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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安娜.玛丽症候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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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曾在巴西犯下数起抢劫杀人案的二人组,正是「安娜.玛丽症候群」的患者。

两名即使没患病也具有众多相似点的年轻人,同为贫民街出身,抱有强烈的暴力、反社会倾向。再加上两个人的活动区域相当近,在他们二十岁那年初次见面后,立刻像亲兄弟般生活在了一起。

和花绘他们一样,俩人的症状反映在了视觉上,逮捕当时不管是否处于清醒都能互相共享视觉情报,并且一定程度上还可以传递感情及意志。通常来说到了这一阶段,两个人的日常生活早应一片混乱,但他们却顺利适应了这份变化,并利用在了犯罪上。

根据目击者的证言,两个人持枪袭击时视野是一般人的二倍,意志与情感上的共存使得他们之间的协作只能用一心同体来形容。二人频繁袭击民宅,杀人,抢夺金钱,若是遇上年轻女性则施与暴行。

由于感官上同样处于同步状态,性交能获得比起一个人时成倍的快感,以上来自两个人被捕后的供述。

这种病在他们的犯罪中不但扩展了能力,同时也给予了令人痴狂的回报。首先,坐拥超能力这点使得二者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其次,「安娜.玛丽症候群」又将他们的自制力悉数剥夺。

一般而言,病情的进展速度容易受患者情绪左右。

其运行机理十分显而易见,举例来说,其中一名患者因亲人过世被悲伤所笼罩,理所当然地

这份情绪会传递给另一方,从而令对方没来由的同样悲痛不已。不久后,新的悲伤又会反过来影响最初的那位。

这样下去的结果就像是产生共鸣般将情感放大,使得患者二人陷入难以逃脱的悲伤深渊。并且这份情绪很难从心底移除,比起平时要持续上更久。

这种放大化,在两个人同时抱有相同感情的情况下效果尤为显著,例如观看同一部电影的时候。

人们将这没完没了的情绪反射现象,命名为「镜中镜现象」。

据推测,实行犯罪的两个人正是受这一现象影响,从而将各自的性欲、金钱欲、以及暴力带来的兴奋感放大,过着几乎没有自制的日子,

而犯罪频率与暴力程度也伴随着病情的发展不断增加。

法庭上,辩护律师主张二人的犯罪行为受疾病影响,对是否该承担刑事责任进行了诸多争论,然而公审期间两个人的自杀中断了精神鉴定,结局不了了之。

各自在病房内吊死的二人,其姿态分毫不差。

除他们以外,做出犯罪的患者不在少数。不如说,在患者二人得以见面的情况下,通过使用能力,做出某些常人无法做到的事,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特别的。

村田曾说过的「由于这种病的特殊性,国家对其采取了特别对应方式。」或许正是创建在这一系列事件的基础上。之所以世间有这么多活用能力的例子他们却至今从未提到过,想必也是警戒着能力滥用吧。

倘若真那样的话,那么他们这种一个劲强调症状恐怖之处的做法其实并不公平。然而,如果将立场调换说不定自己也会采取同样的举措,毕竟无法将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坐视不管,只好在制度容许的范围内谋求更加有利的状况。

随着调查的深入,花绘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新的疑问。

第一,对于记忆消失这件事,自己和修一究竟该如何接受?

对花绘来说,真正愿意回想起的记忆只有幼时的那段乡下时光,之后的人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空白时间。但修一可不是这样,记忆障碍不仅会使他丧失关于家族的记忆,还将一并夺去其视为生命的将棋世界。

这一天何时到来不知道,但很有可能就在不远的将来。即使没有吃药,少年在最终对局时的发挥失常果然还是和病情有一定的关系。或许是花绘观看对局时的紧张感令他感到了不适。

不管怎么说,他的将棋之路比起以前是否会更加艰难?一想到这,少女就无法只在乎自己一个人的心情。

然后还有一点,病情发展到最后将实现人格与记忆的完全融合,到那时患者们的心境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这点花绘十分在意。

人类的主观世界由记忆、意识及情感组成。然而一旦融合,原本存放于各自玩具箱中的记忆将一股脑倒进狭窄的空间内陷入混沌,意识和情感也会犹如橙汁混上咖啡一般变得无法区分。届时与其说是中村花绘与俣野修一的混合体,会不会更像是两边都不算的其他人?

这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消亡。至少,以花绘目前的人生阅历来看,系统的彻底改变几乎可以和死亡画上等号。

花绘自身对于和修一融合这件事并不恐惧,但他应该不这么认为,恐怕意见上也会出现分歧。只可惜,这份分歧也将伴随着病情加剧最终被合二为一的新人格所吞没。事实上,无论意见对立还是为了达成和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

没错,自己和修一的关系与其他人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就算再如何产生分歧,再怎么断绝来往,最终都只能走向融合这条路。尽管沟通达成和解往往在解决人际交往中的问题时发挥着重要作用,但眼下摆在二人前方的还有更为残酷的事实,因此无论做出什么,归根结底都只是暂时现象。

这之前自己曾凭着一时冲动向他表达了好感,回想起来那份动机事实上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最近的自己已经越来越无法将他当做其他人看待,继续这么下去,或许会像大多数病人一样,自己的认知,名为「自我」的意识存在不得不分配到两具身体中去。

那时他所给予的回应,说不定也是在自己这边的感情影响下脱口而出的。然而即便如此,就算那不是他的真心话,最终抵达的结局还是一个样。

老实说自己很想体验一番,但这也同时意味着将夺去少年的未来,对此少女苦恼不已。

除此之外,花绘对于病情的发病机制也很感兴趣。

由于受其他人感染的先例不存在,再加上患病时期多发于年幼,这种病被推测为先天疾病,但这也只不过是人们的普遍理解。

患者们的意识究竟以怎样的方法实现情报的互换,与其他正常人想比,又是何等的差异导致了他们会患上这种病,这些都尚未明了。同步时患者的肉体并无明显的特征变化,比如脑电波图像和平时显示的不一样,体温和脉搏的测定结果却没有改变。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无论采用怎样物质上的手段,亦或是产生波动,都无法发现其与病情存有关联性。

虽然迄今为止提出了不知多少假设,但苦于这一状况,不管哪种都缺乏根据,专家们对此争论不休。

在花绘看来,研究所方面村田使用的方针其实是一种极端的机械论。作为当今世上的主流观点,它将人归类为机械的一种,排除了精神与灵魂等不可知的存在,为自然科学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可由于眼下仍未能发现任何物质上的因果关系,在这种病的研究上完全陷入了困境。

少女所关心的,是另外几种稍带幻想色彩的超自然假说。

集体无意识与形态形成场,和现阶段已提出的几种学说有着相似之处,但其内核宗旨是「所有物种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大脑」(注:集体无意识——瑞士心理学家,分析心理学创始人荣格的分析心理学用语,指由遗传保留的无数同类型经验在心理最深层积淀的人类普遍性精神;形态形成场——英国皇家协会特别研究员Rupert Sheldrake博士提出的一种「共鸣」理论)

