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一章 指引的道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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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从白天开始举办,一直到日落时分都还是人声鼎沸。
这是在熬过数十天之久的攻防战,并在确认敌方撤军后才举办的宴会。人们无分贵贱,全都欢天喜地地庆祝着胜利,并沉醉在和平的气氛中。
城外镇的各处都配发了涂有蜂蜜的点心和水果酒,群众奔放地唱歌、跳舞,或是赞扬英雄们的事迹。夏末的徐风带着凉意,缓缓地吹过了王都。
而矗立于柳贝隆山山腰的王宫厅堂里,则是聚集了身穿华服的人士正在谈笑风生。端入厅内的佳肴美酒,将置放各处的餐桌堆得毫无空隙:而乐队则是待在厅堂的角落,以不至于打扰对话的音量演奏着优美的乐曲。
若是眺望户外,应该就能看到夜色渐增,但厅堂里面的人们依旧是兴致不减,甚至气氛更显热烈。
「——化妆这玩意儿还真是麻烦啊。」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走在通往厅堂的长廊上,轻声叹了口气。她是吉斯塔特为傲的七战姬之一,与她来往甚密之人,则是会以暱称艾莲来称呼。今年十八岁。
平时的艾莲总会让一头银发披散在身后,但今天则是用心地盘了起来,而她身上穿的。则是在各处施以银饰与珍珠的纯白礼服。她的左手上戴了一个刻有猎人图样的银色手镯。那英气十足的美丽脸庞上,如今化了一层淡淡的妆。
「不过,若是让人瞧见妆容花掉的模样,反而更是失礼吧?」
跟艾莲保持着半步距离的金发女子,以沉稳的口气规劝道。她是艾莲的副官,名为莉姆亚莉夏,同时也是艾莲的挚友。她比主子的年纪要大上三岁,今年二十一岁。艾莲等与她较为亲密的人们则是以暱称——莉姆称呼。
她身上穿的并非裙装,而是武官的正式服装。她和平常一样,将一束金发绑在头部左侧,但她的脸庞和主君一样,也抹了一层淡妆。
两人原本和几名熟人好友相谈甚欢,但由于脸上的妆渐渐糊掉,只好暂且退席,迅速补上了妆。
踏入厅堂后,这对主从回到了方才畅聊之处,只见三名女孩正开心地交谈着。其中两人是与艾莲同为吉斯塔特战姬的琉德米拉,露利叶和苏菲亚·欧贝达斯,另一名少女则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侍女蒂塔。三人也同样打扮得美丽动人。
琉德米拉今年十八岁,和艾莲同年。暱称米拉的她将蓝色的头发盘了起来,身穿袖口有金色缎带装饰的水蓝色礼服。装饰在胸口的红宝石与水蓝色的礼服相得益彰,更显耀眼迷人。
「那些布琉努的贵族们,说是想和他打个招呼。」
「这就是英雄难为之处呢。也许他再也回不来这里啰。」
苏菲露出了感到遗憾的微笑。想和堤格尔对话,并藉这个机会加深情谊的,肯定不只这五六个人而已。
今年先是春季有萨克斯坦军举兵,又有夏季的墨吉涅军来犯。这两个国家都对布琉努的财富和大地虎视眈眈,率领了大军侵攻。不过,这两支国家的军队都被堤格尔击退了。此外,在这期间也发生了梅莉桑德意图谋杀蕾琪公主的叛乱,而阻止她野心的,也是这名年轻人。
「其功勋之高,已无人能出其右。」——这虽是吟游诗人们唱曲的段子,但同时也是大多数人们所抱持的感想。
想来,这场宴会应该不只是为了庆祝布琉努的胜利,也有歌颂和平治世的意味在吧。而堤格尔会和蕾琪联袂成为主宾,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艾莲虽然没出声埋怨,但还是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瞇细了眼睛,轻抽着嘴角拨着自己的银发。这时蒂塔出书安慰道:
「等过完今天,就能像往常一样聊天啰。」
「——也对。」
艾莲露出笑容,对蒂塔点了点头。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她都懂得自制了,自己实在是没有发脾气的资格。
「不过,我就姑且不论,蒂塔不是更应该把那些人挤开,凑到堤格尔身边吗?尽情展露妳迷人的模样,烙印在那家伙的眼底吧。」
