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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4.蒙图尔之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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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从侦察队口中收到消息的凯伦·安格蒂尔·葛雷亚斯特,他那端正的脸孔上显露出困惑的神色。在这样的地方收到目击墨吉涅军的消息,其实也很难做出其他的反应。

他们目前正位于离蒙图尔还有两天路程的位置。

「居然是墨吉涅军?」

葛雷亚斯特在堆满枕头的马车里面摊开了数张地图。目前在王都尼斯和卢堤迪亚之间,究竟有几股势力呢?

他知道凡伦蒂娜率领的奥斯特罗德军顺着链接王都和卢堤迪亚的道路北上,也知道七千名月光骑士军晚了他们一天从王都出发的消息。

若以葛雷亚斯特军为中心,奥斯特罗德军就是位在东北方、离这里一天半的路程之处;而月光骑士军则是位在东南方、徒步约两天的位置。

他们应该是以卢堤迪亚为目的地,但就算突然改变方向,葛雷亚斯特也能立刻察觉,并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对应。

不过,墨吉涅军却在这时冒了出来。从葛雷亚斯特的视角来看,他们位在南方,离这里约一天半的路程。

「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军肯定超过十万,而这里只有两千,加上全是骑兵构成。是侦察队吗……」

葛雷亚斯特虽然能算到这里,但却看不出这支侦察队打算贴近到什么地步。当然,他也算不到侦察队的目标就是他自己。

「总之先别管他们。他们只有两千人,不会向我们出手的。」

在做出这般结论后,葛雷亚斯特决定依照计划,前往蒙图尔。

「月光骑士军的意图也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打算先一步进入卢堤迪亚,八成会固守在亚尔堤西姆争取时间吧。」

亚尔堤西姆是卢堤迪亚的内核都市,若打算拿下卢堤迪亚,就一定得攻陷此地。葛雷亚斯特也以这里为最终目的地。

「不过也因为如此,前往蒙图尔的路上就没人来碍事了。」

从蒙图尔到卢堤迪亚不用一天,只要停留在蒙图尔,并定期派出侦察队的话,就能对卢堤迪亚的驻军状况获得相当精确的信息。

葛雷亚斯特就是看中这点,才会将蒙图尔视为理想的据点。他确实具备着优秀指挥官的能耐。

「抵达蒙图尔之后,就派个使者去会会奥斯特罗德军吧。从他们的动作来看,似乎是打算协助月光骑士军,但月光骑士军肯定也知道凡伦蒂娜大人和嘉奴隆公爵有所来往。这么做至少可以让他们心生动摇。」

目前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接着,葛雷亚斯特开始思考起艾莲的事。今晚恐怕是最后一次在营地里恣意玩弄她了,至于进入蒙图尔之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让她向心爱之人呼救也挺有意思的。」

葛雷亚斯特打算一边以自己的手、指与舌头抚弄艾莲,一边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是为了让她明白,就算她喊破喉咙,堤格尔也不会前来救她的。若艾莲坚持闭口不语,他就会对艾莲轻声耳语。

「真让人期待啊,艾蕾欧诺拉大人。」

他已经在昨天派出使者前往蒙图尔了。只要能确保粮食和能安全入睡的床铺,就能维持士兵们的士气。

葛雷亚斯特也设想过,月光骑士军有可能为了拯救艾莲而派出营救队。他虽然没有公开俘虏艾莲一事,但脑袋比较聪明的人想必已经察觉到了。

不过,葛雷亚斯特对自己设置的营地相当有自信。就算对方能成功潜入,他也笃定那些人不可能成功带着艾莲离开。

他这样的判断不能算是错的,因为他确实在营地里做好了几近万全的布局。

此外,他严命士兵们不准接近囚禁艾莲的营帐,这既是在表现他扭曲的占有欲,同时也是为了能立刻察觉接近者的防范措施。

这一天,葛雷亚斯特军也是在太阳西沉的半刻钟前停止行军,并在平缓的丘陵上扎营。附近有森林和河川,但森林的面积相当小,而且扎营处的视野相当不错,应该不会出事的。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琉德米拉·露利叶,正藏身在离葛雷亚斯特军营地不远的森林之中。两人的衣服都在旅行之中染上许多脏污,但双眼却都散发着强烈意志的光辉,脸上的表情也充满活力。

「机会总算来了。」

米拉的话声带有两种感情,一是些许的紧张,一是遗憾的心情。而堤格尔则是生硬地应了一声。

擡头望去,天空正逐渐染上夜色。对于即将潜入营地的两人来说,辽蔽了月亮的云朵实在教人感激。

「经过这几天,我总算明白罗达特伯爵为什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行动了。」

米拉盯着葛雷亚斯特军的营地感慨地说。和堤格尔再会之后已经过了五天,两人悄悄追过了葛雷亚斯特军,先行绕到了蒙图尔一带,等待唯一一次的机会到来。

这并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容易。葛雷亚斯特军依旧以极高的频率派出侦察队四处探查,而他们也曾在完全没有森林或丘陵的草原上行走超过半天。

不过,堤格尔一一躲开了侦察队的目光,巧妙地与葛雷亚斯特军维持着一段距离,并展露出紧跟在后、并列而行、领先超前、拉开距离等过人的技巧。而他恐怕只是发挥了身为猎人的本事而已。

若只有米拉一个人追踪葛雷亚斯特军,恐怕过没多久就会被侦察队发现了吧。若是将心思专注在躲藏身形不被发现,很可能会变得跟不上葛雷亚斯特军的脚步。

「是因为有米拉在的关系。」

堤格尔望向蓝发战姬,露出了感谢的笑容。

「因为有你陪伴,我才能这么努力。谢谢你。」

「我可不要嘴上说说的答谢,等救出艾蕾欧诺拉后……这样吧,你就泡茶给我喝吧。要泡得好喝点啊。」

「我很想说『我会尽力』,但红茶在布琉努可是奢侈品啊,要是搞砸了会惹蒂塔生气的……莉姆应该也会。」

明明马上就要潜入有一万名士兵把守的敌营了,两人却还有谈笑的余裕。

顺带一提,身穿蓝色衣服的米拉,目前正套了件以毛皮拼凑而成的外套。这是以这些日子的猎物毛皮所缝制的东西,不足的部分则是在行经的村落用马匹来交换。兜帽的部分刻意做得比较大,好将脸孔整个遮住。

而冻涟也被藏了起来,改用粗糙的土制短枪。毕竟有着精美装饰的龙具,在那处营地里肯定会显得太过显眼。况且只要米拉心念一动,就能立刻让冻涟出现在手边。

覆盖大地的黑暗逐渐变得浓稠,围绕着葛雷亚斯特军营地设置的篝火也愈显明亮。士兵们的吵闹声也传到了这里。

「走吧。」

堤格尔说着,静静地跨出步伐。米拉罩着毛皮兜帽,跟在青年的后面。他们趁着夜色接近,有时也刻意待在篝火旁,伪装成葛雷亚斯特军的士兵。

堤格尔拉着米拉,跨过了第一道壕沟,并在营帐之间藏着身子前进。至于第二道壕沟,他们则是慎重地滑到沟底,避开埋在底部的长剑和长枪爬了上来。

「你之前居然能这么轻松地潜入这种地方呀。」

爬出壕沟之际,米拉傻眼地说道。在她看来,这个只用一天、而且明显没有敌人会前来进犯的营地防备,实在是周到得让她觉得过度费工。

若是附近有敌人的话,米拉也会在防备上多下点工夫,但平时绝对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因为这会让士兵们太过劳累。看来敌方指挥官不是有着深厚的人望,就是具备能将士兵们操到濒临极限的能力。

跨过壕沟、从营地的暗处采出身子后,他们看到葛雷亚斯特的士兵们正在用餐。就两人所见,士兵们的晚餐就只有面包、汤和腌肉干,但他们的表情却相当快活。因为在吃晚餐之前,葛雷亚斯特曾告诉过他们距离蒙图尔的距离,让他们士气大振。

「真的是一群乌合之众呢。」

米拉慎重地穿过士兵之间,并这么低声说道。由于在营地里到处行走的人相当多,是以没有人特别注意堤格尔和米拉。

「听说你输得很惨,我还真不敢相信呢。」

「我在不久前也是这样想的……」

堤格尔以左臂挟着黑弓,踩着比米拉更为谨慎的脚步前进,而原本垂在腰间的箭筒也被他用右手按着。他可不能再犯同样的失误了,毕竟这次还会连累到米拉。

「我每天都在思考为什么会输,终于理出一些端倪了。」

葛雷亚斯特军在行动时有着惊人的默契,而且每一个士兵都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力量。

他们来自各处,武装没有统一,甚至没受过足够的训练。而这批人之所以能成为一支精强劲旅,肯定要归功于葛雷亚斯特的卓越指挥能力和编队能力。

然而,在堤格尔开口之前,他们就看到了目的地。

营地的中心,有两座和其他帐棚保持一段距离的

营帐,而这一带并没有任何人逗留,形成一处空荡荡的空间。设置在营帐旁边的三座篝火,正静静地摇曳着。

在这处空间的外侧,有十名士兵像是在组成椭圆形一般,以等距离的间隔站着。他们是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两座营帐的哨兵。

