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魔弹之王与战姬 > 第十三卷 4.蒙图尔之役

第十三卷 4.蒙图尔之役(2/2)

目录

她位在奥斯特罗德军的后方,露出妖艳的笑容惬意地指挥着。这座战场上最为游刃有余的指挥官,肯定就是她了。

由于莱德梅里兹军和月光骑士军都积极地与葛雷亚斯特军展开冲突,是以奥斯特罗德军目前还能以半个旁观者的身分立于战场上。

不过,这当然只是暂时性的状况,若莱德梅里兹军和月光骑士军陷入劣势的话,奥斯特罗德军也会被逼得不得不出手吧。

凡伦蒂娜有时会向士兵们下令,牵制住葛雷亚斯特军的行动。她会派出分队移动到葛雷亚斯特军的侧面,并佯装进攻以动摇对方的军心。

即使陷入这种状况,葛雷亚斯特也还是老神在在。

在遭受奥斯特罗德军和月光骑士军包抄的状态下,他派出了少数的部队牵制住敌人,并利用分队停下敌方的脚步,趁隙展开集中攻击,借以减少敌方的数量。若指挥官不是葛雷亚斯特的话,这支军队恐怕已经完全崩溃了吧。

然而,收不到他指令的左翼在这时终于彻底溃败了。葛雷亚斯特看到了落荒而逃的士兵们、为了转而攻击这里而重新整队的莱德梅里兹军,以及卢特司骑士团的身影。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在思考了几回后,葛雷亚斯特以像是在声明下棋结果的口吻呢喃道。虽然还能继续打下去,但那也只是在延后败北的时间点而已。

葛雷亚斯特以扔掉坏掉玩具的心情,舍弃了他的军队。在他的心里,维持这支乌合之众军团的理由和心情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战姬、战姬、战姬啊。在下次交手前,我一定得订定连战姬都能打赢的策略。

在他暗自低语时,有人以几近惨叫的声音报告了新的消息。

「敌军攻过来了!」

葛雷亚斯特的中央本队,终于面临了遭到三方夹击的命运。而葛雷亚斯特则是宣布,他要再次移动指挥处。

过不多时,葛雷亚斯特的中央本队便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剧烈攻势。

由堤格尔和马斯哈所指挥的月光骑士军中央部队,从正面压了过去。而莱德梅里兹和卢特司骑士团则是配合步调,从左侧面展开攻势。

奥斯特罗德军虽然没有积极进攻,但依旧维持着威胁葛雷亚斯特军后方的态势。

遭到三方攻击的葛雷亚斯特军中央本队,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瓦解。而葛雷亚斯特军的右翼也受到波及,开始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他们本来就是被欲望和恐惧所支配的一群人,若是受到超乎欲望和恐惧的冲击,他们的斗志也会在转瞬间消逝殆尽。

一个人逃跑了,两个人逃跑了,十个人逃跑了。「逃跑」这个行动会产生连带效应,并将败北的恐惧戚扩散开来。虽然也有人选择投降,但他们几乎都被杀了。

正午未至,这场蒙图尔之役便画下了句点。

而葛雷亚斯特也从战场上消失了。

◎

在葛雷亚斯特军即将全面崩溃之际,达马德拨转了马首。

「回去吧。」

他以冷淡的口吻下达命令,并看着脸色铁青的副官问道:

「觉得如何?」

「那就是,战姬吗……」

副官以颤抖的声音回答,并转动脖子望向战场。

战姬避开了敌军的右翼,以宛如暴冲的劲势冲破了敌军的中央部队。

亲眼目睹这片光景的冲击和恐惧,恐怕会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吧。

不只是副官而已,其他的部下之中,有人为强敌的存在感到兴奋,也有人因为吓破胆而说不出话来。下一次,他们就要和战姬交手了。

不过,达马德却笑着摇了摇头。

「可怕的不只是战姬而已。算了,这样的报告已经可以让王弟殿下心满意足了。」

这名黑发的墨吉涅人,注意到了堤格尔就待在月光骑士军里面。虽然堤格尔坚守指挥官的职位,没有发挥『流星落者』的本事,让达马德有点失望,但克雷伊修也很清楚堤格尔的身手如何,因此应该是不成问题。

「——话又说回来。」

达马德像是蓦地想起一般,看向自己的副官。

「我突然觉得,抓一些奴隶带回去好像也挺不错的,你们觉得呢?」

他看着朝向这个方向奔逃的葛雷亚斯特兵,这么说道。

◎

虽然太阳已越过中天,但仍将地面照得相当明亮,这时大约是午后时分。距离蒙图尔之役结束至今,已过了超过一刻钟的时间。

葛雷亚斯特瘫坐在树下,正剧烈地喘着气。

满头大汗的他,正因剧痛而扭曲着脸孔。施有金线刺绣的绢服紊乱,被汗水和泥巴弄脏。而包覆着右手的绷带正渗出了血。

他骑过来的马就站在旁边。葛雷亚斯特没有卸下马鞍的心力,就这样安在上头。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葛雷亚斯特没带任何人一起走,独自成功脱离了战场。随从对他来说只是个碍事的存在。

——到了这里,就姑且可以放心了。

这是没有个像样道路的小小树林,由于树木生长得相当茂密,对孤身一人的葛雷亚斯特来说,到处都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不打算死在这样的战场上。他将会在逃出生天后东山再起,并再次让布琉努陷入混乱。等到下一次的机会到来,他就要将艾莲的一切纳入手中。

这里是蒙图尔的西北方一带。葛雷亚斯特并没有慌不择路。只要在天黑后进入蒙图尔,并和法农碰面的话,他肯定就能休息,也能好好治疗右手。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得去处理墨吉涅,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而到时候肯定也会有可趁之机。虽然还不知道吉斯塔特会怎么行动……」

「——对呀,您觉得会怎么行动呢?」

自言自语突然被带着笑意的清丽话声接了话,让葛雷亚斯特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他急忙伸手去握腰间佩剑,但在他好不容易以不习惯的左手握住剑柄时,一把呈现弧形的巨大刀刃已经抵在葛雷亚斯特的喉头上了。

「好久不见了呢,葛雷亚斯特侯爵。」

从葛雷亚斯特藏身的树木阴影处现身的,正是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而抵着葛雷亚斯特脖子、散发着不祥光辉的巨镰,则是被她握在手中的龙具艾萨帝斯。

施有蔷薇花纹装饰的白色礼服,其下摆正随风轻飘。

「是凡伦蒂娜大人啊。前些日子受您照顾了。」

葛雷亚斯特松手离剑,露出笑容向凡伦蒂娜回礼。明知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对方手上,他却还能不改悠哉的神色,可谓胆识过人。

葛雷亚斯特以左手袖子擦拭脸上汗水,并以像是在闲话家常般的口吻问道:

「您是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吗?」

「就算取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呀。」

黑发战姬也露出了像是在赏花般的甜美微笑回应。若是只看她脸上的表情,恐怕怎么样也联想不到她正拿着巨镰抵着别人

的脖子吧。

「我之所以追在葛雷亚斯特侯爵后头,是因为有事想请教。若您愿意解惑的话,我便会笑着目送您离去。」

「……哦?若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但问无妨。」

葛雷亚斯特的表情渐渐恢复了既有的冷静和从容。幸好追上自己的是凡伦蒂娜,因为她和自己仍有交涉的余地。不过,他还没有放松戒心的打算。

「——卢斯兰殿下。」

听到凡伦蒂娜说出口的那个名字,葛雷亚斯特皱了一下脸庞。在隔了一拍之后,他像是在确认般回问道:

「您是指维克特王的长子——卢斯兰王子吗?」

「是的。关于卢斯兰殿下究竟是为何才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想您应该知道个中原因才对。」