艾莲露出淘气的笑容怂恿道,而蒂塔则是涨红了一张小脸,双手轻按着胸口垂下了头。窥探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太过抗拒的样子,只是紧张和害羞让她发不出声音来罢了。
艾莲和蒂塔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她们都受过堤格尔的告白,并开心地收下了他的心意。
而堤格尔现在——虽说是经历过一连串的苦思和纠结才走到这一步——已经有所自觉,知道自己是个会对复数女性抱持好感的多情种子。
不过,无论是艾莲还是蒂塔,都将这视为堤格尔的一部分深爱着他。不仅如此,她们也认同了彼此,就目前的状况来说,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勾心斗角或是争风吃醋的征兆。
此时正如苏菲所说,即使和这几名人物的谈笑告一段落,堤格尔还是没有回到艾莲等人的圈子里面。替补他身旁空位的人们可谓络绎不绝,将他团团包围了起来。有些人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有些人则是以夸张做作的态度向他攀谈。
艾莲等人固然也想自顾自地聊天,并等待堤格尔回来,但现实却不允许她们这么做。毕竟她们之中的三人,可是地位仅次于吉斯塔特国王的战姬。
莉姆也在先前与墨吉涅的战事之中打响了骁勇善战的名声,蒂塔也因为身为堤格尔的侍女和蕾琪所信赖的对象而受到关注。更重要的是——这五名女子都年轻貌美。
宾客们无不将视线集中在她们身上。而在一名骑士鼓起勇气上前攀谈后,一批贵族诸侯随即也争先恐后地涌上去。
在过了整整一刻半钟的时间后,艾莲等人才摆脱了这群人士。
而在艾莲察觉之际,厅堂里已经看不见堤格尔的身影了。
由于布琉努的王宫建于柳贝隆山的山腹,所以宫内设有不少庭园。有些庭园可以看得到百花争艳的美景,有些庭园则是摆放着艺术家们呕心沥血打造的石像作品,显得静谧怡人。
而堤格尔正待在其中一座庭园之中。他在白色丝质上衣外头套了一件以黑色为基调的外套。那头深红色的头发原本用了香油打理,但在来到此处后,堤格尔又习惯性地搔起自己的头发,因此又变回平时那副蓬乱的模样。
这座庭园尽可能地保留了柳贝隆山的自然景观,只见草木沿着平缓的斜坡生长,甚是绿意盎然,而宴会的喧嚣声也传不到这里。
穿着礼服的堤格尔就这么躺到了斜坡上,远眺着升上高空的月亮。在月亮的辉映下,可以看出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忍不住想就这么一觉到天明。由于时值夏末,即使夜晚稍有凉意,也不至于着凉,想必也不用担心会染上感冒。
堤格尔之所以能在这里休息,都是托了马斯哈·罗达特的福。他以有人要求会面的名义,将这名青年从厅堂里带了出来。
马斯哈不仅是王宫里的重量级人士,同时也是堤格尔委以全副信任的人物,因此没有人对他的说词感到怀疑。
「再待一下下,就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厅堂里还有许多没和堤格尔打过招呼的人物。他虽然嫌麻烦,但也不打算把这份差事全部都推到马斯哈头上。
就在这时,他察觉有人正朝着这里接近——踩着草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对方身上并没有散发类似敌意的气息。
——虽说这里是庭园,有谁前来赏玩都不奇怪,不过……
青年维持着仰卧的姿势,将视线朝着来者瞥去——结果这一看让他瞪大了眼睛。从昏暗之中现身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那人有着梳理整齐的金发、让人联想到清澈湖泊的蓝眼,以及雪白的肌肤和楚楚可怜的容貌。纯白的礼服裹住了她纤细的身子,而礼服上头的各种饰品则是反射着月光熠熠生辉。她是蕾琪·艾斯帝尔,罗亚尔·巴斯堤安·多·夏立尔——是一名芳龄十七的公主。她继承了先王法隆的统治者之位,治理着布琉努。在看到青年后,她随即露出了笑容。