躲在营帐暗处观察状况的米拉,傻眼地出声说道:

「看来他不是以人望来统率士兵的呢。」

「他之前好像有用过相当残忍的刑罚,大概是靠那种手段吧。」

米拉听了堤格尔的说明,露出了感到厌恶的神色。她本来就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但若情势需要的话,似乎大闹一番也不错。

「怎么办?要这样直接硬闯也不是不行啦。」

虽然不知道艾莲被关在哪个营帐里面,但幸好这两座营帐都不大,只要冲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人在不在了。

「稍稍观察一下吧。」

堤格尔的话语与其说是在回应米拉,不如说是在说给自己听,好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蓝发战姬稍稍扬起兜帽,以打量的视线望向青年,随即摇了摇头。

「我觉得马上引起骚动会比较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让我担心你可能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更显焦躁,最后把整件事给搞砸了。」

堤格尔呻吟了一声,但看到艾莲遭囚的营帐就在眼前,他也察觉自己心中的紧张和不安正急遽扩大。不过,他还是姑且问了一下米拉:

「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警备的状况比想像中严密呢。我想,就是再耗上更多时间,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虽然也可以等到敌军有半数入睡的时候行动,但要做的话还是趁现在……」

堤格尔和米拉在这几天已经谈过无数次,策划了好几种在敌阵引发骚动的方法。而现在就只要根据状况,选取适当的方法就好了。

听完米拉的计划后,堤格尔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堤格尔慎重地将系在腰上的其中一个皮袋卸下,将内容物泼洒在两人躲藏的营帐里面。皮袋里装的是油。被油沾到的地方随即染上了黑色。

堤格尔和米拉离开了该处,从士兵们所用的营帐之间穿梭而过,沿着椭圆形的空间绕了半圈,来到了另一侧。由于空间的中央部位点有篝火,因此他们可以正确地判读位置。

堤格尔在这时卸下了另一个腰上的皮袋。这里面装的也是油,但不是用来泼洒在营帐里面的。他以左手握着皮袋,右手则从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矢。

米拉接过箭矢,立刻拿布在箭镞上缠了好几圈,再将箭矢浸入皮袋之中。这是在制作火箭,而他们的目标,则是刚才洒了油的营帐。

虽然堤格尔所站之处和目标之间隔着两座营帐,但青年和米拉都不认为这一箭会射偏。这段距离顶多只有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只要以曲射射击就行了。

堤格尔将箭矢点火,搭上了黑弓。而米拉在他准备完毕后,便从营帐的暗处走出,以悠哉的步伐走了起来。当然,看守的士兵们马上发现了她,并出声喝止。米拉停下脚步,等待着其中一名士兵走上前来。

在附近看守的士兵们都注视着米拉——在确认眼前的状况后,堤格尔射出了火箭。火箭以夜空为背景,画出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掠过两座营帐上头,精准地命中洒了油的那处营帐。

营帐烧了起来。虽然油量不多,引起的火势并不大,但要让看守们吃惊、令他们关心该处已是绰绰有余。

这时,已有两名看守走到了米拉身边,但这两人也忍不住将视线投向起火的营帐。而冻涟的雪姬并没有放过这道破绽。

手中的枪一闪而过,让一名看守无声地倒了下来。米拉迅速反手一抽,贯穿了另一人的喉咙。

「很久没用普通的枪来了结敌人了呢。」

在她这么低语之际,堤格尔正朝着她跑了过来。青年的左手握着黑弓,右手握着新的箭矢。在两人交谈之前,堤格尔突然停下脚步搭弓放箭。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档后,只见站在远处的看守额头中箭倒了下来。

「有、有入侵者!」

一名看守叫道。堤格尔和米拉没有理会,朝着中心处的营帐疾奔。即使有士兵听到这阵喊声跑来,想必也会先被燃烧的营帐吸引注意力。只要能稍微争取一点时间就行了。

他们冲入离自己较近的第一座营帐。垂挂下来的油灯照亮了两人的脸庞,营帐的地上铺着地毯,而地毯上堆满了枕头——但一个人也没有。

「扑空了吗!」

两人马上跑了出来,冲入了第二座营帐。

这里相当昏暗,一时之间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不过,这里有人的气息。

「艾莲!」

堤格尔按捺不住地大喊。接着,昏暗之中传来了回应。

「……是堤格尔吗?」

那是细小、疲惫而柔弱的声音。米拉脸色一变,但还是立刻跑出营帐外头,脱下外套从篝火上引火,并再次折回营帐里头。

由于毛皮的火焰很快就延烧到手边,因此她以长枪刺着外套,充作火把使用。

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见营帐的正中央处竖了一根铁柱。

而艾莲像是被捆在上头一般,就这么颓坐在地。

「……艾莲!」

堤格尔喊着她的名字奔了过去。米拉虽然无言地伫立在当场,但她的脸上显露出讶异的神色,以及缓缓升起的怒意。对于吉斯塔特的战姬——不,对于一个勇敢地在战场上杀敌的战士来说,这样的待遇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莲擡起头,她那憔悴的脸蛋露出了笑容——但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似地。

「真的是、堤格尔吗……?不是梦吗?」

「是真的,真的是我啊……艾莲。这怎么可能是在作梦嘛。」

左手握着弓的堤格尔,用力抱住了艾莲。绑住艾莲双手的铁炼在这时发出了「锵啷」的声响。堤格尔的双眼露出杀意,瞪视着这道锁炼。

「堤格尔,让开一下。」

总算回过神来的米拉站到了堤格尔身旁,在将仓促制成的火把交给青年后,米拉将右手伸向虚空。

「——拉斐亚斯!」

随着这声呐喊,米拉的右手出现了一道蓝白色的光辉。周遭的大气在瞬间转化为寒气,蓝白色的光辉细长地往两侧延伸,化为枪形。在光芒无声地消散的同时,米拉的手上便出现一把宛如以冰块和冰晶锻造而成的羞丽短枪。

米拉随手将冻涟一挥,打算斩断那宛如毒蛇般纠缠着艾莲双手的铁炼。然而,随着清脆的「铿」一声传来,冻涟的枪尖被弹开了。不只是米拉,连堤格尔都瞪大了眼睛。艾莲擡头看着米拉,痛苦地出声说道:

「这会……抵销、龙技……」

虽然听到的只有这几个字,但对米拉来说已经相当够了。

米拉刚才就觉得有点古怪,一眼看去,艾莲看起来相当憔悴,但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不仅如此,甚至还能看到有好好疗伤的痕迹。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叫出龙具逃跑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那种让人火大的东西呢。」

米拉的眼睛绽出了愤怒的光芒。两年前的内乱中,她曾和艾莲并肩作战,一同对抗在身躯上缠绕着奇妙铁炼的数头巨龙。那些铁炼有着能抵销龙技的神秘力量。

米拉再次挥舞冻涟,不过她瞄准的不是铁炼,而是系着艾莲的铁柱。营帐里再次发出金属的敲击声,但这次的响声显得沉闷许多。

铁柱被漂亮地一分为二,堤格尔再次奔到艾莲身边,除去她手上的铁炼。暌违十天之后,艾莲终于重获自由。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一阵怒吼声从堤格尔和米拉的背后传了过来。

转身看去,只见有着灰发的高跳男子右手提着油灯正站在门口。他似乎是听到了喧闹声,走入了营帐之中。

堤格尔没有回话,默默地将箭矢搭上黑弓。他很快就想起这名男子正是葛雷亚斯特,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瞄准了灰发男子的额头。

对于这在极近距离射出的箭矢,葛雷亚斯特勉强反应了过来。他将右手拎着的油灯辽在眼前,试图防御箭矢。

「噗」的一声轻响传来,接着油灯落地,发出了一阵小小的破裂声。葛雷亚斯特发出了呻吟。堤格尔射出的箭矢击碎了油灯,贯穿了男子的右手掌。这阵剧痛让葛雷亚斯特按着右手跪了下来。

堤格尔从腰间的箭筒抽出另一支箭,打算给他致命的一击——但却没能如愿。

因为就在这时,手持武器的葛雷亚斯特军士兵掀开营帐冲了进来。

「堤格尔!艾蕾欧诺拉就交给你了!」

在话声传来的同时,米拉已经握着冻涟上前交战

了。每当她刺出凌厉的一击,葛雷亚斯特兵的额头或喉咙就会喷出鲜血,在空中描绘出红黑色的彩虹颓倒在地。

营帐的出入口自然是相当狭窄,就连要让两个人并肩而入都有困难。对于手持长柄武器的米拉来说,是相当具有优势的战场。

艾莲依然系在铁柱上坐倒在地,堤格尔打算将她背起,却在这时从侧面被某个东西撞了开来。

「不会交给你……她是我的……我的东西……」

是葛雷亚斯特。箭矢依然插在他的右手上,血液从掌心流出,顺着手指滑落,在地上造出了无数血渍。他俯视着堤格尔的双眼充血,全身充斥着不寻常的疯狂气息。葛雷亚斯特猛喘着气,在艾莲的面前跪了下来。

