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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俣野修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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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俣野修一出生于世田谷区下马町的一个普通公务员家庭中,是家里的长子。

在他出生前三年,双亲由于被诊断出身体异常,第一个孩子直接胎死腹中了,受此影响整个家庭都笼罩在一股阴霾之下。特别是一脸狼狈的妻子为此大失所望,尽管口头上并没有具体表现出多悲伤,但那阴沉的表情以及终日无精打采的态度使得其他人自然而然想要疏远她,夫妻俩就这样与世俗所隔离。

在这样的情况下,修一的诞生可谓是回应了三年的期待,他的健康出生驱散了自手术后夫妇间的沉闷氛围。

妻子喜形于色,对自己来说这既是最初也是最后的孩子,于是倾注了所有心血将其养育,脸上洋溢着至今为止不曾拥有的喜悦,同每一个前来探病的朋友们分享着自己的幸福。

俗话说得好,爱之深责之切。双亲对于他的期望在早期教育便有所体现,修一打小就被要求掌握各种各样的知识。

在双亲的影响下,他自幼便成了不用操心的乖孩子。

老实遵循忙碌的日程安排表,成绩方面不仅能完全满足母亲的高要求,有时甚至会超标达成。不管表情还是细微的动作,天资聪颖的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马上理解,无论走到哪,那惊人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都令周围的大人们惊叹不已。

「这孩子和其他孩子稍稍有些不同。」

很快母亲也确信了自己孩子的天赋,于是乎进一步加深了对他的期待。

顺利成长的修一,在六岁那年通过了极为严格的入学考试,进入了一所远近闻名的传统私立小学。

眼见孩子在自己所铺设的成才之路上一帆风顺,双亲都很高兴,而年幼的修一也因能通过自己的行动取悦母亲而感到开心,越发致力于积极完成课题。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循环着。

然而,刚进小学不久修一的身上却出现了异常。

契机,是一场梦。

最初看到那个是什么时候呢?尽管修一对于儿时所发生的事相比起其他人能够更加鲜明地回想起来,但唯独这一点却记不清了。或许是由于发生在懂事之前的缘故。

起先感觉与其它寻常梦并无区别。但就在他迎来七岁生日的那天,梦的内容出现了特别之处。

在梦中,他化身为一名少女的姿态。拥有着宛若天使般的雪白肌肤及秀发,未曾谋面的美丽少女。

梦里没有任何声音,只能单纯注视着。眼前有谁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但除开能看到一张一合的嘴巴外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

不同于寻常梦境中出现的遨游天际、光怪陆离的奇幻光景,梦中的他无法自由行动。

修一虽然化作了少女,但却不能凭借自身意志去操纵身体。如同仅借用了她的双眼,光是窥视她的生活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感觉就像在观看第一人称视角电影似的。

更奇怪的是,梦境还存在有连续性。梦中的时间,和现实中一样会流逝。总而言之,倘若现实世界中的他从三岁长到了五岁,梦境中的少女也会发生同样的成长。

年幼的修一虽然注意到了这份梦境与其它梦境的异常,但却并不认为是自己独有的。想当然地觉得同样的情况也会出现在其他人身上。

因此,同其他往常的梦一样,他将「梦见自己变成了宛若天使的少女」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然而母亲的反应却是他不曾想到的。

母亲当即变了脸色,拖着不情愿的修一前往了医院的精神科。

「医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还是这幺小的孩子,却高兴地说着自己在梦中成为了少女!难道是在性方面发育不正常么?要真这样的话,是不是我的养育方式出现了问题?想必是平时对他给予了过多期望,压力太大才导致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吧?」

诊察室内,母亲激动地说着这些。

至今修一仍能回忆起当时自己因母亲歇斯底里的态度而产生的害怕。

到底是自己发言中的哪一处出了问题才会使得母亲如此激动。莫非是至今为止的这份梦境中存在有异常吗?虽说母亲怀疑自己的脑袋的出现了问题,但对于母亲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却又无法理解。

中途离席的修一并没有直接听到医生的表态,但从母亲的反应上不难看出她对于诊断结果并不满意。

回家途中母亲一个劲说着医生的坏话。听说其认为修一的梦境没有问题,岂止如此还责备了母亲的过度猜疑。

由此带来的反效果,让母亲对医生完全丧失了信任,于是乎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方法来矫正修一。

自那以后,俣野家的家规又增加了。

首先,在没有母亲的准许下不能观看电视节目及浏览网络。其次,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书包和裤子口袋也要经过母亲仔仔细细的检查。课堂上的笔记交换对象要一一坦白。如果收到女孩子给的情书,必须将其原封不动的带回家上交由母亲处理。