这个大脑并不属于物质,只不过是一种概念上的比喻。其他类似的说法还有「地下深处,在谁也看不见的地球内核部分,掩埋着一个巨大的脑子」。

地底的大脑在漫长历史中不断膨胀并积累下各种情报,再通过肉眼看不见的线路连接着全部个体,使情报得以利用。

比方说,当遇上仅用DNA等从物质遗传上无法解释,诸如细胞变化之类的情况时,便可以拿出这一理论。再比如,草食动物刚生下来就会跑,小猴知道紧紧抱住母猴不放,世人常说的「本能」同样处于其作用下。

这就是自数十年前广为流传的「地底之脑」假说。

拜其所赐,近年来新生儿中出现蛙人的例子多了起来,即使出生正常,也有可能之后发育成至今不曾存在的古怪模样。或许那并不是什么异变而是预示着「地底之脑」即将向新的形式转变。

不管怎样,「安娜.玛丽症候群」正是由「地底之脑」衍生出的现象。

照这么看,不仅是本能,个体的意志与记忆也同样存放在这个地底之脑内。自己的意识其实并不诞生于自己的大脑,而是在地底之脑中与整个物种记忆共同存在。

这种关系就像是计算机网络上的主机与终端。个人将视觉及触觉上的情报发送给地下深处的大脑,大脑再根据这些感觉情报形成相应的意识支配个体行动。个人肉体上的大脑属于接收设备的一部分,那里心灵与精神并不存在,一切都静置于地下深处。

「安娜.玛丽症候群」,由于个体大脑与地底之脑的数据交换系统出现错乱而产生的症状。

地底之脑,换而言之就像是一口张开的大锅,每个人将名为[视觉]、[触觉]等一系列食材投放其中,煮好后再舀出属于自己的那份盛入容器,这份加了食材的汤,正是每个人的意识及精神。

然而,一旦患上这种病,自己和旁人的食材将不可避免的混杂到一起。

最初仅仅只是一部分,不久后将发展为全部,使得完全相同的料理盛入两人份的容器。这便是所谓的融合状态,也就是花绘他们一开始在录像里所看到的。

花绘认为这一假说和自身的体验最为一致。

关于自己在失去意识受修一照顾的情况下,仍能借助少年视点这件事,花绘前前后后考虑了很多。

当时自己的意识是否存在于大脑以外的场所,对此少女始终心存疑惑。

这种对体验印象采取知性判断的做法,无法称得上是完善的思维方式。不过无论怎么说,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有着难以抵挡的魅力。

只要顺着这些去想,不但能尽数解开内心深处的困惑,就连少女原本对世界的认知……曾提到的「军队.超市现象」在其看来也不再违和。然后是那胜过一切的,蕴藏其中的甜美救

赎。

精神不依赖个人肉体存在的观点,使得死亡对于少女失去了意义。

当时因火灾死去的家人们也好,大家全都融入那口沸腾大锅中,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侵犯了自己随后自杀的那名勤务员也不用抱有罪恶感。因为全人类的心灵与意志,皆是在地底之脑中彼此牵连的相同存在。

没错,根据假说内容,地球上所有人类的意识,都只不过在自身未发觉的情况下,与自己和修一的关系一样紧紧连接着。在那儿,生与死并没有区别。

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么无论谁都能安稳地活下去吧。

那时的花绘,把自己支持这一假说的想法告诉了村田,并向其征求建议。

看上去持否定态度的他,板着脸说道。

「支不支持是你个人的自由,只不过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即使是面对曾亲身经历过视点交换的花绘,他仍旧摇了摇头。

「别浪费时间了。那种理论太过于伪科学。这和那些在获得科学手段之前,将未知现象归结于神明鬼怪作祟的人没什么两样,并不值得考虑。」

望着村田那不愿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的样子,花绘并未罢休。

「可是,纵观全世界,支持它的科学家也应该并不少。」

「哼,投靠那种假说,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在物质领域上证明的彻底失败。无论再如何验证,也无法得出具有决定性的结论不是吗?不,那压根算不上结论,充其量只是那些家伙的妄想罢了。我们必须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来接近真实。」

「话是这么说,但像现在这样每周重复着毫无结果的检测,也说不上是什么合理的时间利用方法吧……」

「说什么呢?尽管我们的检测手段重复并不假,但你硬要这么失礼的认为我也很困扰。」

村田提高音调,瞪了花绘一眼。

「不好意思,可发放下来的检测数据着实有限,完全感受不到意义在哪……」

少女被对方意想不到的情绪波动所惊讶,不禁皱起了眉。看到她这幅样子村田清了清嗓子取回了冷静,

「总之我们呢,并不会像其他地方的研究所那样大发议论,仅仅只是研究像你们这样的实际对象。你突然间这么问让我很难答复。」

「那样的话,我这有更现实的检测方法。墨西哥的Pikutorino Pena博士您应该知道吧,为了使地底之脑在患者身上得以验证他设计了几种手法……」

花绘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书籍,

「不用特地教我,这些东西早就烂熟于心了,我们是在远胜于你们理解的基础上定下治疗方针的。对此你们有权了解,但无权插嘴。」

村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断言道。

「好吧,我知道了。」

「那么就请你收回那些无意义的发言,对我们再稍微信赖一点。」

村田毫不掩饰满脸的不快,咂了咂嘴转身离去。

一旁的护士们都被这意想不到的冲突吓了一跳,反倒花绘本人并不怎么惊讶。对方的反应在自己的预想之内,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想要试着问问看。

就算村田没有听取自己的意见,自己仍要掌握更多的知识。毕竟那说不定会对自己二人的命运产生些许改变。

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正如村田所说,自己了解到的东西还不太充分。然而病情并不会停滞,继续按照这样融合下去,出现记忆受损至今为止好不容易获取到的这些知识都将失去。然后随着智力下降,也无法再看懂数据。

究竟还剩多久花绘不知道,只不过就目前的速度来看并不乐观。况且,自己也不可能将仅存的这点时间全部花在学习上。不同于修一在进行重要对局时为了使他不受干扰能保持一动不动,少女自身还有其他不得不去处理的事。

就这样作为实验对象活下去的话,双亲留下的遗产也就不需要了。具体怎么使用早已有了决定,只想尽快处理完手续。

当然最令少女头疼的,还是不久后即将开始的公审。

届时长期监禁她的那名男子,将受到司法的裁判,而她也被要求出庭作证。为此不得不腾出大量时间接受传讯,一旦公审开始自己也无法缺席。

花绘本人对这场裁判没什么兴趣,她并不特别恨那个男人。如果非要在性冲动这点上怪罪他的话,那么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们都应受到责难。修一同样如此,这是少女在梦境中早就知道的。

抛开这点不谈,要说他没有自制力,自己也逃不脱责备。无法正视现实,一味沉溺于睡眠,意志脆弱的自己并没有责备他人的资格。

老实说花绘原本就不适应去憎恨谁,她讨厌争吵。无论男子接受怎样的惩罚,又或是无罪赦免,自己并不想把时间花费上这种由法律任意处决的事上,然而事与愿违。

这场对身为公众人物男子的裁判,在社会上引起了很高的关注度。由于花绘并不接触所以不知道,电视台和新闻都对其展开了大肆报导。

万一身为证人的她拒绝出庭,从而导致出现不完善的判决结果,那么媒体的声誉将大打折扣,于是整天派人来恳求花绘。叔母方面也希望男子能在法庭上得到正当裁判。

被左右劝说的自己,简直就和登台前沐浴在「这个角色非你莫属」高呼声中的女演员没什么两样,这不禁让花绘感到相当滑稽,却又没法在这么多大人的拜托下说「NO」。最终想必还是会发展成不愿看到的麻烦局面。