「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既然是公主亲临,躺在地上未免有失礼数。堤格尔连忙坐起身子,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铺在地上。
蕾琪走到了他的身边,在说过「谢谢你」致谢后,便在摊开的外套上头弯腰坐下。她应该是不想让堤格尔的心意白费吧。
「您没带护卫过来吗?」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就常理而雷,实在是没道理放任这位一国之君一个人走动才是。蕾琪听了,随即露出了淘气的微笑,宛如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
「我甩掉他们了。」
堤格尔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出来。蕾琪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公主的架子,她露出纯真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想小憩一会儿。而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背
影……」
堤格尔这才恍然大悟。他虽然也同情负责护卫她的骑士们,但心情上还是站在蕾琪这一边。在厅堂里的蕾琪,身旁不仅围绕着比堤格尔更多的贵族诸侯,还得一直面带微笑并倾听、回应这些人们的话语,也难怪她会想休息一下。
「那么,就当作是在下带您来这里休息的吧。」
堤格尔这么进言道。如此一来,就不会只有蕾琪一个人遭到斥责了。蕾琪睁圆了眼睛凝视着青年,露出了满面笑容。
「也是呢,那我就领受你的好意了。还有,请稍微放松一些。你可以像刚才一样躺着无妨。」
「在殿下面前,在下实在是不敢……」
「你若是这么放不开的话,我也无法好好休息的。」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堤格尔行了一礼后,随即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躺了下来。两人一同仰望明月,夜风轻柔地拂过了草丛。
在两人沉默地度过约莫数到三十的时间后,堤格尔这下也尴尬起来,觉得自己应该要开个话题才行。他打算避开战争和王宫的话题,聊些从士兵们那儿听来的玩笑话,并轻轻地转头窥探蕾琪的侧脸。
而就在同一时间,蕾琪也微微动着脖子朝他望了过来。在视线相交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红起了脸,凝视着对方的面容。
得开口说些话才行——堤格尔的心情比刚才更为焦虑。然而,紧张打乱了他的思绪,让他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出口。
与此同时,蕾琪则是露出了下定决心的坚毅神情,将身子转向了这名青年。
「一一堤格尔」
在欲言又止了两次,并逐渐调整好呼吸后,女孩这么呼唤着男子。她既非称呼他「冯伦伯爵」,也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而是「堤格尔」。
在那通透的嗓音之中,蕴含着足以撼动闻者心灵的强烈思念。察觉到这一点的堤格尔立刻坐起身子,端正自己的仪态,与她正面相视。一股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紧张戚笼罩了男子的全身上下。
「我喜欢你。我爱你。」
女孩将双手交握在胸前,以流畅无碍的话声做出了告白。
堤格尔瞠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气。这句告白实在是来得过于唐突,内容则是简洁得没有误解的余地,而且那份心意也是货真价实的。正因为如此,青年才会只做得出这种反应。
事实上,堤格尔可以说是喜欢蕾琪的。
堤格尔现在多少能够明白,在突如其来的悲剧之中丧父,并成为布琉努统治者的她,究竟费了多少心力在治理国家上头。虽说这样的想法有些僭越,但他也很能体会蕾琪的心境。毕竟青年也是父亲因病去世,使得他年纪轻轻就得继承爵位和领地。