带着窥一斑可知全豹的心情,母亲掌控着儿子的全部生活。

尽管修一十分困惑,但对于当时年纪尚小的他来说除开遵从外别无他法。他并不知道这是否正确,单单只是恐惧母亲的愤怒罢了。

然后这份恐惧教会了他说谎。

一如既往的怪梦依旧在持续,一方面自己的好奇心日益见长,但自那之后再未与谁提起过此事。不仅如此,同他人交流心事的举动也随之减少。到了必要关头,为了不损害他人的心情,甚至会选择刻意歪曲事实。

最终,一个人想心事的时间多了起来,性格也越发变得内向。

六岁时,作为礼物亲戚曾送给自己一台任天堂的最新款游戏机,修一对它爱不释手,然而自从这次事件后无法再随便玩游戏了。

其他电子设备也一并纳入了母亲的管理范畴,想要玩的话必须告知理由以获得许可。

并且获得这份许可相当困难。诸如长时间学习后转换心情、作为考试拿高分的奖励这类正当理由不可能一直会有。就连刚买到新游戏时也不例外,单纯为了「玩」而玩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即便哭着恳求,也只会得到冷冷的回应:

「再这样的话那你就一辈子别碰游戏了。」

修一心中对于游戏的渴望就这样逐渐消失了。另一方面,母亲给予的电影和书籍也实在是乏味可陈。结果,修一的少年时代几乎完全没有娱乐,抑郁着度过每一天。

让这一切出现转机的,是刚升上小学二年级不久的事。

在修一的班上,同他一样受父母教育方针影响无法玩游戏的孩子有很多,少年K正是其中一人。

K在班级里提议道「即使没有游戏机我们也要能想出新的游戏方式。」

某天他将其余无法玩到游戏的孩子们聚集到自己的座位周围。当着众人面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随后在其上用原子笔和铅笔分别画出棋盘与棋子,制成了一副手工将棋。

K是一名体型高大拥有出色领导力的少年,在班上颇具影响力。经由他讲解规则后,教室里瞬时掀起了一股将棋的热潮。

每天午休时间大伙都会围在教室后方进行着厮杀,缺乏娱乐手段的修一也马上沉醉其中。

修一很快便在初学者的对局中难尝败果,却怎么也赢不了经常与亲戚交手的K。即便在让掉飞车与角两子的不利局面下同样无法取胜。

某天连输三局之后,修一望着自己阵前伤亡惨重的棋子,不禁眼眶含泪,咬紧了下嘴唇。

「喂,没事吧?」

看到平时不苟言笑的修一忽然显露出未曾见过的强烈情感,K担心地询问道。

「没关系…我只是太高兴了。」

修一就这样噙满泪水说道。

从那以后他便以战胜K为目标,开始认真学起了将棋。

休息日前往图书馆,从早到晚阅读有关将棋的书籍。周六无法读完的时候,就夹在母亲看上去会喜欢的书里借回家。母亲对于将棋似乎并没有电子游戏那般反感,就算看透了伪装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无论睡前的间隙,还是课余时间,修一都在阅读借来的书籍。当遇到无法解开的困难棋局时便会将其抄在笔记本上放进口袋,一有时间就拿出来看。

一个月过去了,大家的棋技都有显著的提升。曾经连落子都举步维艰他们,在K的指导下也能依葫芦画瓢使出美浓囲い、穴熊等战法。

以击败K为目标的修一并没有加入到教学人群中,在平时的对局中也尽量选择与其避开,正因于此独立钻研的他获得了比其他人更多的成长。注意到时,已经能同棋力仅次于K的孩童交手数次而不落败。

渐渐地,班级里出现了修一是否已经超越K的流言。当一切准备就绪后,修一正式向其发起了挑战。

意识到之前的惨败,修一在对局中显得十分谨慎,然而结局却出乎意料并没有让他尽兴。

K果敢的进攻被修一尽数化解,仅用寥寥数步便取得了胜利。无法相信这一切的K再次向其提出了挑战,结果却连输三局,更加体现了两个人之间的巨大差距。相比起之前的对局两个人的立场就像是调换了一般。

「对手是班级里的佼佼者,如此一边倒地将其击溃会不会令其损失颜面」思考着这些的修一显得很不安。尽管K因品尝到从未有过的惨败而面色苍白,却笑着承认了修一的实力。

就这样修一被公认为了班级里的最强棋手。

翌日起修一便在学校接连不断遭到指名挑战,但由于其才能开花的缘故,在同级生中已再无敌手。无论是开局前让上4-6枚棋子,亦或是与3-4人同时进行对局,皆未尝败绩。

K将这一情况同家里人讲过后,K的兄长表示对此十分感兴趣于是来到了教室。

K的兄长也在这所学校,隶属将棋部,与弟弟一样身材高大。见到修一后表示十分惊讶,完全无法相信当初令K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瘦小的二年级生,于是提出想要与其比试一场。

