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安娜.玛丽症候群」(1/2)
一
安娜发觉自身患病的时候,据说在十三岁。
同其他患者一样,起初并没有将其与其它梦境区别开来,然而当日复一日的梦境内容逐渐连续时,这才意识到了其中的特异之处。
只不过,当时的情况下她并未进行更深一步的思考。
正如现如今大多数的现代人一样,当时对于梦境的记忆以及思考片段人们普遍将其当作成了单单的生理现象,对此少女也极为自然的选择了接受。倒不如说少女所抱有的强烈唯物主义倾向,使得其对一切神秘事物持取着批判态度。
因此,尽管多少察觉到了这份违和感,但既然是梦的话,在醒着时去考虑这些也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少女如是想到。
于是,伴随着症状的日益行进,梦境在具体到一定程度后便不再变化。持续不断的无聊内容令少女彻底厌倦,开始考虑起这其中是否存有特殊意味。
为此,少女花费上大量时间让自己认识到了梦境的重要性。
那是发生在安娜二十七岁生日后不久的事。
这时的她已经作为医生在父亲的诊所内工作着,就在那儿,梦中出现的女子某天突然造访。
女子名叫玛丽,对方向一脸困惑的安娜解释了此行的目的。原来她也是在梦中见到了这边的生活,为了确认而来到了安娜工作的地方。
安娜并没有相信眼前忽然出现的素未谋面过的女子的话。脑子有问题的迷信者?还是说企图欺诈自己?然而对方的语气十分冷静,提及的许多梦境内容自己也确实能想起。不仅如此,从玛丽口中所说出的,包括了就算是侦探调查也无法得知的极其私密的个人情报。
最终,面对这不合常理的状况,无法在一定程度上否定的安娜只好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另一边,玛丽对于梦境中得到的情报与现实中安娜完全吻合一事同样感到十分惊讶。原本此次前来她也只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自这天起两个人便对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奇异现象开始了调查。安娜是医生,玛丽则是心理咨询师,二人凭借着自己的知识进行了诸多专业验证。
数年后,安娜将这一系列调查结果汇集成论文发表,委托专人发表在了有关学术杂志上。然而, 如此具有冲击性的论文并没能回应二者的期待,一时间使其沐浴在了各界的嘲笑声中。
在几近谩骂的无数批判面前,二人反复说明着,有时甚至会将自己作为实验对象,尝试证明论文的正确性。
最初的实验内容,是把二人分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将一方看到的东西,让另一方口头表述出来。
在聚集了大批媒体记者与研究人员的会场中,虽然二人的回答几乎完全一致,可改变意见的专家只占了极少一部分。
数日后,面对世界各地的媒体,由专家们组成的专家团指出了实验的不完整之处,并将其认定为单纯的诡计。
那之后实验又进行了无数次,无一例外都验证了二人的说法,即使如此实验结果依旧未能收获任何的正面评价,论文也随之石沉大海。
当时世间还并未像现在这般流行着各式古怪疾病,在欠缺器材的情况下,这种视觉与情感超越空间传递的反常现象,归根到底并不会那么容易为大众所接受。二人年轻女性的身份也受尽了成见。
两个人被粘贴了骗子的标签,终日饱受世间非难,不得已只好选择了沉默。虽说在超自然领域多少收获了一些支持,但与其原本的期望仍相去甚远。
时过境迁,随着各种颠覆科学常识的奇妙疾病陆续发生,科学家们不得不正视起这些超乎常理的现象来,这其中也包括了安娜与玛丽曾在论文中提及的症状。
与突然爆发的古怪疾病一样,和二人持有相同症状的患者也逐渐多了起来。
不仅仅局限于视觉上的同步,在触觉及听觉上共通的现象同样时有发生。
然而,即便最初的症状不尽相同,二者的感觉与意识最终都会实现共融,就好像是同一个人一般。
伴随着患者数量的增加,社会对于这一现象有了普遍的了解,曾一度受到封杀的论文也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线之中。这些由拥有专业知识的患者通过观察自身所编写的数据,在患者数大为增加的今天可以说得上是极为珍贵的宝物。
只可惜,此时两个人都已离开了世界。
从舞台前消失被粘贴骗子标签的二人,很快就因为病情的加重无法再继续维持正常生活,住进了精神病院,在那咽了气。
学会为了颂扬二人的功绩,将这一现象以其姓名命名。
通称「安娜.玛丽症候群」。
二
根据专业机构的检查结果,俣野修一和中村花绘被正式确诊为「安娜.玛丽症候群」。
二人自幼时起便一直在梦境中共享对方的视觉情报,最近更是在清醒时也发生了视觉混浊的现象。
初步推测病情已经越过初期,来到了被称为「Stage3」的中期阶段。
「安娜.玛丽症候群」历史上留下的信息很少,值得借鉴的数据统计几乎不存在,相比于现今的其他患者,二人达到这一阶段的年龄相当小。
病情的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达到一定阶段后不再恶化过完一生的,当然也有短时间内急速恶化的。更有甚者,在头天被确诊为初期的情况下,翌日便步入中期并持续向后期恶化。
不过按照平均速度来算,最迟在二十五岁左右两个人将会迎来病情的最终阶段。
总之,为了密切配合职员的工作,二人将长时间处于被观察的状态下,就连一些细微的变化也不放过。
研究所方面则根据检查结果,再将整理好的这些情报迅速告知本人。
二人自听完那名外表酷似骷髅的职员的讲解以来,便一直居住于研究所内,收取各自的调查报告。
对于修一和花绘而言,这些在关键内容上几乎完全不明所以的报告着实超出了二人的预想。伴随着「不明」的逐渐增加,让二人再度意识到自己身上正不断涌现出新的病状。
研究所的建筑物内,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医疗设施。最近的医院,为了让患者感到安心,时常会使用暖色调与木质材料增加设备的亲近度,然而眼下摆在修一面前的只有冰冷的无机物。或许是由于被研究设备包围的关系,眼前的光景,不容分说使得少年更加认清了自己不是作为治疗对象,而是身为研究对象的现状。
作为来到这所设施后的第一次检查,他们首先需要接受各式各样的检体检查和生理检查,并根据其结果调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在这之后进行的,则是这种病特有的,关于确认二人意识是否相连的特别诊察。
修一进入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套金属制桌椅,在那之上排列着分别画有五角星、十字、波浪线等不同形状的五张卡片。
修一以前见过这些卡片,它们被称作ESP卡,是为了测试对象是否具有透视及心理感应等超自然能力所创作出来的。
原来如此,确实两个人在梦境中存在着类似心理感应的现象,只不过自己从未将其往超能力上考虑过,如今回想起来略感意外。
房间中央放着的是一台巨大的免提器,通过它那名酷似骷髅的职员将向二人下达指令。
修一首先任意挑选出一枚卡片,并将视线汇集于其上。不久后传来指示,要求自己将卡片放回原位,闭上眼等待工作人员的提问。
想必,花绘此刻也和自己一样待在同样的房间里,做着同样的行动,好让工作人员确认二人是否能互相看到对方挑选的卡片。
然而修一的视线内却一片黑暗,看样子在清醒状态下和对方共享视点的机会只有那一次。
如实报告完目前的情况后,免提器中传来了让自己睁眼的指示。
这之后同样的行为又重复了无数次,其中包括了让二人在服用某种药物状态下进行测试。即便如此,果然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对二人的检查,不仅仅只局限于在检查室内。深夜在自己房间里睡觉时,修一被突然叫醒要求看向职员带来的卡片,估计花绘那边也是一样吧。待职员离开后,少年再度陷入沉睡中,这次他梦见了画有波浪线的卡片。
翌日醒来后,当被询问到昨晚是否有梦见什么东西时,少年如实回答了一切,职员无言将其记录在了文档中。
像这样时不时对能力进行调查的生活每天都在持续。