「来吧,艾蕾欧诺拉大人。就以您的体温来治愈我手上的伤吧。」

虽然已是满头大汗,但葛雷亚斯特还是露出了笑容,呼唤著白发战姬的名字。男子的左手紧握着方才被堤格尔扔在地上的铁炼。

葛雷亚斯特忍住了右手的疼痛,以双手握持铁炼,正准备绕到艾莲的后方。他打算以锁炼封住艾莲的龙具,并勒住她的脖子挟为人质。

「——艾利菲尔。」

然而,在葛雷亚斯特得逞之前,艾莲的右手先一步生出了白银光辉。光芒化为长剑的形状,被艾莲紧握在手中。像是在等待已久般,银色光粒向四周扩散开来。

有个东西牵着一条血丝,从艾莲和葛雷亚斯特的头上飞过。

那东西随着「咚」的一声落地——是一只插了箭矢的右手掌。

葛雷亚斯特嘶吼着倒了下来,但旋即又站起身子。他的灰发紊乱,宛如狮子的鬃毛一般。

即使身受剧痛之苦,他居然还是挺了下来,这股意志之强让人惊叹。

「不准……不准你、再碰我!」

艾莲转动视线怒瞪着葛雷亚斯特,但她似乎在这时用尽了力气,她的身子轻晃一下,随即倒了下来。这时,有人从旁伸手撑住了她的身体——是堤格尔。

堤格尔背起艾莲,朝着米拉的方向看去。冻涟的雪姬挡在营帐的出入口,正挥舞着枪之龙具。葛雷亚斯特兵之中虽然没有人能够和她过上两招,但还是如潮水般不断涌上。

堤格尔在这时想到,应该把葛雷亚斯特当成人质才对——但灰发伯爵却早了一步展开行动。

在青年放下艾莲之前,葛雷亚斯特便跌跌撞撞地冲向营帐的出入口。他侧眼看着米拉用枪戳倒士兵的光景,并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这下子不只是堤格尔,连米拉都看傻了眼。

「还以为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了呢,真是个脚底抹油的家伙。」

米拉唾骂着,但她的声音中同时带着些许警戒。在葛雷亚斯特逃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敌兵杀上来了。恐怕是那个男人下令制止的吧。蓝发战姬转头看向堤格尔。

「那家伙就是你说的葛雷亚斯特?」

堤格尔点点头,重新背起艾莲。由于青年的左手握着黑弓,因此,为了不让弓弦划伤她的脚,堤格尔必须多加注意。这虽然会让左手的负担加重,但也是无可奈何。

他转动脖子,回望重新背好的艾莲。她似乎还保有意识,但已经累瘫了。她的右手还握着长剑,这似乎是绞尽了气力的结果。

两人都没有立刻奔出营帐。要是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恐怕会被箭雨射成蜂窝。葛雷亚斯特军曾以火箭攻击过月光骑士军,因此他们肯定有编制弓箭部队。此外,若是被大量的敌兵包围,那即使是米拉也会有耗尽力气的一刻。

米拉转头瞥了艾莲一眼。她虽然为艾莲所受到的悲惨待遇感到愤怒,但葛雷亚斯特并没有伤害艾莲,反而为她做了治疗,这岂不代表他并没有对艾莲做出危害人身安全的事吗?

不过,米拉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并没有证据,而且,现在不能花时间在想这种事情上。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时间拖得愈久,对敌方来说愈有利。

「堤格尔,我们照计划行事。」

米拉盯着营帐的出入口说道。堤格尔简短地应了一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简易火把。毛皮几乎已经烧光,火焰也变得相当微弱,但还没有熄灭。

堤格尔握着火把,抵着营帐的底侧部分。一开始只是起了一点烟,但火势很快就转移到上面,开始燃烧了起来。为了不被浓烟呛到,堤格尔抽离了身子,而米拉则是走了过来。

火势急远扩大,烧起了部分的营帐。过不多时,营帐便被烧出了能让一个人通过的大洞。不过,在火焰、热气和浓烟的阻挡下,一般人肯定无法穿过。

米拉手上的冻涟发出白色的光芒,并释放出寒气。这股寒气包覆了主人米拉、堤格尔和艾莲,成为透明的寒气盔甲。

「要是艾蕾欧诺拉状况好一点的话,应该有办法忍受浓烟才对……总之,稍微停止呼吸吧。」

米拉站在前头,逼退了火焰和热气,勇敢地冲出了营帐。堤格尔也背着艾莲紧跟在后。

为这幅光景感到震惊的,恐怕是在营帐外待命的葛雷亚斯特兵吧。他们依循总指挥官葛雷亚斯特的命令包围营帐,没想到营帐却突然烧了起来——而且入侵者还放火烧了个洞,从后方出现。

由于右手受了伤,葛雷亚斯特的指示也随之出现了破绽,是以葛雷亚斯特军的士兵们都集中在营帐的入口处。位在后方的,就只有跑来观察情况的寥寥数人,而冻涟的雪姬在面对敌人时绝不留情。

从火焰之壁中窜出的短枪枪尖,与夜风一同刺穿、扫倒敌兵。寒气夺走性命的风声和短促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葛雷亚斯特兵一一倒卧在地。几乎只花了短短的一个瞬间,堤格尔等人就成功突围了。

即使成功突围,但整体而言,他们也只穿破了薄薄的一层而已。很快就会有援军挡住他们的去路,而察觉他们正在逃跑的葛雷亚斯特也会率兵前来。

两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米拉和堤格尔无声地交换视线,冲入了身边的一处营帐之中。米拉在出入口警戒着,而堤格尔则是立刻生火,在入口的右手处放了火。

他们之所以挑在葛雷亚斯特军用餐的时间袭击营地,就是为了用这种向营帐放火的方式制造混乱,并趁机逃出生天。

要是在深夜这么做的话,反而会变成冲进有敌兵待着的营帐里头。倘若里头的敌兵仍在熟睡或是感到混乱也就算了,但要是遇到马上做出应对的敌兵,那可就棘手了。

「你以前用过这种方法吗?」

堤格尔这么一问,米拉便耸耸肩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这么粗暴乱来的方法,我当然是第一次实行了。」

「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方法啊。」

「我没说这方法不好,只是太没有格调,而且深入敌营引发混乱的想法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营帐的右侧烧了起来,像刚才一样开了个洞。两人从洞中跳出,发现火焰和浓烟已经在葛雷亚斯特军中造成了混乱。地上有吃到一半的面包、翻倒的汤,以及不知道被踩过几次的腌肉干。

两人有时沿着营帐的阴影处奔跑,有时闯过敌阵,有时在营帐放火造成混乱。堤格尔要不是背着艾莲,也打算以弓箭一一射倒敌人,不过,他在这种时候总是交给米拉尽情地冲杀一番。

每当冰枪划过半空,就会卷起冰冷的风暴,在大地留下无数寒霜。冻涟的雪姬连敌兵的呼气和血液都能冻结,从远处看来,她也许像个惹人怜爱的雪之妖精,但对于与之交锋的人来说,她可是望而生畏的冰之魔神。

在经过十余次的战斗后,三人终于抵达了内侧的壕沟。寒气在这里帮不上忙,他们得慎重地前进才行。

这时,堤格尔感觉到手腕被扯了一下。同时,青年和米拉的周遭卷起了不自然的旋风。堤格尔回头看向背在背上的银发少女。

「……艾莲?」

这肯定是艾莲的龙具艾利菲尔的力量。米拉似乎也明白了这点,她虽然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但却没有拒绝这股旋风的包覆。

「你的身体还能使用龙具的力量吗?」

「相信她吧,堤格尔。」

回答这句话的是米拉。她放低了姿势,准备跳过壕沟。堤格尔也将视线从艾莲身上挪开,重新面向壕沟。

艾莲之所以这么做,恐怕是基于她身为战姬的尊严吧。而且,对于两手都空不出来的堤格尔来说,能借由风之力的帮助跳过去实在是帮了大忙。

两人蹬地一跃。大气并没有阻挡堤格尔等人,反而是推了他们一把。身体感受到一股浮空感,甚至让他们感受到身体似乎完全从重力的束缚中解脱。堤格尔和米拉就这么轻盈地在壕沟的另一侧着地了。

来到这里之后,就等于是成功逃脱了。过不多时,堤格尔等人便完全离开了葛雷亚斯特军的营地。

他们在被黑暗笼罩的大地上拚命奔跑,回头一看,只见营地中泛着几许火光,应该是被堤格尔他们放火的营帐吧。

「再来要怎么行动?」

米拉调整着呼吸问道。她的额头上薄薄地浮出一层汗水。堤格尔毫不迷惘地说:

「往南走一阵子,接着再往东走。」

从这里往东走个两、三天,就会来到链接王都尼斯和卢堤迪亚的主要干道。而月光骑士军很有可能会沿着这条街道北上。

不过,葛雷亚斯特肯定也料到了这一手,因此他一定会派兵往东进行拦截。想到这里,就会觉得往南走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若往南走的话,堤格尔多少比较能掌握那一带的地形。

「那我们就朝着知道位置的村庄或聚落前进吧。也得准备马匹呢。」

堤格尔点点头,重新调整自己背负艾莲的姿势。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被夜幕笼罩的草原上。由于怕被追兵发现,因此没有点燃火把,这点虽然不便,但从背上传来的体温和重量,为青年注入了喜悦和活力。

——总算、总算……救到你了。

在月光骑士军败北、艾莲遭俘后,已经过了十天。

这真是漫长的十天,堤格尔觉得自己总算获得了回报。

◎

在过了午夜,夜色渐浓之际,葛雷亚斯特待在营地中心的总指挥官营帐里接受着手部的治疗,并听取报告。

说是治疗,但在这里也只能做简单的包扎而已。也就是在以清水洗过伤口、以酒消毒后,再予以上药。

在消毒之际,过于剧烈的疼痛差点让葛雷亚斯特失去意识,但他强忍了下来继续治疗。以药膏涂过伤处,再以干净的布料充作敷料后,最后以绷带包了起来。虽然血马上就渗了出来,但现在只能放着不管了。

而在听到死伤者的数量和遭到焚毁的营帐数字后,葛雷亚斯特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死者的数量还不到五十人,而这些人并非都是被米拉杀掉,其中也有一些人是在混乱中自相残杀而死的。总之,这算不上是多大的损失,营帐遭到烧毁虽然造成的影响不小,但幸好即将入夏,目前还不会衍生太大的问题。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他在内心咒骂着这个不共戴天的男人的名字。和杀死士兵、烧毁营帐相比,他更无法原谅艾莲被人抢走。

而且偏偏是被那个小伙子所救。

——混入王宫的那些家伙真不可信。等我掌握卢堤迪亚之后,再重新换个阵仗吧。

葛雷亚斯特的内心虽然弥漫着愤怒与憎恨,但在报告结束之际,他便恢复成冷静的表情,开始下达明确的指示,并让负责治疗的少女帮他擦去额上的汗水。

这名少女,是他们在科提亚尔伯爵的领地烧杀掳掠之际抢来的领民之一。在艾莲被囚禁的这段期间,就是这名少女负责照顾她的。

而在下完指示之后,葛雷亚斯特决定变更预定的计划。

——我要在蒙图尔附近迎击月光骑士军,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月光骑士军肯定会为了讨伐己军而沿着街道北上,只要他们按兵不动,迟早会对上的。

虽然也可以主动前往敌方所在的街道上迎敌,但葛雷亚斯特打算将时间花在重新编队上,而他也想重振士兵们的士气。

在让少女和士兵退下后,葛雷亚斯特待在只剩自己一人的营帐之中,将变温的酒一口饮尽。他望着虚空,以带着强大执念的话声嚷道:

「艾蕾欧诺拉大人……我可还没有死心喔。」

◎

天亮了。走在小丘绵延、起伏甚钜的草原上的堤格尔和米拉,这时也露出了相当疲惫的神色。两人连夜赶了这一段路,米拉虽然提议要以轮流的方式背负艾莲,但却被堤格尔委婉地拒绝了。

他想亲自背着艾莲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另一个原因,则是认为娇小的米拉背着艾莲会走得相当辛苦。蓝发战姬似乎察觉了堤格尔的意图,于是露出了俏皮的微笑,说了句:「那就随便你啰。」

在登上山丘之际,两人找到了一处小树林,随即进入其中。这下总算可以休息了。

「你觉得对方会派追兵吗?」

米拉喝着皮袋里的水并这么问道,而堤格尔则是摇摇头。

「我想他们应该放弃了。」

米拉在昨晚的表现虽然相当精采,但并没有对葛雷亚斯特军造成太大的伤害。而灰发侯爵应该也认为,月光骑士军很快就会再次现身。

堤格尔并不知道月光骑士军已经受领了讨伐葛雷亚斯特军的命令,但他知道不管是蕾琪还是马斯哈,都不会放着葛雷亚斯特和他的私人军队不管,肯定会选在某处交战并击垮他们。

而葛雷亚斯特当然也明白这点。

「我想,葛雷亚斯特军应该会在蒙图尔前方布阵等待吧。」

「那我们差不多该往东走,前往街道了对吧?」

堤格尔咬着肉干,点头回应了米拉的话语。他没什么食欲,但若不吃点东西,就会在关键时刻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这时,从远方传来了马蹄声。堤格尔登时脸色铁青,而米拉的反应也如出一辙,两人连忙躲在树木的阴影处。

不过,两人也几乎同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声音不是从北方传来,而是来自南方。他们不认为葛雷亚斯特的追兵已经追过了两人所在的位置。

堤格尔和米拉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察看森林外头的状况。马蹄声逐渐逼近,最后现出了对方的身形。

马匹并不是产自布琉努,而是有着黝黑的肤色,而驾驭它们的则是轻装的战士们。战士们的头上裹着布,在衣服上套着皮甲,腰上系着有弧度的长剑。鞍上插着弓,也挂着箭筒,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果然还是他们的褐色肌肤。

「墨吉涅……」

方才那番乐观的推测,在这瞬间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堤格尔愣愣地看着墨吉涅的骑兵部队,而米拉也愕然地望着这番光景,握着冻涟的手在这时握得更紧了。

他们的总数约莫五十,直接穿过了树林往前奔去。等到完全听不到马蹄声,又数了二十之后,堤格尔和米拉才放下艾莲走出树林。

「运气真好。要是被他们发现的话可就麻烦了。」

米拉叹了口气。就算是米拉和堤格尔并肩作战,要在守护艾莲的同时与五十名之多的骑兵展开正面对决,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更何况两人才袭击过葛雷亚斯特军的军营,并赶路了一整晚,身上已经累积了许多疲劳。

「不过,墨吉涅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数量来看,他们是侦察队吧。」

听到米拉的话语,堤格尔的肩膀为之一震。墨吉涅军目前应该还在布琉努南部进军才对,侦察队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因为他们已经进逼到王都尼斯一带了吗?

——不对……

想到这里,堤格尔摇了摇头。若有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这一带肯定也会受到影响——他至少会看到舍弃村镇、逃往人烟稀少处的难民,或是统治这一带的贵族所派出的军队才是。

「应该是趁着还没到这一带开战,先派出小规模的侦察队观察状况吧。」

「我猜也是呢。」

堤格尔的话语博得了米拉的同意。

就如同两人的推测,这五十骑的部队,是达马德率领的侦察队中的一小支分队。他们受了达马德的命令,要更深入布琉努进行侦察。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那些家伙有可能折返回来,若要休息的话,还是挑个更能放心的地点比较好。」

就在米拉说完、堤格尔正要点头同意的时候——

「——堤格尔。」

突然间,有人从后面呼唤了青年的名字。那是他耳熟能详的温柔声音。

他讶异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女孩正伫立在不远处,她的银发正随风飘扬。女孩看似害羞地搔了搔脸颊,向堤格尔笑着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让你背我走那么久。」

堤格尔的回应,是在翻腾的思绪之中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艾莲也红着脸颊回抱住青年。接着,艾莲与米拉对上视线,有些僵硬地点头行礼。

对于抱着自己不放的堤格尔,艾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部。

「堤格尔,现在是该赶路的时候吧?之后任你怎么抱都没关系啦。」

这句话让青年立刻恢复冷静,同时察觉了自己的行为,迅速抽离身子。结果这让艾莲有些踉跄,堤格尔连忙搀扶着她。看到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不只是艾莲,连米拉都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好不容易,堤格尔才顺利和艾莲面对面。

银发战姬语带万般思绪,简短地这么说道:

「谢谢你,堤格尔。」

而堤格尔也灌注了自己全身的感情,向她回以一个微笑。

离开树林的三人朝着东方前进。这时太阳已经升起,因此没有错认方向的问题。

艾莲不顾堤格尔的挂心,正以自己的双脚走在草原上。

「昨晚我怎么样也使不上力,所以一直被你背着,但我既没有受到重伤,也没生什么病啦。」

「若是如此,那还真希望你可以从昨晚开始大步前进呢。」

米拉埋怨道,而艾莲则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要是能好好行动,就会砍掉那家伙的脖子而不是手掌了。我好久没有这么后悔了呢。」

「真的砍掉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因为我也想要他的人头啊。」

堤格尔夹在两名战姬之间前进,并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加入对话,而他这句话并不是在随口应和。他没有想照抄艾莲话语的意思,但他同样很久没有这么憎恨一个人了。光是回想起艾莲昨晚的模样,就让他忍不住用力握紧黑弓。