比赛结果以修一理所当然的胜利告终,周围的孩童们对此报以了热烈的喝彩声。然而,相比起战胜高年级生的喜悦,修一对其所带来的正规棋盘和棋子更感兴趣。虽说只不过是由折叠薄板所制成的棋盘,棋子也是被使用过许多次的便宜货,但对于只能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的修一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将棋道具。

受这次交手的影响,那之后不断有高年级学生上门前来挑战,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局。

高年级生们输掉对局后那咬牙切齿,愤然离去的狼狈模样使得同级生们大呼过瘾,修一一跃成为了班上的红人。

但对此修一却感到羞耻不已,经常对局结束后收拾好东西,飞一般逃回家中。尽管每当被其他同学挽留,希望能指导将棋的时候,修一总会愉快地答应,然而只要教授对象变成了女孩子则会一脸困扰地回绝。一方面由于母亲讨厌自己与异性有过多接触,另一方面有关于化身少女的梦仍在继续,自我意识有些过剩。

好景不长,伴随着升入三年级,将棋的热潮逐渐褪去,曾经同自己每日厮杀的对手也因此纷纷离开。和普通小孩一样,大伙的兴趣转移到了集换式卡片以及可携式游戏机上。失去对局的修一又再度变为了那个成熟稳重的孩童。

尽管不用再受到奉承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无法对局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聊。

偶尔也会有在二年级时曾听闻过修一的事迹,并对此表示感兴趣的同学前来比试,但在铩羽而归后都无一例外的放弃了再次挑战的念头。至于调到其他班的K,在刚升上三年级的那阵子还时常会来切磋,但也很快将兴趣转向了篮球与足球上,无法再继续充当对手。此外,学校规定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必须在四年级以上,所以身为三年生的修一无法加入将棋部。

有时因为留恋修一也会在放学后前往部室偷看,然而只要一见到他,高年级生们就会像驱赶猫一样皱着眉朝其摆手。

在二年级时便把将棋部强手逐一打倒的修一,理所当然的并不受待见。再这么下去就连升上四年级后能否加入社团都成了问题。

于是再次失去娱乐手段的他只好一门心思钻研棋谱,通过破解残局来排遣自己的无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某天,放学后的回家途中,心想着马上回家也没什么乐趣的他,在车站前改变了行径路线,选择了平常从未踏足过的小道。算是对母亲小小的抵抗。

然而,年纪尚小的修一并不知晓,在大都会中只要走进某条小道,再次出来时往往迎接自己的将会是完全陌生的风景。

从古旧居酒屋旁杂乱无章的小巷通过后,修一全身上下的蓝色制服都已经变得脏兮兮了。

就在他为自己愚蠢的决定而感到后悔,低着头想要马上回家时,不经意间瞥见了路边挂着的写有「将棋道场」的看板。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修一了解道场的含义。但那一般指的是修炼武术、提高技艺的场所。这么说来难道「将棋道场」是用来让门下弟子们进行正式比赛,给予特殊修炼的地方吗?

一边是正儿八经实打实的身体对抗,一边是用于消遣时间的益智游戏,修一的脑袋里怎么也无法将二者联系到一起,但「道场」两个字听上去总感觉肃然起敬,令人十分感兴趣。

塑料制的看板下方早已开裂,随意用玻璃纸粘贴着。如此毫无造作的场所与俣野家平时的氛围相形甚远。若是双亲在场的话,绝对不会让自己靠近这里吧。

但正如人们所常说的,青少年对于未知事物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一下子来了兴趣的修一终究还是没能敌过自己的好奇心。

像是受到引诱般修一蹑手蹑脚靠近了门口。

门上嵌有磨砂玻璃,就算是踮起脚尖想要偷看视野内也是一片朦胧。然而耳边却能听见嘈杂的谈话声以及棋子落子时的轻响。

果然这里面正进行着对局,一想到这修一不禁兴奋得血气上涌。

尽管想要进去一探究竟,但生性拘谨的修一却并拿不出勇气,在好奇心与戒备心之间相互摇摆。就在这时,门咔擦一声从内侧打开了,满脸胡渣的男人看到修一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见状修一扭捏着低下了头。

「……小鬼,想要下将棋吗?」

面对男子的询问,修一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了困惑,但还是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橘黄色的夕阳自窗而入,洒满了整个空间,折叠椅上的金属管,固定墙纸的图钉在其照射下熠熠生辉。

算不上宽广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张像是举办会议用的八脚长桌,成套棋具置于其上。即便是黄昏时分,仍有许多人正厮杀正酣,座位大半部分都已坐满。由于座位之间相隔间隙较小,有的地方甚至需要与其他用户背靠背贴坐着。

