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萝蕾塔的『花园』压制(2/2)
再加上对于战斗这件事,她比以前有更深的体会。
她拚了死命——不对,那是她在死亡中努力的成果。
为了努力能有收获,也为了回报亚雷克这位师父——
「这次不会事先说明攻击轨道……就让你见识我现在的实力。」
长剑出鞘,使出
神速的一击。
只能依靠残留在攻击轨迹上的光痕辨识出剑刃的轨道。
目标是颈项。
这一剑毫不留情,一心致人于死地。
这样的攻击方式,表现出的正是对亚雷克实力的信任。
这瞬息必杀的一剑——
亚雷克稍微弯下身体,闪过了这一击。
刹那间,萝蕾塔感到无比的惊恐。
那甚至称不上反射动作。
她发自本能般快速地跳到房间角落。
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足以让她气喘吁吁,汗水狂飙。
……这不是身体运动后发热的汗水。
而是因为恐惧冒出的冷汗。
萝蕾塔把视线往亚雷克转了过去。
他正好挥出右拳到萝蕾塔刚才脸部所在的位置。
……要是我还站在那里,恐怕头部已经被揍飞出去,得读取重来了吧。
亚雷克一脸惊讶的样子。
「闪得好。」
「亚雷克先生,你不是说自己抗拒殴打女性的脸吗?」
「因为是在备战状态,没有余力在乎对手的性别或是种族。」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你是认真的啰。」
「不这么做的话达不到训练效果——你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发动攻击,我也会认真把你杀死。」
听着亚雷克的话——萝蕾塔笑了。
她不是因为开心而笑,当然也不是觉得有趣。
而是她能做的反应只有笑了。
她再次这么认为——自己真是到了一间不寻常的旅店。
〇
死亡次数,三十七次。
亚雷克反击的次数,三十八次。
能够躲过最初的那一次反击,似乎是天大的奇迹。
之后一直维持在「一挥剑就会死」的状态——
最终修行的第一晚就这么迎来了早晨。
「我还有早上的工作要忙,萝蕾塔小姐请到食堂来用早餐,攻击也随时欢迎。」
亚雷克说着,离开了房间。
萝蕾塔早已经没有力气叫住他,也没有力气再往他的背后攻击,尽管肉体照理来说不会累积疲凭。
就算可以用保留经验与记忆的「读取」恢复肉体,但精神上受到的伤害无法复原。
萝蕾塔维持跪倒在地上的姿势,一时间动也不动。
「……这个怪物,到底要怎样才能攻击到你?」
除了笑,她也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反应。
〇
萝蕾塔左思右想,但是因为肚子饿了,她决定先去用餐。
一楼的食堂里,其他的客人早已齐聚一堂。
两位奴隶少女在厨房与座位之间忙碌地来来去去。
那是兽人族的双胞胎少女,旅店老板夫妻把她们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奴隶是财产,重视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
他们疼爱到那种地步,萝蕾塔看了也觉得稀奇。
亚雷克在厨房里,他今天也用一个大平底锅翻炒着豆子。
萝蕾塔坐在柜台,拜托其中一位端水来的奴隶少女。
「麻烦你,可以请亚雷克先生过来这里吗?」
「好。」
少女乖巧地点了个头,前去呼唤亚雷克。
亚雷克先把平底锅暂时搁在炉灶上,接着过去招呼萝蕾塔。
「请问有什么事吗,萝蕾塔小姐?如果是要点早餐——」
「有破绽!」
萝蕾塔拔出剑来。
亚雷克则是——
「没有破绽喔。」
用食指与中指间夹住的某个东西把剑挡了下来。
不管萝蕾塔再怎么使力,那东西始终一动也不动。
她仔细观察后,发现对方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挡住了剑。
「怎么可能……居然用炒豆子接住了我的剑?」
遇上这种状况,豆子的下场通常是碎裂。
再说与其用食指与中指夹住豆子接下这一剑,她认为依亚雷克的实力,直接用手能更快地档住剑……
「只要把魔力注入豆子就行,这么做很简单。不是有让魔力进入身体,提升身体能力的招式吗?萝蕾塔小姐的密技也是让魔力注入剑或手臂吧?这只是稍微延伸应用而已。」他在脸上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如果是坚固的武器或是自己的身体还说得过去,让魔力注入这么脆弱的东西,为什么不会碎裂?」
注入魔力意外是种高难度的行为。
如果是注入坚固的物体或是「魔力传导率」高的材质还算简单……
但要把魔力注入魔力传导率差的脆弱物体,那就非常困难了。
要是魔力注入得不够多,强度无法提升;要是魔力注入过多,物体又会碎裂。
如果要求萝蕾塔「让炒豆子的硬度足以接住剑」,她不晓得要弄碎几万颗豆子才有可能成功。
「这是有诀窍的。虽然我其实还是靠经验……有一个地方叫『王水的洞窟』,那里会溶掉所有的武器和防具。就在我不得不利用当地捡到的特殊石头应战时,发展出了这套技巧。熟练之后就很简单了。」亚雷克一派轻松地说。
「在熟练之前,你死了多少次?」
「我数到的有五十次。」亚雷克笑说。
萝蕾塔叹了口气,老实地把剑收了起来。
「……抱歉忽然突袭你。我以为突袭或许有用,所以姑且尝试了一下。」
「萝蕾塔小姐好像真的不适合突袭这种攻击方式……其实你大可越过吧台,在我料理时往背后劈下去。」
「这种做法实在是……」
「用不着在意器物毁损的问题,不过要是你俘虏了人质,我也不得不认真应对……」
他的视线望向忙碌地在各桌客人之间接受点餐或是端水的双胞胎少女。
他果然相当疼爱她们。
奴隶是财产的一种,不过也仅止于财产而已。
如同没有人会付出超过原本数字的金额把钱赎回来,一般也没有主人会拚上自己的性命把奴隶抢回来。
所以普遍常识认为,奴隶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
然而从亚雷克的眼神看来,那对双胞胎奴隶确实可以用来充当人质。
……望向周围她才注意到,面对「被客人叫来的老板忽然遭到攻击」这种奇怪的举动,没有一位客人出现特别的反应。
这种情形不晓得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莫名其妙。
「……有件事想请问一下,亚雷克先生,这里的客人全部都通过了对你展开攻击的修行了吗?」
「这个嘛,每个人在挑战这个难关时都用上了不同的方法,或许你可以找她们商量对策。」
「嗯。」
萝蕾塔把视线转向其他客人。
那是四位看来个性迥异的女性。
……其中一位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小的孩子。
如果和她们商量,就算得不到直接的解决方法,但或许可以得到重要的线索。
不过。
「不,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我还想继续尝试只有我可以做到的攻击方式,就算需要依靠别人,也得等我尽了所有努力之后。」
「你的个性还真是正经。」
「……常有人这么说。」
她的声音里充满自嘲。
在萝蕾塔心中,正经并不是很好的评价。
她转变了话题。
「这么说来,你的妻子到哪里去了?还在里面准备餐点吗?」
「这提醒了我,萝蕾塔小姐你的早餐还没送过来。」
「差点把早餐忘记了……」
「妻子到市场采买了。老实说,昨天为了替其他人修行,把蔬菜用完了。」
「……这样啊,原来除了我,你还在替别人修行。」
虽然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修行会把蔬菜用完……
不过她又判断,那肯定是会让自己从今以后不想再看见蔬菜的回答。
所以她没有深入追究,把话题转到了其他方向去。
「亚雷克先生好像没什么休息时间?」
「是啊,不过用不着在意,因为我有足够的体力。」
「可是在修行的时候,观察修行对象也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吧……」
「确实是这样。」
「请不要太勉强自己啰。」
「…………」
「亚雷克先生?」
「萝蕾塔小姐,你真的是个很正经的人呢。」
「啊?虽然常有人这么说。」
「你的修行时间说不定会超出原本预定的计划,幸好有多出半天的时间。」
「喔。」
「你早餐想吃什么?」
虽然萝蕾塔想问清楚是什么意思,但亚雷克把话题转开了。
他大概是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吧。
再说,她的确肚子饿了。
她于是点了餐。
「除了豆子都行。」
只要这么说,他肯定会帮忙准备适合今天修行的餐点。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但萝蕾塔已经十分信任亚雷克这位师父。
……这么看来。
「攻击亚雷克」这个乍看之下困难的修行,应该也可以达成。
萝蕾塔仔细观察亚雷克的动作,沉思着如何发动有效的攻击。
〇
之后,只要逮到机会她就向亚雷克发动攻击。
不过——
每一次的攻击要不是被闪避、化解或是反击,有时甚至被对方用面包或饼干接下。
事情不是毫无破绽这么简单,在自己发动攻击之前,对方确实是破绽百出。
然而,他的行动迅速,而且观察力敏锐。
只要自己一表现出攻击的意思,对方马上就能对应。
他们不停攻防,就这么持续到了晚餐时间。
萝蕾塔和早餐的时候一样,坐在吧台的位子。
吧台后面没有看见亚雷克的身影,现在正是他架设澡堂的时间。
那里只有亚雷克的妻子优咪,以及两位奴隶少女。
萝蕾塔问正在用大平底锅煎蛋的优咪。
「我要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啊。」
优咪一边准备餐点一边回答。