卢斯兰是维克特王的儿子,若没发生什么变故的话,就会是成为下一任吉斯塔特王的男人。然而,他却在数年前罹患了心病,放火烧了宫殿。

之后,维克特王便将卢斯兰关在王都席雷吉亚的一处神殿之中

这样的处分形同软禁,但一直到近年之前,国王都没有选定下一任的继承人,因为维克特王一直在等待着爱子取回原本的心灵。

笑容从葛雷亚斯特的脸上褪去。在短短的一个瞬间,葛雷亚斯特静静地观察了凡伦蒂娜的表情。黑发战姬脸上流露的是不带一丝阴霾的无邪笑容,绝大部分的人们都会被她给欺骗过去吧。

然而,葛雷亚斯特清楚地判读出她的眼瞳中藏着野心的光芒。虽说性质不同,但她和自己都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种。

「好啊。我就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切吧。」

在过了四分之一刻钟后,和凡伦蒂娜告别的葛雷亚斯特骑着马,走在树林之中。他圆满达成了和凡伦蒂娜的交涉。

——那个女人似乎打算在吉斯塔特滋事。

因此,还打算在布琉努继续制造混乱的葛雷亚斯特要是死了,对她来说也会有些不便。灰发侯爵推测,这就是凡伦蒂娜之所以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

被她牵着鼻子走虽然让葛雷亚斯特不快,但只要想成她偶然地做出了和嘉奴隆的指示相同的行动,不快戚也就少了一些。

——不过,居然找上我询问卢斯兰的事,她的情报嗅觉也很灵敏啊。

葛雷亚斯特之所以调查过卢斯兰,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当成材料使用,但现在似乎让给凡伦蒂娜也无妨。只要她能在吉斯塔特制造混乱,肯定就会给葛雷亚斯特很大的方便。

在太阳西沉之际,葛雷亚斯特依照预定进入了蒙图尔,并抵达了法农的宅邸。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被月光骑士军的士兵们发现。

「侯、侯爵阁下……!」

今年将满二十三岁的法农·拉司裴德子爵,因为侯爵的突然来访和他的仪态而受到了双重打击。

「好久不见了,拉司裴德子爵。就像我之前派遣使者交代的一样,要暂时麻烦你了。」

葛雷亚斯特也不绕着圈子说话,直接说明了来意。法农虽然脸色铁青,但却被灰发侯爵的气势所逼,只能点了点头。法农很明白自己是如何获得现在的地位,因此他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法农将葛雷亚斯特迎入宅邸,叫来了侍者和侍女。他安排了最上等的客房,让侍女照料他的右手。而这段期间侍者则是煮沸开水,并准备了更换的衣服。

一刻钟后,葛雷亚斯特以温文尔雅的仪态造访了法农的房间。虽然负伤和疲劳之苦显露在脸上,但他眼中的神采不减反增。至于裹着右手的绷带虽然让人看了生疼,但更是让人感受到名门贵族所特有的不屈意志。

法农叫人送来餐点和葡萄酒,两人隔着桌子交谈起来。由于侯爵造访得相当突然,桌上的餐点就只有面包、汤、烤全鸡、泡菜和一串葡萄而已,但葛雷亚斯特并没有出言抱怨。

「那个叫月光骑士军的使者也来过这里。他问我是否有看到阁下的身影,我则回答『要是看到了就会立刻捎讯』,使者随后便离开了。军队并没有开到这里。」

法农的身材中等,但身体经过严格的锻炼。虽说不具备指挥官或是领主的才能,但他确实是个优秀的战士。他有着凶悍的面容,光是怒目一瞪,想必就能吓跑懦弱之人吧。

然而,他现在却畏畏缩缩地缩着肩膀,还一边窥探着葛雷亚斯特的反应一边说话。葛雷亚斯特虽然嫌烦,但也知道自己若是将不满说出口,只会惹得法农更加畏缩而已。于是他傲然地点了点头,问了几个问题。

——原来如此。

听到法农的回答后,葛雷亚斯特的眼里有了活力。月光骑士军并没有特别警戒蒙图尔,他们似乎以为自己是逃往卢堤迪亚,或是他过去的领地艾瓦露。

这也是无可厚非。不管是堤格尔还是马斯哈,都不明白葛雷亚斯特和法农之间的关系。在马斯哈的印象之中,法农·拉司裴德就只是个向蕾琪宣示过忠诚的一名贵族而已。

——也许玻德瓦宰相有朝一日会察觉有异……

但那个时候自己肯定已经逃之夭夭了

「拉司裴德子爵,从明天开始,你就担任我的代理人吧。在拿下卢堤迪亚的那天,我会将伯爵的位子和我的领地艾瓦露一起交到你的手中。」

葛雷亚斯特的嘴角勾出了疯狂的笑容,并这么说道。

葛雷亚斯特醒转之际,四下已是一片昏暗。

视线的角落可以看到暖炉的火焰正在摇曳。他觉得有点奇怪,明明马上就是初夏时节了,为什么还要点起暖炉?暖炉里面似乎堆了些像是金属块一类的东西,在红莲之火中闪着橘色的光芒。

葛雷亚斯特的意识在这时终于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被人安置在椅子上。他的双手被反绑在后方,双脚则是和椅脚绑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惊愕化为了言语。他应该正睡在法农为他安排的客房床上才对。葛雷亚斯特虽然对寝具的品质有些不满,但疲倦的他很快就睡得深沉。但现在为何会如此?是法农背叛了吗?

「——您醒了吗?」

随着一阵压抑着情绪的低声传来,光亮和脚步声也朝着他接近。一名手持油灯的男子,在葛雷亚斯特的面前停下脚步。男子年约二十岁上下,有着长长的褐发和消瘦的身子。他的左手拿着某个东西,但葛雷亚斯特看不清楚。

葛雷亚斯特认得这张脸孔,但要比对出此人的真实身分,终究还是得花上一点时间。而在他回想起来时,灰发侯爵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是……法农的弟弟道尼?」

「侯爵阁下竟记得鄙人,可真是光荣之至。不,现在的您已经不是侯爵了,应该称呼您凯伦卿比较正确吧?」

被称为道尼的男子,不管是眼神还是话语,都带着让人胆寒的冰冷气息。这时,葛雷亚斯特察觉道尼的身上散发着血腥味。

道尼是拉司裴德家的次子。不过葛雷亚斯特在两年前使计,将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到他的头上,而他应该也因此从这块领地上消失了才对。

「看您的表情,似乎很想问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回到自己居住已久的宅邸,是这么让人惊讶的事情吗?」

葛雷亚斯特听着道尼的话语,在这时也开始适应了黑暗,于是左右张望着观察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是其中一间客房吧。房里除了自己和道尼之外,还有几名男子站在暖炉旁,似乎在做些什么。

「这里的主人法农怎么了?」

葛雷亚斯特的话声依然冷静,以云淡风轻的口吻这么问道。他并不是不明白状况,正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因此才敦促自己不得慌乱。

道尼并没有对葛雷亚斯特的态度表现出一丝敬意,而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对象往地上一扔。

那是法农的人头。那剽悍脸孔上的双眼大睁,固定在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控诉这世间的不合理般。而脖子上的断面至今都还流着红黑色的血,血腥味便是由此而来。

「接下来轮到您了。」

道尼这么说完,站在暖炉旁的男人们便朝这里看了过来。他们的眼里都寄宿着昏暗的光辉,其中有几人以双手握持着铁匠常用的大铁钳。他们都是道尼的朋友,也是两年前和他一同展开流亡生活的同伴。

其中一人将铁钳插入了暖炉之中,夹出了带着橘色光芒的某个东西。那是设计成能包覆脚趾到小腿一带的铁靴。

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葛雷亚斯特,在这时也忍不住僵住身子。这是他过去所设计的处刑方法之一——『火焰甲胄』。