修一就这样被男子带领着,来到了靠近门边的某个席位。

「稍微等下。」

看样子是去拿饮料了。一个人被留在座位上的修一显得很紧张,卸下书包抱在怀里四处张望着。

天花板的角落里铺满了蜘蛛网,用来照明的萤光灯坏了不少,连带着还能正常使用的一同发出淡淡的光芒。发黑的墙壁上按照串行并排陈列着木牌,上面记载着棋手们的名字。

在这进行对局的基本都是老人,各自以千奇百态的神情注视着面前的棋盘。

有坐直身子面无表情的,有一脸严肃将皱纹挤成章鱼形状抱着胳膊的,有胜券在握满脸笑容向对手搭话的。其中更有一位带着呼吸机过来的,形如电饭煲的机器底部,滑轮早已生锈。只见他将其折起,放在了与自己相邻的椅子上。老人的身体与机器通过一根管子相连,伴随着胸口上下起伏,发出「咯吱咯吱」类似于老鼠挠地板的怪异声。

「大人们的对局会是怎样的呢?」带着好奇修一拼命伸直了背,想要一窥其境。与此同时男子回来了,将装满麦茶的玻璃杯放到了修一面前。水面摇曳着,不经意间有几滴从杯口滑落,融入了桌面。

「知道下法吗?」

男子边说边从盒子里拿出棋子放置于棋盘上。

「嗯。」

修一将棋子在自家阵前列好,淡淡回应道。

「是么,这下就省去很多功夫了。……平常是和朋友们一起下的么?」

「嗯。」

「诶…最近的孩子会玩这个挺罕见的。这年头明明有更多更有趣的游戏吧。」

「大家都跑去打游戏了,所以最近我也没怎么下。」

「确实如此呢,毕竟将棋要记的东西很多学起来有点麻烦。是嘛,这么说你是因为找不到人下棋所以才怯头怯脑地躲在门口偷看咯?我懂的,我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这么说来,你小子应该很强吧?毕竟将棋这玩意,心智脆弱的家伙是无法坚持下去的,能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是强者。」

「啊,不需要让子的。我想和您进行对等的比试。」

眼看男子打算将香车从自己阵前移除,修一如此说道。

「真亏你还知道这种事呢。但是,这可是为你好。或许你在同龄人中难逢敌手,但不能太自傲喔。……既然这样,就不让六个子了,改成让四个吧。可以吗?」

男子微笑着说道。

「请和我进行对等的比试。」

修一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再次重复道。

「我们是初次见面,究竟是哪边技高一筹还尚未知晓。」

「哈哈哈,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呢!我知道了。就如你所说,在对等的条件下进行对局吧

。没想到你这小鬼还挺顽固的呢。这些年来我和许多人交手过,但会像你这么说的还是头一次碰到。」

男子苦笑着将本已拿走的棋子又摆回了阵前。

两人的对局正式开始。

在这家长者居多的将棋道场内,男子算是比较年轻的那一类。看起来三十刚出头,估计和自己父母的年纪差不多。貌似并不怎么注重自身仪表的他满脸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的绿色衬衫也已经皱巴巴了,一只手始终伸在衣服里挠着痒。

如此不拘小节的人在修一的日常生活中完全见不到,倘若母亲在场的话,想必会扭过脸去匆忙离开吧。

难以适应的氛围,眼前男子的奇怪模样,再加上是初次同大人对局,难免会有些紧张。但当手碰到棋子的那一霎那,修一便又找回了平常的状态。

无论身处怎样的场所,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棋盘之上一切皆为平等。步兵无法斜行,香车无法横移,想要支配棋局靠的是对于局势的分析以及对手行动的预测,这些都是之前同高年级学长对局时所学到的。

然而,没走几步修一便注意到了,对手的棋力大幅凌驾于自己之上。

对局由修一持先手,修一选择了四间飞车的进攻形战法,男子理所当然摆出舟囲い进行抵挡。修一见势继续猛攻,却并未取得丝毫优势。好几次眼见局势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却始终无法下出那关键性的一步。即便用上了不曾在学校中展现,自己独自研究出的最强战术,也未尝凑效。宛如身陷泥潭中央,纵使拼命挣扎依旧无事于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碰到,仿佛中了魔法一般。

随着局势推进,修一的思考时间渐渐变长。反观男子,时不时独自嘟囔着「呜嗯…」、「原来如此」之类的话,从序盘起就从未改变过落子的速度。

局势逐渐向男子倾倒,很快攻守两方达成了互换,修一毫无还手之力迎来了败北。

「我输了。」

望着伤亡惨重的己方阵营,修一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没关系,你比我想像中要更强呢。在哪学过将棋吗?哪位老师教的?」

男子看起来对天赋异凛的修一十分感兴趣,不断询问道。然而,修一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回答这些,自顾自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哗哗落下。