他知道蕾琪很信任自己——也察觉蕾琪对他抱有类似好感的心思。无论是作为臣子或是作为男人,都没有不为此开心的道理。
但即使如此,堤格尔终究还是无法回应蕾琪的心意。
毕竟堤格尔已和艾莲互诉情衷,也向蒂塔告白了。
身为布琉努人且身分为侍女的蒂塔姑且不论,关于他和身为吉斯塔特战姬的艾莲的关系,堤格尔是对谁都不能提的。
万一他俩的关系曝光,堤格尔和艾莲恐怕会失去一切,就此双双跌入人生的谷底吧。而这肯定也会对两人治理的领地——亚尔萨斯和莱德梅里兹造成严重的打击。他身为一个统治者,是绝对不能让这段关系见光的。
这一时,堤格尔刻意忽视蕾琪告白这件事所附带的意涵,只面对她对自己投来的那份情意。
女孩的蓝色眸子直视着青年,等待着他的回复。
「——抱歉。」
堤格尔接下了她的视线,故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既然她以一名女孩的身分做出了告白,那身为一名男人的他,也只能给予这样的回应了。
蕾琪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悲痛的神情,而堤格尔则是无言地看在眼里。
他已经给出了答案,无论再说些什么,也只会徒增伤害罢了。
——还是说,我应该就此告退才对?
堤格尔在意识一隅所做出的这番判断,可说是太过轻率了。毕竟,他还不知道这场对话尚未结束。
蕾琪静静地闭上眼睛,她就象是在向上天祈愿,希望神明能平息内心那波涛汹涌的情戚洪流。而在过了约莫数到十的时间后,她睁开了双眼。那对炯炯有神的蓝眸,寄宿着不在刚才之下的强烈决心。
「——堤格尔。」
蕾琪再次呼唤了堤格尔。青年先是以冷风一层层地冻结自己的内心,才与她四目相看。他告诉自己,无论听了什么话语,都要保持冷静。
蕾琪毫无迷惘地开了口:
「能请你当上这个国家的王吗?」
他心底的寒气就这么被一句话吹散了。
这太过冲击的话语让他僵住了身子,双眼浮现出混乱和困惑。堤格尔以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神情,凝视着蕾琪的面容。布琉努的公主似乎觉得这样的反应十分有趣,她先是噗嗤一笑,接着稍稍换了个说法:
「请你当上这个国家的王吧,堤格尔。」
「为、什么……?」
在相隔一段时间后,堤格尔这才以沙哑的嗓子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刻意被他视而不见的意涵,居然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堵在自己的面前。
蕾琪敛起笑容,以甚至让人感到严肃的正经神情望向青年。
「因为我认为,你是比任何人都适合登上王位的人选。像你一样骁勇善战、击退内外敌军的人物,在国内已找不到第二人了。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布琉努之所以能继续迎接每一天,都要归功于你的活跃。」
「在下不过是一名穷乡僻壤的贵族,况且,诸侯们也对于在下仅擅长弓箭一事多有轻视。」
他从未萌生过想登上王位的念头——堤格尔一边回想起马斯哈在好一段时日前向他提及过的话题,一边急促地出声回应。
「那又如何?」
蕾琪以淡然——甚至可以说是傲然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
「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皆出自名门,但他们轻蔑王权,觊觎了我和父王的性命。而梅莉桑德与她的追随者亦然。」
蕾琪握紧了原本轻放在膝上的手掌。
「此外,你虽说自己除了弓箭之外一窍不通,但你的弓箭,不正是为这次的战事打下了决定性的战果吗?」
堤格尔射出的一箭,令墨吉涅军总指挥官——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负伤一事,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英勇事迹。在城外镇里,甚至还传出了这一箭的伤势,就是让克雷伊修鸣金收兵的关键。