萝蕾塔下定决心,这么问她:
「请告诉我亚雷克先生的弱点。」
「啊……哈哈哈哈……」
她露出了苦笑。
萝蕾塔猜想,这问题优咪想必都被问得烦了。
「……我从早上开始不知道攻击亚雷克先生多少次,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是说那个修行吧,我知道。起先我很惊讶,现在只有『什么嘛,又是那个修行啊』的感觉。」
「我完全想不出击中他的方式,实在很伤脑筋。」
「因为你是个正直的人吧,可以使出更顽劣的手段没关系喔。」
「……假装为了其他事情把他叫过来,或是埋伏这些方式我都试过了。」
「不是那样的方式……像是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背后攻击,或是设下陷阱,在他无法行动的时候朝他挥剑,不是有很多方法吗?」
「自己的先生遭到这样的攻击,你不担心吗?」
「反正又不会成功。」
「那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真是乐观……不过一个星期是亚雷克先生决定的,我也不是非要在一个星期内让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挑战『花园』,慢慢来吧。」
「哈哈哈,那个人绝对会遵守自己声明的期限。」
「……这样啊,可是就算过了一开始声明的期限,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况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超乎预期的成果,我感谢都来不及了。」
「这不是责任归属的问题。既然他说一个星期,那就是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在一个星期内达成目标。用不着担心,机会忽然就会出现了。」
「恕我失礼,『只要一个星期,这家伙肯定会灵光一闪地想到什么方法』把这拿来当成制定计划的根据,也未免太鲁莽了。」
「他应该是有根据的吧,虽然我不知道。」
「……你还真是相信亚雷克先生。」
「嗯,是这样的吗?不过我好像确实没有怀疑过他……」
「这么说来,听说是亚雷克先生收留了你,你是孤儿吗?」
「这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不是有冒险者组织吗?」
「嗯,有的。」
所谓的冒险者组织,指的是类似冒险者互助会那样的地方,基本上是冒险者之间自行组成的组织。
冒险的时候,通常会组成队伍……
可是要临时招募队伍成员,常常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因此只要加入「冒险者组织」这种团体,就能在稳定的状态下组成队伍。
这就是加入冒险者组织的好处。
因为常与自己信任的成员组成队伍,便能以安定的战力应战。
假设在地下城内遇难,也会有伙伴前来救助。
如果是气氛和乐的冒险者组织,光是一起聊天就很开心——听说是这样。
萝蕾塔因为是单打独斗,不是很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有时加入冒险者组织也有坏处。
依照隶属的「冒险者组织」不同,有些需要以「会费」的名义缴交一笔费用给会长,有时候在地下城取得的物品必须先全部保留,之后再平均分配。
有些恶质的冒险者组织,会欺骗刚入行的冒险者去跑腿,或是把他们卖给奴隶商人。
虽然有好处,但要是不确实收集情报,可能会遇到冒险以外的危险。
这就是萝蕾塔对「冒险者组织」这种团体的认知。
优咪露出了让人联想到亚雷克的温柔笑容说道:
「这个嘛,在光辉的……啊,在这里不能说。在现在名为『银狐团』的冒险者组织里,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银狐。」
这间旅店的名字是『银狐亭』。
也就是说,旅店的名字和优咪所属的冒险者组织有某种关系。
不过,她的话里有个不自然的地方。
萝蕾塔这么问她:
「『注意到的时候就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在那个地方了。父母……好像是那个冒险者组织的创立者,还有组织里的某位女性成员。」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啊,一般人都会不知道怎么回应呢。对不起,因为和亚雷克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在意。」
「感觉得出他是那种人。」
「后来冒险者组织消失,我就和活下来的亚雷克一起当起了冒险者。」
「等一下、等一下,你的解释好像少了重要的部分?」
「有吗?」
「你的解释只提到自己在冒险者组织里面,还有冒险者组织消失这两件事。」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真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不清楚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冒险者组织变得几乎是全毁的状态,我猜大概是挑战了哪个困难的地下城吧。」「你和亚雷克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啊,他是在冒险者组织全毁前加入的。」
「也就是说,尽管有亚雷克先生在里面,冒险者组织还是灭亡啰?我以为只要有他在,冒险者组织不会因为挑战个地下城,就导致成员趋近全灭。」
「你指的是保存点吗?那个东西啊,因为大家都很害怕,根本不敢尝试,那不是很像什么来路不明的诡异仪式吗?」
「……确实是有那种感觉。」
虽然说一旦体验过实际的效果,不管在修行结束后,还是每次冒险开始前,她都想先保存。
不过如果不知道效果,的确会觉得那是诡异的仪式。
如果补充说明这么做就不会丧命,恐怕更容易引起该不会是要对自己施放奇怪诅咒的猜疑。
即使如此,萝蕾塔还是忍不住怀疑。
「凭他的实力,应该能保护冒险者组织的成员吧。」
「其实亚雷克不是一开始就有那么坚强的实力,他是死过无数次之后,才变得那么强的。」
「……这么说来,好像听他提过自己反复死了十年的时间……不过,实在很难想像他实力很差的样子。」
「以前的我比他还强,甚至连当年十岁的我也超过他的实力。」
「现在呢?」
「差不多……不能这么说。因为我比较偏重某些方面,那个人则是全能力都很强。就算死一样多次,也没办法变得一样强。」
「……是这样的吗?可是……」
萝蕾塔的神情显得非常阴郁。
优咪结束准备餐点的工作,往她
走了过去。
「怎么了吗?」
「听完你的话以后,我感到的只有绝望。如果他的实力是来自才能,还能期待他因为怠慢或是意料之外的事态慌了手脚。不过既然是一再死亡累积起来的实力,实在没有破绽可以攻击。」
「啊……」
「怎么样才能攻击到亚雷克先生呢?」
「亚雷克没有给你提示吗?那个人不会说谎,有时候还会不小心说漏嘴,或是莫名陷入沉默……」
「有提示吗……?真要说起来,这个修行有答案吗?」
「照理来说他不会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你没有察觉什么异状吗?如果没有,或许你可以再去找亚雷克谈一谈。」
找亚雷克谈。
原来还有这个方式,萝蕾塔心想。
她认为向完成了「攻击亚雷克」修行的客人商量对策,这样的做法是很卑鄙的事情,但是……
如果能从假想敌亚雷克本人的口中掌握到什么线索,这种方式就算不上卑鄙了。
……虽然可能会有人认为是一样的做法。
不过萝蕾塔认为,这是个在坚守原则与掌握线索间不错的折衷方式。
「不过说到不擅长说谎,我也不输他。该怎么套出他的话来呢?」
「……和亚雷克一样不擅长说谎的话,感觉上当过很多次呢。」
「嗯……或许真的是上当了吧……让叔父那些人……」
「是吗?」
「有一些家督继承之类的问题。」
「这话真像是发生在贵族身上的事情。」
「……亚雷克先生没有告诉过你吗?」
因为萝蕾塔在他面前泄漏过贵族的出身,所以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告诉妻子……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那个人的口风很紧。」
「是这样吗……」
「因为这是讲求信用的生意,要是会把客人的个人数据说出去,是无法经营旅店的。」
「这么说也没错。抱歉,我好像说了什么瞧不起人的话。」
「跟我说也没用……刚好你可以亲自向本人说。」
「好,等他处理完澡堂的事情后,我就告诉他。」
「他那边好像结束啰。」
优咪伸手指出,在她手指的方向——
「我回来了。澡堂准备好啰。」
亚雷克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悄无声响地站在那个地方。
〇
她简直快吓死了。
「你们夫妻俩为什么在日常生活里要消除气息?」
萝蕾塔从椅子上往后跳了出去。
夫妻俩面面相觑,然后相视而笑。
接着,丈夫代表两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我们的习惯。」
「你们平常是过着什么生活,居然养成了这种习惯。」
「这么做是希望能让客人彻底放松心情,忘记旅店员工的存在。」
「我倒觉得是反效果。」
萝蕾塔叹着气,回到了位子上。
优咪回到厨房——
接着亚雷克走到了萝蕾塔身边。
「……」
「亚雷克先生,有什么事吗?」
「………」
「亚雷克先生?」
「………啊,抱歉,我在发呆。」
「你会发呆?你真的在发呆吗,不是为了引诱我攻击的毒辣陷阱?」