对此修一的心情十分复杂。虽说自己为了查明病因早已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可只要一想到将棋就会迫切地想要返回家中。尽管来时也带了不少棋谱,但在到达这的头两天就已尽数解完。至于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来之前想着反正到这后无法随意使用索性全都留在了家里。
本想着让双亲送来,得到的却是三天过后才能与其会面的回复。
整座研究所被高耸的栏杆所包围,大门处身着制服的保安人员时刻把守,只有在出示通行许可证的条件下才会打开。检查之外的时间虽说允许前往食堂和商店,也可以去庭院透气,但想要离开这是不可能的。
少年在闲暇之余喜欢穿行于这座奇妙的建筑物内,有时会与偶然碰见的工作人员聊上几句借以消磨时间。
其实他正真的目的,是想和花绘说话。
想要听的话和想要确认的事像山一样多,然而距离第一次会面以来,与少女的对话一直仅限于见面打招呼的程度。由于其长时间闭门不出,两个人甚至只有在检查时才碰得上面。
只要叩响面前这扇门,自己或许就能见到她。一时间,少女那仿佛不存于世间的绝美容颜,无时无刻像是刚醒来的倦怠模样,以及曾在睡梦中见过的裸体接连浮现在少年的脑海。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一切顿时烟消云散。
今年冬天很暖和,早上起来几乎看不到有结冰的地方,地面也不像往年一月那般干得快。庭院内前几天下的雨还没干,泥巴湿漉漉的。
研究所内种植了大量樱花树,栏杆外则是一望无际的锥林,仿佛不受季节影响一般,一年四季保持着翠绿。靠近栏杆,脚下还能看到去年秋天掉落的锥果,历经风吹雨打果实完全成了黑色。
修一弯腰将其拾起,果皮在手中簌簌散落开来。
手指冻得不行,差不多该回室内了,想到这少年返过身去。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站在了门口,修一眯起双眼望向那张脸。
「外面很冷喔。」
向着衣着单薄的少女,修一出声搭话道。
「那个…能稍微谈谈吗?」
花绘战战兢兢地询问。
「当然可以。」
说罢,少年再度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食堂入口摆放着UCC公司生产的咖啡机,修一在那做好两人份的咖啡后,端着杯子坐到了花绘对面。
「这件毛衣,是叔母带过来的吗?」
对于修一的提问,花绘轻轻点了点头。
「看上去挺暖和的样子。」
说罢,少年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起来。
花绘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发梢,看上去一副有话要说却又找不到时机的样子。修一心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开个头什么的,但果然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明明想说的话应该有很多才对。
虽然至今为止两个人的对话经历寥寥无几,但修一对于少女的生活环境可以说得上是了如指掌。这并不是一两天的事,而是自儿时起便一直延续至今的现象。榻榻米上的擦痕,天花板上的污点,以及围绕在少女身边,与其一同生活的形形色色的人们。
此次陪同她来到研究所的那对夫妇,据说是她的叔父叔母。修一见过他们的脸,因此在他看来两个人完全没有陌生感。当然对方那边不用说自然将自己当成了初次见面来打招呼,感觉有点奇妙。
问题就在于,如果那两个人是叔父叔母的话,那么她真正的父母又是谁呢?难道说,是读小学时家里还有两个男孩的那对夫妇吗?但这样一来,在更久之前养了条白色小狗的那个家又算什么呢?或许那才是她真正的双亲。无论如何,既然除叔父叔母以外还有真正的父母,那么他们为何不来探望自己的女儿呢。
此外还有一点值得在意的就是,少女近几年始终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日复一日,在那摆满崭新家具的豪华房间中,少女总是躺在床上,然后让一个神秘男人触碰着自己的身体。
尽管凭借自己看到的内容也能大概想像出事情的原委,但与其说没有证据,更不如说在心情上难以接受。
抛开以上不谈,自己迄今为止看到的这些究竟是什么?虽然想要试着一一询问,但这般涉足对方私生活的提问似乎又不太礼貌。
纵使以目前的情况而言,两个人早已踏足过对方心中最为纤细的部分,可就另一方面来说,自己和对方同时也是刚见面不久的陌生人,这是少年之前从未体验过关系。
修一一边纠结着这些,一边将视线汇集到了花绘的浅色瞳孔上。
不管看上多少次,那都是令自己不禁怀疑是否真正存在于世上的美丽景象。迄今为止自己就是借用着这对浅眸,注视着她周围的风景吗?仔细想想简直不敢相信。至于在这之前医生说过的,自己的意识将逐渐与她融为一体,更是难以置信。
倘若医生的话是正确的,她过去也应该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的生活。被这样的少女盯着什么的,难免感到有些羞耻。
不用说在此之前少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生活会处于他人的注视之下,因此独自一人时,完全不会去注意自己的行动。一想到这一切都有可能被少女尽收眼底,简直羞愧到想要马上去死。话虽如此,这种状况对彼此来说理应是相互的,倒不如说对方那边因为是女生会更加在意才对。
事实上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修一也只会由于顾虑过多而说不出话。
「那个……」
最终率先打破这份沉寂的是花绘。
「将棋那边没关系么?」
「没事没事,直到四月为止都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对局,在那之前应该能从这里出去……果然,从第一次的交谈对象口中听到这些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明明我在下将棋这件事没和任何人提过。」
望着一脸苦笑的修一,花绘低了低头,
「对…对不起,因为我有经常看到。去将棋道场的时候也……」
言语之间满是歉意。
「不不不,没关系啦,毕竟这是相互的。不过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呢,去道场的事就连我在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多半,我对你的了解比起你对我来说要多得多……因为我一天到晚都在睡觉……」
「那么,上厕所和洗澡也被看了不少次吗?」
花绘无言点了点头。
「啊啊,是这样呀。嘛不要紧,毕竟是相互的,总不能让我这边独占便宜……啊哈哈,为啥我会说这些,果然很奇怪呢。」
修一害羞地笑了,
「虽然才刚见面不久,不过总感觉我们就像是从小熟知的青梅竹马一样……」
「我也…这么认为。」
花绘腼腆着表达了同意,随即低下了头。在察觉到修一满是担心的视线后慌忙又擡了起来。
「啊,那个,要是我的话里有什么奇怪之处还请不要在意。自己上一次这么想和一个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一口气说完这些,少女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诶?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没…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这样啊……」
修一安心的舒了口气。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少年的嘴角又一次绽放出了笑颜。
以此为契机,二人彻底打开话匣聊了起来。