虽说克雷伊修真正撤兵的理由是墨吉涅国王驾崩之故,不过,人民总是喜欢本国英雄赶跑外敌的说法。而就堤格尔个人的感觉来说,他因为擅长弓箭而遭到轻视的氛围也有逐渐好转的迹象。
「然而,殿下,在下并不谙宫廷礼节,也未曾处理过政务。」
「我并没有要你立刻展开统治呀。就连我也是有玻德瓦等人的帮助,才有办法顺利治世的。你只要慢慢学习即可。」
玻德瓦是先王法隆在位时便担任宰相职务的男子。蕾琪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对于堤格尔那微弱的反击,她都有条不紊地二化解了。
「你若是登上王位,或许会有些人对此高声表达不满吧。然而,我认为并不存在万民拥戴的国王——至少就现在的布琉努来说是如此。在我决定继承父王的位子成为统治者的时候,也也有许多人对此表达反对。」
说到这里,蕾琪的脸颊微微放松,露出交杂了各种情感的微笑。
「对不起,劈头就对你说了这些。不过,我刚才所说的话语,绝对都是真心诚意的。」
「您就这么希望我,不,希望在下当上国王吗?不过……」
若是要让堤格尔当上国王,就意味着要迎娶蕾琪为妻。毕竟布琉努是不承认由女王统治国家的。
然而,堤格尔无法回应她的心意——而他刚才也明确地回应过了。蕾琪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所谓王族的婚姻,比起个人的心情,更应该以国家的福祉为优先。身为贵族的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是。」
说到这里,蕾琪顿了一会儿,将视线从男子身上别开,仰望起明月。
「既然无法情投意合,那就蛮横地占为已有……你应该觉得我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女人吧。不过,无论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还是想先倾诉内心的话语。
蕾琪对着虚空轻声说着,话声之细微,仿佛要溶入夜色之中似的。
在过了短短的一阵沉默后,
她再次望向堤格尔。
金发公主象是在说「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紧紧抿上了双唇。那对蓝色的眸子就如静谧的湖面般平静无波,静待着青年的回应。而堤格尔能做的,就只有回视那对眸子而已。
堤格尔自认了解蕾琪,认为她是个表面柔弱,但内心却极为坚强的女孩子。毕竟在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之际,这位公主仍能无所畏惧地高举长剑,鼓舞士兵们的士气。在梅莉桑德引发叛乱之际,她也没有露出怯懦的反应。
即使如此,若是要以一名女孩的立场做出告白,肯定还是得鼓起极大的勇气。
而即便自己的心意无法成全,她也间不容发地转换口吻,以一名公主的身分打开了这个话题。究竟要具备多么强韧的精神力,才能让她如此坚强呢?
堤格尔使劲握紧了双拳。一想到亚尔萨斯和整个布琉努,就让他无法开口回绝。因为一旦拒绝这个提议,就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珍惜不已并守护至今的那些事物。
然而,若是执起她的手,就代表着自己也必须放开最重要的事物。
—我真是个差劲无比的烂男人…
无论是身为一名女子,还是身为一名公主,蕾琪都是如此心系堤格尔,但他却说不出能让对方开心的话语,这让堤格尔对自己的窝囊感到无地自容。更过分的是,他接下来还打算恬不知耻地继续糟蹋对方。
堤格尔深深地吸气,静静地吐气,并保持着真挚的态度开了口:
「能请您给在下一些时间吗?」
在相隔一次呼吸的沉默之后,蕾琪倾着脖子,凝视着青年。
「你是需要思考的时间吗?」
「不仅如此。」
堤格尔接下了蕾琪的视线,以沉稳的口吻回答。青年所必须面对的,不只是艾莲、蒂塔和他的领地亚尔萨斯的问题而已。
「虽然难以说明,但在下有必须处理的难题,也有必须击败的敌人。或许您会认为这样的理由有些不可侰……」
那是关于冯伦家的传家之宝黑弓、魔物的存在,以及带有和魔物相同的气息,并具备了超常力量的嘉奴隆公爵相关的问题。
无论堤格尔打算在今后走上什么样的人生道路,他都得解决这些问题才行。现在的他是绝对不能在这样的状况下成为国王的。