季节来到冬日,两个人都已经十八岁。

花绘住在一栋七层公寓的六楼。虽说附近有西武线穿过,但不知是因为居住楼层较高,还是建筑物添置了隔音设备,几乎感觉不到电车的来去。平时更是完全被空调的运行声所覆盖。

现如今少女房间内声音最大的,是摆放在角落里的循环器便宜货。叔母买来的时候说是能促进室内空气循环提升暖气效率,事实证明除了让暖气浓度升高使自己头昏外,发出的噪音也不好受。

传递到耳中的,是断断续续的加湿器气泡声。

花绘将书本摊在桌面,仰头倒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静静发呆。

最近的她实在是过于劳累,四处奔波,出入各种各样的场所,和各种各样的人说话,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法庭那边的事已全数解决。

出庭当天,顶着叔母给的帽子,脸上挂着墨镜与口罩,扔出事先商量好的台词。无论被告律师的质问,还是自己的答复,全都是至今为止听过无数遍的话。小时候大人们争夺遗产时也是这幅样子。重复着这些预先决定好话的究竟有何含义?少女一如既往完全不懂,但一切结束后,似乎又对这份体验本身饶有兴趣。

许久不见的男子脸上,凭添了几分苍老,头发有好好打理过,胡子也刮了个干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凌乱的地方。看样子他并没有打算辩解,嘴里陈述出的事实就连花绘听了也挑不出差错。接着又数落起对自己爱情不予回应的花绘,以及周围人们的不对,和居住在公寓时如出一辙。

「我是个孤独的人,为了爱情做出努力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行动,尽管在现代社会被视为犯罪,但这是我经过认真考虑后做的正确决定,对此我并不后悔。」

伴随男子平静地说完这些,满满当当的旁听席炸开了锅。

这一千名旁听人是从数以万计的志愿者中抽选出来的,他们中有的是男子的粉丝,有的是进行报导的相关人员,剩下的只是单纯来凑个热闹。即使眼下一片嘈杂,但根据各自的立场接受方式也不尽相同。

身为当事人的花绘,宛如看客一般眺望着这幅光景。原本心想着自己会不会和男子很相似,但果然还是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事。

与这场裁判一并进行的,还有关于花绘财产的处置。即使由于少女的病情不断恶化,总有一天将无法具备承担法律责任的能力,但她还是决定在自己死后将所有存款捐赠给福利机构,现阶段她的生活已经有了国家保证,所以预计也用不上多少。当初花绘想把其中的一部分交给叔母,用以回报学费等一系列长久以来在自己身上的支出,但对方执拗着不肯收下。

捐赠对象与手段的选取,以及必要的文档手续整理,经商谈后由叔母夫妇交给了律师。

「这样子真的好吗?要不要再多为你自己的利益考虑一下?」那个时候叔母夫妇向花绘如此提议道,然而这并没有改变她的意见,对此叔母一边说着「小花真是太伟大了」,一边留下了眼泪。

「想必你身在天国的父母,也一定会因有你这么优秀的女儿而骄傲吧。」

说到这,叔母早已泣不成声。

她对于早逝的花绘家人,以及花绘自身所抱有的那份复杂关爱和悲伤并不假,然而一旦让她用言语

表达出来,就会变成照本宣科的好学生说辞,使人无法领会其中的真意。花绘之前也一直深陷误解。一想到叔母因此没少吃亏,不禁感觉有些可笑。

庭审和资产处置终于结束,那之后也没有其它杂事。趁着自己还有正常的判断能力将一切处理完毕,虽说浑身疲惫倒也增添了几分安心。

病状的具体表现在不断变化。最近一半以上的清醒时段两个人的视界都在相互重叠,就连至今为止从未听到过的,对方耳中接收到的声音自己也有了感觉。药物不再起效,失去了服用的含义。外出时为了避免遇上危险身边时刻有护理人员照看。

已经无法再被当作正常人来对待。上厕所和洗澡时二重影像时有发生,彼此之间早已习惯。

生活中的诸多不自由,更加令自己意识到身为病人的这份事实。

继续这么下去,距离结束现在的独居生活,前往研究所和修一共度余生的那天估计不远了。届时命运也将同时降临到少年身上。

自己虽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但他不一样。在将棋世界中奋战的他,今天也在进行对局。如何才能阻止少年的梦想破灭,花绘最近一直在思考着。

少女躺在床上,注视着修一的对局光景,很快从木制棋盘上传来了清脆的落子声。尽管空调和加湿器都已关闭,然而不论是屋外宗教劝诱人士按下的对讲机声,还是手机接收到叔母短信的提示音,多半都传递到了少年的耳中。

今天的两场对局都取得了胜利,但修一状态完全说不上好。

以前除开缺席以及最后输掉的那场比赛外,其余所有对局修一都能以压倒性的优势轻松获胜,这一幕如今已不再出现。有时会输给上回轻松战胜的对手,取胜对局中陷入苦战的情况也多了起来。虽说少年夜以继日地投身于将棋钻研,但始终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维持稳定的胜败场次。

即使眼下局势尚未过半,输赢还不知道,但从其他相关人员的评价来看,对局的精彩程度已大不如前。

这一定是受病情的影响不会有错。花绘自身对于许多过去记下的单词与概念同样无法回想起来,以此为前提理解新知识也成了一件困难事。

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数据一点都读不进去,只好像今天一样随意摊在书桌上。

曾经那令周围人惊叹不已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仿佛从未存在过。

症状较轻时,记忆会宛如拨云见日一般变得鲜明起来,能从中自由找寻想要的情报,然而一切都会随着下一次发病的到来化为乌有。迄今为止少女花费上大量精力进行的疾病调查,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选择放弃。

躺床上的花绘,静静等待着同步状态的消退。

现在她所眺望的天花板上正倒映出修一的电脑屏幕。从刚刚开始少年就一直在对今天的对局进行复盘,分析着自己的不足。不仅如此,少年还时不时会和她解说上几句。一步步移动着屏幕上的棋子,向花绘解释自己当时的策略是什么,这么下又有哪些不妥之处。两个人即使什么都没做也能像保持视频通话那样随时进行着交谈。

每当少年的赛后反思处于症状发作时,他便会像这样帮助少女打发无聊。

对此,花绘总让他不用在意自己,专心研究棋局就好。

「没关系,像这样一边讲解一边分析的话,能更容易注意到各种细节。我这边才是总要你陪着我真不好意思……」

少年苦笑着说道。

然而,今天的他时常会忽然卡壳,牵扯到的将棋知识,具体哪一步怎么走的,记忆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回想起来尤为困难。

对修一来说,刚进行完对局却无法顺利复盘这点带给他的打击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尽管表面上装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也无法将情感完全掩盖,这一切令少女看了心痛不已。