几岁时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是谁,这个场景当时是在做什么。至今为止相互之间的生活虽然完全透明,但却没有声音,仅仅只是影像的残片。通过这些能够进一步缩近彼此的距离。
为此,需要将迄今为止的人生轨迹赤裸裸展现在对方面前,因而二人之间自然要进行推心置腹的交流,即使没有那么夸张,花绘的态度也足以称得上十分坦率。甚至连平日里难以启齿的事实真相,也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不仅如此,还积极听取着修一的发言。这使得最开始对其抱有冷面少女印象的修一大为吃惊。
一系列交谈过后,窗外天色已暗,桌上的咖啡也早已失去了温度。
「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
修一强忍住疲惫,微笑着向少女说道。
「没什么,我也很开心。比起这些,一想到现在我们两个能像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就觉得不可思议。」
花绘目光炯炯,看上去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们之间,果然存在着心灵感应之类的超能力吗?」
「到底怎么样呢?尽管亲眼所见,然而这种类似于电波直接飞入他人脑袋里的事真的存在吗?虽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也实在无法令人相信。究竟是某种神秘暗示,还是说记忆出现了误差……总之,至少是贴近心灵感应之类的无法用语言解释的东西。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应该也都多少考虑过这些吧。」
修一回想起每天接受的检查内容以及职员们的反应,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话说中村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不敢断言……可是,倘
若人的心灵真能超脱于肉体之外的话,这就与我们目前已知的各种事实相互违背。毕竟直到今天,大家对于心灵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依旧无从知晓,只是一味地认为其无法脱离肉体。」
「是这样呢,真发生那种事的话我也会吓一跳的。」
修一不禁叹了叹气。
「在我看来,人的精神与意识都是脑细胞之间传递电子信号时所产生的如同幻想般的事物。」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
「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老实说不太清楚,可从很久以前我就在想,自己的梦境会不会其实是在借用着别人的视点。」
「是这样吗?这方面我也有想过,但没考虑到那么详细。」
「确实呢……」
不知为何,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落。
「所以说,有关于心灵脱离肉体这块,自己总会下意识的开始胡思乱想……平日里望着自己的身体,有种与意识剥离开来的感觉。究竟从何时起并不知道,是自中学时被卷入那件事之后吗?还是说在那座公寓内生活时所产生的?……或许和我拥有相同经历的人也是这样吧。」
少女不经意间的发言,让修一意识到自己将话题引向了敏感地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花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变化,继续开口说道。
「因此,一有时间我就会追溯起这份违和感,然而越是往深处想,就越觉得这一切果然都是虚构。」
花绘将双手举过头顶,像是为了遮住天花板一般尽情舒展着纤细的手指,打量起自己的指甲。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在想事时,就会像这样望着自己手指甲。所以呢,通过这个姿势,可以察看出手的变化……与以前相比,手指在一点点变长,手掌也大了不少。尽管外观上有了改变,但这毋庸置疑还是我的手,并且这一点今后也将继续保持下去……当然,你可能会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可从物质的角度而言,这双手和之前的那双有所不同。虽然它是我的手这点依旧不变,但在物质上已经属于其它东西了……我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吗?」
花绘把手放下重新将目光转向眼前的修一,还未等其回复又继续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这一切与新陈代谢有关。人的身体无时无刻都在更新换替,将陈旧物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舍弃,再通过摄取新的养分,得以对血液、筋肉、骨骼进行置换。血液的话大约是一百天一次,筋肉是二百天,内脏一年,骨骼则需要花上两年。虽然只是以前从哪里读到的,但确实只要用上这么久便能实现一次彻头彻尾的改变。一天天消减的同时,又被新物质所取代……因此,完全说不上是同一种状态。打个比方,河川的外形即使历经数年也不会有多大变化,但其中流淌的液体却在时刻改变……以物质来说,身体也总是在流动着喔。所以呢,曾经那个被父母抱在怀中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十三岁那年遭受强暴的破烂之躯也好,公寓内整天吃完就睡的身体也罢,在多年后也会成为截然不同的东西吧……归根到底在死后终究将悉数反还,要说为何,人在活着时向地球借来这些物质,当不再需要使用后自然会想方设法凑齐还回去。」
说到这,花绘径直凝视起修一的双眼。少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候着少女的发言。
「这样一来,「我」到底在物质上算什么?既然构成身体的物质在时刻变化,那么证明「我」作为连续存在的根据又在哪?考虑到这些,无疑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我」是由物质在一定规律下所组成的具有身体外形的「系统」。」
花绘长舒完一口气后 ,继续说道。
「就像是有这么一只军队,每逢战争总会遇上人员伤亡,与此同时不断又有新的成员加入,继续以同样的名号征战。再比如我们平日里常逛的超市,即使店员会换,商品告罄后也有可能摆放上其它货物,然而这却并不影响在当地人的餐桌上依旧可以看到肉与蔬菜。「系统」作为框架,得以令物质产生循环,从而维持「身体」这一形态,保证了「我」的存在。尽管系统本身不可见,但「我」就在这。然后,这个系统非常的脆弱,最迟到了一百年左右就会出现漏洞,将物质返还成原本的自由姿态,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死亡。」
花绘再一次将手举至眼前。
「在此基础上,回头再看向自己的手指甲,那双表皮下流淌着鲜血的手已经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士兵死去后夏草丛生,超市倒闭后拆除改建停车场的荒凉光景。同理,视线里的人类也相应变成了砂石尘土之类的无机物。总之是一种很恶心的精神状态,我称其为「军队.超市现象」。」
少女把手放了下来,说不定这一切只是她编造的玩笑。
「原来如此。」
然而,点着头的少年脸上,写满了严肃。
「那么最后再谈谈心灵这部分。」
花绘像是抱歉般轻轻耸了耸肩。
「在肉体如此变化情况下,系统作为其本来面目,那么心灵究竟应存放于何处呢?一般认为,其存在于头盖骨下的封闭狭小空间内,当系统崩坏,肉体消散之时,一道默默消失。可是假如说,通过心灵感应,或是以其它形式,能使其来到身体外的话,这样一来也许就会出现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向。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些。」