「您夺去我父亲性命的过程……我可是记得非常清楚。」

男子们夹着铁靴,慎重地搬了过来,放在葛雷亚斯特的脚边。灼烧地板的声响,让葛雷亚斯特的脸上滴下了几滴汗水。

一名男子绕到了葛雷亚斯特身后,在他嘴里塞了口衔。装好口衔之后,男子便从背后架住了葛雷亚斯特的双肩。这时,另一名男子将葛雷亚斯特的右脚从椅脚上松绑。

「这是父亲穿过的盔甲。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道尼冷冷地宣布道。葛雷亚斯特的右脚,被塞进了烧得火红的铁靴之中。

几乎要让人失去意识的剧痛袭向了葛雷亚斯特的右脚。葛雷亚斯特虽然企图强忍,但终究无法忍耐,在吃痛之余挥动右脚,椅子也被他发出「咔啦昧啦」的声音前后晃动。不成声的悲鸣和口水从嘴巴和口衔之间泄了出来,四周飘散起肉被烤焦的臭味。

然而,包含道尼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面不改色。

「下一个。」

道尼简短地说,而握着铁钳的男子们随即将左脚用的铁靴搬了过来。当然,这只靴子也绽放着灼热的光辉。

葛雷亚斯特的脸上满是汗水,神情憔悴。右膝以下的皮肤遭到烧灼、肉被烧焦、指甲则是被烫烂了。虽然眼睛无法确认,但葛雷亚斯特非常明白自己的状况。从铁靴内侧升起的热气扎着腿,让他重重喘着气。

左脚被塞入了铁靴之中。新的一波剧痛让葛雷亚斯特用力地挣扎起来。由于右脚也激烈地甩动,因此烧焦的状况变得更严重了。他的灰发蓬乱,发出了像是要吐出鲜血般的凄厉惨叫。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剧痛慢慢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让葛雷亚斯特痛到想把脚截断的灼烫感。他的脚趾和脚底几乎已经没有感觉了。

「接下来是铁手套,以先左手后右手的顺序进行吧。」

绑住的手在被松绑后,随即被套入了铁手套之中。在右手被塞入铁手套之际,遭到斩断的伤口触及灼烫的金属,连着绷带一起烧了起来。这阵痛楚远超乎之前的剧痛,袭向了葛雷亚斯特。

葛雷亚斯特推开了架住自己的男子,连人带椅倒了下来,在地面上用力挣扎。然而,不管是铁靴还是铁手套,都还是黏在他的身上。

男子们握好铁钳,冷冷地俯视着葛雷亚斯特,等他安分下来。若他真的试图以暴力反抗,他们就会以铁钳殴打他。

过了一阵子,葛雷亚斯特发出了细若蚊鸣的呻吟,停止挣扎。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但眼里还是微微带着意志的光辉。

一名男子托住他的腋下,将葛雷亚斯特拉了起来,而另一名男子拿了张没有椅背的板凳,让葛雷亚斯特坐在上面。葛雷亚斯特并没有反抗,他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他的灰发散乱,在这时看起来显得白发斑斑。

男子们继续运行他们的私刑。他们将烧红的胸甲一前一后地贴了上去。肉体无法承受这一波波的痛楚,让葛雷亚斯特呕吐了出来。

呕吐物从嘴巴和口衔之间流下,男人们咂着舌,拆下了他的口衔。滴落的呕吐物打在烧红的铁靴上头,发出了恶心的气味。至此,葛雷亚斯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光芒,神色空洞。

「那么,这就是最后一个了。」

在道尼的指示下,男子们以铁钳夹着一个东西带了过来——是一顶烧得火红的头盔。这顶头盔没有面甲,是将脸部以外的部分包覆起来的设计。

凯伦·安格蒂尔·葛雷亚斯特就此毙命。

◎

在天色将明之际,一名叫道尼的男子前来造访月光骑士军的营地。堤格尔只带了马斯哈陪伴,在总指挥官用的营帐接见他。

看到道尼带来的两个人头,堤格尔和马斯哈忍不住为之屏息。法农的头颅姑且不论,但葛雷亚斯特的头颅上,除了脸孔以外的地方都布满了严重的烧伤痕迹。耳朵遭到熔烂,头皮也被掀了起来,几乎没剩下几根头发,凄惨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马斯哈与道尼攀谈,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到了这时,马斯哈才终于得知两年前的真相。而在道尼继续讲述下去时,马斯哈因出乎意料而吃了一惊。

道尼和友人们虽是昨晚抵达蒙图尔,但对于葛雷亚斯特造访一事却是完全不知情。

「我的目标原本只有法农而已。我想事情已经过了两年,他应当不会再对我保持警戒,因此才会回到蒙图尔。我虽听说有一支军队来到这一带的消息,但却不知道那是由葛雷亚斯特率领的军队。」

他们趁着深夜逮住法农后,从法农的口中得知了葛雷亚斯特也在的消息,而道尼正是在这时决定要报仇。换句话说,葛雷亚斯特完全是因为运气不好才会死在那里的。

「在两年前的内乱结束后,你为何不来王都一趟?你若是出研辩白,蕾琪殿下应该也会倾听你的话语才是。」

对于马斯哈的质问,道尼露出了讽刺的笑容答道: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的为人如何。我虽曾多次跟着父亲进宫,但只是远远看着殿下——当时是王子殿下——的身影而已。而且,即使殿下展开了治世,法农也还是好端端地待在那间宅邸生活着。」

「……也对。是我多言了,抱歉。」

马斯哈像是要弯下身子般深深低头,露出严肃的神色继续说道:

「道尼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宫一趟呢?我希望能好好陈述前因后果,以证明你和亡故的令尊的清白。当然,你的友人们也是。」

若就这样置之不理,道尼就会成为杀害兄长——拉司裴德子爵的凶手,而他的好友们亦是如此。马斯哈不希望让事情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道尼的态度像是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但在听到马斯哈提及父亲和朋友们后,他眼中的黑暗也随之褪淡了几分。

「……说得也是呢。我就算了,但为了父亲和朋友们,还是让真相公诸于世吧。」

如此这般,道尼决定在马斯哈的保护下前往王都。而他的朋友们则是待在蒙图尔的宅邸看守,直到道尼归来。

既然确认葛雷亚斯特已死,那提格尔等人该处理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那就是要怎么处理被他们俘虏的葛雷亚斯特兵。

没有任何人提出要收编他们的意见。虽说是按照葛雷亚斯特的命令行事,但他们不仅在河川下毒,也对伤兵施展了火攻。士兵们肯定不会接纳他们吧。

「那些家伙似乎为了补充粮食,掠夺了科提亚尔伯爵的领地。暂时让他们留在卢堤迪亚课以劳役,留待日后再把他们带回来吧。」

科提亚尔伯爵的领地位于王都尼斯以南,也许会随着墨吉涅的行军路线而成为战场。此外,这一带能一口气收容近两千人的城市,也就只有卢堤迪亚了。

不过,堤格尔却对马斯哈的意见露出了无法苟同的神色。

「在亚尔萨斯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是过度污染河川者,都会给予严厉的惩罚。马斯哈卿所治理的奥德也是如此吧?」

堤格尔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在感情用事,但还是说了出口。马斯哈先是对青年的话语点了点头,才沉稳地开口说道:

「可是堤格尔啊,我们不可能将这些士兵悉数处斩。况且,你应该也不想把他们当成奴隶卖掉吧?」

堤格尔为之语塞。他拚了命地压抑住想说出「那就把他们卖掉吧」的冲动,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就把他们留在卢堤迪亚吧。」

◎

在这天中午过后,月光骑士军拔营完毕,做好行军的准备。沿着街道前往王都尼斯,约莫需要走上六、七天的时间。

堤格尔和马斯哈虽然归心似箭,但两人商量的结果,还是决定花上六天时间返回王都。

墨吉涅侵略的消息已经传至这一带,而拥有领地的贵族之中,想必也会有几人感到动摇吧。为了不让他们感到不安,月光骑士军有必要以整齐的队伍班师回朝。

而月光骑士军也在此和凡伦蒂娜,以及她所率领的奥斯特罗德军告别了。她们将继续北上,借由海路返回吉斯塔特。

「要是你能留下来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堤格尔露出了有些客气的笑容,和凡伦蒂娜握了手。由于她将龙具巨镰扛在右肩上,因此两人都是以左手握手。黑发战姬也露出微笑,微微侧首向青年说道:

「您这样说让我很开心,但我仅是为了支持与萨克斯坦军的战斗才来到此地。况且——」

凡伦蒂娜将视线一偏,看向站在堤格尔身旁、摆着臭脸的艾莲和米拉。

「还是要有人向陛下报告两位的事,以及在布琉努所发生的种种吧。」

「是啊,你最好是能按照事实好好回报啊。」

「关于我的部分,你只要将我写的报告书转交给陛下就可以了。」

艾莲交抱双臂,而米拉则是手扠着腰,两人不约而同地瞪视着黑发战姬。堤格尔向凡伦蒂娜轻轻点头,再次出声答谢。

「抱歉,我说了无理的要求。凡伦蒂娜,我很感谢你这些日子

的协助。我希望你能帮我转告吉斯塔特王,说我想在与墨吉涅的战事结束后送些礼物,以聊表我的谢意。」

「若是要答谢的话,你也可以借由造访我的奥斯特罗德来聊表谢意喔?我会尽我所能地款待你的。」

说着,凡伦蒂娜蓦地向前探身,将自己的脸贴到了堤格尔的颊旁。她轻轻吹了口气,拨搔着青年的耳畔,随即又端正了姿势。

这出其不意的一招来得既快又准,堤格尔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他只能红着脸庞,直盯着黑发战姬看。凡伦蒂娜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露出了淘气的笑容。她放开了与堤格尔交握的手,轻晃黑发点头行礼。

「那么,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祝您一路顺风。和你并肩作战的经历,对我来说是相当珍贵的资产——祝武运昌隆。」

说完,她让纯白的礼服轻飘飘地转了一圈,踩着悠然的脚步背向堤格尔等人离去。

堤格尔看着她的背影,这才突然察觉到一件事——这好像是她头一次称呼自己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直到最后,我还是摸不清她的底细啊。

他回想起黑发战姬那些冷酷无情的作战提案。堤格尔好几度对她的言行感到气恼,然而,她虽然明显不是好人,却又难以说她是坏人,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女性。

「你们两个有什么……」

堤格尔看向艾莲和米拉,打算征询她们的看法,但话说到一半就为之语塞。

因为银发战姬面露凝重的神色垂下了头。她不只没在看逐渐远去的凡伦蒂娜,甚至连堤格尔也没映入她的视野。

「艾莲?」

即使出声呼唤,她也没有反应。这下连米拉都露出讶异的神色看了过去。

「艾蕾欧诺拉,你是怎么啦?」

艾莲这时才像是猛然惊觉般擡起了头。她先是察觉米拉——接着才察觉堤格尔的视线,愣愣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

堤格尔心想「我才想问这句话呢」并以担心的口吻开口问道:

「你是在想事情吗?」

被这么一问,艾莲随即露出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没事……我大概只是……有点累了吧。」

艾莲以有违她平时作风的口吻回答道。平常的艾莲即使感到疲惫,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堤格尔和米拉虽然面面相觑,但并没有针对这件事继续追问下去。

月光骑士军朝着王都出发了。

◎

在朝着王都行进的第四天,莉姆找上了堤格尔商量事情。月光骑士军在太阳西沉之前,选在街道旁边扎起营地。就在士兵们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刻,莉姆前来拜访总指挥官的营帐。

莉姆并没有马上开口,似乎是在犹豫着这件事该不该说。直到蒂塔为两人准备了以水及蜂蜜稀释过的葡萄酒,并在她离开之后又过了数到三十的时间,这位莱德梅里兹的副官才带着满是不安的神情向堤格尔说道:

「艾蕾欧诺拉大人的状况有点失常。」

「……怎么个失常法?」

堤格尔喝着倒满陶杯的葡萄酒,冷静地这么问道。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堤格尔也在这四天之中好几度闪过这样的想法。

看到莉姆沉默下来,堤格尔像是在推她一把般,以认真的神色注视着她。

「我也觉得艾莲最近无故发呆的次数有点太多了。蒂塔在今天早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蒂塔之所以能察觉有异,是因为她熟识艾莲,而且与艾莲接触的时间也多的关系吧。然而,若这样放任不管,肯定会有更多人怀疑起艾莲的状况。得未雨绸缪才行。

听到堤格尔这么说,莉姆没有掩饰自己惊讶的反应,最后,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自从回到我军之后,她就开始会一个人在自己的营帐里喝酒。她每晚似乎都没睡好,气色相当不好,也没什么食欲。而且,她常常和我说话到一半,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莉姆一字一句、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般这么说道。平时的莉姆总是会把想说的话整理得井井有条,但这次似乎让她乱了方寸。

「在行军之际,她也常常突然像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般,露出可怕的表情或是钻牛角尖的神色。但不管我怎么逼问她,艾蕾欧诺拉大人都坚持说没事……」

「即使是莉姆,她也不肯透露吗?」

堤格尔露出了苦恼的神色。莉姆和艾莲的交情,是从艾莲当上战姬之前就开始的。艾莲常说莉姆是她的挚友,并以对等的立场与之相处。过去在莉姆陷入生命危险之际,艾莲也表现得相当失控。

但即使有这么深厚的羁绊,艾莲还是不肯说,这代表状况相当严重。

——果然是被葛雷亚斯特俘虏时出了事吗……

他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在战争的这段期间,她还能在愤怒的驱使下行动,但如今战事落幕,加上葛雷亚斯特已死,似乎让她顿失重心。

把话讲完的莉姆露出沉重的神色垂下了头。她放在膝上的拳头,此时也因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无奈而颤抖起来。

「——我知道了。」

堤格尔以充满决心的话声这么说道。

「我会去找艾莲问个水落石出。」

既然连莉姆都问不出来,自己也很有可能徒劳无功。不过,对堤格尔来说,他不想在连当面对谈都没试过的状态下就此死心。

在堤格尔和莉姆离开营帐的时候,太阳已完全落下,月亮和星星在天上闪烁,妆点着夜空。而在地上的士兵们则是围着简易的石窑吃着晚餐。

根据莉姆的说法,艾莲正把自己关在莱德梅里兹的总指挥官营帐之中。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吗?」

对于一脸沉痛的莉姆,堤格尔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回答:

「这样吧,到明天早上为止,你尽量别让任何人靠近那座营帐。毕竟要是艾莲大吵大闹甚至动粗的话,那就不太好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会惹得艾莲动粗也要让她振作起来」。莉姆顺着他的态度,露出苦笑点了点头。堤格尔重新面向营帐,在稍稍吸了口气后踏入其中。

吊挂的油灯微微照亮了营帐内部。地上铺了地毯和毯子。而艾莲正背向着入口坐在毯子上。

「……是莉姆吗?」

银发战姬对堤格尔踏入营帐的声响有了反应,转头看了过来。然而,在发现是堤格尔后,她随即像是感到索然无味似地眯细了眼睛。

「是你啊,有什么事?」

「嗯,我有话要和你说。」

堤格尔刻意绕到了艾莲前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脚边除了入鞘的银闪之外,还有一个喝空的葡萄酒瓶。

「这是你一个人喝光的?」

艾莲顺着堤格尔的目光看去,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以手指弹了一下脚边的空瓶。

「不,这是昨天喝的。我今天还没喝酒,因为一直没有想喝酒的心情啊。」

「你喝太多了吧?」

在昏暗的火光照明下,艾莲的脸孔显得既倦怠又阴郁,感觉不到丝毫的活力和坚强。红宝石般的眸子失去光辉,全身还散发着连讲话都嫌烦的气息。她像是不想多谈般,将视线从堤格尔的身上移开。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堤格尔原本打算等她自行开口,但就算经过了数到三十的时间,她还是没有想说话的迹象,因此他选择主动出击。