「就这么不甘心么?」

眼见此情此景,男子的脸色也认真了起来,随后修一摇了摇头。

「不仅仅只是输了,明明放了这么多水,却还是惨败……」

说到这,不禁捂住了嘴巴,但呜咽声依旧从指间传了出来。

望着修一这幅哭到脖颈通红的惨样,男子的脸上写满了困扰。

「小鬼头,别哭啦。这位小哥正如你所见,虽然其貌不扬但实力却强的离谱。在我们这谁也敌不过他呢。」

这时对面桌的对局也刚好结束,其中一位老人向修一安慰道。

「他可是出了名的将棋天才呢,曾经在强手如云的地方下过棋,之后差点儿就成为职业棋手了。只可惜当时运气差了些,至今仍保持着与职业棋手相匹敌的实力。所以不要再哭啦。」

老人似乎正苦于鼻孔中呼吸机导管的位置出现了偏差,不断用食指抵在上嘴唇调整着。

见状修一再度朝男子那边看去,对方尴尬地耸了耸肩。

待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之时,修一总算停止了哭泣。

「你很有天赋呢。下次再来吧。到时我会教你怎么变强的。」

伴随着男子温柔的告别话语,修一踏上了灯火璀璨的回家路。

低着头向车站走去,与来时不同,周围的环境已经无法再扰乱自己的心境。一扫先前的阴郁,因哭泣而红肿的双眼绽放出耀眼光芒。屈辱连同着泪水一并抹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溢于胸腔的感动。

二

忽然敞开的将棋之路,使得修一原本单调的日常生活逐渐出现了改变。

通过与远比自己更为优秀的棋手较量所获得的快乐,让修一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以前在学校无法体会的。相比之下,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便能取得令人称赞成绩的学业着实有些无趣。果然,不管怎么说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世界也未免显得太过于理所当然了吧。受其影响,很快对于将棋的热衷波及到了自己的日常交友中。

自那以后在和同级生们交谈玩耍的场合下,修一不再会提起自己最为喜欢的将棋。就连当初教自己的K,最近也在有意回避着与将棋有关的话题。无奈之下修一只好主动找对方攀谈,但这样一来,不禁总让人感觉两人的关系早已淡如薄纸。既然失去了共同交流的理由,那么维持着这层朋友关系的纽带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至于家庭方面也同样于此,无法充分表达自己的内心。

父亲温厚老实并将自己当作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来看待,母亲虽多少有些唠叨但总的来说也十分温柔。然而,就算是这样,修一仍旧觉得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即使是与家人共进晚餐时,也常常能感到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桌前有说有笑的自己,另一个则在身后百般聊赖注视着这一切。当然,这并不仅仅只是将棋的缘故,自打因奇怪的梦境前往医院诊断后,自己的内心深处就时常会涌现出无法言喻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在前往道场遇见具有相同兴趣的大人们后变得愈发强烈。

违和感无论在学校还是家中都能察觉到,但话又说回来,独自一人的时候就能安心了吗?答案是NO。

除了化身少女的梦境依旧在持续着,在此之上又凭空增添了不少新的梦境内容。事实上,究竟是否能将其归于梦境,对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修一来说根本无从判别。

迎来契机的日子在修一刚满八岁不久。

那天学校放假,父母也出了门。修一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家中。这时伯母忽然登门造访。

伯母是父亲的姐姐,是一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说起话来直言不讳,因此令其他亲戚望之生畏。

修一同样拿她没辙,当然这样的人物压根也不会注意到面前少年畏惧自己的理由。

「爸爸和妈妈出门了。」

站在玄关前的修一强烈表达出希望其改日再来的期盼,但伯母仍以想要喝茶为由走进了屋。

无可奈何的修一只好从冰箱里端出了麦茶,期间伯母不断皱眉抱怨着明明温热的煎茶会更好,母亲放在餐桌上用于装饰的花朵香味太浓之类的牢骚。

虽然修一在内心祈祷着其能快些离开,但伯母却随手打开了电视看起来像是要久坐的样子。看到新闻中报导的未成年人堕胎现象增加后开始对其侃侃而谈,而这些事在修一的家庭里是绝对无法提及的。

关于俣野家第一个孩子夭折的事,父母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因此修一也是头一次听说。

「那个小修,你知道吗?在得知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时,你父母可是哭着把它打掉的,为此直到你出生前两个人都消沉了很久。所以随后出生的你不好好活下去可不行哦,你可是被灌注了两人份的关爱呢。」

伯母像是沉浸在自己感人肺腑的发言中,初次了解到这些的修一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原来自己本还有一名哥哥,却已经离开了人世,而做出这一切的竟是对自己极度溺爱的双亲。