「对……再说我从来没有为了引诱人攻击而设下陷阱过。」
「居然有这种事……」
萝蕾塔后悔莫及,这是个攻击的大好机会。
她从没想过亚雷克居然会发呆,所以错失了这个机会。
再说。
「……亚雷克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是有点累。」
「累的话最好稍微休息一下。作为请你帮忙修行的人,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过疲惫的时候不能太勉强自己,如果你不是处在万全的状态,我也无法尽全力修行。今天的修行就到这里暂停,你先去休息吧。」
「………」
「亚雷克先生?」
「萝蕾塔小姐正直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
「我们聊一下吧。」
他一脸伤脑筋的样子,提出了这个要求。
这对萝蕾塔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她当然答应了这个要求。
「没问题,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情?」
「等你说完之后我再说。」
「我可以等你的话说完。」
「这样啊……我想问你的问题,就是打倒你的方法。」
厨房里,优咪作势摔了一跤。
巨响让萝蕾塔吓了一跳,往那里看过去……
她看来没有受伤,于是萝蕾塔把视线转回亚雷克身上。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不过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套话。我想在和你交谈的时候,找出你的弱点。」
「不擅长套话又要在对话中问出我的弱点,这种方法好像不太对。」
「我知道,不过可以尝试的攻击我全都试过了,接下来只能改变战略。」
「……这种做法确实很符合萝蕾塔小姐的风格。」
「什么意思?」
「其实你可以用更卑劣的手段也没关系,可是你采用的全部都是老实的攻击方式。我本来还担心你是不是有不能做出卑鄙行为的毛病。」
「我也做出过卑鄙的攻击……我不是假装有事叫你过来,试图攻击你吗?」
「突然被没有理由地叫过去,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提高警觉。」
「居然这么说……你那时候不是让我的奸计欺骗,憨头憨脑地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是尽量努力让自己憨头憨脑地出现在你面前,但是我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有极限。因为你实在太正直,『啊,她打算攻击我。』我忍不住会这么猜想。非常抱歉,是我不够努力。」
「用不着道歉……是我像个笨蛋一样。」
「恕我直言,你这个人实在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担心你会不会在日常生活中遭到诈骗。」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老实过头了。」
萝蕾塔垂下了头。
亚雷克不禁纳闷。
「你被骗过吗?」
「嗯……我相信你的口风紧,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其实我被叔父欺骗,几乎把所有财产和家督权都让出去了。」
「你在讲贵族的事吧?」
「对。我的母亲是和冒险者结婚的怪人,不过……父亲因为职业的关系早逝,后来母亲虽然尽力维持家业,但在一个月前被暗杀了。」
「暗杀?」
「因为房子很大,虽然有警卫……可是好像都败给了高明的刺客,我记得好像是叫做什么『灰客』……」
「………」
「亚雷克先生?你累了吗?」
「没事,你继续说。」
「是、是吗?……母亲过世后,原本该由我继承家业,可是……对了,抱歉突然这么问,请问我看起来像几岁?」
「唔……十八左右吧。」
「……果然。其实啊,我的实际年龄是十四岁。」
「………」
「亚雷克先生?」
「糟糕,刚才万一遭到攻击,绝对会被击中。」
「什么?这种事情你可以早点说吗?」
「对不起,其实十八岁是我故意说得年轻一点,我本来以为你差不多有二十岁。」
「………没想到我只是说出实际年龄,就能让你露出破绽……」
她打从内心感到懊悔,如果自己及早察觉,就能在这一瞬间结束最后的修行。
「萝蕾塔小姐,请继续。」亚雷克苦笑着说。
「……嗯。虽然常有人像你一样认为我的外表比较成熟,不过其实我还有一年才成年。所以叔父和叔母提议在我成年之前,由他们代为掌理家业。」
「你看起来会比较成熟,可能是因为古板的说话方式吧。」
「可以不用再讨论年龄的话题了。」
「另外有一件事,我的妻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
「可以请不要卖弄你们夫妻的感情吗?我现在在讲重要的事情。」
「抱歉。」
「……在我注意到的时候,实权已经被完全掌控,而我被从宅邸赶了出去。」
「你好像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请不要和我妻子用一样的方式叙述事情。」
「不是那样的,我真的是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赶了出来。叔父好像早就开始进行篡夺家督的准备,事情发展得很迅速。」
「如果你的印象是真的,派人暗杀你母亲的难道是叔父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就算我想追问,对方根本连屋子也不让我进去。所以我想拿回叔父在调查『花园』时掉落的象征家督的戒指,让对方不得不放我进屋内,再追问他真相。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以『花园』作为我的目标。」
「原来如此。」
「把事情说出来之后,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我这个人不擅长隐瞒事情,只是这件事是贵族的家内事,也就是家丑,不适合到处对外宣扬,我心里也一直觉得很烦躁。抱歉,耽搁了你这么长的时间。」
「别这么说,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抱歉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听完我的这些叙述后,你也认为派出暗杀者的是叔父吗?」
「……目前听起来是可以这么推测,真相如何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从叔父的个性看来,应该不会有错……如果错了,等于是我因为自己的误解在责怪叔父。」
「既然他用欺骗的方式夺走家督,指责他也没有错。」
「栽赃无罪的人有罪,这不是个好做法。」
「……简直是愚昧了。」
「请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说法,这是贵族的生存方式,也就是贵族道。」
「讲得像武士道一样……」
「又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忘了这个世界没有武士……」
他不禁苦笑。
这是自己不需要理解的事情,萝蕾塔这么判断。
「总之……只要抓住疑似叔父派来暗杀的『灰客』,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只可惜……我没有调查这方面事情的管道。」
「………」
「你怎么了,亚雷克先生?」
「………………原来如此。」
「亚雷克先生?」
「我在。对不起,你叫我吗?」
「……你果然是太累了吧?今天的工作结束后,你就去休息吧。我的修行可以延后没关系,我发誓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偷袭。」
「……我知道了。」
「你答应了吗?」
「…………原本预定能在一个星期完成萝蕾塔小姐的修行。」
「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来了?」
「对不起,是我估算错误!已经到极限了。」
说完,亚雷克连人带椅往后摔了下去,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与震动。
萝蕾塔整个人惊慌失措,赶紧在亚雷克身边蹲了下来。
「亚雷克先生?你怎么忽然倒下去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她完全没想到亚雷克居然会倒下去。
她慌了手脚,失去平常的冷静,拚命呼喊亚雷克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完全没有回应。
〇
「自从帮助萝蕾塔小姐修行后,他就没睡过觉呢。」优咪说。
亚雷克会忽然倒下,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这里是亚雷克、优咪和两位奴隶少女生活起居的房间。
地点位于一楼通往中庭的门边,空间比客房稍微宽敞一点。
四个人要在这里生活,空间稍嫌狭窄了些,萝蕾塔心想。
床铺和其他房间一样是「弹簧床」,生活用品很少,免不了给人冷清的印象。说得明白点,那里是间简陋的房间。
亚雷克睡在一张大床上。
虽然他一头往后倒了下去,但幸亏他有副坚硬的身体。
幸好他没事。
不过——修行开始后的这七天,他从没睡过觉吗?