画面中鼠标停止了移动,随着修一再一次忘记了自己的落子位置,视线内的光景眨眼间烟消云散,少年屋内流淌的音乐声也化作了寂静。

花绘从床上爬了起来。

自己的事情已经全部解决,如今也丧失了学习能力,既然没有了牵挂,那么是时候该运行前段时间暗自做下的决定。

继续这么下去修一肯定将失去全部,但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现阶段,记忆出现混浊的频率还并不固定,只要能解除两个人之间的连接,无论受损到何等程度都有机会返回原本的状态。如此一来修一也能重新取回那份饱受认可的天赋,回归自己本来的人生轨道。

没错,少年有着「原本的人生」。

一方面自己没有那种东西,另一方面像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也十分罕见。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自己几乎从未对谁抱有过关心,也从未实现过任何的目标,仅仅只是单纯活在这个世上。精神无所寄托,内心早已空空如也。有时少女觉得,自己这样简直就像是靠着蚕食修一的人生存活于世。一旦如此,自然会想怎么做才好。眼下不再迷惘,就连下定决心的时间也不需要。

花绘将玄关门打开,确认没人后光着脚踏上了走廊。夕阳斜下,洒满了整个世界,在近乎疼痛的眩目感面前少女眯起双眼,随后迈开了脚步。冬日的寒风冰冷刺骨,水泥地面被冻得梆硬。

花绘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沿着太平梯慢慢往上爬。金属板冷冰冰的,脚底仿佛失去知觉。

人死后究竟会怎样呢?虽然花绘相信人的意识并不寄宿于自己的大脑,但即便现实不是那么回事,从本质上说倒也没什么差异。

就算一切正如世间所说的那样,精神将同肉体分离,那也只不过是回到出生之前,漫无止境的游荡的状态。其本身并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如果把这看作不幸,那么生命的存在同样是一场悲剧。这么一想还真是过分。

每当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意义,花绘都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法跨越其他人费尽周折所能抵达的终点。人的一生十分脆弱,从根本上来说毫无意义,其中却也蕴含着虚幻的美梦,就像是青春期藏于胸口的悸动。然而,即使经历过一次有了大致体会,人也不可能始终停留在原处,总有一天要回归到现实世界。

喜欢上某个异性,满足自己的性欲。和朋友一道外出旅行挥洒青春,努力学习前往更好的大学,那之后结婚生子,过上安稳的生活。事业上出人头地,赚钱买自己的房子。等到年纪大了不能动的时候,能被子孙包围着怀念过去。

大家本能地认为,由这些大大小小欲望点缀的人生才可以说得上是幸福。因此,在这份本能地驱使下,会自然而然向着能给予自己肉体或精神上满足的场所前进。

可自己不一样。

尽管能够理解其中的真切与美好,但也仅仅局限于脑海里得出的结论,无论如何自己无法亲身体验。有时,所有人在自己眼中都只不过是砂石般的存在,这种事要是写成剧本请人来演绝对滑稽到不行。

对人类来说,喜悦和悲伤究竟有着何种含义?

这份感受方式,不只是他人在自己身上同样适用。

自己其实并不是其他人口中的冷血动物,也会出现情绪波动。不仅如此,有时还会感受到人们常说的希望与绝望。然而,那其中的意义自己完全不知道。无论嚎啕大哭,亦或是开怀大笑,其代表的含义无法领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曾经在收看某社会主义小国制作的黏土动画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眼中的世界。丰富的色彩加上人物形状,动作虽少但不失美感,正当看着入迷一切却又戛然而止。

自己的精神世界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早已枯竭。或许这听上去有些消极,然而,回顾迄今为止的人生,即便称不上绚烂多彩,但也依旧存在着幸福。

这种无论发生什么都感受不到意义的特性,其实也并不见得就是坏事,至少它让自己学会了释然。很多东西,只有在释然过后才能看到。

一旦没有了喜怒哀乐,那么体验本身就显得无足轻重。不用考虑失去了什么,将重心放在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上,总能得到一个大致良好的结果。这么一想,果然自己还是幸福的吧。

出门时没披衣服冷得不行,再加上脑袋昏沉沉的,随时都有可能睡着。心想着早点结束一切,然而通往屋顶的大门却被上了锁,无奈之下只好回到位于最上层的七楼走廊。

手撑着将身子探出,少女观察起了楼下的情况。

掉到花园里肯定死不了,有车停着的地方也不行。当然,伤到人的话就更不好了,要避免给别人添麻烦。

花绘一边扶着栏杆慢慢移动,一边寻找着合适的地点,就在这时视线角落里出现了人影。

起初花绘以为对方同样是这栋楼的住户,思考着如何解释自己穿着睡裙在这种地方游荡好让他过去,可当对方发现自己后脸色大变的那一刹那,少女很

快注意到了气氛中的异样。

眼看没有时间再犹豫,花绘瞬时把手搭了上去,然而飘扬的裙摆却阻碍了少女的行动。就在其即将越过栏杆之际,生生被跑来面前的陌生人抓了回去。

「不要!放开我!」

花绘拼命挥舞着四肢,做出了人生中最激烈的一次抵抗,奈何与成年男子的力气差距实在过于悬殊。趁着把少女压倒在地,男子的另一名同伴也赶了过来,二人合力将花绘控制住,最终少女只好选择了放弃。

果不其然,两个人正是受雇于研究所的职员,很快他们便与村田取得了联系。

花绘向其询问起为何知道自己在这,对此两个人解释原本只是特地前来拜访,结果恰巧遇见了独自出门的花绘。少女并没有相信他们的话,反倒怀疑起了自己的日常行动是否受到监视,老实说自己之前就有所猜测。

虽然两个人都声称自己的发言中没有一句假话,但终究缺乏信服力。

「是派来监视我的吗?」

如此直白的质问方式,自然无法得到回复。

很快,花绘由于自杀未遂被转移到了研究所的私人房间内,被强制要求生活在这。

「你做出这种事我也很难办。」

看上去刚睡着不久就被叫醒的村田,瘦削的脸上满是不快。

我们约好了的吧?你会协助我们的研究,这其中肯定也包括了你必须健康的活着。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理解了言下之意的花绘只好道歉。

「嘛,随着病情发展会出现焦虑这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之后把镇静剂吃了就好,然后就是……对了,你个人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求?」

「请将这件事对叔母和修一君他们保密。」

「俣野他没有看到么?」

「我想是的。当时没有病情发作的迹象,再加上不在他平常睡觉的时间段。」

「知道了,就这么做吧。与之相对应的,你应该不会再做出这种事了吧?」

「嗯。」

村田虽然表面上并不怎么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深夜,花绘按照指示吞下了镇静剂,然而一想起白天的失败少女就迟迟无法入睡。正当她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感到困倦之时,有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修一,只见他板着脸,将视线定格在了被窝内满脸惊讶的花绘身上。

「怎么到这来了?」

「听说你试图自杀。」

「看见了么?」

修一摇了摇头。

「胸中一直有股奇怪的不安,心想着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于是刚刚往这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就听说了。」

「嘛,没想到已经同步到了这个份上,看来病情又加重了呢。」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为了不再受病症影响,这是将修一君从我这解放出去的唯一方法。对不起,原本是打算在你不注意的情况下让这一切全部结束的,没想到却……」

话音未落,修一便出言打断道。

「那种事请不要再做了。我可绝对不会因为这些而感到高兴。」

少年的声音中夹杂着颤抖。

「要是听到了你的死讯,我该怎样去面对……」

平日里无论发生什么总是面带微笑的他,此刻竟由于情绪激动无语凝噎。

「对不起。」

除了道歉,花绘什么也做不了。

与此同时,少女对他为何会激动到如此地步又十分费解。即便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那也应该不会有比回归日常生活更重要的事。果然他和自己的生存原理不一样,就这么相互混合下去真的好吗?