在修一满脸认真的再三追问下,伯母很快也注意到了自己不合时宜的言论,单方面终止话题后匆忙离去。

而独自处于混乱中的修一,受其影响启动了必须在母亲监督下才允许使用的电脑。

平日里每当碰到自己不知道的事,就会跑到网上去调查,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将伯母发言中的关键字提取出来进行检索,很快有关于人工堕胎的信息随之映入眼帘。人工堕胎是什么,又是怎样实施的?栩栩如生的相片和录像占据着整个屏幕。大致浏览完一遍后关闭了电源,为了以防母亲发现还特地消除了浏览记录。

知晓了本不应该知道的事。

陷入动摇的修一,在随后的晚餐中一言不发,就连作为每日睡前功课的将棋都扔到了一边,呆呆躺在被窝内。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感到倦意时,耳边响起了奇妙的呼唤声。

「喂……修一……」

睡梦中的修一,听到从枕边传来极其沙哑,近乎于风声的阵阵呢喃。

修一的房间由榻榻米铺成,晚上就睡在平摊开的被褥中。究竟是谁把自己叫醒的呢?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眼镜,戴好之后寻着声音源头望去。

榻榻米上某个浑身浸湿的物体滚动着,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模糊的光泽,黑暗中形如一团泥块。

「修一……」

伴随着鸣响,泥块在空间内上下微微颤动,如此说来,莫非是它在呼唤自己吗?

尽管鸡皮疙瘩早已爬

满了全身,但修一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光害怕是没有用的。一面将身子蜷缩在被窝中露出视线,一面用遥控器打开了照明。

随着刺眼的电灯光照亮房间,声音的正体现身了,那是一个胎儿。然而由于堕胎的缘故,浑身上下刻满了伤痕,鲜血向外涌出。

「修一,你在吗?我可是你哥哥呀。」

难不成这又是新的梦境内容吗?

想到这修一赶忙将视线瞥向了右方的书架。

所谓梦境是人类自身意识的产物。因此,只要迅速转移视线,令自己的思考活跃起来的话,很多细微的地方都将变得模糊。

然而,眼前整齐排放书脊无论再怎么看,依旧清晰可见。

这样一来,究竟是梦境的发展速度追上了自己的理性,还是说这其实是真正的现实呢?一切无从判别。不过话又说来,在梦中进行自我提示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修一,你在的吧?就在那的吧?你终于知道我的事了呢。太好了……」

刺耳的呼唤声,像是为了否定之前的猜想,将修一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虽说如此,不过你可过得真舒服呐。与我完全不同,自由自在地成长着。真好呐,羡慕死我了。一定很开心吧?」

婴儿的头部和右手还健在,左手已经完全截断,剩余的下半身则被分成了四份。每当发出声音时,胸腔便会反复膨胀收缩,截断的四肢在一旁肆意扭动着。

「我们明明是兄弟,为什么却只有我成了这副模样……啊啊,身体好痛。痛死啦!已经没办法了,都完了!」

「很痛吗?你没事吧?」

修一鼓起勇气从被窝中探出头来向婴儿搭话,但对方却并没有理睬。

「明明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何要受到这种对待?为何会沦为这副惨不忍睹样子?修一,告诉我啊。」

受到动摇的修一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意识到此刻对方的发言极其重要。虽说眼前这副模样着实有些恐怖,但假如这真是自己的哥哥,不给予理会的话未免也有些太可怜了。

「啊啊,好想活着啊,想要和你一起构筑人生啊。」

「……我该怎么做才好?」

修一再度轻声开口询问道。这次声音似乎传到了对方的耳中,浑身浴血的胎儿将双眼微微睁开,露出深邃的漆黑瞳孔。

「呐,修一。拜托你了。把我捡起来吃掉吧。呐,拜托了……拜托了,修一……」

听到这修一不禁僵住了。婴儿的恳求仍在继续,不停嚷嚷着「请把我吃了,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早上了,被窝中的修一睁开了双眼。

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自己真和哥哥的幽灵进行了对话吗?凝视着洒落于地板的阳光,修一的脑中充满了混乱。

手边的遥控器确实有操作过的痕迹,电灯也处于彻夜未关的状态。

当然,这件事修一并没有向双亲提起。

梦也好,现实也罢,如此残酷的体验就这样毫无顾忌将其坦白的话,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回想起之前在医院走廊上等待母亲同医生谈话的寂寞时光,简直就和遭受牢狱之灾没什么两样。这份丧失信赖感的失落,自己已经不想再经历了。

尽管对此保持了沉默,但那之后幽灵仍时不时会造访修一的房间,嘴里念叨着将我吃掉的怨言,令修一备受困扰。

当然,少女的梦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普通梦也时常会做。拜这些所赐,修一的夜晚总是相当热闹。

究竟是自己的内心世界出现了问题,还是梦境本身想要传达出什么?