不管是萝蕾塔第一天来到旅店进入澡堂的时候,还是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奋战的时候。
……还有在我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时候。
他始终保持在清醒的状态。
「……是我害亚雷克先生这么乱来。」
萝蕾塔看着亚雷克沉睡的脸庞,这么喃喃说着。
亚雷克不只需要负责旅店的工作,还得协助修行,确实没有时间可以好好睡觉。
尤其是他似乎同时帮忙两人修行,照理来说是相当繁忙的一星期。
萝蕾塔向优咪道歉。
「对不起,我害得你先生这么勉强自己……」
「嗯……要说是你的错也行,不过……你不需要为了这种事情道歉。」
「可是。」
「他如果真的想睡,短短数秒的睡眠就能让他恢复活力。」
「………这话好像在讲非人类的生物。」
「只要经过训练,这种事情谁都做到。」
「请不要用和你先生一样的说话方式,如果你们认为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努力就做得到,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不过我做得到啊……只有一个星期的话,只需要穿插数秒的睡眠,行动就完全不会受到影响,不过一年就办不到了。」
「我就连一个星期也没办法。」
「总之是亚雷克自己决定不睡的。」
「……什么意思?」
她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优咪看起来很烦恼,不过又笑着说道:
「刚才亚雷克也说自己『错估』了吧?老实说,他原本打算在修行的最后,让你趁他熟睡的时候偷袭。」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想歪啰。只要因为睡意而昏昏沉沉,不管亚雷克再厉害也会让人攻击成功,他就是希望你能趁那个时候攻击。所以为了替最后的修行做准备,他从开始到现在始终保持清醒。」
「……他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么远的事情了吗?」
「我先生看起来像是从不思考,不过其实他是个深思熟虑的人。只是不会讲述过程,所以招来了这样的误解……」
「你们夫妻还真像。」
「因为我受到了亚雷克的栽培。」她骄傲地说。
萝蕾塔也笑了出来。
「……不过,我似乎无法回应他的深谋远虑。」
「就算你现在攻击他,我想他也不会醒过来。」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刚才我发过誓,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袭。」
「所以亚雷克才会说自己『错估』了吧。」
「……对不起。」
「萝蕾塔小姐你真是憨直呢。」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一点也不聪明。」
「是啊。」
「可是就算不聪明,至少我想活得堂堂正正。」
「……」
「我绝不会用骗人的方式,夺取他人的财产。用卑鄙的手段获得利益这种事我也不想做……虽然这样很孩子气,但就算失去了母亲与家族,我还是坚持这样的想法。我要用正规的手段与叔父面对面,用正当的手段指控他。」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事情。」
「说的也是。」
「不过我明白了亚雷克为什么会给你高度的评价,甚至愿意放弃自己制定的计划。」
「……他给我的评价很高吗?」
「那个人的个性很顽固,炒豆子修行不管我劝他再多次,他也不肯放弃,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听我的警告。」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种感觉。」
「萝蕾塔小姐你的修行也是一样,应该有可以在一周内结束的方法。」
「……是这样的吗?」
「不过那恐怕会违背你的信念,所以他没有实行……我想这是因为他给你高度的评价,以及尊重你的意志。」
「…………是吗?」
她很高兴。
原本她还以为因为自己太憨直,让对方失望了。
只要观察现状,就知道自己一点也不聪明。
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身为贵族的尊严。
所以她想守住这份尊严。
她想坚持堂堂正正的行事作风,避免做出卑鄙的举动。
变强是为了保护弱者,这是身为贵族的义务。
这种方法肯定无法用在现实状况——
不过,这就是萝蕾塔作为目标的生存方式。
「修行要继续下去吗?」优咪问。
萝蕾塔点头。
「我希望可以继续修行,因为我必须挑战『
花圔』,而且是愈快愈好。」
「听说如果用一般的方式,最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好像是这样。没有一个地方的修行可以比这里更快获得成果,而且恐怕也找不到其他师父可以比他更有效地提升弟子的实力。」
「我们这里是旅店,不是修行的地方……」
苦笑。
萝蕾塔也跟着苦笑了起来。
「这里当然也是一间很好的旅店,虽然差点让建筑物的外观骗了,但是这里无疑拥有王都内最顶级的享受。尤其澡堂更是无可挑剔,能每天浸泡在那么宽敞的浴池,恐怕连王族也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那是亚雷克的坚持,听见你这么称赞,他肯定会很开心。」
优咪笑着。
她的笑容——
「拜托别说得好像我死了一样。」
醒来后的亚雷克出声,把萝蕾塔吓了一跳。
「你已经起床了吗?」
「对,我睡得很饱了。」
「……毕竟你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就能恢复精神,这样的时间确实能说睡得很饱了。」
时间只经过了几分钟。
他到底是不是人类,这件事实在令人怀疑。
亚雷克站起来,走到萝蕾塔的面前。
「对不起,超过了当初答应的期限。」
「你已经尽力了,是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这次最大的败因在于我对萝蕾塔小姐的个性缺乏正确的判断,所以说,很抱歉!我必须使出稍微激烈的手段。」
「从悬崖往下跳、吃豆子吃到窒息死亡、在地下城奋战三天三夜等等,之前也采取过许多相当激烈的手段。」
「之前的还算温和,接下来的修行连我也觉得有点激烈。」
「不要、我不要,救救我。」
「这种稚气的表现很符合你的实际年龄,如果你平常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也不会显得过度成熟了。」
「你应该注意的不是我的语气,是『救救我』这句话。」
「哈哈哈,那么关于明天的行程。」亚雷克轻柔微笑着。
萝蕾塔为了求助,转头看向优咪。
她消失了。
「喂!你妻子本来还在这个地方,忽然就不见了!」
「因为我醒了过来,所以她应该是回去工作了吧。」
「可是她完全没有移动的气息!」
「为了带给客人最高级的享受,旅店员工不忘随时消除自己的气息。」
「我说过这么做是反效果吧?讨厌!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啊!那一定会是很辛苦的修行!我不想再增加心理创伤了!」
萝蕾塔试图逃跑,却被人从背后抓住了领口。
背后传来了温柔且有包容力的残酷话语。
「用不着担心,接下来的修行只是挑战地下城而已。」
「骗人!你肯定是要我花五天的时间,歼灭地下城里的怪物!」
「大致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我不要再赤手空拳打在那些东西上了。」
「接下来的修行你可以穿戴武装。」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完全没有,我要你做的单纯只是称霸地下城。」
「是、是这样的吗?」
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称霸地下城是只有一小部分的冒险者能达成的伟业——她有一段期间这么认为。不过,现在的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难事。
与过往的修行相比,这种事情轻松得就像上街买东西一样。
亚雷克和平常一样,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接下来的修行是——称霸『花园』。」
那是萝蕾塔原本的目标。
「只要反复保存读取,就可以在死亡的过程中攻陷地下城,虽然这是有点激烈的手段。不过只要想成是优良的传统砍杀游戏,死亡说不定是开心的一件事。」
他笑着说,彷佛那只是一个过程。
「本来我不想让你在死亡中挑战那个地下城,虽然我说是传统的优良方式,这种做法也确实很传统。不过先在比目标地下城更有效率的地方提升实力,再一举活着攻下目标,这才是我认为主流的方式。」
他耸耸肩,接着说出他选择这种手段的理由。
「只是,我无法保证你在『花园』里面一定不会丧命,毕竟我不是用实际挑战的经验衡量地下城等级,一旦决定挑战就要称霸,那是我在冒险者后期的坚持。」
他的发言果然一字一句都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凭他的实力,或许真的会这么做,萝蕾塔心里也认同他的说法。
「明天等你醒来后,我们就前往『花圔』,所以你今天最好充分休息。接受称霸任务之类的手续由我来替你办理,刚好我也有事要找公会长。」
「……不行,这种做法行不通。一般接受公会委托的时候,条件是接受的成员必须全员到齐,这么做是为了防备有人用『代理接受』当借口,把超高难度的地下城推给其他人。」
依照委托内容,有时候也有契约金或是违约金的规定。
为了不让冒险者蒙受巨大的损害,这是必要的措施。
不过,亚雷克这么说:
「公会长和我很熟,而且也了解这间旅店的状况。况且『提供初级冒险者最大的协助』,也是我们的其中一项方针。」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从你之前做过的事情看来,有这样的方针也不奇怪。」
「所以明天等你醒来后,我们就直接前往『花园』。」
——她得到了强力的协助。
因为这样的缘故,萝蕾塔即将前往挑战当初作为目标的地下城。
〇
然后。
隔天一早,萝蕾塔真的来到了「花园」前面。
王都西方。
广大的草原里,冒出了一株巨大的花朵。
花茎粗得像大树一样,开在高处的花瓣像是要直冲天际,每一片叶子都大得足以容纳一百个人站在上面。
那朵花的周围围绕着美丽的花朵,宛如服侍女王的侍卫。
美得夺目的景色。
不过——看得入神恐怕会失去性命,这种事情所有冒险者都知道。
这地方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如果是新发现的地下城,一般就算不进去里面,也会有许多人跑来凑热闹。
然而这座地下城发现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夺走了许多人命。
因此,这座地下城的建议挑战等级是「称霸过地下城的冒险者」。
称霸过地下城的人没几个,结果就是——没有人来挑战。
这就是名为「花园」的美丽地下城的现状。
现场除了萝蕾塔以外,还有亚雷克和其中一位奴隶少女。
萝蕾塔带着极深的感慨,仰望「花园」的花瓣。