只不过,纵使再无法理解,少年所传递出的悲伤浪潮依然席卷了她的全身。

修一默默低着头。花绘像是为了将这份痛楚尽数接受,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片刻后泪水从她那近乎无色的瞳孔中悄悄滑落。

「啊。」

不知不觉间花绘叫出了声。

为什么没办法理解他心情的自己,会不自觉地落泪呢?

「果然,我们两个说不定早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少年没有回答,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五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眨眼间又来到三月。

不久前,修一刚刚结束了他的第二次三段联赛,合计十一胜七败,最终名列第五。

成功升段的两名选手中一位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另一位则是年仅十五岁的初中生。

前有女性棋士诞生,这回又出现了许久未见初中生职业棋手,连续两次的高话题性事件使得将棋界本身也开始受大众所关注。

相反,修一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虽说偶尔会作为抗病棋士之类的励志题材被媒体报导,但已不再是那颗承担将棋界未来备受瞩目的明日之星。

一方面他的棋艺在不断退步,另一方面,过去有时会出现的,宛如回忆起才能般下出致胜一手的次数也在愈发减少,平凡的对局仍在继续。现在的他,已经到了就连获得第五也能接受的地步。疾病的影响显而易见,在其患上不治之症的消息人尽皆知的当下,少年已经逐渐被视为过去的存在。

最终对局结束后,翌日修一受三段先生以及K的邀约一同出门逛街。

根据三段先生的提议,三人决定在一家别致的意大利餐厅内会面,这可是与以前的他完全不相称的地方,不过最近他也开始注意起了仪容,因此倒说不上有多违和。

先生端着杯子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据说将在六月举办婚礼。辞去将棋道场管理员的身份后,如今在一家印刷厂工作。眼下身上穿着的外套和鞋子,正是居住在一起的未婚妻给自己挑选的,对此他害羞地表示道。

K从四月起将前往京都的大学读书。前几天刚签完单身公寓的房契,决定一周后搬家。

他在大学选择了酿造专业,梦想着将来前往酿酒公司工作,就像他过去曾无数次和修一提起的那样。

餐桌上修一第一次阐述起了自己的病情真实情况。待一切说明完毕后,少年继续补充讲道。

「接下来这件事我还没和任何人提到过。」

以此为开端,少年向二人告知了自己今后不会再参加联赛的决定。

「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参赛,奖励会那边我也打算退会。……就如同你们所知道的,现阶段想要再回到以前的普通生活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了,我自己也不愿意继续给周围的大家添麻烦,所以决定趁此机会做个了断。」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望着两个人的脸,修一轻轻地笑了,

「真的,真的很开心。和K相识知道了将棋这么有趣的游戏,遇见三段先生则让我见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多亏了你们令我的日常充满了快乐,在这里请让我说声谢谢。」

说到这,修一向二人深深鞠了个躬。

「尽管如此,每当自己沉浸于喜悦之中,内心深处总会涌现出些许的不安,心想着是否哪天一觉醒来就会失去这一切,感受不到任何的趣味。然而直到最后都能这么快乐,仅凭这点便可以说得上是无比幸福。」

「这样啊……」

三段先生不禁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你最终也止步三段了么……这么一来,你就是新「三段先生」了呐。」

「确实是那样呢。不过,这个名号还是算了吧。」

修一苦笑着说道,对此三段先生仿佛不服气似的哼了一声。

「那个俣野…我这还有件想问的事。」

看到这一幕,一旁的K抱着胳膊开了口。

「想问什么?」

「你刚才有说你和某个女孩在感觉上存在同步吧,那么迄今为止你与我们在一对一谈话的时候,那个女孩都有听到吗?」

「虽然不会总是那样,但有时候在听也说不定。」

听到这K夸张地摇起了头。

「这都什么嘛!真是的,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多说些帅气的话。我会不会在她眼里已经是一个满口黄腔的笨蛋了。……可话又说回来,能和女孩子像这样彼此偷看对方生活什么的,也太让人羡慕了吧。呐,对方是个美人吗?」

「绝世美女喔。」

「呜啊啊,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只有你能碰到这等好事!啊,对了,既然这样的话,那也就意味着此时此刻你们正在注视着对方眼前的风景吧?」

「嗯。」

K那滑稽的态度,让修一再度露出了一抹苦笑。

「嘿~这样呀。那么她现在在干嘛呢,那个可爱的孩子。」

「嗯……到底在干什么呢……」

「你知道的吧?快告诉我啦。」

尽管修一努力插科打诨,然而K丝毫不肯买单。最终,只好无奈似的耸了耸肩。

「她在哭。」

奖励会的退会申请交出后,高中生涯也迎来了结束,修一的日常彻底没了事做。趁着春假期间有时会拜访一下友人的家,有时则去看望总算是住进了医院的祖父。

祖父的病情相比起那时要重了许多。

怪异的鳞片不仅生长在身体内侧,就连表面也开始出现。手背和胸口上都长满了摸起来像是指甲盖一般的鳞片,手指间的蹼逐渐肥大,就像鱼鳍一样。外貌也变化了不少。

原本以鼻子为中心的脸中央部分出现了隆起,受此影响两只眼睛左右分离,宛如食草动物长在了头部的侧面。视线无法聚焦,看不到正前方的景象。

经常无缘无故开始咳嗽,咳出来的东西里伴随着鲜血与细小的鳞片。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么。我杀了那么多鱼,所以现在也要化作一条鱼死去。」

临近三月末的某个温暖春日,祖父在床头对握着自己手的修一喃喃说道。

「那种事才没有喔。」

随后,修一向祖父讲起了花绘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这世界的某处角落,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意识保存站。它和所有人的意识紧紧相连,小到细胞分化,大到本能习惯,包含了全部的一切。最近保存站的工作似乎出现了一点问题,于是发生了许多至今为止都没遇到过的事。祖父的病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绝不会和因果报应之类的扯上关系。

「我这边也一样喔,这并不是谁的错,只不过是单纯随时间演变而成的结果罢了。」

修一如此说道。

「这样啊…」

祖父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再说什么。

一周后,四月四日,在樱花盛放的季节中祖父离开了人世。

葬礼当天,修一的心情十分低落,回来后直接穿着丧服倒在了床上。身处研究所的花绘不知从何时起也一直在抽泣。

「最近你总是在哭呢。」

「我以前几乎从来不会哭的,这都是修一君伤心的原因。」

面对少年玩笑般的话,少女带着哭腔答复道。

「看来是我的错呐。」

修一苦笑着,把脸埋入了枕头中。

时间来到四月中旬,乍暖还寒的时节终于离去,迎来了温暖的每一日。两个人的病情也到达了新阶段。

那是发生在某个星期日午后的事。修一在自家饭桌前,一边吃着叔母带来的土特产点心一边和双亲交谈,忽然少年将双手擡到了自己眼前,左手仿佛端着看不见的杯子,右手同样拿着看不见的水壶做出像是在倒水的动作。