「发生什么事了?」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艾莲没有看向堤格尔,但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你在讲什么?」

「战争结束后,你的状况就变得很不对劲。」

「只是酒喝多了点就要怀疑我,你也太多疑了吧?被俘虏的这段期间,我一直没酒能喝嘛,所以就算喝得有点醉——」

「我再问一次,发生什么事了?」

堤格尔打断了艾莲企图模糊带过的话语,直视着她这么说道。艾莲胡乱抓了抓自己的银发,总算是擡起了脸。宛如红宝石般的眼眸有些不耐烦地望向了堤格尔。

「莉姆没告诉你吗?我没事的啦。明明没发生什么事,却因为心生烦闷而忍不住想喝点酒——你应该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吧?」

艾莲像是在说「我这不是回答了吗」一般挥了挥左手,要堤格尔出去。

堤格尔的心中此时充斥着不安与踌躇。他正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追究下去。

他现在正在逼问艾莲。而艾莲就像笼子里的小动物般,正露出了牙齿警戒自己。应该就此罢手,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再倾听,不是比较好吗?若想化解她的心防,那就不该用堤格尔的话语强行撬开,而是该等待时间流逝,让她自行放

下戒心才对吧?

堤格尔提起身子。他不是要起身,而是重新坐正。在经过思量后,青年并没有从少女身边离开,而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也许会被她讨厌。她说不定会把堤格尔看成一个喜好八卦的男人,并遭她训斥「少用你那充满肮脏想法的脑袋诘问我的内心」,甚至被她憎恨。

然而,堤格尔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这种想法也许太过自以为是,但却是他内心真挚的想法。而为了达成这样的目的,即使会惹怒艾莲,也只能继续开口询问了。

「——葛雷亚斯特对你做了什么?」

艾莲的嘴角勾出了扭曲的笑容——那是以失望、轻蔑以及某些情感所交织的笑容,显得冷漠、脆弱而僵硬。

「什么啊,你是来问这件事的啊?若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这么问不就得了?」

是问错问题了吗——堤格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由于太过惊惶,他的思考甚至中断了。从胸口和背上涌出的汗水濡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艾莲轻晃着身子笑了几声,随即探出身子窥探着堤格尔的脸孔。

「你应该知道我被抓住的时候,是被绑成什么样子的吧?你这几天八成也妄想过好几回了吧?被俘虏的年轻女子,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更何况,抓住我的还是那个葛雷亚斯特呢。」

被她近距离直视双眼,让堤格尔差一点就要撇开自己的视线。自己粗枝大叶地伤害到她的懊悔感,以及对自己太过不经大脑的话语所感受到的尴尬之情,让他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冲动。

然而,堤格尔仍然接下了艾莲的视线,并直直地与之对视。他已经做好会伤害她的觉悟了,要是在这个紧要关头畏缩胆怯,那还像话吗?自己还没被她赏巴掌呢——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已经连被她赏巴掌的价值都没有了。

「若我的用语不当,那我在此道歉。」

他暗自斥骂着差点就变得胆小的自己,并拚了命地试图传达自己的心声。

「我想知道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你如此受伤。」

在刚才问错话的时候,他在艾莲的脸上看到了什么样的反应?

有失望,有轻蔑——还有「虚张声势」不是吗?她刚才的反应,不就是想借着堤格尔的失言,就这么隐藏自己的内心结束对话吗?

也许这只是他想太多了。也许是因为油灯的微弱光芒在艾莲脸上投下阴影,堤格尔才会产生这股错觉。

但即使如此,堤格尔在没得到这段问题的回答之前,即使必须紧抱着艾莲不放,他也不打算从这座营帐离开。他已经被艾莲讨厌了,既然如此,那就是多讨厌一点也无所谓。

艾莲的脸上没了笑容。她敛起身子,重新在毛毯上坐好。

她将视线从堤格尔脸上撇开,像是在寻找逃亡路线般左右张望,最后抓了抓自己的银发垂下脖颈,叹了口气。看到她的动作,堤格尔明白自己推开了通往正确答案的门扉。

沉默再次笼罩在营帐之中。不过,心绪恢复冷静的堤格尔决定默默地等待。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突然间,艾莲轻声说道:

「——我并没有受伤。」

银发战姬就只短短说了这几个字。不过,这反而间接地肯定了某些事。堤格尔以沉稳的声调询问道:

「那你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我的表情有那么糟吗?」

艾莲以困惑的口吻回问,而堤格尔点了点头。

「很糟糕。你可以拿镜子——若没有的话,就拿艾利菲尔的刀身照照看吧。」

放在艾莲脚边的长剑对堤格尔的话语有了反应,从剑锷一带吹出了一道微风。风儿轻轻抚弄着艾莲蓬乱的银发。艾莲露出苦笑,低头望向自己信赖的银闪,以手指沿着剑鞘抚至剑锷。

「这样啊……连你都在担心我吗?真抱歉啊。」

在向龙具道过歉后,艾莲擡起了头望向堤格尔。

「那没什么特别的,是窝囊、无聊、琐碎而不值一提的小事。毕竟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这么想了,因此肯定是如此没错。」

堤格尔不知道这究竟是事实,还是只是用来恫吓他的话语。

因此,堤格尔便以事前就想好的话语回应道:

「你如果愿意说的话,我就全部都想听。不管内容为何都无所谓。」

他就是为此而走入这座营帐的——堤格尔早就做好觉悟了。

艾莲睁圆了眼睛凝视着堤格尔,嘴巴在这时发出了轻笑声。堤格尔认为,那应该是混杂了傻眼和安心的笑声。

在过了约莫数到一百的漫长沉默之后,银发少女看向地面,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她说起自从被葛雷亚斯特抓到后,自己究竟被那个男人做了些什么事。

葛雷亚斯特每晚都会造访艾莲所在的营帐。他以黏腻的视线打量艾莲、以各式各样的话语折磨她、以纠缠不休的手法爱抚着她,并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像是要她的身子记住、让她的心灵烙下自己的手和手指的触感一般。

他没有夺走艾莲的唇和贞操。葛雷亚斯特似乎打算在堤格尔的面前——或者是堤格尔尸体的面前将艾莲纳为已有。因为他知道,这是最能打击艾莲精神的手法。

她经常得以葛雷亚斯特吃到一半的东西为食。葛雷亚斯特会将吃到一半的面包等食物拿到她的面前。艾莲虽然想吐,但还是忍耐着吃了下去。

由于是总指挥官吃过的食物,因此食物本身并没有问题。若不能在吃饭的时候多少吃点东西,就会在紧要关头动不了身子——她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每一餐都吃得相当痛苦。

「幸好……没错,幸好你很快就把我救出来,因此就只是受了这样的对待而已。他虽然说过,在抓到你之前不会侵犯我,但他就算突然改变心意也不奇怪。」

艾莲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满是苦涩,眼眸混浊。堤格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凝视着艾莲。

艾莲擡起了脸。在与堤格尔的视线相交后,银发少女露出了自嘲的笑。

「我没事——我明明很有可能受到许多更悲惨的待遇,但还是全身而退了。」

红色的眸子里带着黯淡的光辉。许许多多的负面情绪化为漩涡,侵蚀了艾莲的心灵。艾莲像是在抱着自己般,以两手抓着自己的双臂,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有些少女在从小生长的村子遭到盗贼袭击时,被他们掳去泄欲,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灭的伤痕;也有些女孩子被恶劣的佣兵抓去轮暴,并落得遭到杀害的下场。和她们的痛苦相比,我受到的对待根本不值一提……」

指甲扎进了手臂,雪白的肌肤上渗出了鲜血。艾莲的眼角浮出了泪水。

「明知如此,但在受到那种待遇后,却害怕了起来……!每当回忆当时的光景,我就忍不住想吐,身体变得僵硬,眼前也变得一片黑!那恶心的手指触感和声音也随之浮现上来!我身为战士、身为战姬、身为奔驰战场之人,居然——!」