「所以才闭门不出吗?」
「嗯。」
「那么,有结论了没?」
「没,我对于这方面的了解还不是很足……但或许会有什么新发现也说不定,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啊啊啊,我到底想说什么?不好意思,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知是不是变回了平时的样子,少女突然间害羞的低下了头。
「原来你这么能说,我之前可是完全没有想到呢。」
「小时候常被人说话多,难道又回到那个状态了吗……」
「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看着修一认真回复的模样,少女由于害羞把头埋的更深了。
三
「这个问题可以说没有意义呢,非常的没有意义。」
骷髅般的职员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名字叫村田,负责对修一和花绘进行各种各样的检测以及治疗。
「是那样吗?我可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望着对方那意想之外反应,床上的修一浮现出了困惑。
「虽然你的年纪还小,但从像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口中听到这种质问实在是令我感到遗憾唷。「你相信病情的真面目是超能力吗?」什么的,简直没有任何意义。」
修一无法理解自己的发言中究竟哪里触及到了村田的逆鳞,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而对方的牢骚仍在继续。
「首先,超能力这个词用的十分不恰当。你们得的这种病,只不过现阶段研究机关还未能查明原因,仅此而已。等到其完全研究透彻的那一天,也会和其它异常现象一样被想当然地给接受吧。「超能力」这种不可思议的词我可不怎么喜欢。」
「哈…」
「其次是「你相信吗?」这种无聊的质问方式。对我们来说呢,信不信这种想法是不存在的。遇到不知道的事,就用科学的方法把它解决清楚,不应该带有「我相信」这类的主观色彩。」
「不,我所说的话里并没有这么深的含义。只不过,对于村田先生你来说,姑且也会想知道我们是怎么看待这一现象的吧……像是迄今为止对于疾病的感受什么的……若是这种表达方式不允许的话,怎么说好呢,难道用「想要知道这一切是创建在何种假说之上」比较好?」
修一一脸困倦的样子,多少有点舌头打结似地回复道。
看来是之前喝的药产生了效果,意识逐渐迟钝,全身肌肉放松,四肢像灌了铅一般倒在了床上。
最初的检查过去后,修一获得了暂时的回家许可,然而还未能等到双亲前来迎接,病情便开始了发作。
如同平安夜那晚所发生的一样,影像重叠的光景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当时的他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受花绘拜托在娱乐室教她下将棋。就在不经意间,棋盘上覆盖上了另一张上下颠倒的棋盘。惊讶之余看向对方,对方写满意外的脸上,似乎映照出了带着一副同样表情的自己的脸。
二人决定将情况马上报告上去,恰巧当时在他们附近并没有看护人员。于是两个人站了起来,向着房间的出口处同时望去,伴随着影像重叠,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全身,这样下去是没有办法走路的。最终花绘闭上双眼留在了原地,修一则独自前往办公室进行报告。
随后,二人被发放了据说能缓解精神连接的药。这种药的效果并不怎么好,虽然在喝下去半小
时左右二重影像便得以消失,但其带来的副作用会令全身上下一点都使不上劲。
「尽管就现状而言还不能提出一个明确的假设,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一切与你们的大脑有关。」
村田一边仿佛神经质般不断眨巴着镜片下的双眼,一边如此说道。
「刚才给你们喝的这种药会对你们的大脑产生作用,虽然无法向你们解释它的作用机制,但根据临床数据,只要服用了的话,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症状。」
「这样啊,原来是有过先例的。我还在想干嘛要突然喝这么猛烈的东西来着……」
「老实说发放机制尚未明确的药并不是我的本意,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了。」
村田苦着脸说道。
「哈……」
这么说着修一突然口渴了起来,打算把手伸向床边的水瓶,然而仅仅是将手擡起来这个动作便会让自己的手腕不停地颤动。一番尝试过后,总感觉自己会拿不住的修一选择了放弃。
「再怎么说这副作用也太强了吧。这玩意真能有效果么?不,就算真的有效,这样一来我反倒觉得二重影那边更好,毕竟只要放上一段时间不管就会自然恢复正常。」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伴随病情的反复发作,会对患者精神以及大脑造成影响,就结果而言加快了病情的恶化,这是现阶段我们的看法。只不过,要是实在忍受不了副作用的话,可以在与中村小姐商榷后取消服用。怎么样?」
村田突如其来的通融,不禁让修一踌躇了起来。
「……即使概率很小,但如果真能控制住病情的话,或许就只能接受了。」
「既然如此,还请努力忍耐呐。我想应该很快就可以动了。」
村田淡淡留下这么一句话后,离开了修一的房间。
他的态度虽然并不和善,但也不会说谎。如其所言,黄昏时修一已经恢复了不少,在双亲前来迎接前总算恢复了肢体控制。
修一将行李整理到自己的运动包内,随后在大厅的玄关处同双亲会了面。时隔一星期的再会令母亲情不自禁哭着抱住了儿子。
进入车内之际,少年注意到了原本在二楼窗前读书的花绘走了出来,隔着玻璃少女向这边挥了挥手。修一同样挥手回以了微笑,一旁的母亲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你可别随便和那孩子走太近了。」
随着汽车发动,母亲苦口婆心似地说道。
「她的人生经历比起我更加曲折,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喔。」
「是么,妈妈很担心呢。」
母亲叹了口气。
修一知道,那是自己和异性接触时一直以来的反应,然而同样的待遇放到花绘身上却让少年并不情愿。
「不用担心啦,虽然对于妈妈来说也许是不认识的人,但从很小的时候起,她便一直是与我距离最近的那个。」
修一将视线转向窗外,提出了反论。
「嘛…」
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会说出这种话,果然是由于得了病的影响么?」
「即便纵眼全人类,她也是我所喜欢的,比谁都更能理解我的存在喔。」
「嘛…」
说到这修一闭上了嘴,呆呆眺望起车窗外的风景,不再回答母亲的任何话。
于是乎,修一的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轨。
回来的时候寒假已经结束,学校开始了上课。在第三学期伊始晚到的他,经常会被同级生们问及缺席的理由,每当到了这时,他便会按照研究所的指示搬出伪造的脑部疾病。
对此,研究所给出的理由是由于这种病很容易勾起人们的好奇心,所以需要隐瞒。老实说修一本人并不相信,但在不想引人注目这一点上好歹和他们一致。然而,即使是伪造的病名,平日里只要谈到和脑有关的疾病总免不了想到重大病症,因此想要过上和原先一样的生活可以说是不可能了。被当成重病患者的他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这点姑且不论,可以肯定的是少年确实取回了曾属于他的繁忙日常。学校的课程固然重要,然而对于修一来说还有更为值得注意的大事,那便是从四月起开始进行的三段联赛。
