无意识之下轻叹一口气。
『看起来是呢』,辅助显示屏之中传来理察的回应,『虽然特定控制中枢的坐标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似乎是赶上了。』
取出新一根香烟点上火,缓缓吐出紫烟。
『总而言之辛苦了……这次真是太依靠你了。』
「彼此彼此啦。」
黑兹使用还能运作的系统变更摄像头视点。覆盖在地表上的世界树数根在距离伦敦仅剩下一百米的至近距离停下动作。
「根部那边是老师处理的吗?」
『不……那边都是芳美和那位名叫菲娅的少女的功劳。』
「……那家伙。」
黑兹脑海中浮现出背后扎着三股辫的少女身影。反正肯定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过火行动。等她回来非得严厉地教训她一通。
「虽然不符合我风格啊……」,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但是老师,真的没问题吗?菲娅的话,那可是CITY•柏林的……」
『别说这种不识相的话啦』,理察笑道,『已经和天树炼的名字一起从官方记录里消除了。毕竟我可不想被芳美记恨。』
「真不愧是老师。」
黑兹笑着从操纵席起身。
「老师……有关以后的事情。」
理察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摘下脸上的装饰眼睛。
『……要走吗?』
「总而言之先处理好这个烂摊子吧」,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片,放在手掌上摊开,「不好意思……芳美就暂时拜托您了。」
那一天,在艾丽莎贝特•扎因的研究所遗址中发现的笔记残片。天树、威汀、爱丽丝——还有和这几个人名一起记录在上的,「伪装大气控制卫星」这一句话。
十二年前的大气控制卫星暴走事故。
悬浮北极和南极上空,如今依然无休止吐出乌云的两颗卫星。
「——因为,遇到了点必须去做的事情呢。」
——————————
强行分开覆盖在威廉•莎士比亚船体上的螺线,向装甲内送入Ghost打开入口。忍耐着右手和右脚的疼痛跳入操纵室。
「爱德——!」
在黑暗之中发现了红茶色大衣包裹下的娇小身体。
背靠着破碎的操纵槽,爱德坐在地上平静地闭着眼。
「爱德,你怎么了?爱德!」
急忙跑过去摇了摇他的肩膀,爱德依然一动不动。心脏的确还在跳动,然而无论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应。脖颈上连接有有机缆线,恐怕是处在借助周围的操作终端正在和世界树相连的状态吧。
不安在心中扩散。
似乎要流出眼泪来了。
「振作点,爱德!」
再一次用力摇晃他的肩膀,这一瞬间像是在回应自己似的室内亮了起来。天花板上的显示屏中跳出无数窗口,数据和图表充满其中。
世界树的构成情报。
无意识之下让抱住爱德身体的手臂加强了力量。窗口一个接一个小时,最后只留下一个什么都没显示的空窗。暗淡光亮之中,一个一个文本逐次显示出来。
——暂时,告别。
「啊……」
视线落在怀中,不由得轻声惊叹出来。泪水不住的溢出眼眶,流过脸颊滴落下去。
浅茶色的瞳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小小的手为自己擦去眼泪。
「爱德……」
炼握住他的手。
挤出一个笑容。
「你很努力了呢。」
「是……」
爱德点了一下头,眯起眼睛。
——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
「唔……」
缓缓睁开眼,视线左右转动了一下。从朦胧的视野之中确认到有一双翠绿色大眼睛的少女后微微一笑。
头部感到的柔软触感。
自然而然地理解到自己正享受着她的膝枕。
「……没事吧?」
少女的声音满是担心。
点了一下头想要起身,但是随即意识到身体无法随自己心意作出动作。
「啊……」
缓慢地移动视线。注视着从战斗服衣摆中生出的无数触手,微微叹了一口气。胸部以下的部分和左臂。即使向I-Brain中发送命令,黑之水也丝毫没有恢复人类姿态的迹象。
擡起勉强取回正常形态的右臂放到眼前。
「总而言之只有右臂恢复了原本状态」,菲娅说,「我想,其他部分只要肯花时间一定可以治好的,请不要担心。」
「嗯……」
点头之后向上擡起视线。被植物组织包围的黑暗球形空间。覆盖在四周的论理回路不再发出银光,整个世界只剩下寂静。
「……世界树,确实停下了吗?」
「是的」,菲娅点头轻轻抚摸起芳美的脸颊,「都是芳美小姐的功劳。」
「这样啊……」
呢喃了一句,肩膀放松下来。
忽然地,泪水夺眶而出。
「怎,怎么了!」少女慌张地喊了出来,「没事吗?有哪里痛吗?那个,我!」
「不是的……」
缓缓摇头。
用能够正常行动的右手伸入口袋,从里面取出银色的指环。
「我认为……如果自己不再是人类的模样,那么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诶?」
「……我本以为,自己会坏掉会融化,然后就那样子死掉。本以为心灵也会一起消失,变成单纯的怪物。」
曾经化为黑之水而死去的朋友们的身影浮现在心头。
「但是我错了……即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依然是我。」
从眼眶中溢出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所以……所以说……」
时至今日,终于可以挺胸擡头这样说。
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自己都没有问题。
无论发生怎样的变化,直到最后一刻都能以自己的身份活着。
所以,没问题。
「没错。」
受到感动的菲娅眼中也湿润起来。
用一幅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模样笑着说。
「刚刚,那个……从老师那里发来了联系。因为我被军方的人发现会引发非常不妙的事态所以无法派遣救援部队,所以尽管修养到可以行动了再出来就好,他是这样说的。」
少女的手触碰到融化为黑之水的左臂。
「我绝对会把你完全治好的,所以就请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嗯……」
芳美点头闭上双眼。
直到最后都紧紧握住右手中的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