「……一个月前,叔父在这里弄丢了象征家督的戒指。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动荡的时期,母亲死了,家督的地位遭到篡夺……现在想想,叔父把戒指掉在这个地方或许是神的旨意,说不定有某种意志介入,让我有一天能夺回家督。」
经历了许多波折后,如今终于站在所有事情的终点在线。
萝蕾塔感慨地看向师父亚雷克。
亚雷克笑着点头,然后说:
「我来叫出保存点。」
他还是和平时一样,似乎没有特别的感慨。
「感激不尽!不过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你真爱说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能做的也只有叫出保存点这件事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这可是你一手栽培出来的徒弟要挑战自己的目标,至少可以说些激励人心的话吧?」
「这又不是结束。」
「……我的确是打算在这里结束。」
「这么说不对吧?萝蕾塔小姐的目的应该是夺回家督,称霸『花园』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所做的准备。」
「……」
「新人冒险者达成第一个目标前,我会鼎力提供协助,因为我认为培育冒险者也是我们旅店的工作之一。」
「……这样啊。」
「因为是培育工作,所以我无法陪同挑战地下城。」
「这我知道,我拜托你的不是协助冒险,我认为要靠自己的双手达成目的才有意义。」
「你能理解就好……和实力坚强的人一起称霸地下城,这种做法无法得到任何经验。」
「这次包括修行在内,对我来说都是一次获益良多的经验。就算成功重拾贵族的身分,我也不会忘记这七天发生的事。」
「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如果只记得七天的事情,表示要从一开始的记忆消除啰。」
「请不要抓我的语病。不过老实说,关于修行的记忆我只想早点忘记。」
「那么等你从地下城回来后,我再端出豆子料理来。」
「拜托不要,这会让我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他哈哈大笑。
萝蕾塔完全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所以她转移了话题。
「你带了其中一位双胞胎过来,难不成是来帮我的吗?」
在亚雷克身边,有一位年幼的少女。
那是个长出一对猫耳朵,白色毛发的兽人。
名字她记得是——
「你说普兰吗?」
「对了,我到旅店的那一天,好像听说她在帮忙其他冒险者,难道今天带她来是为了帮我吗?」
「刚才我也说过,要是和实力坚强的人一起称霸地下城,根本得不到任何经验。」
「……你的意思是她的实力比我还强吗?」
「这个嘛,单就战斗能力来说,她在旅店里面可以排到第二。」
「第一是你对吧?所以她比优咪小姐还要强啰?」
「妻子擅长的是精细的魔法,肉搏战不怎么强。」
「也就是说,普兰的肉搏战很强吗?」
「光比臂力的话,她可以赢过一百个成年人。」
「……你每次说话都这么夸张,所有话听起来都像吹嘘是你最大的缺点。」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他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总之,她似乎不是来陪同冒险。
于是萝蕾塔问了。
「不然普兰为什么来这里?」
「她是来看守保存点的。」
亚雷克叫了普兰一声,结果她马上躲到亚雷克背后。
看来她是个内向的女孩子。
工作时明明可以正常地听取客人的要求,不过到了旅店外面,她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亚雷克不禁苦笑了出来。
「……你也看到了,她很内向,不过交代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她会认真看守重来的地点。」
「那就好,可是看守保存点是什么意思?」
「之前都是这么做的……虽然这个东西不容易损毁,只是有可能遭到盗用,所以由她来负责看守,不让没有我许可的人轻易使用。」
「这样啊……可是我见到你那天,好像就很随便地用了保存点。」
「那是因为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老实人。」
「感谢你的慧眼,不过那只是你的直觉吧。」
「要说根据的话,万一你是坏人,只要我在场,大可以在不杀死你的程度挡住你,然后再消除保存点就行了。只要消除保存点,就没办法读取。」
「虽然我完全没考虑过要用来做坏事,不过我很庆幸那个时候没有冒出不好的念头。」
「在不杀死你的程度挡住你」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光想像都觉得可怕。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情,也有活着才会遇到的痛苦,萝蕾塔在多次的修行中亲身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恐惧也格外强烈。
不过,让她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有亚雷克先生在还不够吗?」
「抱歉,我有点事得暂时离开这里……」
「这样啊……说的也是,毕竟你的本业是旅店老板,想必有很多事情必须由你来处理。我很佩服也很感谢你一直陪着我修行。」
「不是旅店那里的事情……请不要追问,我怕会说漏嘴。」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问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工作,请加油。」
「那不算是工作,比较接近处理杂事……我会努力的。」
「嗯,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我推算大概需要死个五次,你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
「只有五次吗?那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啊。」
亚雷克笑了出来。
聊完后,萝蕾塔忽然纳闷了起来。
她总觉得似乎有段时间认为死五次是很严重的事情,不过那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重要的是现在——是展望未来。
称霸眼前的地下城,找回戒指,萝蕾塔努力让思绪集中在这件事上面。
「那么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亚雷克挥挥手。
在他的背后,普兰怯生生地看向萝蕾塔。
萝蕾塔也轻轻挥了下手,接着朝「花园」走去。
虽然是挑战地下城,但她的脚步一点也不僵硬。
或许这也是修行的成果,萝蕾塔自豪地想。
〇
萝蕾塔正在挑战「花园」的时候——
亚雷克来到了冒险者公会。
他这趟过来,为的是昨天接受称霸「花园」的委托时请托的那件事情。
被称为冒险者公会的建筑物,就位于城镇的中心。
正式名称是「冒险者支持机关王都本部」,一般称为「公会」。
那是栋很大的建筑物。
两层楼高的石造建筑,大门随时打开,欢迎所有冒险者的到来。
一楼的空间兼做酒馆,白天的时候会有超过百名的冒险者挤在这个地方,拥挤得必须在人群间穿梭才有办法通过。
亚雷克的目的地似乎是二楼。
他穿过一楼的人群,听着像吵架一样的「寻常对话」。一路上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直接走向他的目的地。
二楼是服务柜台。
不管是委托还是接受委托的人,都需要利用这里的柜台。
柜台人员不分日夜随时待命,所有时间都开放使用。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五个柜台都排满了人。
在这个时间点,想要发布或是接受委托,不等上一段时间是不可能的。亚雷克走过服务柜台,往更里面走进去。
前方只有一扇木制的小门。
「公会长办公室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门上钉了这样一块牌子。
亚雷克没有理会牌子上的警告,兀自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沙发、桌子以及大量的羊皮纸。
室内常是烟雾缭绕,散发出独特的甜腻香气。
亚雷克知道,这是公会长抽的烟。
烟雾与文档的后面。
那里有一张坚固而且气派的大桌子。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与身边的摆设尺寸格格不入。
浅褐色的肌肤,绿色的头发。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头发的长度。
少女看起来像是被大型摆设和过长的长发埋了起来。
头发隙缝间,露出一道锐利的目光,那是冒险者看见敌人的眼神。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没敲门就走进办公室的亚雷克对她来说就是个入侵者。
因为亚雷克闯入了已经慎重地表明「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办公室,所以她劈头就用这样的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你来啦,随便坐。」
态度虽然冷淡,不过看来还算欢迎他的来访。
只是她的嗓音——尽管外表像年幼的女孩子,粗哑的嗓音却像老太婆一样。
如果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想必会吓一大跳。
亚雷克像是完全没有受到惊吓。
他往一旁的纸堆坐了下去,动作相当熟稔。
然后,他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唤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的少女。
「库恩会长,昨天我拜托的那件事情,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听见亚雷克的话,库恩眯起眼睛,露出与稚嫩外表不符,莫名充满魄力的表情。
「你说『灰客』的事吗?已经结束一晚能做的调查了。」
「结果如何?」
「那确实是你追的人没错。」
她吸了口烟,然后呼地吐出烟雾,眼眸里流露出厌世的目光。
即使得到了自己追逐的人的线索,但亚雷克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没有些微动摇,也不见喜悦。
他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又继续问:
「那个
人在什么地方?」
「一晚只能调查出这些,不过认真找的话,大概也只需要两三天……」
「拜托你了,需要追加委托费的话再告诉我。」
「……不过啊,你也真是个怪人。『灰客』确实是知名的剌客,在那一行里面可说是无人不晓,而且也是个危险的人物……虽然不晓得那家伙是本人还是模仿犯,不过一般不会有人特地砸下自己的财产,跑去制裁那种危险人物。」
「刺客是吗?」
「我有说错吗?」