一面是学校的功课,一面是磨练自己的将棋技艺,就连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也在回顾自己至今为止的棋局。与同门师兄对局前,还要再研究对方的招式,时间到了不管有多少都不够用的程度。因此直到上周再度去研究所接受检查之前,身体和精神上几乎都没有休息。
可是,只要一想到病情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自己的将棋生涯以及校园生活尽数剥夺,就没了休息的念头。
最初到达研究所那天观看录像所受到的冲击,依旧在修一心中迟迟无法磨灭。
这天星期六放学后罕见的没有安排,少年决定在独自回家自习。然而,多日积攒的疲劳令他在电车上睡过了站,不得不折返回家。
正当他一边为浪费时间而感到后悔一边踏入家门之际,看到身着工装的男人们陆续进入自家庭院,似乎在进行什么施工的样子。而指挥他们做出这一切的人,正是一直以来居住在乡下的祖父。
听说孙子得病后特地前来探望,面对事先并未收到消息的修一,祖父笑着解释道。
「话说这是在干嘛?」
「往木质模具里浇筑混凝土,打算建一个养金鱼用的池子,所以请了这些有经验的专业人士。这次过来给你带了点好东西,这可是放在品评会上也不会丢人的玩意,虽说是种鱼但就算产卵后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注:种鱼——用于进行繁殖的雌雄配对鱼)
祖父所饲养的金鱼,在同行间有着很高评价,据说曾卖出过相当厉害的价格。尽管修一对于和祖父一起工作感到十分开心,但现如今的自己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去管那些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马上死了怎么办,一时间修一有些犹豫。
「这样一来,很快又会生出新的小鱼,看到这么棒的场面肯定就能恢复健康了。」
望着那副不容分说的样子,修一只好答应了下来。
晚餐时,祖父问起了修一的学校生活与将棋对局情况,并希望得知病情未来的走向。不想因话题沉重让对方担心的修一极力隐瞒着事实,可祖父却罕见的死缠不放。
结果,还是坦白了一切。
自己的未来已经一片黑暗,伴随着症状继续进行,直至最终阶段将日常生活全部葬送。在这之前的某个阶段,恐怕自己便会失去将棋以及校园生活吧。为了迎接来那一刻的到来,现在必须要无怨无悔地过好每一天。
回答完这一切,像是感到不舒服的似的,少年把脸别了过去。另一边则是抱着胳膊表情宛如岩石般的祖父。
「喂,你小子觉得这样就好了吗?就这么满不在乎放弃了自己的将来吗?」
「放弃什么的我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吧。」
「然而,你是在坚信着将会失去一切的前提下,才说要努力过好每一天不是吗?」
「这…因为存在着那样的可能性,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那种东西我可没有听到。你刚刚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病魔面前临阵脱逃了一样。」
「是那样的么……」
修一皱着眉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
「祖父要是在你这个年纪,想必对这于些也无法冷静接受吧。说不定还会比你更加不安,更加痛苦,就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明都做不到。失去挚爱之物的感觉肯定就是这样吧。」
「毕竟遇到这种事没理由不会烦恼。」
「真的吗?」
「当然了。可是,现在的你还远未到达那一步,这点看不到吗?你亲眼目睹过病情最终惨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那也并不是什么会哪里痛的病。最重要的是,你口中的这种怪病我实在无法接受,所以这其中或许夹杂了你的幻想。」
「一定是这样,直到现在你仍未能正视现实,再这么下去究竟会如何呢。」
「祖父这是在恐吓我吗?这种「你还是疯掉比较好」的说法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修一不禁皱起了眉。
「确实如此。」
仿佛感到寂寞一般,祖父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那之后祖父虽然不再触及这个话题,一反寻常的样子却依旧没有改变。
总喊着要来这住上一段时间的他,只待了一个晚上,翌日起的比谁都早,早饭也没吃便离开了家。
「祖父他到底怎么了?总觉得有些奇怪喔。」
早餐时,修一向母亲提起了昨天祖父那可疑的态度以及说话方式。
自己的确患了重病,但为何祖父却执意要强行把金鱼拿来
给自己养,并且态度间感觉不出一点以往的余裕,这可不是仅仅用担心修一就可以说明的。
「是么,那是你想多了吧。」
母亲的回答态度看上去与平日里有所差异。
「才不是呢,特地大老远跑过来修池子把鱼分给我,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修一的一再追问下,母亲只好坦白了真相。
「其实呢,听医生说祖父他活不了多久了。」
「诶?」
「据说是心脏表面长了很多像是鳞片似的东西,等到其完全覆盖后,心脏便再也无法跳动了。你看,祖父不是为了培育参加品评会的那一小撮金鱼,每年都要处理掉很多鱼吗?医生说有可能就和这个有关。」
「怎么会…突然告诉我这些太困扰了。」
「说要听的是你自己吧?」
「那是因为,这种事应该在他变成这样之前告诉我吧?」
「是呢,不好意思。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隐瞒着。」
「尽管你祖父他对此从未有过任何怨言,但肯定也受了不小的刺激,修池子这些说不定也是打算分配遗物吧。」
「这样啊,要是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住就好了。」
像是在为只有自己被孤立在真相之外生气一般,修一不禁叹息道。
「这种话我也说了不少次,但祖父他自己决定要在那边度过最后的时光。」
母亲深深叹了叹气。
在此之上修一不再说什么,受刚才冲击的影响脑子一片空白,默默吃着碗里的食物。
「我吃饱了。」
「哎?」
看着将筷子放好的修一,一旁的母亲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难道用的特地给祖父准备的小碗?」
「啊,对不起。没有注意。」
「重点不是这个……」
母亲疑惑着皱起了眉。
「你不是对昆布佃煮讨厌到了一尝就吐的地步么?今天怎么吃的一干二净。」
「诶?真有这样吗?我觉得都还挺好吃的…」
面对修一满是困惑的回问,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空空如也的碗底。
这副模样,不禁让修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久后往研究所打了电话,试着向村田问起了这一情况,不出所料会出现这种现象也是症状中的一环。
「关于清醒时相互连接共享视觉情报这点呢,属于症状中的一个重要分水岭。由此过后,在本人其它没有察觉到的地方同步或许也会自然而然地进行着。」
村田用他那一如既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明道,仿佛在声明着「没什么大不了,这不是当然的么」,反观电话这头的修一却僵直了背,一时半会无法动弹。
这之后病情的确在一点点加重。
无论学校还是家里,亦或是将棋道场,二重影像的光景都在时常出现着。
尽管随身携带着医生给的药,但果然副作用还是强过头了,一旦服用后整整一天都将处于什么也干不了的状态。
由于其为生活带来的恶劣影响,修一在重要的日子里并不想服用。
然而,还有她的存在。
症状发作时,在遥远的那一头少女总会默默吞下药片。每当到了这种时候,自己放弃服用的话,岂不是让她一个人白白受苦。况且,医生也说过不用的话只会让病情的发展更为迅速。