听了堤格尔的话语,蕾琪先是从青年身上移开视线,稍事思考,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望向堤格尔。
「难道和两年前在圣窟宫发生的事情有关?」
堤格尔不禁以惊叹的眼神望向蕾琪。他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能猜得如此精准。堤格尔说了一句「正是」之后,向她点头回应。
那是布琉努深陷内乱时所发生的事情。为了证明蕾琪拥有王家血脉,堤格尔等人前往了名为圣窟宫的古代遗迹。
不过,猜到堤格尔等人会前来此地的泰纳帝公爵,却早已带领少数精兵等待他们自投罗网,双方人马随之爆发了冲突。
在战斗到一半的时候,圣窟宫的天花板坍了下来,将堤格尔活埋起来。而青年也在这一战中失去了自己的老随从巴多兰。为了避免堤格尔遭到敌方砍杀,巴多兰奋不顾身地挺身挡剑,就此丧命。之后,堤格尔施展了黑弓的力量,将掩埋圣窟宫的瓦砾轰散,扛着巴多兰的遗体爬回地面。而在他爬出地面后不久,艾莲和蕾琪也随之赶至。
「我在那时所看到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就象是沉眠于地底的黑龙忽然苏醒,一飞冲天。」
蕾琪的话声轻颤,游说着当时的戚想。思及巴多兰,堤格尔有一小部分的意识也随之哀伤起来,但其他的部分则是在思索着——究竟要向蕾琪坦白到何种地步。
——不,我应该全盘托出才对。
蕾琪曾见识过超乎常理的光景。即使她无法尽信一切,但肯定也不会全盘否定。只要能让多一个人了解内情,事情就会有转机。况且,他若是还想回应蕾琪心意的话,就该这么做才是。
「殿下,虽然说来话长,但还希望您听在下一席话。」
于是,堤格尔向蕾琪说明起黑弓的秘密、黑弓会与战姬们的龙具产生反应一事,以及魔物们与嘉奴隆的存在。
在一开始,公主还是手抵唇角,有些半信半疑的反应;但在堤格尔说明结束之际,她的一双蓝眼已经充斥了理解的光彩。在圣窟宫的那场体验似乎协助了她进入状况。
「我曾向玻德瓦打听过关于嘉奴隆公爵的事。根据玻德瓦的说法,他似乎是从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阁下那儿听来的。」
蕾琪象是在挖掘脑中的记忆般瞇细了眼睛。
想必在堤格尔说明之前,她从未将嘉奴隆和堤格尔两人联想在一起吧。毕竟蕾琪并未见过嘉奴隆那超乎常人的力量。
不仅如此,当时的众人忙着对抗险些将『月光骑士军』逼入绝境的葛雷亚斯特军,而在成功剿灭之后,又得应对随之而来的墨吉涅军。因此,任谁也无暇去关注早已销声匿迹的嘉奴隆。
「在解决这些问题……或在至少找到头绪解决问题之前,请恕在下无法答允殿下的提议。因此,在下希望您能稍作等待。」
堤格尔认真地说道。蕾琪虽然垂着头思忖了一会儿,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擡眼望向青年。
「要等多久时间呢?」
「能请您……给我一年吗?」
心想着「这应该是极限了吧」的堤格尔这么回答完,蕾琪随即摇着金发叹了口气。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呢。既然此事和嘉奴隆公爵有关,布琉努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身为统治者的蕾琪,为了安定人心,有必要尽早与丈夫成婚。她是不被允许花上漫长光阴苦候一个男人的。
然而,若是只有一年的话,应该就还可以用「以重新复兴屡经战乱的王国为优先考量」当成理由拖延下去。而实际上,现在已经是百废待举的状态了。
「恕在下僭越,还请殿下莫向他人提及此事。」
「我知道,毕竟这不是对谁都能说的话题。」
蕾琪的回答让堤格尔安心地叹了口气,同时,他也觉得内心的重担稍微轻了一些。这时蕾琪露出了象是在闹别扭的神情,望向一脸放心的青年。
「不过,关于这些消息,你在很久以前就和各位战姬互通有无了,对吧?」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堤格尔畏缩起来。
「不,那应该说是顺其自然才是。在我、不、直到在下与她们相遇之前,在下一直都不明白黑弓的存在……」