「我倒是觉得,你就算让给我也无所谓啦。就算我砍下他的头,功劳还是算在你这个总指挥官的头上呀。」

「你还能战斗吗?」

米拉眯细眼眸简短地问道。而艾莲随即露出傲然笑容。

「趴在堤格尔背上的这段期间,我的活力全恢复啦。而且——被对方这么整过,当然得好好回敬一番啰。」

艾莲全身上下释放出锐不可当的斗志并这么说着,那红宝石般的眼眸也寄宿着与往常不同的霸气。米拉则是耸耸肩,酸溜溜地说了句:「还真是可靠喔。」

堤格尔停下脚步,以认真的神色望向艾莲。

「艾莲,你如果打算参战的话,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艾莲察觉到青年的话声之中带有不容退让的心情,因此也停下脚步,催促他说下去。

「你一定要彻底服从我的命令。我若说撤退的话,你就要乖乖收兵。」

他是因为太过担心艾莲,才会这么说的。为了预防艾莲的怒气挣脱理性的枷锁感情用事,他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托。艾莲似乎也明白堤格尔的心情,嘴角露出了笑容。

「听从总指挥官的命令是理所当然的。」

「我如果是总指挥官的话,就会要你这个病号下去休息了。」

艾莲敛起表情,瞪着从旁插嘴的米拉。

「你是怎样?从刚才就一直说三道四的。因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原本打算姑且听听,但若是打算挑衅的话,我也乐于奉陪喔?」

「你居然连这种话也能听成挑衅啊?才一阵子不见,你易怒的个性变得更为暴躁了呢。再这样下去,你大概就连晚一点用餐都会大发雷霆吧?」

「很敢说嘛。要不要让我把你的身子搞成暂时吃不了东西的状态啊?」

红宝石之瞳与苍冰之瞳对视,擦出了充满敌意的火花。堤格尔急忙介入两者之间。

「别在这里吵架啦。米拉也是在担心你啊,艾莲。只是她说的方式有点不太好听而已……」

堤格尔左一言右一语,好不容易才安抚了两名战姬。两人虽然姑且停止唇枪舌战,但都将脸撇向一边发出冷哼。

堤格尔没有察觉——米拉之所以会生气,有一部分原因是出在这名青年身上。自从艾莲清醒之后,堤格尔的视线就一直放在她身上,而这让米拉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米拉对这样的心情却是只字不提。

在尴尬气氛的笼罩下,三人再次走了起来。

在太阳升上相当高的位置之际,堤格尔再次听到了轰隆作响的马蹄声。他们这时正沿着斜坡走下山丘,附近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三人做好了最糟的打算,各自握紧了武器。然而,在看到策马接近的团体之后,堤格尔脸上浮现的是惊讶和欣喜的表情。

青年高举左手的黑弓宣示自己的存在,并对着带领这支骑兵团的领导者放声大喊。在兴奋之余,他不小心用上了过去的称呼方式。

「葛斯伯大哥!」

率领约三十名骑兵团骑在最前方的,是马斯哈的次子——同时也是与堤格尔有长年交情的葛斯伯。

◎

在这天的傍晚,堤格尔等人和葛斯伯率领的侦察部队一同回到了月光骑士军的营地。

「堤格尔少爷!」

堤格尔现身在总指挥官的营帐后,第一个冲出来的是刚好正在打扫营帐的蒂塔。她扔下手中的抹布,扑向了堤格尔的胸口。而堤格尔也笑着抱住了这名栗发侍女。

「我回来了,蒂塔,让你挂心了。」

「不、不要紧……只要您平安归来就好……」

蒂塔讲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虽然只有十来天,但她一直深感不安。「对方是曾打败过我军的强敌,堤格尔少爷一个人不要紧吗?」、「艾蕾欧诺拉大人有被平安救出吗?」——这些思绪想必每天都在折磨她的内心。堤格尔不断轻抚她的头和背部,直到她平静下来为止。

接着,蒂塔也向跟在堤格尔后方进入营帐的艾莲问好。看到艾莲的身影时,蒂塔那对浓茶色的眸子浮现出大粒的泪珠,但她终究没有扑抱上去,而是深深地行了一礼。艾莲露出调侃的笑容,张开双臂说道:

「蒂塔,别客气了,你也可以像抱住堤格尔那样抱住我喔?」

将栗发绑成马尾的侍女擡起了头,笑着摇了摇头。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次应该要先让另一位……」

蒂塔的视线一转,看向了艾莲的背后。

银发战姬转头看去,只见莉姆就站在那儿。她还是顶着那张冷漠的脸蛋凝视着艾莲,不过仔细一瞧,可以发现她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艾莲走到了莉姆的面前,她似乎想露出笑容,但却并不顺利,只能露出复杂的表情擡头望向这位大她三岁的挚友。

「让你挂心了。」

她的眼眸、她的话语之中,究竟蕴藏了多么深厚的情绪呢?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只有确确实实地接下这股思绪的莉姆本人才知道了。

莉姆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艾莲。她之所以没有出声,是因为她总是挂在脸上的那张冷漠表情,正一点一滴地瓦解的关系。

艾莲伸出双手,将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口抱住了她,而莉姆并没有反抗。过不多时,从艾莲的胸口处微微泄出了一道啜泣声。

过了四分之一刻钟后,在总指挥官的营帐之中,有五名男女围圈而坐。

他们分别是堤格尔、艾莲、米拉、莉姆和马斯哈。蒂塔并没有围坐在圆圈之中,而是忙着准备五人份的葡萄酒和点心。不过,她在将葡萄酒倒入陶杯,或是将饼干分装在盘子上的时候,看起来都显得相当开心。

「首先,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马斯哈说着向艾莲行了一礼,接着则是向米拉深深地低头。

「我已听过来龙去脉……但在战事即将爆发之际,您还愿意鼎力相助,实在是大恩不言谢。」

「别说那些生硬的客套话,反正我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米拉笑着轻松回应。过没多久,蒂塔送来了五人份的葡萄酒和饼干。饼干是以面粉、蛋和砂糖为原料,并为了长久保存而烤得较干,因此口感比较坚硬。但从舌尖上感受到的甜味相当受用,让人觉得连身体积蓄的疲劳也跟着散去。

「蒂塔烤的饼干果然好吃。」

艾莲满意地将一片片饼干放入口中。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之中,堤格尔、马斯哈与莉姆以急切的口吻交换着情报,而艾莲和米拉则是默默地聆听。

「我方军力为七千,对方则是接近一万,相当不利呢。而且他们还打赢过你们一次对吧?」

听到米拉一针见血的意见,艾莲气呼呼地回应道:

「我们那时候相当疲惫,而且还被对方下了毒!」

「她是这么说的,而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米拉没理会艾莲的说法,转而向堤格尔和马斯哈询问。回答她的,是露出凝重表情的马斯哈。

「他们很强。而且对方能看出我方的意图并先行反制,这等能耐实在恐怖。」

莉姆的意见似乎一样,只见她以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如此一来,艾莲也无法出言辩驳,而营帐之中也弥漫起低迷的空气。而就像是要打破这样的气氛般,堤格尔开了口:

「关于这方面……马斯哈卿。」

「你有想到什么对策吗?」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堤格尔身上。堤格尔像是在挑选字词般,搔着自己深红色的头发说道:

「我自从潜入他们的营地观察那群士兵后,就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他们确实是一

群乌合之众,但为何我们会输?」

接着,堤格尔将自己的想法——以及应对的方式说给四人听。

最先述说感想的是马斯哈。

「这一招很乱来啊。而且我方的人数劣于敌方,你还是打算这么做吗?」

「但事实上,我和马斯哈卿到今天为止,都还是没想出任何一个有用的计策……」

莉姆淡淡地说着,将她的那对蓝眸投向堤格尔。

「我赞成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计划。若是采取和上回一样的战术,我们还是会落得败北的下场。既然如此,我们就该把曾经在敌营侦察过之人的意见听进去,并把希望赌在这样的计划上。」

「我的立场虽然和客将差不多,但我也觉得堤格尔的计划不错。」

米拉这么说完,艾莲也用力地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将关键的部分交给我来办的话,我就做。」

「那就决定这么做了。」

马斯哈环视着三名吉斯塔特人,抖着灰色的胡须这么说道。这样的反应让堤格尔面露讶异的神色,连眨了好几次眼。

「马斯哈卿,您也赞成这个计划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要反对吧?而且,我也对于你所目击到的墨吉涅侦察队有些在意。话说回来,若现在有办法打倒葛雷亚斯特,那就该勇于行动——」

马斯哈向艾莲和米拉征询意见——对于目前应该停驻在卢堤迪亚的凡伦蒂娜以及奥斯特罗德军,是否有联系的必要?若她愿意率兵来援,我方的总数便会来到九千六百,形成和葛雷亚斯特军平分秋色的状态。