「我认为『灰客』不算是刺客……不过替这种人分类也没有意义。在这个世界里,肯定没有类别能正确归类『灰客』的职业。」
「你原本的世界有吗?」
「这个嘛,勉强分类的话,应该算是『咨商师』吧?」
「那必定是个很残忍的职业。」
「……总之有可能找到就好。明知有那种人存在,但又置之不理的话有碍心理健康。」
「说得像害虫一样……」
「这么说就错了,应该是像中二笔记本一样。」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巴不得偷偷埋起来的东西。」
亚雷克站了起来。
库恩移动锐利的视线仰望着他。
「新人培育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我尽量选不那么严格的修行方式,只是我的感觉好像和其他人有落差。」
「因为你认为『不那么严格』的方式,对普通人来说就像『拷问』一样。」
「我的修行有那么严厉吗……不管是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提升耐力,还是用三天三夜的时间攻打地下城,对电玩玩家来说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记得你在原本的世界好像就是『电玩玩家』?」
「是啊,跟个废人一样。」
「……那是会变成废人的职业吗?」
「那不是职业……当废人算是兴趣。」
「兴趣是当废人,这是头壳坏掉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初真的是头壳坏掉。不过,我不会让他们在没有保存的状况下做这种死亡训练,因为可以保存,才能做这种像电玩一样的修行。」
「你的话还是一样难懂……算了,抱歉拖延了你的时间。你工作加油,我这边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好,那么就麻烦你了。」
闲聊结束,亚雷克朝她敬了个礼。
库恩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他从办公室赶出去。
〇
萝蕾塔称霸「花园」出来的时候,亚雷克就在那里。
时间是中午。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称霸这座地下城。
保存点旁只有亚雷克,普兰不在这里。
或许她彻夜看守着保存点,然后亚雷克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萝蕾塔往亚雷克走去,难掩兴奋地说:
「亚雷克先生,我称霸『花园』了。」
「这样啊,恭喜你了。」
他的反应很冷淡。
萝蕾塔突然想起,对他来说称霸地下城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像在吹嘘,但他疑似征服了五十座「左右」的地下城。
既然他称霸过这么多地下城,称霸一座或许在他心中不是什么值得祝贺的事情。萝蕾塔这么以为,但是……
亚雷克又接着问她:
「你找到戒指了吗?」
「……对了,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她反省自己不应该被完成称霸的喜悦冲昏了头。
反倒是外人的他,明确地专注在最重要的目的。
所以,萝蕾塔把左手往他伸了过去。
「我的名字是萝蕾塔・欧尔布莱德,证明我是欧尔布莱德家族家督的戒指就在这里。地下城魔王是只啃食花朵的黑色巨鸟,戒指就藏在它筑的巢里。」
她的食指戴着一个粗戒指。
戒指上镶着细小的红色宝石,绘出仿似蔷薇的图样。
「真漂亮的戒指。」亚雷克说。
「……是啊。这就是刻有家族家徽,象征家督的证明……这戴在叔父的手上似乎太小了,不过在我手上尺寸刚好。」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顺利达成目标了,你可以表现得再高兴一点吧。」
「目标还没达成吧?你不是要拿着那个找叔父谈判,以取回家督的地位吗?」
「是这样没错……总之,我的冒险者生涯到此结束。多亏你的协助,我才能得到这样的成果。」
「不,在你一开始制定的目标全部达成之前,我们旅店会全力支持……如果遇上无法解决的事情,欢迎随时与我们联系。只要我们能帮上忙,都可以通过修行提供协助。」
「听见这段话后,我怀疑有多少修行过的人会想再来寻求协助……」
恐怕是一个也没有。
不过,因为有他的帮助,确实让自己挑战的时候不再畏惧死亡。
只要想到修行后获得的成果,或许有人碰上巨大阻碍时会想再次修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另外还有机能上的意义——
因为保存这个不可思议的技能,让人能够不再畏惧死亡。
在精神层面上,也能更坚强地面对危及性命的事态。
而且也培养出即使陷入危机,也不会惊慌失措的坚定意志,萝蕾塔心想。
所以她向亚雷克低头鞠躬。
「承蒙你的照顾,我没想到自己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称霸『花园』,这都是多亏了你的帮助,谢谢。」
「这都是因为萝蕾塔小姐自己的才能,我只是导引出你的实力而已。」
「与其说是导引,感觉更像硬逼出来……总之要是没有接受你的修行,我不可能在成年前取回戒指。这下我就能从叔父手中取回家督的地位,他也可以有『在正式的家督成年前辅佐』的正当名义。」
「……你不恨把所有东西都抢走的叔父吗?」
「我这个人似乎不擅长仇恨或是诅咒别人。」
「……」
「而且家族的亲属很少,父亲过世,母亲又在一个月前死亡,剩下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只有叔父了……至少确定是他派人暗杀母亲前,我不想掀起风波,再说……」
「再说?」
「……就算派人暗杀母亲的是叔父,只要他诚心悔改,愿意赎罪的话,我会选择原谅他。母亲肯定也会这么做……这样的反应或许不够激烈,不过这是我最真诚的想法。」
「是吗?」
「你可能会笑我太天真了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况且在实务面上,要是少了叔父的力量,就难以维持整个家族。尽管缺乏贵族的品格,不过他确实是一流的生意人。」
最后那句很像是她会说出的托词。
她说的虽然是事实,不过只是要勉强维系命脉的话,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也办得到。
况且她也没有壮大家族的意思。
到头来,就算是杀害家人的凶手,她还是无法彻底憎恨叔父,萝蕾塔不禁自嘲。
「无论如何,我会带着戒指去询问叔父。等状况稳定下来后,我会再写信到旅店。欢迎到我家来,我会尽可能让各位宾至如归。」
「感谢你的邀请,我们先回旅店吗?」
「不……我想马上回去家里……对了,还得向冒险者公会报告完成称霸的成果。」
「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可以吗?……。『在称霸者本人还活着的情况下,不能由代理人提出称霸报告。』这次我就不讲这种一般的意见了,因为感觉你做得到这种事情。」
「因为我认识公会长。」
「……起先我以为那些话是连醉汉也不敢说的胡言乱语,不过现在听起来都是实话。你不管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你终于愿意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住宿费请从称霸得到的奖金扣除,全部拿走也无所谓。」
「不,我们只会收取应付的费用,剩下的钱请之后再来取回。」
「这样啊……感谢你的诸多协助,改天再会。」
「再见。」
亚雷克目送着萝蕾塔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出现这样的想法。
照她的样子看来,「花园」里的宝物她必定也是不屑一顾。
于是他打算代替她收回来,之后再一起交给她。
地下城魔王有把宝物收藏在巢穴的习惯,里面肯定有许多不曾发现的宝物。而且,她势必会需要钱再次从事冒险者这个行业。
这句话几乎是预言,是来自经验的直觉。
亚雷克这么想着,然后他消除保存点,进入了「花圔」。
〇
亚雷克回到旅店『银狐亭』,是在那天的傍晚。
为了回收宝物、向公会报告以及从公会获取情报这三件事,他回到旅店的时间也很晚了。
进入旅店后,他把整袋的宝物放在自己的房间,作为暂时保管的场所。
然后,他走到妻子与两位奴隶应该在的食堂——
刚才和他告别的萝蕾塔就坐在吧台的位子。
她整个人的氛围看来很沉重。
她像是为了什么事情苦恼,用手支着脸颊,凝视着吧台桌面。
亚雷克踩着平时的步伐往她走去,在她后方开口搭话。
「萝蕾塔小姐,欢迎回来。」
「喔喔!……原来是亚雷克先生啊,我不是要你接近的时候别消除气息吗?」
萝蕾塔险些往后跳开,不过她好不容易按捺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没有真的往后跳。
因为受过许多次惊吓,她似乎也适应了。
难不成这是「精神修行」吗?她忍不住这么想,不过马上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这么轻松的方式,亚雷克肯定不会称为修行。
亚雷克挂起柔和的笑容,向她赔罪。
「抱歉,为了不妨碍客人,所有员工都会消除气息——」
「这我知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吓到你,看来是我多心了。」
「你确实是很快就回来了。」
「嗯……」
「比我预测的还要早半天的时间,你的行动总是比我预测的还要快半天。」
「……听你的口气,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回来这里。对了,难道你以为我是来拿奖金的吗?」
「不,我猜你是因为无法与叔父直接谈判,所以只能回到这里来。」
「……」
萝蕾塔沉默不语,然后她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对了。叔父抢走戒指,然后把我赶走了。」
「凭你现在的臂力,应该能守住那个戒指。」
「那时候我愣住了,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叔父似乎真的没把我当成一家人,也可能他真的不想把家督的位子让出来。」
「这就不知道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有点傲慢,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洗耳恭听。」
「贵族的地位和财产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
「我不明白,金钱和权力是会让人不惜杀了家人也想获得的东西吗?我的行动是为了取回家督的地位,或许没有资格说得那么清高,不过……如果必须杀了叔父才能取回家督和财产,我应该会放弃。」
「这样啊。」
「没想到他连谈都不愿意谈……我真的是傻住了。原本的目的其实只是幻影,现在我失去了目标——打从一开始就只有我认为可以在详谈后和解,甚至没有人把这当成一种解决方式。」
「所以你恨你的叔父吗?」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恨我的叔父。你尽管笑我天真吧。不对,不只是叔父,用憎恨来当成行动的动力,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为什么?」