对于青年左支右绌的反应,蕾琪露出气呼呼的神情瞪着他,并气势汹汹地凑了过来——就在下一秒,她突然一跃扑向了堤格尔的怀抱。而堤格尔则是连忙接住蕾琪纤细的身子。
蕾琪以压着青年的姿势擡起头,脸上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不过,我现在也是其中一员了,对吧?」
堤格尔这才明白蕾琪刚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却没办法立刻平静下来——这是因为蕾琪看起来并没有抽开身子的打算,还将脸埋在他胸膛里的关系。
由于堤格尔脱掉了外套,因此女孩的体温就这么通过薄薄的上衣传了过来。薄薄的脂粉香气和她自身的淡淡体香传了过来,搔弄着堤格尔的鼻腔。
蕾琪微微动起脖子,擡眼仰望起青年。
「我知道了。我就等你一年。而关于这方面,我接下来也会尽可能地给予协助。」
「谢谢您。」
堤格尔控制着自己险些变大的音量,诚心诚意地表达谢意。由于太过开心,堤格尔甚至冒出了紧紧抱住蕾琪的冲动,但还是勉强压抑了下来。就算她期望自己这么做,现在的堤格尔也没有抱住她的资格。
蕾琪再次将脸蛋埋入青年的胸膛,并伸手环过他的背部,象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堤格尔,为了让你爱上我,我可是会使尽浑身解数的喔。」
青年不禁屏住了呼吸,凝望着眼前的公主。从堤格尔的角度,看不到蕾琪现在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她的那对蓝色眸子,现在肯定充斥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堤格尔觉得自己的心灵发出崩裂的声响,但仍是忍耐着闭上眼睛。
虽然是出于无奈,但他拿了黑弓和魔物当成借口遮掩自己和艾莲的关系,这才勉强争取到一年的拖延时间。
如此逃避的他,真的有资格回应她的心意吗?
在未来的某一天,堤格尔肯定还是得将事实全盘托出吧。而在那天到来之前,他非得为自己和艾莲之间的关系「想方设法」不可。
飘浮在夜空之中的明月,就这么静静地照映着青年与女孩。
◎
在连续三天的庆功宴结束后,王都尼斯的各处都展开了复兴的作
业。工匠们也在城墙周遭搭起了一座座鹰架,致力于修复的工作。
返回王都生活的人们,以及自王都离开的人们将每一座城门挤得水泄不通,门卫们都忙得分身乏术。虽说每座城门的门卫数量都增加为平时的两倍,但他们依然忙不过来,各处都能看到排了长长的人龙。
将目光朝墙内看去,则可望见采买结束的主妇们三五成群,正在开心谈笑;而孩子们也追逐在巷弄之间,比赛谁跑得最快;既有绕着小路巡逻的士兵,也看得见站在街角吟唱的吟游诗人。
和平的日子终于又回来了——绝大多数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离开王都的人们之中,也有率领士兵们准备回到自己领地的领主贵族,以及回去守备要塞的骑士团骑士们。虽说在召开庆功宴前,就有不少人先行离开王都,但如今还是有许多人留在此地。
「能在你的麾下与萨克斯坦和墨吉涅军交战,实在是我的一大荣幸。」
卢特司骑士团的夏耶在那张严肃的面容上露出笑容,与堤格尔握手致意。
「我才要感谢你们守住王都呢。毕竟有很多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们都待在这里。」
「你能平安归来就是再好不过了。哪天有需要动员大量骑士的时候,就派个信使到卢特司要塞来吧,我会率领手下们赶来支持的。」
前来向堤格尔告别的不只有熟面孔而已。在布琉努西方拥有领地的贵族们,也希望能和堤格尔握手致意。
「老实说,我一开始有些瞧不起你呢。你明明还这么年轻,却立下了包含平定前年内乱在内的汗马功劳,真是前途无量呀。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你身先士卒,冲入墨吉涅千军万马的勇敢身影,实在是让我折服不已啊。虽然暂时是不想上战场了,但若还有机会,请务必让我与你一同作战呀。」
在目送这些满口称赞的贵族们离去后,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随即露出了傻眼的神色。