「艾莲!」

堤格尔半跪着探出身子,抓住了少女的手臂。艾莲的身子一震,擡头仰望着堤格尔。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泪水。

「艾莲,不要随便伤害自己。」

堤格尔尽可能用冷静的口吻呼唤她。他想,自己的脸色现在应该相当严肃吧。

在确认艾莲的双手放松力道后,堤格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掌从手臂上拉了下来。他虽然很想治疗艾莲的手臂,但这里既没有药膏,也没有绷带。而看艾莲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叫蒂塔过来,看来只能稍后处置了。

银发少女无力地垂下头,叹了口疲惫的气。

「很窝囊吧?我明明以为自己做好了会面临悲惨下场的觉悟,但实际上并不是像我想的那样。只是被触碰了几天,我就变成这副德性。我变得愈来愈讨厌我自己了。」

堤格尔总算明白了。对葛雷亚斯特怀抱的恐惧和厌恶感,固然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然而,艾莲同时也从中产生了对自己感到失望的情感,而这道情感正在剥夺她的活力。

——我该怎么办?我能为艾莲做些什么?

堤格尔拚命地思考。随口说出的安慰话语,恐怕传递不到她的内心。而且,她的心伤并不是花上一朝一夕就能除去的。

即使如此,堤格尔还是不愿只是乖乖等待,让时间慢慢抚平她的伤口。

「——艾莲。」

从心底涌上的感情化为话语,堤格尔呼唤着艾莲。艾莲畏畏缩缩地擡起了脸,以感到讶异的神色望着堤格尔。

——我这样做是不是很卑鄙?

他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内自问自答。他正打算

做的事,是不是会被称作趁人之危?这么做会不会太没常识了?

——就算会被这样批评……

堤格尔心想「我也不会在乎!」他已经无法抑制泉涌而上的情感和炽热的冲动。

「艾莲。我……想要你的一切。」

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艾莲以惊愕的语气「咦」了一声。她睁大眼睛,像是感到傻眼般半张着嘴,凝视着堤格尔。青年以丝毫不见动摇的眼神直视着少女,再次开口说道:

「我想在现在、在这里,得到艾莲的一切。」

「我、我……」

艾莲总算明白堤格尔的意思,开始变得狼狈起来。她的视线左右游移,嘴巴嗫嚅,交握的手指也毫无意义地扭动着。

堤格尔虽然耐着性子等待,但就是过了数到十的时间,艾莲也没有给予回应,于是他只好开口问道:

「我不行吗?」

「当然不是了!」

她回答的速度之快,让提问的堤格尔吓了一跳。然而,艾莲随即将视线从堤格尔身上挪开,看似不安地开口说道:

「因为你居然在谈完那些话之后这样说……你是什么意思啊?你应该没有用身体去安慰女人的本事吧?」

被这样一口断定,让堤格尔稍微胆怯下来。这就像是想趁着势头往前冲,却被泼了一头冷水一样。他苦涩地开了口问道:

「……我非说不可吗?」

艾莲这才望向堤格尔的脸,用力点了点头。要是坦诚以对,说不定会被对方一口回绝,这让他感到有些紧张,但青年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说出口。

「要是再晚一点,你可能就会变成那家伙的人了。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全身发颤,无法忍受。」

堤格尔和艾莲所走的路彼此不同,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偶然,才让他们的道路交会,但总有一天,他们肯定还是得分道扬镳。堤格尔很清楚这一点,也以为他可以承受这样的事实。

但他把事情想像得太简单了。

「所以,我——」

「你行吗?」

艾莲打断堤格尔的话语,以有些恶作剧般的口吻问道:

「你能把我的一切都变成你的东西吗?你能抹去那家伙留在我身上的下流触感,并以你的触感取代吗?」

这是她全心全意的挑衅——同时也是全心全意的要求。红色眸子看似不安地闪烁着。

堤格尔用力向她点头后,艾莲红着脸说:「那、那……」,并擡起眼眸仰望堤格尔,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想、听你、开口。」

——没说过吗?

若要强辩的话,青年是因为把两人的关系想得理所当然,所以才会认为自己已经说过了吧。堤格尔涌起一股很想痛殴自己的冲动。连该说的话都没好好说清楚,居然劈头就说「我想要你」,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堤格尔调匀呼吸,凝视着艾莲,慢慢地开了口:

「艾莲,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

每当他吐出一个字,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热意便会流经全身,让青年的情感激昂起来。他的思念在这时变得更为强烈,除了艾莲之外,一切都暂时变得不重要了。

那是他长久以来用尽了各种手段,用无数盖子压在心底的思念。

即使压抑下来了,这股思念还是会在堤格尔看到她的脸、和她闲话家常、和她一同迈步、一同吃饭、一同欢笑、一同赶赴战场时成长茁壮,并逐渐变得成熟。

然而,即使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可能一直封印着这股思念。一旦感情奔窜,以自己的意志打开盖子,思念就会化为洪流,一泻千里。

而对于女孩来说也是如此。

「堤格尔,我喜欢你。嗯,我也喜欢你,我爱你。」

像是被热意煽动般,艾莲也说出了回应的话语,两人以湿润的眼眸彼此相看。

艾莲慢慢闭上了眼睛,而堤格尔温柔地抱住艾莲的肩膀。

两人的嘴唇交叠了。

黎明的其中一道曙光照进了营帐之中。

清醒过来的堤格尔,愣愣地看着笼罩在微暗之中的帐顶。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而吊挂的油灯也熄了。

右半身感受到一股带着柔软和体温的重量。靠在青年右肩上的,应该是她的头部吧。他伸出左手探向那一带,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这些触感告诉了青年,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一股沁入全身的喜悦正慢慢扩散开来。

也许是头发被触摸的关系,艾莲轻蹭着身子睁开了眼睛。

堤格尔原本想说「早安」,但却一时出不了声,而艾莲似乎也是如此。两人无言地互看了好一阵子红起脸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艾莲披着毛毯坐起身子。堤格尔以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了舞动的银发。

堤格尔凝视着她雪白的裸身。不管是姣好的轮廓、柔弱的肩膀、娇媚的锁骨、丰满的乳房及在中央处点缀了色彩的尖端、纤细的腰、微微凹陷的肚脐、圆润的曲线或是柔软的大腿——都是那么地美丽。

「该起床了,别一直盯着看啦。」

虽然还想多看一阵子,但艾莲已经拉着毛毯遮住了身子。但她就连这样的举止都十分动人,让堤格尔不禁凝望出神。

蓦地,艾莲将视线投向青年的腰部。她随即转而露出严肃的神情,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腰部,以带着战栗的口吻轻声道:

「居然这么……就是这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不对,那个时候好像更……?」

「……那个,会痛吗?」

事到如今,堤格尔才想到他曾听说第一次会很痛,以过意不去的神色问道。回顾起来,当时的堤格尔也没有多余的心力。说得更精确一点——他在头一回因为太过紧张,几乎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回想不起来了。

即使光线不足,看不清堤格尔脸上的表情,艾莲应该也从他的口吻中察觉了吧。她打直背脊,也不顾毛毯从身上滑落,以傲然的表情说道:

「不、那个、我完全不要紧的喔。呃,是有一点——只是觉得有一点点痛啦,但没什么大碍。」

虽然能从话声中听出艾莲是在逞强,但对于无法想像那股痛楚的堤格尔来说,他只能回以一句「这样啊」而已。不过,在听到艾莲顾虑自己的感受而这么说话后,堤格尔忍不住涌现了想抱着她的念头。

他伸长了手,抓住艾莲的手臂轻轻一拉。艾莲也明白他的意图,便顺势倒了过来。堤格尔连着毛毯一同抱着艾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而艾莲也靠在堤格尔的身上,以纤细的手指游走在堤格尔的胸膛上。