一想到这些,纵使再不情愿也别无他选。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修一迎来了四月的三段联赛。
这次的参赛选手中,既有向许久未见的中学生棋士发起冲击的天才少年,也有试图成为历史上首位职业女棋士的二十岁女棋手,可以说得上是话题满满。在众多实力强劲的对手面前,容不得修一有丝毫大意,然而当比赛真正开始之后,最大的强敌果然还是赛前担心的副作用。
抛开对局时发作当场服下的影响不谈,就算是头一天吃的药,对于思考的阻碍也会一直持续到第二日。若是在对局当日早上出现异状,就连前往比赛场馆都做不到。这样一来,只好在一日两局的对战中通通选择弃权。
对局一个月两次,此时的发病频率还不是很高,因此对局与发病恰巧重合的可能性其实并不大,可一旦遇上这种情况无法出战的话,就要一次性吃上两场败仗。这在只有一、二名能够晋级四段的激烈竞争中,意味着大幅度的后退。
只可惜幸运女神并没有眷顾修一。从开赛起到七月末的六个对局日中,修一由于身体原因缺席了两天,一共合计四场的不战而败,直接让自己落后了竞争对手们一大截。事实上在得以出阵的对局中修一都取得了胜利,然而这个时间点上输掉四场着实有点多。
伴随前四名领先梯队的形成,修一很快便从升段争夺的团体中掉下队来。
当然,随着日程推进,上位集团们的败绩也会有所增加,然而修一若想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要在接下来的对战中获取全胜。这之后如果再缺席上一次那么自己的负场就将达到六场,到那时再想晋升段位只能说机会渺茫。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状态下,学校迎来了暑假。
需要再次接受为期一周留宿检查的修一,在双亲的陪同下乘车前往了研究所。联赛成绩不怎么理想的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然而,比起将棋上的成就双亲显然更加在意他的身体情况。
「妈妈会为了修一能尽快康复每天祈祷的。」
离别之际,母亲带着真切的目光向修一说道,忽如其来的温暖不禁令少年心头一震。
到达研究所的当天并不需要检查,修一也因此获得了宝贵的休息时间。
来到食堂,手持冰咖啡靠在窗边的他端详着最新头衔战的棋谱。就在这时,坐在轮椅上的二人组搭乘面包车的光景映入了少年的视线中,仲夏的阳光下,面包车的车身闪闪发光。
两个人的动作看上去完全一致,想必他们也是患者。研究所里除了花绘与修一以外,还有其他数组研究对象。他们的病情比起少年少女要更加严重,平时都居住在离这稍远的康复设施内,只有在必要时才会来研究所来接受检查。
村田也在一旁帮忙,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向二人搭话,患者们则报以同样的笑容给与了回答,声音太小并没有传到修一这边。
为了使轮椅上的二人能够顺利进入车内,入口处的座椅不得不全部撤换,对于自身行动毫无差异的二人来说,想要陆续坐上车必须借助他人的帮助。只见身穿白衣的康复中心工作人员们熟练地将二人撑起,迅速搬到了座位上。
这一切自始至终都被修一看在了眼里。
搭载着患者的面包车扬长而去,取而代之另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了过来。
打开车门,从停靠在玄关前轿车中走下来的,是由叔母陪在身旁的花绘。为了避免接触到日光直射,少女戴着墨镜,头顶宽檐帽。
这些日子,花绘一直独自居住在叔母为其租借的公寓内,据说不和叔母夫妇生活在一起是她本人所愿。今天也是在这两人的陪同下从那里来的吧。
修一试图挥了挥手,但对方身在建筑物内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径直往里走了进去。
眼见招呼无果,少年只好再度将视线落向了棋谱,不久从入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望去,花绘正站在那儿,还未前往私人房间的她身上背着运动包。
「最近还好吗?」
取下墨镜,少女出声问候道。
「嗯。」
少年平静地点了点头。
「稍微说说话可以吗?」
说罢,花绘坐到了修一对面。
尽管两个人每周检查时都会见上一面,但几乎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接受着ESP以及医学测试,相互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打招呼的程度。因此像这样面对面的交谈自入院那次以来还是头一回。
根据职员的指示,两个人每天必须同时起床入睡,以减少在梦中相互注视对方生活的机会,清醒时也要用药物抵制。
为此,两个人并不清楚对方的近况,宛如普通朋友一般,相互传达着彼此的体会。
花绘笑着说自己的睡眠时间比起以前有所减少,大白天也不再犯困,希望能了解修一的学校生活以及联赛战况。当听到K交了女朋友时感到由衷的欢喜,而得知对局不战而败的消息后又会陷入低落。
「有关病情方面,最近遇到了一些在意的事,虽然你可能已经从村田医生那听说了。」
修一提起了前段时间对于食物味觉的改变。
「那之后我试着又尝了一次,果然能顺利吃下去。明明曾经连沾都不愿
意沾一下,倒不如说至今为止为何会讨厌这东西的理由已经想不起来了,味道与记忆中相比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只是单纯的嗜好变化,但总感觉和病情有一定的关系。」
修一的话,令少女不禁皱起了眉。
「花绘那边有受到类似的影响吗?比如对食物的喜好出现变化什么的?」
「我的喜好么……」
一时间,花绘支支吾吾了起来。
「……怎么说好呢,不太清楚。不过,说不定只是我自身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吧。毕竟要是和病情有关的话,我和修一君应该会同时受到影响才对。」
说到这,少女的目光落在面前摆放着的帽子上,陷入了思考之中。
修一呆呆望着眼前的少女。说起来,少女穿着的衬衫上留有明显的褶皱痕迹。
初次一个人生活的她,无法熟练使用熨斗吗?还是说,仅仅只是本人对此不在意。在特殊环境下长大的她,会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考虑到这,修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刚才,向少女询问了食物的喜好是否出现了改变,独自一人生活的她,或许平时确实没有留意。自己也是在母亲的提醒下才察觉到这份违和感。不,说起来现如今知道她口味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最初寄宿在伯父伯母家里的时候,据说她从未发表过自己的意见。那之后和叔母夫妇一起生活时,也过得相当拘谨。然后是每天吃着别人给的食物,被囚禁在公寓内那段日子。
照这么看来,了解她喜好,并能察觉出其间变化的人,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真不存在。这一点并不局限于吃的方面,想必放在其它事物上也是一样。
因此,就算由于病情加剧,她在精神上缓缓出现了变化,丧失了原本的特质,也无法发现。
迄今为止她都是怎样忍受着这份孤独。只要一想到这,修一便感到胸口沉闷。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的事,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我说。直接面对面也好,电话也行。至今为止我对你已经十分了解,如果这之后病情进一步发展下去的话反正再怎么隐瞒都将失去意义。」
「诶?」
修一不经意间的发言让少女吓了一跳,随即把头低了下去。
「我…我知道了。」
那羞耻的态度,起初让修一很是惊讶,不过很快,少年注意到了自己刚刚的发言有多么的冒昧。
片刻后,少年也跟着害羞了起来。
「对…对不起。」
修一同样低下了头。
就这样,谈话发展成了两个人互相低着头害羞的奇妙状况。
修一客观考虑起眼前的光景,果然,在不知不觉中相互之间的感情也出现了同步么?