「哎,还真是一群厚脸皮的人士。」
堤格尔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而奥利维则开始苦笑着说明起来——这几名贵族,其实是在与墨吉涅军开战前曾向他出雷抱怨过不满及不安的人们。
「会感到不满和不安实非丢脸之事,但我还是希望他们的态度能再表现得谦恭一些啊。」
「谢谢你协助统率他们,奥利维卿。」
堤格尔这么道谢着,向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伸出了手。在与墨吉涅军的战争之中,奥利维一肩扛下了统领西方诸侯的职务。而奥利维十分称职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并成功守住了王都的城墙。
奥利维轻轻一笑,握住了堤格尔的手。
「我虽然只在城墙上看到你的活跃表现,但那真是相当精采啊,冯伦伯爵。」
「感谢你的夸赞。」
在放开堤格尔的手后,奥利维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冯伦伯爵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说……接下来是吗?」
堤格尔歪起脖子,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奥利维先是做出了稍事思考的动作,随即以不做作的口吻娓娓道来:
「我听说过你打算在王宫任职的事了。而我想问的,则是你究竟想在王宫里做到什么职位。不,若是再说得直接一点的话……你有当上国王的打算吗?」
堤格尔睁圆了眼睛。奥利维的神色相当严肃,看起来不象是在说笑。而蕾琪应该也不可能将那天夜里的事情泄漏出去。
堤格尔吞了口唾沫,以慎重的口吻问道:
「我看起来有那样的打算吗?」
「不,完全看不出来。」奥利维摇了摇头。
「所以我才会感到好奇。虽说这是个不能大声张扬的话题,但就我个人来说,还满希望你能当上国王的。」
这是…基于和亚斯瓦尔之间的关系所做的考量吗?」
在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事之中,由于堤格尔拉拢了亚斯瓦尔军,这才顺利让萨克斯坦退兵。
在那之后,亚斯瓦尔军杀入了萨克斯坦王国,据说正以破竹之势向内地进攻中。
对于守护西方国境的纳瓦拉骑士团来说,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都是得严加戒备的对象。而布琉努应对这两个国家的态度,对他们来说确实是至关紧要的问题。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奥利维说到这里,瞇细了眼睛继续开口:
「对我等来说,最为重要的问题,就是下一任国王是不是一位足以让我等献上忠诚的人
物。蕾琪殿下确实是一位出色的统治者,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国和亚斯瓦尔等国家不同,是不允许女王登基的吧?」
堤格尔点点头。正因如此,蕾琪的父亲法隆才会将女儿以王子的身分培育成人。
「全国国民都认为,蕾琪殿下仅是暂时的统治者,今后成为殿下夫婿的那位人物,才会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若是将迄今的胜利列入政绩的话,或许殿下就能颠覆这样的观念,以女王之姿当上领导者。不过,这样的作法想必会招来不少非议,而那也绝非殿下的本意。」
堤格尔不发一语,仅是再次点了点头。堤格尔很清楚蕾琪真正的心情为何,但那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
「冯伦伯爵,我等所期望的.便是待在爱着这个国家、愿意守护百姓的国王麾下高举军旗,策马挥剑。站在城墙上的蕾琪殿下虽然给予了我们勇气和荣耀,但就如我方才所雷,这样的状况不会长久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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