「不起来没关系吗?」

「现在还很暗,再这样待一下也没关系吧。」

堤格尔虽然这样回应,但就算天亮了,他也不打算马上抽身。这一点艾莲也是一样,他们都想再享受一下彼此的体温。

「抱歉。」

艾莲突然轻声说道:

「你明明在担心我,我却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艾莲。」

堤格尔严肃地问道:

「我有稍微成为你的力量了吗?」

他并非只是为此而拥抱艾莲,但堤格尔还是对此感到在意。艾莲擡起眼眸仰望堤格尔,露出了有些俏皮的笑容。

「是有一点啦,但还远远不及你对我做过的承诺。」

说到这里,艾莲似乎突然害羞了起来,将视线撇开。

「所以……那个,我想再用身体多感受你一些。」

话语的后半小声得几乎听不见,但还是传进了堤格尔的耳朵。不过,光是看她脸红的模样,应该就能猜出她想说的是什么了吧。

「我会努力的。」

堤格尔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接着,青年换了个话题。

「我们数到一百,数完之后,我们两个就去河边吧。」

「好啊。那我要开始数啰。」

说着,艾莲在开始数数之前探出身子,吻上了堤格尔的唇。青年先是睁大眼睛,接着等待她的嘴唇离开,再由他再次亲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享受起彼此的唇的温度,并数起了数。

这肯定是极为幸福的一段时光。

穿好衣服后,两人偷偷地溜出营地。在将明的天空之下,堤格尔和艾莲快步疾行。幸好他们没被任何人瞧见,顺利地抵达了河边。

堤格尔原本打算站到远处,等待艾莲洗完身子,但银发少女却笑着叫住了他。

「我们就裸裎相见吧。有其他人在的话也就算了,但现在不用那么拘谨吧。况且,我有话要对你说。」

堤格尔听出后半

句话是以严肃的口吻说的,因此停下了脚步。两人各自脱下衣服,走入了河中。不过,他们其实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背向彼此。

「我要说的,当然是昨晚的事。」

艾莲以沾了水的手梳着银发,很快就进入了主题。她的声音略显尖细,堤格尔觉得有些害臊,但还是认真地侧耳倾听。

「就算做了那种事,也没有带来任何改变。你是治理布琉努亚尔萨斯的冯伦伯爵,并且已经决定会在近期内进入王宫就职。我也一样,从今以后,我也打算维持着治理吉斯塔特的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身分。」

「也是啊。」堤格尔短短地回应道。他固然是为了冲淡艾莲的心伤而行动,但并不是为了想改变什么而抱她的。

两人是因为积蓄已久的思念激烈震荡,溅过了堤防的高度,并在外来的刺激下击碎堤防,让思念溃堤,才会有这样的一夜。

而从甜美的梦境清醒后,他们就得面对现实了。

「昨晚发生的事应该没被任何人看见。就当成是你花了一整晚训斥不受教的我,而我总算是振作起来,除此之外没发生任何事——」

「不行。」

堤格尔以简短但锐利的话语打断了艾莲。艾莲虽然沉默了一瞬间,但还是继续开口:

「我话先说在前,我并不是不想再和你重合身子。虽然由我开口也怪怪的……但我变得愈来愈喜欢你了。」

艾莲似乎还是感到了害羞,后半句话被她迅速地带过。堤格尔害臊地搔了搔红发,正要开口说「我也是」,但却被艾莲抢先开口——那是舍弃了天真想法的冷淡语调:

「这只是要你我在表面上当成是这样而已。就算被任何人怀疑,都要守口如瓶。既然我们无法摆平现实,那就只要你和我闭上嘴巴就行了。」

「你这样真的好吗?」

「这和好坏没关系吧。在被艾利菲尔抛弃之前,我不打算卸除战姬的身分。而我也不打算要你抛下亚尔萨斯。」

艾莲像是在训斥闹脾气的孩子般这么说道。虽然艾莲背对着堤格尔,是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交杂着困惑和心急的神情却鲜明地浮现在堤格尔的眼里。

堤格尔盯着河面,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目前只能这么做——我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而我要拜托你一件事——堤格尔说到这里,艾莲便无声地催促他说下去。

「等我。」

「等你……?

堤格尔看着愣愣地复诵一次的艾莲,继续说道:

「我会想办法的。目前还没什么好办法,但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会想个办法出来。」

「你啊,说什么想办法……」

艾莲这下子也感到傻眼。但堤格尔没理会她的反应,拚命地诉说道:

「和你初过的我,根本没想过现在的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迪南特战场上首次邂逅艾莲时,堤格尔还只是个对亚尔萨斯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的乡下贵族。有谁能够想到,这个乡下贵族能平定内乱、击退邻国的军队、获得公主的信任,并在外国结识了知交呢?

「我知道自己并非全能,但也并非无能。我昨天也说过了,我想要你。」

「……我说啊,堤格尔。」

艾莲以有些为难的口吻开口,努力想说服青年。

「你可是已经决定要进宫任职了喔?而且这还不是你低头求来,而是王宫亲自来拜托你的。从布琉努现在的局势来看,你甚至有机会登上王位。要是把心思拘泥在我身上,反而会错过重要的事物喔。」

「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要你。」

堤格尔毫不让步,以不动如山的态度回话。

有好一段时间,两人的耳朵听到的就只有河流的淙淙水声。

「……傻瓜。」

带着呜咽声的话语传入了青年的耳中。

「你真是个傻瓜。」

堤格尔的面前明明就有一条康庄大道,只要别把艾莲放在心上,他本该光明正大地走在受到众人祝福的道路上才对。

「我有和你说过我父亲的事吧?」

堤格尔将视线从河面移开,看向远处的广大草原说道。

「父亲是和园丁的女儿结婚。我想,他们是真的因爱而结合的。」

以拥有领地的贵族来说,父亲的行为显然不值得赞扬。因为贵族的婚姻应当以政略为主,应当是为了让家族和领地变得更富裕才对。

「我没办法变得像父亲那样,但我想把该看齐的部分学下来。」

艾莲没有立刻回应。她似乎对堤格尔的话语有些想法,但却为了某些缘故而深思起来。青年对艾莲的反应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乖乖地闭着嘴等她开口。

「——堤格尔。」

过了约莫数到十的时间后,艾莲终于呼唤了心爱之人的名字。堤格尔感受到这句话中充满了勇往直前的决心。

「我也觉得令尊和令堂很了不起。老实说,我没把握能做到一模一样的事。」

堤格尔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艾莲想说的是什么。艾莲虽然僵住了一下,但在对自己打气后,继续开口说道:

「所以,那个……我会允许你娶几个小妾或是侧室的。不对,你一定要娶。若是情非得已,必须要把我立为小妾也没关系。」

「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堤格尔这下子也傻住了。艾莲以有些急促的语调答道:

「这是当然的吧?我虽然是战姬而非贵族,但也看过不少贵族的生活。你说过会想办法,我也相信你做得到,但还是有怎么样都无可奈何的事吧?若要举个例子的话,就是子嗣。」

堤格尔语塞了。对于一时回不了话的青年,艾莲恳切地说:

「也许你听了会生气,但令尊和令堂的运气真的很好。他们不只平安生下了男孩,还让他健康地长大,并将应该继承的东西好好地继承了下来。」

「不……」

堤格尔摇了摇头。

「父亲也说过,我们家相当有福气。」

母亲有可能患病,没有足够的体力生下孩子,造成死产;即使平安生下了孩子,也可能有先天的缺陷;就算四肢健全地来到人世,也可能会因为生病等原因早夭。这些案例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例子。

也常常听到有些贵族家只生得出女孩,因此得从外地招婿继承家庭。即使平安长大,也可能会因病或事故而绝后。若是要上战场的话,几率当然高上更多。

若是没有继承人导致家族绝后,领地就会被王家接收。之后,王室会派出有任期限制的代理领主,或是转而赐给其他的贵族。

因此,地方的领主为了避免这些状况发生,总是在培育继承人这件事情上煞费苦心。而这些苦心,都是为了能把从祖先传承下来、繁荣至今的土地,交到继承了自己意志的某个人手上。