走廊上,传来了滑车拖载重物的滚轮声,职员们彼此交流起了各自的工作。窗外,蝉群正演奏着夏天的乐章。
「我,喜欢修一君。」
花绘擡起头,突然说道。很快,她白皙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红晕,接着说了下去。
「或许是我并不清楚「他人」的定义,总之,由于一直借用视点的缘故,完全没有距离感。」
「这点,我也一样。」
修一受花绘那仿佛小女孩般纯真态度的影响,给出了回应。
「我也喜欢花绘。」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像是为了努力忍下心中的动摇,花绘点了点头。
「那个,所以呢,要是再遇上将棋或者其他重要场合病情发作的时候,觉得必要的话不吃药也没关系。我会闭上眼不干扰到你那边的。」
「那种事……」
「因为我的关系而使修一君的生活受到侵蚀什么的,我才不要。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看到修一君充实的生活是我唯一的快乐,所以请务拿出自己的最佳状态。」
面对少女真挚的请求,修一再三犹豫着,
「谢谢。」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深意。
这次的留宿检查使用了新药物。
据说其中大多数原本运用于精神科,比起那些顿服的药片副作用要小得多,假如能顺利生效的话将很大程度上减少对生活的影响。然而事与愿违,两个人身上完全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
为此,只好继续服用现阶段使用的旧药。一想到今后依然要遭受副作用的困扰,修一的心情不免有些抑郁,但也只能默默接受。
一周的研究所生活终于结束,修一回到家后立刻开始了迎接下次对局的准备。不像学校有暑假,奖励会的比赛每个月都会进行。
从四月起为期半年的三段联赛,终于要在九月画上了句号。届时排名前两位的选手将晋升四段,也就是成为职业棋士,反之败场过多的人也会降级至二段。
受副作用影响缺席好几场的修一,在剩余的比赛中发挥出了应有的实力,八月取得了一波四连胜。另一方面,由于上位集团们也接连出现败绩,少年勉强保住了参加九月最终对局的可能性。
直到最终日前,争夺两名晋级席位的选手还剩下五人。
在这其中,两负一人、三负两人、四负两人。胜负场相同的情况下,将按照上回联赛的成绩进行顺位排序,第一次参加的修一无疑是五人中晋升几率最低的那个。
可以说,少年的晋级之梦已经濒临破灭。尽管到了那天他仍将与对手进行直接对战,但即便取得了全胜,还得看其余场次的胜负情况。
当然,可能性也并不是没有。假如真能抓住机会的话,最终便可以成为职业棋士。然后参加各式各样的淘汰赛,从中脱颖而出后与各路顶尖棋手交战。对于不清楚自己剩余时间还有多少的修一来说,这是绝不允许放手的机会。
受此影响,少年一早起来就显得十分紧张。察觉到这份违和感的母亲提出要陪他一起去,但却被其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婉然拒绝了。接着一个人乘电车到达了位于千驮谷的将棋会馆。
上午的对手是和修一一样输了四场的一名二十一岁青年。据说是关西奖励会的会员,参加三段联赛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回都位居次席遗憾出局,这次可以说是晋级四段的最有力人选之一,然而行进赛程过半却丧失了往常的水准,最终落到了这个位置。
对局以修一波澜不惊的胜利告终。
走出对局室,听说领跑的两负选手取得了胜利,已经确定不用参加最终对局也能升段。
成功升段的是三段棋手中最为年长的棋手T,由于年龄的原因这次再不晋级就会被强制退会,可以说得上是背水一战。
对局结束后马上前往厕所的修一,听到从紧闭的隔间内传来了阵阵啜泣声,恐怕正是T所发出的。
于是,当前半段的对局全部结束后,修一得知自己仍保留有晋级的可能性。
在此之前并列三负的两名选手都在上午输掉了比赛。原本只要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位赢下对局修一就铁定没了机会,但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三人同记四负的局面,接下来的结果还不好说。
为了排解紧张修一午休时离开了将棋会馆,来到附近街上一边沐浴着秋后的阳光一边吃起了午饭。手拿母亲给自己做的饭团,正当把铝箔撕开准备往嘴里放的时候,病情再次发作。
面前的铝箔纸,不经意间覆盖上了花绘房间内的风景,眼看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时间少年有些慌了神。
该怎么办?虽然花绘之前说过不想吃药的话告诉她就好,可自己真能接受这份好意吗?就在少年困惑的同时,视线另一头的花绘在桌上摊开了笔记本,少女用她那白皙的手指拿起笔写下了几个字。
「请不要吃药。」
仿佛为了让修一看到一般,少女的视线在文本上滞留了许久,随后闭上眼摆出一副任凭发生什么都不会睁开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修一立刻把手机取出,切换成日语输入法,
「谢谢,一定会赢的。」
输完这句话,少年照着刚刚花绘的举动同样将视线聚焦于屏幕上,想必她一定看见了吧。
随后下午的对局开始了。
对手是二十岁的女棋手S。首次位居前列的她,由于输掉了上午的比赛和修一并列同记四负。
修一若想要升段,必须在战胜对手的情况下,寄托于另一间房内同为四负的第三人输掉比赛。反观前期取得好成绩的S,只要能够拿下眼前的这场对局就会自动跨入四段,成为日本第一位女职业棋士。
这天,将棋会馆内的记者比起平时要多得多,就连平日里从未露面的电视台记者也到处都是,为了记录下升段的瞬间。尤其是身为现役A级棋士女儿的S,更是以即将诞生的首位女职业棋士这点赚足了话题,
吸引了将棋界外不少人的关注。
至于修一这边,作为带病出战,并在已出场的对局中获得全胜天才少年棋手也多少拥有一些知名度,然而归根结底还是不及对方。虽说总感觉自己像是反派角色,但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将胜利拱手让人。
以实力角度来看,支持修一获胜的人占了多数。尽管目前输掉了四场,但那都是没出场的不战而败,甚至连已经晋级四段的T在此之前都输给了其一局。
不仅如此,少年在与其他实力强劲对手的交锋中也从未吃过败仗。正是由于他这种从实力者那抢夺积分,反过头送给下位选手的行为,才导致了如今的混乱局面。
一言蔽之,这种在出场情况下无一败绩的壮举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迄今为止修一并未和S有过直接交手,但考虑到二人显著的实力差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评价。出于对弱者的恻隐之心,修一的反派形象愈发显眼。