直到满脸惊讶的母亲出声提醒,修一才这注意到自己的奇特行为,

「刚刚花绘在倒咖啡,估计是受她的影响吧。」

少年挠了挠头,苦笑说道。

这件事发生数日后,修一和花绘一样被送进了研究所。

研究所的生活,除开检查时间外还算自由。与之前经常来的时候基本一样,不过现如今已不再进行各式各样的仪器检测,取而代之将重心放在了观察两个人的生活上。就二人目前的情况而言,属于发展至最终状态之前的过渡阶段,症状的表现形式逐渐趋于多样化,这正是村田他们想要详细了解的东西。

修一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将空余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将棋上,闲暇之余就连捡起来的中级棋局测试也几乎推导不出正确答案。即便如此,他本人依然乐在其中。

至于研究将棋以外的时间,都花费在了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制作回想录上。

最终自己的记忆将丧失到何等程度并不知道,然而即使全部消失,为了证明它们曾存在过,必须将自己的经历,以及那些至今为止从未和他人分享过的感受书写出来。这不仅是对双亲,更是对周围所有关心自己的人应尽的义务。

每当这时,花绘就会坐在他的身旁,注视着这一切。

她已经无法再读懂任何专业书籍,曾经对于病症的那些思考结论,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再加上也不像修一那样空余时间有事做。偶尔,少女发呆时会陷入过去的回忆中,回想起曾将自己囚禁在公寓里的那个男人大喊着「人一旦上了年纪,爱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的模样,思考着爱对于自己来说是否同样重要。

然而,回忆的时间并不会持续多久,很快又将回到专心注视着修一的状态。

思考和情感彼此同步的两人,在个人行动上变得愈发困难。

因此,当其中一个人决定做什么事,另一个人必须保持不动。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面对面聊天,就是并排坐沙发里看电影。对他们来说,这是最没压力又舒服的消遣方式。

伴随时间流逝,两个人的关系变得逐渐亲密。有时也会探讨起相互之间这份感情的本质。

自己二人莫非和众多的年轻情侣们一样双双坠入了爱河。还是说,其中一方单恋,但在病症的影响下使得对方也产生了相同情愫。亦或是,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延长线,属于一种自爱的表现。当然,说不定这一切仅仅只是名为「同病相怜」的共依存关系。或许以上这些都没猜对,也有可能是共同作用下的复杂结果。

虽然眼下得不出结论。可是,不管这份感情从何而来,只要两个人的意识继续向着同一化前进,总有一天将无法再把对方当作另外的个体来看待。

等到最终合二为一的那一刻,彼此间的这份感情又将归于何处?究竟是完全转化为对自己的爱意,还是说,消失得一干二净。

关于这些,两个人讨论了许多,但果然还是丝毫没有头绪。

「世人常说的「一刀两断」往往意味着双方关系的彻底破裂,但放在我们身上似乎有点不一样不是么?……一刀两断,代表着各自新的开始。」

这么说着,花绘笑了起来。

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两个人尝试了无数次交合。然而,无论哪回都未能如愿。

对于充分了解彼此的二人来说,看着对方的身体就如同照镜子一般自然,无法涌现出任何的性兴奋。归根到底,就连性欲本身也在渐渐隐没。

即使相互触摸着对方的身体,传递到胸中的也只有安心与平静,和兴奋扯不上边。直到最后酣然睡去。

究竟是否由于意识上的同步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对此修一心存疑惑,但仅凭花绘过去的调查结果还远远不够。

从现有的报告来看,在男女患者实行性交的状态下,同样会产生类似于情感同步的「镜中镜现象」,从而产生意想不到快感。这种情况之所以没有发生在自己二人身上,说不定是有着其他原因吧。

「不管怎样,真是遗憾。」

听完花绘的说明后,修一不禁坦然说道。望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少女咯咯直笑。

研究所方面对二人的关系似乎有所察觉,但也并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最终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假使真有可能的话会生出孩子也说不定。职员们放任不管的态度中,除了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想必还包含着对患者的出产体验,以及生下来的那孩子本身感兴趣。二人聊天时经常会开起这样的玩笑。

虽说偶尔会同床共枕,但大多数时候都睡在各自的房间里。最近,两个人窥见了对方的梦。不同于迄今为止的特殊体验,那是发生在双方都处于睡眠状态下的事。

由于病情最终将以二人的人格统一为结束,到达某个阶段后彼此之间的正常梦境也会互相侵蚀,修一暗自害怕着那一天的到来。

梦境作为极具个人幻想的造物,如果步入了同步状态,也就意味着他的内心世界向对方几乎完全敞开。如此一来,那些即使在患病后也不曾和谁提过的事同样将被少女知道。

浑身伤痕以胎儿形象出现的兄长,以及与他之间进行的幻觉般的对话,在此之前无论是面对心理医生,还是研究所的检查,少年都只字未提。自己知道了堕胎的事,甚至担忧到了出现幻觉的地步,不管怎样肯定不会想让家人知道。

虽说如此,这并不属于意识上的举动,仅仅只是在无意识深处,选择了将兄长淘汰。一切并非偶然,其间充斥着对于残酷命运无法言喻的寂寥。自己的全部意识,正是创建在这份寂寥感之上。

曾经有一段时间见到兄长的次数大为减少,但随着病情的加重几率又高了起来。

好不容易被给予了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却连一副正常肉体都无法维持,也难怪兄长会三番五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明明原本被从胎盘切除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才对,一想到这就觉得无地自

容,对双亲充满了罪恶感。

像是为了证实这一切,兄长时常会朝自己咒骂道。

「什么嘛,你这个废物。」

「年纪轻轻就整得和退休似的,还真是个不孝子。」

无论是洗澡时的浴室角落,还是窝在沙发中看电影时面前的地毯上,肉片形状的他总会在不经意间现身,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嗤笑着修一的存在。

少年的动摇,很快被一旁的花绘注意到。

「怎么了?」

少女确认起修一的视线汇集之处,然而什么都没看见。望着一脸疑惑的她,修一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大碍。

「只是稍稍想起了一些讨厌的事。」

得知对方还没发现,少年总算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事情发生时两个人正在食堂共进晚餐。比起面对面相坐,并排朝着同一个方向更能减少情报上的混乱,于是二人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了像这样肩并肩的状态。在吃的方面上,为了避免味觉错乱也会选择同样的食物。