「你从来没有要我舍弃战姬身分过。」

艾莲以平静的口吻说着。

「我的想法也是一样。你不能让冯伦家的血脉就此绝后,也不能舍弃亚尔萨斯。你有义务生下、养育子嗣,并将你继承到的大半事物,以及你所做过的事情和你的意志传承下去,然而——」

这时,艾莲的话声突然没了自信。

「我当然也想生下你的孩子……但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算我能成为你的妻子,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为你生下小孩;就算能生下小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将他抚养长大。毕竟我没有经验啊。」

「所以你才提到小妾啊。」

堤格尔叹了口气。艾莲绝对不是在说笑,毋宁说,她主张的事情极为正确。若堤格尔真能遵守诺言,想方设法搞定了他和艾莲之间的关系,这就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堤格尔当然也不想放弃亚尔萨斯。即使依照他的选择,亚尔萨斯有可能成为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也是他从小生长的故乡、是从父亲手中继承的重要领地。只要堤格尔本人没出什么意外,这块领地应该是不会被他人拿走才是。

「不过,我想,可能会有个问题。」

堤格尔也以无力的声音说道。他虽然不知艾莲听了接下来的话会作何反应,为此感到害怕,但她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堤格尔也该趁现在坦白才对。

「假设我迎你为妻,并娶了一名小妾——我是在假设喔。我当然会很爱你,但是,那个,我也努力会和那个小妾相爱的。」

以堤格尔的个性来说,他无法接受只为了生出健康的宝宝而和某人有肉体上的关系。若是要娶小妾,他也会与之交谈,理解、疼爱并照顾对方。或许,父亲也因为有着这样的个性,所以才没有娶妾。

「你要是没那么做,我会很头痛的。」

艾莲依然顶着刚才那副极为认真的表情回应道。原本担心这话会让艾莲难过的堤格尔,被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会很头痛吗……?

「叫你娶妾的人是我啊。而且,我也有可能变成你的小妾吧?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当然不能要你不理妻子只爱我啊。不过,我应该还是会吃醋,若看到你和她在展露恩爱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坐视不管……」

堤格尔终于忍不住溅起水花,转身向后。他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背对着自己的艾莲。青年想不到还有什么方式能表现出对她的这份感情。而不管是「谢谢」还是「对不起」,都无法正确表现出他的心情。

「——堤格尔。」

艾莲歪着脖子仰望青年,有如在呢喃般呼唤他的名字。她静静地闭上眼睛,露出了有所期待的表情。

模糊地映于水面的两人脸孔,静静地交叠在一起了。

东窗事发了。

那是在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返回营地之后立刻发生的事。

「你们两个去哪啦?莉姆亚莉夏在找你们呢。」

在堤格尔和艾莲正要踏入总指挥官的营帐之际,他们被米拉给叫住了。两人向她打了声招呼并道了谢,走入了营帐之中。

结果,米拉不知为何也跟了进来。

「琉德米拉,你还有什么事吗?」

冻涟的雪姬以让人联想到寒冰的视线,紧盯着露出讶异神色的艾莲。她以狐疑的眼神看了艾莲将近数到五的时间后,像是看出了什么般,歪起脖子提出了问题。

「艾蕾欧诺拉……你该不会和堤格尔……」

两道惊讶的「咦」声交叠在一起,在营帐内作响。当然,发出声音的是堤格尔和艾莲。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快露出马脚,两人忍不住愕然地愣在当场。

另一方面,米拉也以惊诧的神色凝视两人。她并不是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用半信半疑的态度试探罢了。反而是米拉受到的惊讶大上许多。

「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在过了数到二十的时间后,米拉才终于从冲击中回过神来,质问起堤格尔和艾莲。顺带一提,在米拉回神的这段期间,青年和银闪的风姬就只是露出伤脑筋的神色对看而已。

无奈之余,堤格尔只得简略地说明昨晚和艾莲之间发生的事,而刚才在河里交换的诺言也说了。艾莲虽然露出不满的神色,但若试图含混带过,只怕会惹得米拉大怒,若是被她大肆宣扬可就不妙了。因此艾莲只是交抱双臂默然不语。

「……你们是笨蛋吗?」

这就是琉德米拉·露利叶听完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在聆听青年的讲述之际,她曾有那么一瞬间露出「原来还有这一招」的神色,但两人都没有察觉。

米拉虽是优秀的战姬,也是优秀的统治者,但她也没想过自己会目击到活生生的『案例』——交缠的情感浪涛,竟然有时候会化为能突破理性和立场的激烈洪流。

其中最让她生气的,莫过于她居然也认为堤格尔会有办法摆平这件事了。

「我以为你们两个都认清了自己的身分和立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啊?你们是笨蛋吗?真搞不懂。你们有什么打算?真是的,我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哪有说不出来,你的嘴不是动得很勤快吗?」

对于回应得相当温吞的艾莲,米拉狠狠地瞪了过去。艾莲这时正抖着肩膀缩着脖子,表现得不像原本的作风。而堤格尔像是要让她安心般,轻轻拍了艾莲的肩膀。这幅光景又让米拉感到不是滋味。

米拉还打算念上几句,但随即感到一阵空虚,决定就此罢手。因为她察觉到,自己之所以出言讥刺,全是因为她对艾莲的嫉妒心在作祟。即使费尽唇舌数落两人的不是,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

如果两人不明白事情严重性的话,她还能出声嘲笑一番。

然而,堤格尔和艾莲都很明白自己的立场,并试图跨越这道障碍。如果还要追究他们,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米拉内心的纠葛险些让感情爆发开来,她在好不容易压抑下来后,以冷淡的口吻问道:

「好啦,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可以暂时帮我们守密吗?」

堤格尔说着低下了头。他随之擡头直视米拉。

「我知道这样说很任性,但我不想再欺骗自己的心情了。虽然眼下还想不出什么计划,但我会努力想办法的。」

米拉叹了口气,她当然很想说句「你怎么这么任性」,但无可奈何的思绪却占满了她大半的心情。对米拉来说,堤格尔这专情的个性也是她心中的优点,而她说不出否定的话语。

米拉将她的蓝色眸子转向艾莲。

「那你呢?」

「我相信堤格尔。」

艾莲维持交抱双臂的姿势堂而皇之地说。米拉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因为感到傻眼,而是因为她和艾莲有同感。

米拉一一看过两人的脸孔,静静地说:

「我不能当作没察觉这件事。」

堤格尔和艾莲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冻涟的雪姬在确认这件事后,继续说道:

「不过,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相对的,在事迹败露之际,我也不会出手帮忙。」

这就是她在这件事上所处的立场。两人叹了口安心的气,再次向米拉道谢。而蓝发战姬则是哼了一声,没把那些道谢听进耳中。

顺带一提,在月光骑士军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察觉到堤格尔和艾莲之间的关系。那人是卢里克。

他当然不是像米拉那样仔细打量过两人,而是瞥见堤格尔和艾莲在营地中并行后,就看出了个中的奥妙。

说得仔细一点,就是他在看过两人散发出的氛围、视线、小动作和走路方式后,在脑中做了整理和归纳,就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这名在莱德梅里兹里有好几名恋人的男人,有着不寻常的好眼力。

「该怎么办呢。」

他还是觉得这会引起不小的问题。堤格尔和艾莲并不是市井小民,一人是布琉努的贵族,而另一人则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卢里克的心境相当复杂,终究无法为两人送上祝福。

不过,这名光头骑士已经对艾莲宣誓过忠诚,也尊敬着堤格尔。在苦思许久后,他也决定站在和米拉相似的立场上——也就是不让自己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也是啦,毕竟两人都是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嘛。」

这就是他目前忍不住吐露的感想,听起来也许有点不敬。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