「听起来挺不错的啊,总之,先试着派出传令过去看看吧?」

堤格尔虽然这么说,但艾莲和米拉都露出了「连这种事都别做」的神色摇了摇头。

「坦白说,那家伙不可信。」

「我也有同感。那人只会想到她自己而已。」

「话虽如此,但不管是在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争,或是和葛雷亚斯特军交战的时候,她都没有做出危害我方的行动呀。」

「但她提了一堆馊主意不是?」

艾莲毫不掩饰不悦,快人快语地说道。堤格尔这下则是沉默不语。

确实如艾莲所说,凡伦蒂娜总是提些和她美丽外表相反的阴险计策——像是诱骗敌方并趁机杀害,或是下毒等等。而且,她似乎是刻意这么提议,并以观察众人的反应为乐。

「不好意思,我这次也不太能赞同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意见。」

连莉姆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我并不认为凡伦蒂娜大人做了什么错事,但那位大人这次刻意和我们保持了距离。光是她不在这个现场,就是最好的证据吧?」

「……我知道了。」

堤格尔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捎个消息,让她知道艾莲平安脱险了吧。」

就算真如马斯哈的顾虑——凡伦蒂娜有考量与葛雷亚斯特联手,但在收到艾莲脱困的消息后,也许会改变想法吧。堤格尔这么说明后,其他四人便显得不太甘愿地点了点头。

传令便在这天出发,前往奥斯特罗德军可能正停驻的卢堤迪亚。

天亮之后,拔营的月光骑士军七千人开始朝着偏离街道的方向进军。他们的行军路线是笔直前往蒙图尔。

这七千名士兵之中,包含了贵族诸侯的四千八百名士兵,夏耶所率领的一千名卢特司骑士团士兵,以及莱德梅里兹的一千两百名士兵。

除了重伤的伤兵之外,几乎所有的莱德梅里兹士兵都参与了这场战役。而卢特司骑士团则是从与萨克斯坦军之间的战事开始,就一直和月光骑士军同行。他们有近两百名同袍因为中了葛雷亚斯特军所下的毒而丧命,所以卢特司骑士团目前正为了报仇而燃起熊熊斗志。

以魁梧身材和严峻面孔为特征的夏耶,露出了傲然的笑容向堤格尔说道:

「若最后能胜利——能把他们痛宰一顿的话,就请随意使唤我吧。我能成为你的盾牌和盔甲,当然也能成为你的长剑与长枪。」

「我希望你还能继续参加与墨吉涅之间的战斗,所以可别太勉强自己了。」

堤格尔这么回应,将夏耶的霸气稍稍压了下来。

为了渡河,他们的行军速度略有减缓,而在花了一整天行军后,月光骑士军来到了相当接近蒙图尔的位置。

一夜过去了。在隔天的早晨,月光骑士军和葛雷亚斯特军,便在位于蒙图尔东南方的广大平原上展开对峙。

双方开战的这一带并没有被特别命名,是以这场战事在之后被命名为「蒙图尔之役」,而这片草原也被命名为「蒙图尔平原」。

乍看之下,蒙图尔平原是一片没什么起伏的草原,但北侧有着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的密林,南侧有河川流过,东西两侧则有着连绵的山丘;而草原之中也有着凹凸不平的地带,因此和「平坦」两字相去甚远。

葛雷亚斯特军位在北侧,以背对密林的状态布阵。他们将约九千名士兵分为三群,分别担纲中央本队、左翼和右翼,而不到四百的骑兵则是被当成预备兵力配置在后方。这是相当正统的阵形,和那极为异常的总指挥官显得格格不入。

而月光骑士军则尽可能地远离南方的河川,展开了布阵。

中央本队是以诸侯贵族的四千八百名士兵构成,总指挥官为堤格尔,而马斯哈负责辅佐。右翼则是交给了夏耶所率领的一千名卢特司骑士团。

左翼为莱德梅里兹军一千两百人。这支军队由艾莲指挥,并由莉姆辅佐。除此之外,米拉也以客将的身分与艾莲并行。

不管怎么说,艾莲欠了米拉相当多的人情。堤格尔也曾说过,要是没有她的协助,艾莲现在说不定还没有办法像这样立于战场上。

因此,艾莲便将米拉邀为客将。然而,在结束布阵之后,两名战姬却未曾对看过一眼。

顺带一提,有约莫两百名的骑兵集团在西边的一座山丘上布阵,遥望着这场战事。他们不是布琉努人,亦非吉斯塔特人,而是墨吉涅人。

这是达马德率领的侦察队。其他的一千八百名骑兵位在蒙图尔以南的遥远之处。达马德从四处侦察的部下们口中得知月光骑士军的动向后,便为了亲眼目睹这一切而策马前来。

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想帮助任何一方的意思,即使两军都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他们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在远处观战。

打赢这场战斗的一方,肯定很快就会成为墨吉涅军的敌人。达马德有着见证这场战斗的胜败,并将战斗的过程回报给『赤胡』的义务。除此之外,他也想趁机厘清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否真的下落不明。

「那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在接获西边山丘上出现墨吉涅军的骑马部队的报告后,马斯哈像是在嫌麻烦似地低声嘟哝,堤格尔也傻眼地回应道:

「我还是第一次打这种有观众在看的仗。」

但也拜此之赐,之前悬在心上的一个问题有了答案。堤格尔和米拉先前所看到的墨吉涅军侦察队,想必是为了查采月光骑士军——或是葛雷亚斯特军,才会深入到这么内陆的地带。

「总之,这两百人就放着不管吧。要是他们靠得太近,到时候再想办法应付就好。」

这么决定之后,堤格尔便向左翼和右翼传达了这样的消息。

「不过,堤格尔啊,葛雷亚斯特军真的是一点秩序也没有啊。」

在初夏阳光的照耀下,马斯哈遥望立于草原上的葛雷亚斯特军,以不悦的神色这么说道。诚如老伯爵所言,葛雷亚斯特军目前的表现,俨然就是一群由虾兵蟹将组成的乌合之众。

以铁盔、铁甲和盾牌巩固守备的科提亚尔军部队的旁边,是一群像是以山贼和强盗所组成的部队;而这支部队隔壁则是只披着皮甲带了把剑的部队,看起来实在是极为不协调,让人怀疑这支军队到底能不能正常运作。

不过,月光骑士军在十多天前的战事中,从他们手中尝到了败战的滋味。而当时的葛雷亚斯特军的编队方式也与现在如出一辙。对马斯哈来说,那苦涩的回忆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也就是说,他们正中我方的下怀。」

堤格尔向马斯哈打气道,并将视线投向左翼,挂心起艾莲的状况。她和莱德梅里兹兵是这一仗的重要关键。

——不对,她可是艾莲啊,她一定会漂亮地把事情完成的。

这时,艾莲正直视着井然有序的莱德梅里兹兵。

「我正式再说一次——抱歉,让你们挂心了。」

艾莲并没有骑马。她将长剑抵着地面,双手置在柄头上。她的话声乘风传播,就是站在最后一列的士兵也听得一清二楚。

「就如你

们所见,我平安无事,但这并不代表眼前的敌人有好好善待我。他们虽然认为我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却没有以客将的礼数待我。」

这番话有一半是谎言,但艾莲不带惧色,以正大光明的态度说着话。她不想提及葛雷亚斯特的异常之处,就算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唯有今日,我是为了洗刷耻辱而站在战场上。我会以沸腾的怒意挥剑,为了将他们打得粉身碎骨、为了将他们深深埋入地底而战。那你们呢?」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卢里克发出了大吼声。他们该展现给指挥官的是斗志、不容许任何一个敌人存活的坚定意志,以及暴虎冯河般的蛮勇。因此,他们不需要回以话语。

像是在响应卢里克,莱德梅里兹兵也纷纷发出呐喊、大吼和咆哮,让大气为之震颤。他们就像是一群愤怒的猛兽。

就在最后一名士兵的咆哮余响也散去之后,艾莲露出了万夫莫敌的笑容。

「很好,我会期待你们的活跃!」

太阳以中天为目标,正悠然地往上爬升。而落在草原上的影子也随之改变了形状。拂过的风儿令花草摇曳,而两军吹响的号角声,也逐渐溶于空中。

月光骑士军和葛雷亚斯特军不约而同地开始前进。在双方的距离缩短之后,葛雷亚斯特军的前线部队便射出了箭矢,而月光骑士军的士兵们则是取出了盾牌。

箭雨撕裂了蓝色天空,单方面地朝月光骑士军洒了下来。不过,大部分的箭矢都被盾牌挡下,几乎没造成多少人死伤。

奇怪的是,在月光骑士军之中,理当备有弓箭的莱德梅里兹军,也选择了举起盾牌彻底防守的姿势。

坐镇在中央本队的葛雷亚斯特在收到这消息的时候虽然眉头微皱,但并没有深入思考。他少了手掌的右手目前仍是被绷带包住。

他每天都会重新以酒消毒右手的伤处,并上药盖上敷料,最后换好绷带。

可怕的是,他坚信右手所受的伤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心爱的一部分。因为原本由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所留下的不快伤势,被他所爱的艾莲带来的伤势给盖过了。葛雷亚斯特正在让自己接受这样的想法。