实际对局开始后,和预想中一样从序盘起便是修一一面倒的优势。正当所有人认为他会照着这个势头顺利拿下比赛之时,对局中的少年感觉到了阵阵不适。
以往下棋的时候,修一几乎不会觉得紧张。或许是从小就和年纪比自己大的人交手的缘故,又或是原本的精神构造就与平常人不太一样。总之,不管对局前多么紧张,只要到了棋盘上便能将一切置之度外。
可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拿起棋子的手不住地抖动,心脏也跳得厉害。明明没有吃药,为何会出现这种精神状态。
与之相比则是对手的高度集中。状态欠佳的修一虽然没犯什么明显的失误,然而无论再大的领先局面,最终也会被其追赶上。
对局持续了很久,结果以S的反败为胜告终。
「我输了。」
修一出口的瞬间,记者们蜂拥而入,纷纷用相机记下了首位女职业棋士诞生的瞬间。
面对镜头,S噙着泪露出了微笑,而隔着棋盘对面的修一则静静擡头仰望起了天空。
这张照片之后被登载在杂志与新闻上。
周末,前往研究所接受例行检查时,花绘见到少年后低下了头。
「对不起,一定是我的紧张传到了你那。」
修一连忙扶起少女。
「没关系,那不是你的原因。我这边才要说抱歉,让你的苦心白费了。」
少年努力着微笑说道。
四
最近,花绘渐渐理解了叔母对自己的感情。
对于叔母来说,每当遇见需要帮助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将对方归纳入「社会弱者」的群体中,领养幼时的花绘也正是打着大义旗号所做出的欠缺思考的决定。因此,其本身对于加入各式各样的市民团体,围绕社会福利,以及各种不公平对待进行的活动老实说看上去并不感冒。
现阶段,叔母的发言和想法中倒也并不是感觉不出任何不对劲,然其追根溯源不过是对弱者的同情及怜悯。然后这份怜悯,毫无意外肯定是朝向自己的。
自从开始一个人在公寓里住,从研究所发放的契约补助金便被叔母以开销不适用为由全数拿去。双亲留下的遗产,也在行踪不明的那段期间受到了严格保管,虽说花绘提出过想要拿回来,但顽固的叔母始终没有接受。
再加上,连一年都没读完的学校那边,根据校规直到自动退学前统一作休学处理,保留学籍也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
看样子无论如何,对方都不打算在花绘成年前把这笔钱交到她手上。
为什么要拘泥到这种地步?面对花绘的询问,叔母这样答道。
「这些钱等你自己走上社会工作了再找我要。毕竟,金钱真正的价值只有通过劳动才能知道吧?虽然大家留了不少给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体会到其中的重要性。」
尽管话说出来就连花绘都觉得单纯,但正是这句话,让至今为止的不信赖感顿时烟消云散。很快叔母也注意到了这份变化,对花绘的态度比以前更加亲密。长久以来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不复存在。
伴随与叔母关系的修复,和修一在现实生活中的对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直接好意。检查以外的时间不再受谁束缚,平日里也不会有人背地里说讨厌的坏话,少女的日常恢复了平静。
纵使自己患上了难以治愈的疾病,但却并未遭受到周围其他人想像中的威胁,顶多只是对看到录像饱受冲击的修一抱有罪恶感的程度。对她来说,「安娜.玛丽症候群」更像是增长见识的有趣现象。
花绘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了调查这种病上。
一开始在研究所听取村田的说明,之后再与自身情况进行比对,原本只是为了填补违和感进行的学习,等回过神时早已发展成了预想之外的大阵仗。
前往图书馆阅读学术杂志上登载的论文,紧接着又通过与研究所商谈入手了一般不对外公开的数据。总而言之,拿到了一切可以掌握的相关文献。
当然,若想要顺利理解这些内容需要一定的知识量,为此也尽可能收集了不少专业书籍。由于其中使用了大量日常会话等级以上的英文,外语的学习也必不可少。
最近这几个月以来,少女的房间内堆满了厚厚的书本。
就在修一全身心投入联赛的这段时间,少女一直在加深自己对于病情的理解。与之相对应的,获取了比研究所方面更为详细的情报。
首先是意识合二为一这种笼统的说明方式,其间混杂了记忆、人格等内在层面的全部。并且这个逐渐统合的过程,也与花绘之前想像的多少有点出入。
随着病情加剧两人的记忆会渐渐融合这点不假,然而其表现形式非常杂乱。与其说是统合倒不如称为混浊更加合适,届时大多数的记忆都将消失。继续下去,就连基础知识也无法想起,自然而然思考机能全面受限,最终导致智力水平显著下降。
程度因人而异,有想不起家人朋友长相的,有说话开始变得结结巴巴的,有忘记厕所和其它电器产品使用方法的,或者由于丧失部分记忆无论做什么都会招致失败等都有可能发生。
根据村田所说的意识同化进而影响肉体控制,记忆消失却并不会触及到智力下降这点,花绘无从判断。
总的来说,融合是在患者自身没有发觉的情况下进行的。忘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能力,一个不留神就会悄然消逝。这就和日常生活中偶然忘记个东西一样自然。往往还没等患者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重要的记忆以及能力已经荡然无存。目前为止,还从未有过融合后记忆能回到单体状态的先例。
只不过,就算记忆受到损坏无法恢复,也有着解除这份连接的方法。
那便是,其中一方的提前死亡。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尽管由于混浊而破损的记忆无法拿回,但解除意识同化的身体将重获自由,甚至智力也能保留在正常水平,想要回到日常生活并不难。
因此,也曾有过害怕人格消失将对方杀害的例子。
不仅如此,患者之间发生的纠纷还有许多。
伴随纠纷增多,换来的是相互之间的憎恨。一旦步入这种关系,自然会产生对方是负担的想法,只要对方还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的厌恶感就无法消去。
当然两个人情投意合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这种状况往往会对社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据说曾在巴西犯下数起抢劫杀人案的二人组,正是「安娜.玛丽症候群」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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