这天也和往常一样,两个人相邻而坐吃着咖喱饭。他们的动作别无二致,就连伸手舀汤的时机都如出一辙。

并不是病情已经发展到了无法各自行动的地步,只不过与其煞费苦心去刻意做出改变,倒不如维持现状来的安稳,因此最终接受了这样的行动方式。

就在两个人默默吃着咖喱饭的关头,兄长现身了。

摆放着碗碟的白色亚克力桌面上,血淋淋的肉块再一次出现在了修一的视线中。正当他打算无视其继续吃下去的时候,

「这是…?」

花绘瞪大了双眼,转头向身旁的修一的询问道。

「能看见吗?」

「自己眼里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可以通过修一君的视点看到。」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呐……声音的话,也可以听到么?」

花绘点了点头。

「一直在说好痛,好痛……」

于是修一讲起了关于兄长的事。自从被亲戚告知堕胎的真相后,自己便时常会看到类似的幻觉。

「看来这一切,不结束不行了呢。」

说罢,修一伸出双手捧起了兄长的身体。兄长那断裂的四肢与头部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很快融入了他的掌心,宛如明胶软化般留下了一滩粘稠的鲜红液体。

修一为了不让其洒出,将双手举高缓缓擡至嘴边,嘴唇贴着手腕仰头一饮而尽。

摊开手掌,鲜血已然没了踪影,桌面上也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花绘屏息凝视着他的侧脸。待到万籁俱静,少年转过身面向少女微笑着说道,

「已经没事了。」

六

九月的例行检查中,二人被确诊出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等几乎所有对于外界的感知上实现了同步。

至于内部的意识、情感、记忆,尽管还算是保留了特有性,但也愈发浑浊。再这么下去同化也只是时间问题。

二人目前的状况距离最终阶段只差一步,根据村田他们的预测,早则年内,迟则来年中旬,两个人将实现人格上的彻底统合。

届时,眼下的研究所生活也将声明结束,取而代之转移到新的环境下。

为了提前适应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这天职员驱车将二人送往了离研究所稍远的康复中心。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修建在山林深处的木制建筑物,踏入玄关,随之迎接而来的是印象中的风景。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来研究所时所看到的,录像中的漂亮小屋。高耸的天花板下,房间正中央并排摆放着两把轮椅,曾在录像中出现过的两名中年男性,此刻正坐在上面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像是为了打招呼一般,二人轻轻挥了挥手,那动作看上去分毫不差。

望着这一幕,修一和花绘同时回想起了初次遇见这道光景的日子,不由心生怀念。那时的两个人还并未像现在这般亲密,彼此之间充满了紧张与好奇。自那以后仿佛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实际上两年都没到。当时十七岁的他们,如今走在前往十九岁的路上。

和自己之外的患者进行实际对话,对二人来说还是第一次。面对面交谈过后才知道,他们的反应和录像中一样,开口与微笑的时机完全一致。曾被自己视作怪物般的行动,如今在二人看来却显得无比亲切。

只不过,改变了的地方也有好几处。两名患者比起录像时稍微瘦了一点。偶尔,甚至能够做出其中一人起身,将装有水的玻璃杯递给另外一人的神奇之举。

对此修一二人很是惊讶,向其询问症状是否出现了缓解,对方摇了摇头。

「「受同一意识控制这点并没有变哟,现在的我们依然处于连接状态下。怎么说好呢,这就好比两个人化身为钢琴师的左右手,各自配合著对方的行动。」」

说到这,二人同时笑了。

「「原本都是作为个体的存在,忽然间却不得不同时控制两具身体,一开始肯定会手忙脚乱。可正所谓水滴石穿,只要一点一点慢慢将意识整备,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实现分头行动。就像是小孩子学习钢琴一样。」」

接着,他们在空中比划出了弹钢琴的姿势,放声欢笑。语气中充满了信任。

关于智力下降这个方面,在与他们的交谈中完全感受不到。莫非是康复训练取得了效果,修一二人不禁再度提出了疑问。

「「确实好了不少,但从出生起,直到变成这个样子之前的记忆已经全部想不起来了。所以我们在这片仿佛世界末日过后的荒芜之地上,创建起了新的知识宫殿。」」

这么说着,他们挽起了胳膊,相互看向对方。

「「或许你们两个现在会感到十分不安。不过有件事你们知道吗?此时此刻在你们和其他人的眼里,我们是两个人的存在,但实际上内部意识只有一个。然后呢,未来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到你们身上。……二减一,光从表面来考虑的话意味着其中一个人的离开,因此你们会感到惘然若失也是当然的。可是,以我的立场而言,稍稍有些区别。」」

两个人平静地说着,脸上增添了一抹凝重。

「「最初确实不怎么好受,很多事无法办到,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整天痛苦得不行。然而,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之后,情况有了改变。……不知从何时起,想用这两副身体打一场网球赛成了我的目标。尽管想要完成如此精确迅速的动作并不容易,但只要继续训练下去话总有一天能够成功。请仔细想想,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么?不久前在还没有发明这种训练方式的时候,发病后像废人一样葬送人生的患者不计其数,倘若我的志向得以实现,那么便意味着这个可悲的时代总算可以迎来结束。只要带着目的去训练的话,别说是取回原本的能力,就连许多患病前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好好完成。注意到这些后,自然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好悲哀的。……我发生同化的时候年龄已经比较大了,即便如此依然会抱有这些想法。你们两个还很年轻,拥有着更多的可能性。有时自己甚至会认为,这种病会不会是人类进化的先兆之一。在遥远的未来,或许全人类的肉体都将受同一股意识指挥行动。这可是为了成为优秀生物的一次伟大变身。」」

「思考能力可以回到发病前的状态吗?比方说将棋什么的,还能继续下吗?」

面对花绘的发问,他们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说不定还会变得比以前更厉害。毕竟,用两份大脑去思考问题要更加顺畅,各项能力也会随之升。就像CPU多核运行……不对应该用双涡轮增压形容比较恰当。」」

说罢,他们又笑了起来。是在开着什么有趣玩笑吗,少年少女对此无法理解。

「「总之,我想说的就是,你们没有必要去过分担心……失去了什么,与此同时也会得到些什么。这不仅仅局限于我们人类,对所有生物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毛虫在变成美丽的蝴蝶之前需要在蛹中度上一段不自由的时光,你们也是一样,不仅如此整个世界都即将迎来蛹化的季节。」」

那之后二人在村田等人的带领下吃了午饭。

面对其"这里风景不错,要不要到处走走"的提议,两个人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能让我们两个自己走一会吗?"