即使还没达到母亲那般神经质,但不免也感到有些忧虑。

由于双亲认为超自然现象只不过是单纯的迷信,因此修一对于幽灵这类灵异现象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热衷或是恐惧,每当谈到这些时总会有意去改变话题。

自那以后,去图书馆研究将棋的同时,修一也开始着手调查起灵体与死后世界的情报,最终甚至发展成了阅读与鬼怪相关的书籍。意识到时发现早已偏离了本意,受好奇心驱使对这类事物变得痴迷起来。至于父母那边,依然坚持所谓的鬼怪说到底只是人类内心所倒映出的产物,一面在身为小学生的修一面前摆出学者架子,一面对其的微妙变化感到头疼。

然而,即便了解了这么多,对于自己的奇妙梦境仍是一头雾水。说不定学习精神方面的相关知识会更加有用。于是修一在图书馆角落里又阅读了几本解读梦境的书籍,但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占卜内容,根本无法解答自己的疑惑。唯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多少有些帮助。尽管其中措词与涉及到的概念相当晦涩,但却提到了梦境潜意识里表达出对于异性的渴求这点。

或许这正是听到自己梦境内容后,母亲会有所动摇的原因吧。

只不过,再怎么考虑,也无法解释为何已逝去的哥哥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果然是灵异现象吗?还是说正如书中所写道的那般和自己的性癖有关呢?梦境是自身的精神产物,遵从着自己的内心世界。

无论怎么说,世间万物也好,他人与自身也好,这些东西原本就让人感觉不得要领,理解起来十分复杂,而当谎言与真实巧妙混杂于其中时,一切更将无从知晓。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最初的不安逐渐转变成了习惯性地顺从。虽说眼下正被超自然现象所包围,但也并没有那般不快,倒不如说更激发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三

从最初造访的那天过后,修一每周都会抽空前往道场。

乘坐电车上下学的他不断积攒着父母给的饮料钱来支付道场的出席费。

形形色色的棋手在道场进行着对局。无论何时前往,总会有闲的发慌的老人。假日时,还能够看到刚慢跑归来身穿运动衫的工薪族,以及和修一年纪相仿的其他孩子们。

由于大伙水平相近,相互间棋力难分伯仲,因此修一十分享受在这的对局。

至于首次造访时与自己进行较量的那名胡子男,其实是道场的管理人员,主要工作是帮助来访者挑选实力相应的对手,同时也对其棋力进行检测。那场令修一拼尽全力的对局,正是他刻意安排的。

再次到访道场时,修一被编入了第三级别。

同级者全是大人,这对于小孩来说算是极高的评价,因此修一的初战吸引了无数人观看。受此影响修一大为紧张,就连落子的手都在不断颤抖,最终草草败下阵来。但当意识到大家的水平相差无几后,战况也就变得有来有回。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很强,只不过是那名管理员的实力强过头了。

「真厉害呐。」

眼下修一又一次利用对方的失误反败为胜,望着桌对面难为情挠着头的中年男子,修一鼓起勇气轻声询问道。

「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修一手指的方向,正是抱着周刊少年Champion在一旁窃笑的管理员。

「怎样的人是指?」

「总感觉强的有些离谱,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呢。」

「啊啊,那是自然的啦。」

说罢中年男子豁然一笑,从他的话中可以得知那位管理员在这被奉为「三段先生」。起因是在将棋联盟所举办的新进棋士奖励会上成功入围三段。

「三段很厉害吗?」

对于只在校内进行对局的修一来说,光凭这几个称号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厉害程度。

「正是如此。将棋段位根据颁发地点所得到的认可度也有所不同,而在这其中奖励会可以说是最具有权威的,聚集了一群即将成为职业棋手的将棋天才们。那里的三段,可是我们这种业余选手所无法奢望的。毕竟不管怎么说,只要再高端一段就能成了职业棋手了。所以他真挺厉害的,别说是这间道场,整个业余棋手圈里能战胜他的都没几个。」

「原来是这么回事。」

修一半知半解的点了点头,老实讲对于他来说职业棋手这个词还很遥远,整段话听下来似懂非懂。但既然管理员这么强,自己就以他为目标好好努力吧。

于是修一日复一日持续着对局。

削减在学校同朋友们的游玩时间,瞒着双亲偷偷研究棋谱,然后将其带往道场进行尝试。当饮料钱不足以支付出席费时,偶尔也会和大人们用对局赌点小钱。虽然有背良心,但想要瞒着双亲继续玩将棋的话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更何况这种带有赌注的独特紧张感,倒也使人乐在其中。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年,修一的棋力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

虽说依旧无法战胜坐拥「三段」之名的管理员,但却能赢过除他以外的其他所有大人。身穿私立小学校服大败大人的姿态俨然成为

了道场内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特意前来目睹的造访者络绎不绝,很快「天才少年」的称号在大人们之间渐渐传开了。