而这般妄想并没有损及他清晰的思绪。

在弓箭战告一段落后,他便命令全军前进。虽说中央本队的兵力少于敌方,但左右两翼都是我军占了上风。既然如此,那就只要由中央本队承受敌方的攻击,并交由左右两翼击溃对方的两支军队即可。只要最后能形成包围的局势,就是我军获胜了。

就算艾莲冲杀上来,他也准备了一支特殊部队,让这些人配备了能封住龙具的铁炼,只要将她引到那支部队的所在之处就行了。虽然还有第二名战姬的存在,但他还有许多备用的铁炼,因此还是先以拿下艾莲为目标。

很快地,双方的中央本队怒吼着冲撞在一起。长剑与盔甲相碰、长枪与盾牌冲突,手斧与头盔擦出火花。士兵们眼中带的是恐惧、是杀意、是疯狂。长剑过折者被长枪无情地刺穿,盔甲遭碎者则倒卧下来,以鲜血玷一污着大地。

以凶猛的程度来说,是月光骑士军大占上风。

他们还记得自己遭毒暗算,还记得负伤的同伴们浴火的模样,还记得自己被迫凄惨地窜逃的光景。

他们将长剑猛力挥砸,宛如挥舞钝器;他们猛力刺出长枪,就是会因此断折也在所不惜。劈裂头颅、撕裂腹部、扯断手脚——他们在自己和敌军的脚边蓄下了一滩又一滩的鲜血。

而葛雷亚斯特军的气势也不落人后,因为他们并不对敌方感到恐惧。

不对的是喝到毒水的人,不对的是跑得慢被火烧死的人——总而言之,不对的就是那些打输的人。他们挥砸盾牌、高举长枪挥落,以斧头砍下敌方的大腿。敌兵若是心生怯意,便将之推倒并群起围杀。

空气染上了血腥味,花草也被内脏一污染。而太阳则是静静地照耀着层层交叠的尸体。这场战争才刚开始而已。

在晚了中央本队数步之后,月光骑士军的右翼也和葛雷亚斯特军的左翼展开冲突。

月光骑士军的右翼士气高昂,但在双方正式交锋之后,很快就开始往后撤移了。担任右翼的卢特司骑士团的人数为一千,而葛雷亚斯特军的左翼则有三千之多。会遭对方以人数优势逼退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领军的夏耶在最前线挥剑,在剑上沾满油脂不敷使用后,他便转而拿枪,并命令随从在他持枪作战的这段期间擦拭长剑。

他挺枪刺倒自正面扑来、疑似是科提亚尔兵的重装士兵,并横枪一扫,撂倒两名企图一同攻来的敌人。在指挥官的奋战之下,月光骑士军的右翼勉强是维持住了。他们举起长剑,架起长枪,转而采取反击的态势。

接下来谈到月光骑士军的左翼——莱德梅里兹军的状况。

这支军队的动作极为消极,甚至让人困惑开战前大声嘶吼的那股猛劲到哪里去了。他们齐举盾牌承受着敌军的猛攻,并不断后退再后退。艾莲和米拉虽然会打倒来袭的敌军,但却不会积极地趋前抢攻。

葛雷亚斯特军的右翼,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进了。

开战至今已经过了四分之一刻钟,大地上已经筑起了由数百具遗骸所组成的尸堆,并持续增加着高度。而月光骑士军本应稳占上风的中央本队战况,也在这时出现了变化。

月光骑士军开始遭到对方反推,就和上一次战争中的状况一模一样——葛雷亚斯特军瞄准了队伍出现混乱,或是士兵的反应较慢的部队,展开了集中攻击。

葛雷亚斯特军的轻装部队以灵活的身手趋前挥剑。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制造出致命伤,造成的打击反而算是相当轻微,像是只要能稍稍打乱队列,就算是完成任务一般。

受到攻击的部队虽然没多少人死伤,但下一支部队却刻不容缓地杀了上来——这支部队的攻势极为猛烈,像是奉一击必杀为己务一般,配备的武器也是柴刀或是大剑等足以捣毁甲胄的兵器。

金属遭到破坏的倾轧声,几乎和人体遭到劈开的声音同时发出,并混杂在一起。流血的士兵们落得死亡的下场,月光骑士的士兵们一一倒下。

军队就这样被开出了一个孔隙。这时现身的,则是以科提亚尔兵为首的武装精良的军团。他们的任务是防止这道伤口遭到填补,并死撑着战线,直到撕裂这道伤口的部队现身为止。

不过,月光骑士军也在同一时间派出了新的部队。身穿甲胄做好防护的一群人齐举大盾,开始推挤入侵己阵的敌军。

正面的推挤冲撞,比的是气魄的高低。而怒火充斥全身的月光骑士军士兵慢慢推回了敌兵,终于击退了对方。

这时,中央本队的各处都产生了类似的状况。而大部分的战局都是由月光骑士军获得了胜利,就算击退失败,也会马上有分队前往支持。

「我在看到了葛雷亚斯特军的营地之后,就一直在思考。」

堤格尔在中央本队指挥着军队,并向马斯哈说道:

「为什么我们会输给这群乌合之众?而我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葛雷亚斯特能够正确地看出每一个人的长处,并将他们编制在适合的队伍之中。」

比方说,有一百名不擅长舞枪弄剑,只擅长射箭的士兵。

接着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有着灵活身法的一百名士兵。

然后是动作缓慢,但能穿上沉重的盔甲阻挡敌方猛攻的一百名士兵。

那该如何运用这些人,才能打出漂亮的一战呢?最先想到的,大概就是先让移动灵活的士兵们引诱敌军,然后让穿着重铠的士兵们挡下敌方的攻势,最后再让擅长使弓的士兵们单方面地击溃敌军。

堤格尔这么说明后,以苦涩的表情继续说道。

「即使是山贼或强盗,其中也会有腕力过人之人,以及动作迅捷之人。葛雷亚斯特正确地看出了他们的长处,编列了部队,并充分活用了这些部队的特性——我们就是败在这一点上。」

马斯哈听完大为震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真的有人能办到这种事吗?」

就算是马斯哈,也做不到「看出每个士兵的长处,并配置在合适的部队」这种事。因为即使扣掉出身背景的因素,也有许多人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长处到底是什么。

不过,若这真的有可能实现,那眼前的敌人就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既精良又强悍、是能设想的范围之中最为难缠的敌人。

而马斯哈在回想起敌军的动向和己方的损失后,也无法否定堤格尔的推测。葛雷亚斯特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于他卓越的战术知识,还包括了能让他灵活运用这些战术知识的编队能力,这让马斯哈不禁为之战栗。

过了一段时间,马斯哈从惊愕之中回神,重重叹了口气并说道:

「所以,你才会交付给艾蕾

欧诺拉大人啊。」

堤格尔点点头。若想打赢的话,就得使出大胆的计策。他并不打算和葛雷亚斯特比拚战术知识和编队能力,而是设计了反制的策略。

一名士兵前来报告。

「敌军的右翼开始攻击我军的左侧了!」

这是因为担任月光骑士军左翼的莱德梅里兹军退得太过后面,才会招致这样的状况。现在由堤格尔和马斯哈指挥的中央本队,同时受到了敌方中央本队和右翼的猛攻。

堤格尔和马斯哈迅速下达指示,拚命维持住随时都会崩溃的本队。

过一会儿,在敌方勇猛而多样化的攻势暂时中止的瞬间,堤格尔走上前线,向所有的部队下令道:

「突击!」

看到敌军右翼的一部分开始攻击中央本队后,艾莲调整呼吸。

「还真是乱来呢。」

骑马和她并行的米拉嘟哝道。虽然艾莲不太愿意,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米拉的实力。也许正是因为有这位冻涟的雪姬在,堤格尔才会想到这样的计策。

「上吧!」

艾莲高高举起艾利菲尔,蓦地策马向前狂奔。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前方的敌军右翼,而是像在避免与之交战般,大大地绕了开来。米拉与她并骑,而踏响马蹄的一千两百名骑兵则是紧跟在后。

看到莱德梅里兹军的变化后,葛雷亚斯特军的右翼前端开始趋前,向莱德梅里兹军接近。

在这瞬间,战场中央发出了巨大的喧闹声。艾莲立刻明白是堤格尔下令反击了。他们不需在意敌军,只要让马儿跑就行了。

正如同她的猜想,敌军右翼的动作很快就慢了下来。不过,还是有数百名士兵袭向了莱德梅里兹军的侧面。

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下,反而是过袭的一方表现出更为惊人的气势。一批莱德梅里兹骑兵忽地脱离队伍,积极地和敌兵缩短距离,并举起武器。他们从马上挥落长剑、刺出长枪、以马蹄踹翻敌兵。