修一出声问道。

「可是可以,不过你们最好慢点走,顺带一提接到电话就得回来喔。」

村田大方的表示了同意。

这片地区四周被围墙所环绕,其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森林与湖泊,以及患者们的生活设施。

土地本身受国家管

辖。在领取过装有GPS的手机后,修一二人获得了自由活动的许可。

和以前在录像中看到的一样,山峰重峦叠嶂,景色辽阔。气温还处于走在路上会稍稍出汗的季节,山风清凉,正是散步的好时候。

附近的植物会随季节改变颜色,同时栽种了各式各样开满花的树木。到处铺设有方便轮椅通行的道路,其中一条延伸进了森林深处,看样子是为了散步所特地修建的小道。

两个人手牵着手,并肩走了上去。二人迈出步子的时机完全一致,比起各自一前一后,这样走起来更加容易。再过上一阵子,或许就将不得不依靠轮椅来行动。然而,倘若刚刚听到的那些话是真的,这之后通过努力总有一天两个人能再次用自己的双腿走起来。

「一切真会有那么顺利吗?」

花绘断断续续嘟囔着,一旁的修一什么也没说。

走了一段时间,道路两旁的风景变成了翠绿的竹林。放眼望去前方有座小凉亭,本想着进去休息却始终找不到入口,无奈之下只好选择翻越栅栏朝其走去。

栅栏只有膝盖高,但对如今的二人来说俨然是个不小的障碍,彼此支撑着身子好不容易跨了过去。

眼前的竹林有经过精心修剪,砍去了枯枝,四周也看不见杂草。枯叶散了一地,与脱落的竹皮层层相叠宛如一张巨大的地毯。

两个人缓缓往前走着,脚底沙沙作响,就在这时修一开口说道。

「你以前有挖竹笋的经历吗?」

听到他这么问,花绘点了点头。

「真的很好玩呢,我小时候经常和别人一起去。」

少年停下脚步,轻轻触摸着面前青翠的细竹。

「那是刚立春不久的寒冷时节,由于时间晚了会影响竹笋的新鲜度,一家人天刚亮便来到了竹林。父亲背着铁锹,我则拿着装满竹笋的塑料袋……啊啊,真是怀念啊。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时光。……一旁的母亲抱着刚出生没多久弟弟,远远注视着我们。」

「弟弟是…?」

花绘的提问,让修一总算发现了不对劲。

「啊咧?好奇怪啊,我明明没有弟弟的。可母亲抱着婴儿的样子,却是那样清晰……」

一时间修一陷入了思考。

「难道说……」

花绘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会不会是我的记忆。」

「啊啊,确实有可能呢。」

修一苦笑着,仰望起了天空,像是在仔细搜索自己与竹笋的记忆。

花绘也默默低着头,试图在脑海中找到修一的影子。

遗憾的是,最终什么也没看到。

率先放弃的修一叹了口气。随即走到花绘面前,背对着牵起了少女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再度迈开了脚步。

「我最近,经常会梦见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他们。」

走着走着,花绘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我知道。」

「嗯,因为我们做着同样的梦嘛……但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会在这个时候铺天盖地冒了出来。……简直就像是,大家都在喊着「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一样。」

花绘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我经常会想,假如我哪天被忘了,岂止如此,就算世界上的所有人哪天都被忘了,其存在本身也不会消失吧?既然这样的话,忘记也好,记得也好,又有什么好去值得悲伤的呢。」

修一没有回答。

不久后二人终于到达了凉亭。

虽说想在这休息,然而木制长椅上湿了一片,已经没了坐的地方。就在两个人围着亭子四处乱转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来时没有见到的小路。

路面上铺满了扁平石块,一直延伸向深处,从这里走的话说不定能回到之前的散步道上去。

于二人开始了返程。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细响。路远比想像中要长,从二人嘴里呼出了淡淡白气,如预想中一样动作的时机分毫不差。

「竹子这种植物,一根接一根看上去像是分开长着的,可实际上分布在地下的根茎彼此之间紧紧相连。」

走在前面的修一忽然开了口。

「世界上的大多数竹林皆如此,整片林子共用着同一个根,我们眼前的这片说不定也是一样。明明生得这般茂密,却在地下相互连系着,仿佛存在于这的只有一个生命。因此,就算某一块全部枯萎了,或是被砍倒了,来年又会长出新的幼竹。……讲真,整个人类会不会也是一片大竹林?这或许代表了太多意味,然而即使一切真如所想,我们的心灵……」

「啪嗒啪嗒」,伴随几声轻响两个人擡起了头。

摇曳的枝头上,五十雀正拍打着青色的翅膀。

虽然双脚紧扣,但纤细的竹枝显然承受不住它的体重,一番摇晃后只好再度朝天空飞去。

「相当慌张呢,没想到光是想找个歇脚的地方都这么难。」

望着这一幕,修一轻轻笑了笑,随后重新踏出了脚步。反观花绘没有动,两个人一直牵着的手就这么松开了。

少年回头看向少女,就在这一瞬间,他从少女眼中见到了自己的脸色。

很快他转过脸去,再次牵起花绘的手,像是引导着一般走了起来。

少女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了后面。

七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庭院内的樱花开得正盛,微风吹过花瓣散落了一地。

职员们一大早就把餐桌和椅子搬了出来,然后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室外烧烤架往里面添炭。

餐桌上排列着大大小小各种材料,有肉和蔬菜,纸杯,一次性筷子,桌下还摆着装有冰饮料的冷藏箱。

一切准备完毕,两名主角坐着轮椅出场了。

修一被父亲推着,花绘则是叔母。待二人就席后,收到通知的村田从研究所一路小跑了出来,挨个打着招呼。

终于到了两个人转移至那座深山的这一天。通过康复训练,二人将在白纸上书写他们的新篇章。今天,安娜.玛丽症候群的患者已经得到了广泛关注,如何开发出他们的能力,成为了各界学者们相互议论的话题。由于他们以及患者的努力,新的理论与技术正在不断涌现。

「你们两个都很优秀,我相信一定能构筑出属于自己的新未来。今后我们这边还会继续给予支持,但相关能力的开发与具体指导将由其他专家来担任。康复训练的成果你们不久前也看到了吧?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两个人确实恢复的很不错。但对于你们……不,但对于你而言应该可以做到更好吧?总之,现在你的首要目标就是能像他们那样实现分开行动。」

村田的长相还是一如既往和骷髅没有什么两样,额头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家属们沉着脸听完了这些话,而身为当事人的两名主角却始终在笑,像是把对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一切结束后,聚餐总算开始了。

彻底融为一体的两个人当下还无法像秋天见到的那两名患者一样各自行动。望着眼前摆好肉片的碟子,其中一方若是拿筷子去夹,另一个人的碟子里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会做出同样的动作。吃的时候也是一样,嘴巴同时嚼动。

在此之上,不知是否还没能适应新的意识形态,动作精度相较于以前有了大幅下降,食物递到嘴边不慎掉落的情况多了起来。

「想吃什么和我们说就好」,周围的职员和亲人们发现后劝说道,然而两个人笑嘻嘻的完全没有听进去。

花绘的叔母叔父,此刻正和坐在对面的村田仔细谈论着什么。

修一的双亲几乎没怎么动筷,手里还端着最初倒满啤酒的纸杯,呆呆注视着自己儿子和他的搭档。

还差半年就二十岁的他,嘴边沾满了调料,职员帮忙擦拭的时候,像是很好玩似的不停把头低来低去。

与此同时,邻座的花绘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衣摆和胸口到处染上了茶色的污渍。

忽然,为了回应一旁修一的行动,她的手肘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纸杯。

见状,母亲伸手把纸杯扶了起来。

于是花绘朝着她莞尔一笑说道。

「谢谢妈妈。」

一声哽咽过后,母亲的表情终于崩溃,双手捂脸背过了身去。

旁边站着的父亲连忙抱住了她的肩。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卷起了花绘的白发。

犹如漫天飞雪一般,成千上万的樱花腾空而起,将整个世界覆盖在了一片粉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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