与此同时,不少人建议其最好参加几个比赛或是寻找一名职业棋手拜于门下精湛自己的棋艺。

据说有天赋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有师傅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事实上邻区职业棋手的弟子中,正有和修一岁数相仿同龄人,似乎还在今年的奖励会上拿到了合格。

听到这些话后,就连原本认为职业棋手之路离自己遥不可及的修一也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起自己的将来了。然而,这对于希望其成为公务员的双亲来说是无法准许的。

抱着输了就放弃的想法,修一拜托道场的大人们为自己安排了一场对局,对手正是那位与自己同龄,刚荣获奖励会合格的孩子。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修一竟然胜出了。相比起因失败放声大哭的少年,一旁的修一则埋头陷入了思索。

据说优秀的将棋手在自己这个年纪已经有所行动了,既然这样的话,想必有许多未曾谋面的对手们也早已启程了吧。

自己说不定拥有将棋的才能,以后或许也会和其他有天赋的对手同场竞技。但倘若随着年纪增长保持现状什么也不做的话,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虽说自己是倾向于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出同双亲洽谈成功的场景。

就这样在担心与焦虑中,修一成为了中学生。

新班级里的学生们大多数都和修一一样是由初等部直升上来的本部学生,但同时通过考试外部入学的也占据了三分之一。

如此一来教室里原先温室般的宁静氛围也逐渐嘈杂了起来。

授业内容多少有些变难。

听闻成绩不好的话会被留级,受此影响几乎每年都有人退学转校,但幸运的是成绩优异的修一并不用为此担心。

自己心里清楚,学习方面如果不能让双亲满意,受到的监视便会严苛起来,那样的话至今为止瞒着双亲致力于将棋的日子将不复存在,因此修一总尽最低限度的努力维持着成绩。

当然,在将棋上所注入的热情远远超过了学业。

刚升上初中那会儿,曾从亲戚那收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作为入学贺礼。修一对此爱不释手,经常通过它学习职业棋手的最新战术,亦或是在互联网上同他人进行对局。

网络上的水平超乎了预期,高分玩家有着不逊色于二流职业棋手的实力。

这对于在道场除开「三段先生」以外找不到对手的修一来说颇显意义。

尽管如此,也并不意味着修一完全不再前往道场。为了和「三段先生」对局,以及对老人们进行将棋指导赚取零花钱,每周仍会露一次脸。

短短几年时间修一已经俨然成为了道场内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是主席,还是会员,大家都对这位天才少年充满了爱戴。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他每当前往道场,总免不了受到何时寻找师傅之类的质问。渐渐地,这成为了修一的心头重压。

一方面,在家中一如既往丝毫不提及将棋的话题,因此双亲对其在道场大放异彩的消息并不知情。时至今日,修一仍会将关于将棋的书籍和道具隐藏在母亲无法找到的地方,不仅如此,就连下棋的痕迹都尽数抹除。双亲恐怕也认为他对于将棋的热情已经冷却了下来。

另一方面,在学校修一将棋颇有造诣的话题也不再有人提起。随着身高急剧增长,原本就面容清秀的他很快成为了备受异性欢迎的存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小心翼翼避免犯错。与其说是自制力强,倒不如说是长久以来的自我意识过剩致使自己无法应付与异性间的接触。

修一在校内的行为举止极具成熟,同级生眼中的他是一名沉着稳重的优等生,但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就这样,修一努力维持着二者的平衡。

夏去秋来,很快寒冬也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受学校寒假补习以及双亲安排的影响,空余闲暇时间几乎被完全填满。如此这般的修一,终于在没有预定的除夕日当天以和朋友出去玩为借口,清早便前往了道场。那之后整整一天都沉浸在与「三段先生」的对局当中。

此时的修一虽说有所成长,已经能从「三段先生」那偶尔取得几场胜利,但在总比分上依旧无法占有优势。在除夕那天进行的数场对局中,修一还是以失败告终。

「我输了。」

修一深深叹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怎么样?」

对方如此提议道,于是今年最后的对局就这样结束了。

谁也不在的寂静道场里,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刚点来的年越荞麦面外卖。率先吃完的「三段先生」朝着仍在默默品尝面条的修一表达了希望其能成为职业棋手的愿望。(注:年越荞麦面——在日本,年越荞麦面是在一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12月31日这天煮来吃,祈求来年幸福长久,希能像长长的荞麦面一样健康长寿。)

「修一的话绝对能行的。老师方面由我来帮你介绍,只要你能说服父母,马上就可以成为那个人的弟子,接受奖励会的测试。稍微试着考虑下怎么样?要是自己一个人没自信的话,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找你父母谈谈。」

「可是……」

修一苦着脸沉默着。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把胡子刮干净,好好穿上西服的。」

「没,我担心的倒并不是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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