离队的莱德梅里兹骑兵虽然不过百人左右,但他们却凶猛地击溃了多上己方好几倍的步兵。愤怒提高了他们的士气,而士气强化了他们的战意,敌兵在接触他们之前,便被这股战意给慑住了。对于这些愣在原地的敌兵,莱德梅里兹兵很快就让他们变成了尸体。

另一方面,原本破绽连连的中央本队,终于在这时将伤口一一填了起来。这代表堤格尔的突击命令发挥功效了。

这道命令的目的并不是深入敌阵,在对方的阵形中开出伤口。

堤格尔的真正目的,是让双方形成混战的局面。

敌方灵活地调动具备了各种能力的部队,因此既能发动强烈的攻击,也能进行柔韧的防御。要是和对方见招拆招,我军最后一定会落败的。因此,有必要将敌军与葛雷亚斯特的战术知识切割开来。

如此一来,葛雷亚斯特的士兵们就接收不到总指挥官葛雷亚斯特的指示,被迫在只能依照个人判断的状况下进行战斗。

若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很快就能配合身旁友军的步调一同攻击或是防御。然而,葛雷亚斯特的士兵们几乎都做不到这件事。他们在混战状况的应对明显显得稚拙。

月光骑士军的几名士兵一同刺出长枪,而葛雷亚斯特的士兵们则无法配合步调,即使试图反击也徒劳无功,就这么一一倒下了。

即使如此,葛雷亚斯特军的中央本队和右翼合计有六干人之谱,但月光骑士军就只有中央本队的四千八百人。只要等待指挥系统恢复,葛雷亚斯特军肯定又会再占上风。

不过,在这样的状况发生之前,成功迂回的莱德梅里兹军,冲进了葛雷亚斯特中央本队的右侧。

虽说是要攻击敌方侧面,但莱德梅里兹仅有一千两百人,连葛雷亚斯特军中央本队的一半都不到。尽管如此,士兵们的脸上仍丝毫不带惧色。

他们当然忘不了河川下毒之苦,而且,他们的主君战姬还受了伤,这让他们更是怒火中烧。即使眼前的敌军有十倍、甚或是二十倍,他们也会勇往直前吧。在这一刻,他们成了全大陆最为勇敢、最为凶猛的军团。

而两名战姬位在一千两百名士兵的最前方,驾着马并行奔驰。

每当艾莲挥舞银闪,就会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银弧,令葛雷亚斯特兵喷出鲜血倒地,化为无法言语的尸骸。

而每当米拉横扫冻涟,寒气便会吹过葛雷亚斯特的士兵之间。大多敌兵在感受到寒意的同时,不是头颅遭到挑飞,就是喉咙中枪而死。她所杀死的敌兵所流出的血液并不如艾莲那么多,这是因为伤口在瞬间就被冻住了。

没有任何一个葛雷亚斯特的士兵能伤到这两名战姬。

就算只是稍微踏入她们的攻击范围,缠着旋风的白刃和带着寒气的枪尖也会立刻袭击而来,士兵们根本来不及挥出长剑或长枪。就算从远处射箭,箭矢也会被旋风弹开,歪斜地飞向他处。

而跟在她们后面的莱德梅里兹兵,也表现得让人瞠目结舌。他们从上方以长剑猛击葛雷亚斯特兵的盾牌使之生怯,并以战斧和锤矛砸碎头盔和盔甲。就算全身上下都穿着甲胄,也挨不了这凶猛的一击。

葛雷亚斯特军灵活地变化阵形,接下了莱德梅里兹军来自侧面的袭击。他们没有正面接下莱德梅里兹军的猛击,而是慢慢后退以减低其威力,并形成左右夹击的态势。

就算艾莲和米拉真能以一挡千,跟在她们后方的士兵们也不是如此。葛雷亚斯特军正等待莱德梅里兹军拖长阵势,并慢慢消灭他们。

然而,葛雷亚斯特的这项计策却没有产生如他所想的结果——因为莱德梅里兹兵的战意仍是居高不下。这超乎常轨的蛮勇,让他们发挥出远胜平常水准的实力,打碎了理应能够消灭他们的冷酷战术。

莱德梅里兹军横向切开了敌方的中央本队穿了出去,并在这时转而向右,攻击葛雷亚斯特军的左翼背后。与此同时,至今只以敌军的三分之一人数抵抗攻势的卢特司骑士团也开始反击。

受到前后夹击的葛雷亚斯特军左翼接连迸出了鲜血和死前的惨叫,并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减少。

葛雷亚斯特的指令,传递不到左翼的部队了。

流风带起云朵,遮住了高挂的太阳。

在称之为中午尚嫌太早的时刻,凯伦·安格蒂尔·葛雷亚斯特正坐镇在白军的中央本队指挥。在中央本队遭到切割、左翼遭到前后夹击后,葛雷亚斯特军陷入了劣势之中。

不过,他目前还保有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局面的冷静思路。

「是在那一仗时被他看穿了吗?」

他以带了些狐疑的口吻自言自语道。若是无法看穿葛雷亚斯特是用何种手法操控这支乌合之众并发挥战力,肯定不会想到以混战来阻碍葛雷亚斯特下达命令的战法。

在前线因为陷入混战而反应不及之际,迂回行进的莱德梅里兹军从侧面展开攻击,而最后居然遭到他们攻破了。

但事实上,之所以会被他们冲破,是因为葛雷亚斯特低估了他们的斗志的关系。

到实施侧面攻击之前,眼前的局势发展都还在葛雷亚斯特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很快就制订了对策。若对手不是莱德梅里兹军的话,想必一定会在左右受敌的状态下停住脚步,在四分五裂的状态下,终究落得被歼灭的下场。

葛雷亚斯特继续下达精准的指示,让中央本队和右翼慢慢重振旗鼓。

然而,在莱德梅里兹军和卢特司骑士团的冲杀下,左翼已经崩溃到不得不放弃的程度了。

「最可怕的果然还是战姬啊。」

现在的莱德梅里兹军虽然变成了怒火和复仇的化身,但若艾莲和米拉不在场的话,葛雷亚斯特肯定能在更早的阶段挡下他们的猛攻。

「不对,若只有艾蕾欧诺拉大人一位战姬的话,我还有办法应付。」

若只有艾莲一个人的话,他有把握利用能封住龙具力量的铁炼,并设下两、三道圈套抓住艾莲。

然而,现在的莱德梅里兹军还有另一名战姬。就算艾莲中了计,也存在着能单枪匹马地救出她的另一人。就算阻止了米拉,也还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在。他一定会出马拯救艾莲的。

「我要移动了。」

葛雷亚斯特对部下下令,将指挥处移动到中央本队的后方。他必须修补被莱德梅里兹军撕裂的中央部队伤口,而在混战之中受创的前线部队也尚未完全恢复过来。

不过,他移动的原因不只如此。过不多时,一道报告传到了他的耳边——一如他的预料。

「我军后方遭受敌袭!数量超过两千……!」

「知道敌方是什么身分吗?」

听到葛雷亚斯特这么一问,士兵喘着气回答:「军旗为蓝色,中央画着以黑色和白色构成的大圆形。」

这名士兵在某个贵族的家里担任徽章官,对于各个诸侯的军旗知之甚详,因此葛雷亚斯特也将他安排在这种能发挥才干的地方。士兵继续说道:

「那面军旗的设计风格和布琉努不同。也许是吉斯塔特的军旗。」

「我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葛雷亚斯特冷淡地叫士兵退下。他很清楚举起那面军旗的人是哪个势力。

——是奥斯特罗德吗?

葛雷亚斯特在内心叫苦道。那是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的军队。她偷偷率兵穿过葛雷亚斯特军背后的森林,在这时抵达了战场。

——还真是大费周章啊。不对,她是为了方便为自己找借口而这么做的。

葛雷亚斯特心想,她可以主张是为了要穿过森林,才会晚一步抵达战场。总而言之,他这下得一口气面对三名战姬了。

「凡伦蒂娜大人应该是不吃陷阱这一套的。」

凡伦蒂娜和艾莲、米拉不同,是专注在后方指挥的战姬。而且,她的用兵方式既务实又毫无破绽,被这样的敌军绕到背后,就等同于败北了。

葛雷亚斯特向后方的部队下达指示,让士兵朝左右散开,把进攻而来的奥斯特罗德军拉往自军的内侧。奥斯特罗德军若是继续前进,就会落得被左右包夹的下场——这和他刚才用来对付莱德梅里兹军的手法非常相像。

这一招奏效了——奥斯特罗德军迅速地往后退去。葛雷亚斯特虽然想趁机追击,造成对方更多的伤害,但奥斯特罗德军的阵式毫无破绽。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我看他们也不会积极进攻。」

就如葛雷亚斯特所言,凡伦蒂娜在这之后就没有采取更积极的行动了。

她位在奥斯特罗德军的后方,露出妖艳的笑容惬意地指挥着。这座战场上最为游刃有余的指挥官,肯定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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