「这问题真难回答……勉强要说的话,因为我是在贵族家里长大的吧。」
「你叔父不也是贵族吗?」
「这么说实在让我很难反驳……母亲教导我,贵族必须是无私无欲的存在。因为身在高贵的地位,所以协助指引人民是我们的义务。权力与财力不过是暂时替人民保管,我们是因人民而存在的……所以就算过着动荡的人生,也不能怨恨或是责怪别人,这样是错误的……从小母亲就是这么教我。」
「原来如此。」
「母亲的教诲至今依然留在我的心里。」
「……」
「所以我没办法恨人,而我恨自己没办法憎恨别人。如果能憎恨或是仇视叔父,可以采取的手段想必也会多很多。」
她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亚雷克的态度显得有些犹豫,这么问她:
「……你明天还会再去吗?」
「情况会有什么改变吗?」
「……」
「亚雷克先生?」
「这个……我不能保证情况会不会改变,不过应该不会白跑一趟。」
「……说的也是,只要坚持不懈地挑战,情况必定会逐渐好转,我从你的修行里面学到了这件事。」
「对。」
「……我知道了。我就照你的建议,明天再去找叔父一次。所以说,抱歉……今天可以让我继续住在这里吗?我没有地方可以住。」
「当然欢迎,反正这里是没有客人预约的冷清旅店,澡堂的热水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感激不尽。」
「另外我也要把奖金和宝物还给你,虽然在调查队确认『称霸』之前,只能领到一半的奖金。」
「这样啊,因为难得听到称霸的人分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是这种支付方式。」
「『称霸』之后还有『扫荡』和『事后调查』的阶段,不过称霸时大多已经顺便完成扫荡,实际上只剩下事后调查而已。」
「尤其我的目的在找出戒指……称霸时采取的是不让妨碍搜索的怪物继续冒出来的手段。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确实采取了非常乱来的『手段』。我明知道称霸的困难度,却毫无根据地以为自己做得到。」
「刚入行的冒险者常有这样的误解。」
「……或许在无意识中,我已经做好一辈子当个冒险者的心理准备。」
萝蕾塔笑了。
那是个哀伤的微笑。
为了准备澡堂,亚雷克离开了萝蕾塔身边。
澡堂准备完后,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稍微有点距离并不会对维持魔法造成影响,只是——
萝蕾塔家的宅邸和这间旅店间不晓得隔了多远的距离。
或许视情况,热水必须准备得热一点才行。
〇
拜伦・欧尔布莱德是位体型壮硕的中年男子。
平时他总爱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
他也喜欢穿戴一些不怎么奢华,但是格调高雅的高级饰品。
他出生在欧尔布莱德这个贵族家庭,虽然上头有个姊姊,不过他在家里排行长男。依照惯例,贵族是由男性继承家业。
为了将来成为家督,他接受了英才教育。
只是不晓得哪里搞错了,最后居然是由姊姊继承了家督的地位。
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一刻起乱了调,他忍不住这么想。
他有生意头脑,各种礼仪都很完美。
他的剑术优秀,因此发现地下城时他负责「调查」,以及绘制简单的地图。
然而,继承家督的却是姊姊。
而且理由愚蠢至极。
因为——「她更有贵族的样子」。
——贵族必须是无私无欲的存在。
——位于高贵的地位,协助指引人民是我们的义务。
——权力与财产将会还归人民,只是暂时由我们保管。
——贵族是因为人民而存在。
蠢毙了。
他认为这确实是相当崇高的主张,不过这些只是童话般的理想,完全不了解现实状况。这种像梦想一样的东西,夺走了他的将来。
他恨得不得了,也懊悔得不得了。
所以他决定让自己成为家督的正统继承人。
因为奉行「贵族」的理念行动,导致家业逐渐凋零的状况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但是,姊姊拒绝了他。
所以他杀了姊姊,把她的女儿也赶了出去——
然而前些日子,他弄丢了象征家督的戒指。
他不该因为自己套不下那个戒指,就把它当作项炼来戴。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前往「调查」地下城时,负责护卫的冒险者实力太过差劲。
不过他决定忘了这件事情,因为戒指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不安的因素都排除了,现在正是他人生的巅峰。
结束生意,结束交涉,结束所有该处理的杂务。
最近他的乐趣是读着报告,一边享用着美酒。
他边将琥珀
色的酒精香气刻印在记忆里,边走进自己的寝室——
发现有位可疑人物坐在窗边。
那个男人穿着野兽毛皮制成的披风,戴着一张面具。
虽然戴着面具,但男人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没有隐藏自己长相的意思,因为面具没戴在脸上。
那是张阴森的面具。
面具是动物的造型,似乎用奇异的材质制成,有种莫名的光泽。
看起来像狗,又像是狐狸。
男人的年龄不详。
虽然外表看来年轻,不过散发出来的气质相当沉稳。
不论说他是个年轻人或是比自己还大,拜伦觉得都有可能。
——真刺眼的亮光。
他穿戴在身上的毛皮与面具在夜晚光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实在是令人不快的家伙,拜伦心想。
那男人读着理应放在房里的书卷,举止宛如这里的屋主。
实际上,他恐怕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房间的主人。
注意到拜伦进入室内后,男人笑着说了这些话。
「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像在迎接客人一样。
在拜伦心里,烦躁的情绪胜过了对入侵者的恐惧。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被你当成刺客的人。」
「……?」
拜伦蹙起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说的每字每句都让他感到愤怒。
对方没说出什么大不了的话,他却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他气恼不已,忍不住大喊。
「卫兵!卫兵!有人入侵!这是在搞什么鬼!」
「啊啊,大家都睡啰。」
「……什么?」
「我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只是让他们稍微睡一下,大概昏睡个半天才会醒来吧。」
「……!」
事到如今,拜伦终于了解事情的危险性。
男子悄无声息入侵,导致他没来得及察觉对方在屋里。
这个男人很危险。
本能总算敲响了警钟。
最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身体比头脑还要率先展开行动。
他连忙转身,走向房间门口。
不过。
他一转身,原本坐在窗边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
拜伦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边已是空无一人。
换句话说——这男人的移动速度比拜伦转身还要快,且堵住了他的去路。
面对这不可能的情形,他的思考停摆了下来。
男人浮现出柔和的笑容说:
「今天我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请恕我提出这个失礼的要求,可以请你澄清你雇用的『灰客』是冒牌货吗?」
「……灰、『灰客』?」
「没错……其实我也觉得很困扰,这就叫流言满天飞吧?真伤脑筋,以前丢脸的黑历史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居然跑进了公众的场合。」
「你、你在胡说什么——」
窗帘在风中摇曳,云朵移动着,屏蔽了夜晚的光芒。
——灰色。
夜光照耀下出现银色光芒的长袍与面具失去了光泽后,变成了灰色。
拜伦终于赫然惊觉。
「难不成你是本人……?」
「对,我就是过去自称『灰客』的人。」
「你就是传说中的刺客?」
「错了,『灰客』不是刺客。」
男人始终笑得轻柔。
那张笑脸让拜伦感到无比恐惧。
喉咙抽搐。
男人——真正的「灰客」说:
「虽然外界常有这样的误解,可是在以『灰客』的身分活动时,我一次也没杀过人。杀人是犯罪的行为,不能做坏事。」
这个人有病。
外表虽然是个人类,但是拜伦感觉他某个地方出了问题。
「再说,杀人是种不合理的行为。杀人能改变什么事情?就算把坏人杀了,还是会有其他坏人继续做出相同的坏事,就算杀了当权者,还是会出现其他当权者继续做出同样的行为。解决问题后又发生相同的问题,这种做法真的很不合理。」
男人用拜伦意想不到的观点阐述事情。
他像是俯瞰全局,又像是觉得与己无关。
——简直像在评论故事剧情。
他在评论拜伦的现实。
「所以我不会用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我行动的目的在于改变坏人。」
男人把右手往旁边举了起来。
拜伦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反射性地闭紧了双眼。
不过,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物体。
那是个散发朦胧光芒的球体,轻飘飘地飘浮在空中。
男人这么称呼那个诡异的东西。
「我叫出保存点了,请你对着这个东西声明:『保存』。」
拜伦只觉得莫名其妙,默不吭声地看着那个球体。
男人突然抓住了拜伦的手。
「人类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这些是人体感觉最敏锐的部位。换句话说,只要折断手指,感觉会比其他骨头断裂还要疼痛。」
啪嚓。
轻细的声音响起,拜伦的右手小指断了。
「……?啊啊啊啊!这是在做、做什么……?」
拜伦睁大双眼跪倒在地。
男人笑了出来。
「快说『保存』,否则接下来就是无名指了。」
「保存!保存!」
拜伦惊慌失措地大叫。
男子点点头,像是觉得心满意足。
「感谢你的配合,那么接下来进入正题……该怎么让坏人反省,我思考过这件事情,因为我想结束『灰客』长年从事暗杀的生活。」
「……唔……」
拜伦流着冷汗,痛苦呻吟。
男人继续说下去,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的状况。
「所以我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杀人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不过我的工作正是杀人。为了活下去,我必须杀人,但我又不想杀人,那么客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说的这些话,也带有某种仪式的气氛。
「没错,他们是希望杀害的对象不再是原本的个性与思考方式。」
他笑着说。
拜伦瘫坐在地上,能做的只有露出无法理解的视线。
他这么说:
「既然如此,我就来矫正暗杀对象的个性。」
从毛皮披风底下,他掏出了一把刀子。
那是把看起来又钝又厚的刀。
一块短剑形状的金属。
「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你坦承所有罪状之前,我会不停督促你反省——为了让你不再冒称『灰客』,我会认真矫正你的个性。」
「救……救我,救、救我。」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况且就算真的死了,你也可以复活,因为已经保存过了。我保证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就活在世上好好反省吧。」
「救我……!救救我啊!」
「如果之后你不再有反省的念头,我会再过来找你——不管是阳光普照的白天,还是黑暗的深夜,我会随时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因为我是『灰客』,白天或黑夜和我都没有关系。」
「不要……拜托不要……」
「这就开始吧。」
他笑了起来。
然后,大动作挥舞起刀子——
〇
早上醒来后——
萝蕾塔决定听从亚雷克的建议,再回去宅邸一趟。
其实她一直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做。
被无情地拒绝,连内心也受到了伤害,甚至想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
不过,她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放弃。
她在修行中了解到只要坚决不放弃,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她打算向亚雷克声明自己的决心。
旅店『银狐亭』一楼的食堂。
一大早,住宿的客人、奴隶双胞胎和老板夫妻都已经在那里。
亚雷克照样用一个大平底锅炒着豆子,做着枯燥的工作。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会以为是在准备旅店提供的餐点。
这幅
认真工作的场景,让人很难想到炒豆子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让人窒息死亡。
「萝蕾塔小姐?你不坐吗?」
萝蕾塔愣愣发着呆时,亚雷克这么问她。
看炒豆子的景象看到出神,这种事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在吧台的位子坐了下来,向亚雷克说:
「……今天我想再去一次宅邸。」
「喔。」
「……你的反应还是这么冷淡。」
「昨天不是已经做出这个结论了吗?」
「那时候是说过没错,可是当时我还没下定决心……不过,我总算决定了。用完早餐后,我就回去宅邸,所以请给我可以振奋精神的餐点。」
「来碗豆子汤如何?」
「不要这个。」
「豆子……」
「只要不是豆子都行。」
「知道了,那我准备起士欧姆蛋吧。」
亚雷克伤脑筋地笑了。
萝蕾塔忍不住叹息——也笑了出来。
「……不知道要花几天的时间才能和叔父讲到话。」
「今天应该就没问题了,相信你叔父也在后悔对你做出那些伤人的举动。」
「……叔父不是那种个性的人。」
「如果你担心,我送你一个护身符。」
亚雷克说完,走到了厨房后面。
过没多久,他拿了一个东西回来。
「那是什么?」萝蕾塔问。
「在我的世界……这算是民俗工艺品,是狐狸的面具。这东西很高级,可不是祭典时卖的那种便宜塑料面具。」
「你的话我还是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不过真的可以给我吗?」
「没关系,因为我这里有很多,真要说起来——这东西就像这间旅店的会员证。」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萝蕾塔接过狐狸面具。
面具意外地沉重。
那张面具用特殊的染料涂抹上色彩,同时散发出骇人与庄严的气氛。
如果是这张面具,或许能达到驱邪的效果。
萝蕾塔让视线回到亚雷克身上。
然后。
「受到你这么多照顾,实在感激不尽。」
「怎么忽然讲起这种话?」
「其实我有这样的想法已经很久了。我忽然出现在这里,受到热烈的欢迎以及接受严厉的修行……虽然旅店也有培育新人冒险者的目标,不过你舍己为人的精神实在令人折服。」
「该怎么说呢……因为萝蕾塔小姐让人放心不下,所以没办法置之不理,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总之就是强烈散发出新手的气息。」
「……没想到居然让你说出放心不下这种话。」
「什么意思?」
「你的妻子也是因为相同理由和你结婚的吧?让人放心不下的你对我放心不下,这种状况实在让我忍不住郁闷,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多让人放心不下。」
「哈哈哈。」
他笑了。
他大概是想用笑敷衍过去吧,萝蕾塔心想。
「……对了,你的妻子因为『放心不下』和你结婚,那你为什么娶她为妻?」
「不管哪个世界的女孩子都喜欢听爱情故事呢。」
「……虽然也不是对恋爱没兴趣,不过我纯粹是对你更感兴趣,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很莫名其妙。」
「我这个人诚实又不说谎话,真的有那么莫名其妙吗……」
这话似乎让他很意外。
不过在萝蕾塔看来,实在很难同情他不说谎却被认为是莫名其妙的人。
所以她没有加以理会,又继续讲下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理由?你可别说是因为对方的态度太强势,所以你只好配合。」
「老实说,的确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这种特立独行的人,怎么可能被人强迫。」
「我这个人很随和的啊……不过……要说理由的话,应该是我没办法反对她。」
「什么意思?」
「杀死她父母的人,其实是我。」亚雷克若无其事地说。
萝蕾塔一时之间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不过。
「……你是开玩笑的吧?」
「哈哈哈,夫妻认识的经过最好别问太多。」
是责备的语气。
看来这是很没礼貌的问题,萝蕾塔这么理解他的话。
然后。
「……抱歉一早就造成这么多麻烦,不过我也没那么紧张了。」
「是吗?虽然不清楚原因,很高兴我有帮到你的忙。」
「嗯……我还是有可能会回来。如果叔父不愿意见我,不论是明天还是后天,我都会持续前往宅邸。所以说,明天也一样要麻烦你了。」
「不,今天应该会是最后一天。」
「……希望如此。感谢你的护身符还有早餐。如果我真的成功回到宅邸,那会有一段时间吃不到这里的食物了。」
「尽量吃别客气。」
餐点送来了。
那是很温暖的一餐。
在厨房里谈笑的夫妻。
感情融洽的双胞胎。
萝蕾塔想起了自己的家人,那是她早已失去的东西。
不过她很高兴在这个地方,还能感受到家庭的气氛。
只是她忆起逝去的家人时,还是不禁感到哀伤。
〇
傍晚。
萝蕾塔没有回来。
想必是顺利解决了各种问题,正在为了成为新家督努力吧,亚雷克心想。食堂里,难得没有一个人在。
夕阳余晖照进屋内,为四周染上了橘红色彩。
亚雷克在座位区读著书卷,那是拜伦・欧尔布兰德提供的「灰客」数据。
高明的刺客。
其实是三胞胎。
从一百年前就开始活动。
里面写着极其夸张的谣言,数量多到难为情的地步。
亚雷克看着差点脸红了起来。
「……虽说真相最好隐藏在谎言内,但这些实在太假了。」
看完统整「灰客」情报的书卷,他下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确实有一些接近事实的描述。
要是不赶紧毁掉这些书卷,这段黑历史恐怕会永远流传下去,亚雷克暗忖。
他收拾好书卷,站了起来。
入浴的时间快到了。
准备澡堂是亚雷克的工作。
虽说优咪也办得到,不过她主要负责的是料理。
夫妻俩的工作量需要平均分配,这是他们在开始经营旅店时就决定的事情。
不过,在起身准备之前。
看着空无一人的食堂,他想起萝蕾塔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情形。
她以冒险者的身分达成了最初的目标,从这里毕业了。
这是一件好事,绝对不是坏事。
只是当冒险者离开这间旅店时,总让他觉得落寞。
这让他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像是一个小孩在旅程中逐渐长大,最后成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人。
还有婴儿时遭到狠心主人出售的双胞胎奴隶,在他们的养育下,也不知不觉到了能够帮忙工作的年纪。
虽然现在也不算糟,只是想到不可逆的过去,他就不自觉地伤感起来。
也许是年纪大了吧,亚雷克笑着。
接着为了准备澡堂,他走向中庭——
叩叩,旅店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也许是因为沉浸在罕有的感伤里,导致他没有及早察觉接近的气息。
他急忙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接着打开旅店的门。
门一开,眼前站着的人是萝蕾塔。
「欢迎……回来,怎么了吗?」
亚雷克掩不住惊讶。
萝蕾塔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话实在很难启齿,其实是叔父坦承了自己所有的罪行。」
「那不是好事一件吗?」
「因为这样国家派了调查队到家里进行详尽的调查,而且似乎是非常仔细的审查,所以暂时无法住在家里。」
「……看来你叔父做了很多坏事呢。」
「是,身为他的亲属,实在是汗颜至极……所以说,我今天晚上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
「……」
「另外我也实在忘不了那间澡堂。」
「……」
「所以,这段时间我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萝蕾塔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像是她除了笑也不知道可以摆出什么表情。
亚雷克也一样笑了出来。
有客人来到旅店,身为旅店老板,他可不能不欢迎。
「欢迎入住『银狐亭』。」
他把萝蕾塔迎了进来。
时间无法倒流。
新人冒险者展开修行然后从新人毕业,这是好事一件。
不过——偶尔回来看看也好。
带着萝蕾塔到房间时,亚雷克不禁这么心想。
这世上疑似有位名叫「狐狸」的凶恶犯罪者。
莫琳是个在宪兵大队长家长大的孤儿,为了报答养育自己长大的家人,她在城里到处寻找这位「狐狸」的下落。
最后,她找到了『银狐亭』这间奇怪的旅店。
她认为这地方有调查的价值,却在那里认识了一位恐怖的人物。
「欢迎来到『银狐亭』,我是这里的老板亚雷克山达,你也可以叫我亚雷克或是亚雷克斯。」
莫琳怀疑,这个人该不会就是「狐狸」,于是决定接受他的「修行」。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忍耐下去。我一定会变得更强,抓住「狐狸」的尾巴,回到养育自己的安罗婕家里。
莫琳这么发誓,挑战他提出的修行,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