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2.携手合作(2/2)
「两位谈论的时候我待在旁边,所以记得一些片段的话语。不过,当时的我还听不懂你们谈话的内容。」
莉姆是到艾莲当上战姬之后,才开始思考这方面的议题。
「你难道是打算实现那个梦想吗?」
「不可能吧。」
菲尼莉雅回答得很快。
「以战姬的立场来说,是无法完成那个梦想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莉姆没有回应,只是以带着疑惑、不安和某种决心的眼瞳凝视黑发战姬。
两人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一方面是因为菲尼莉雅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另一方面则是莉姆认为自己已经问出了必要的信息。
最后再次由堤格尔向菲尼莉雅展开对话。
「在下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也许无法让您尽信,要当作胡说八道并嗤之以鼻亦无妨。不过,在下仍希望您能记下这些消息。」
接着,青年开始谈起了魔物的存在。虽然凡伦蒂娜有可能已经提过这档事了,但既然菲尼莉雅也同是战姬的一员,堤格尔就认为应当共享这方面的信息。
「魔物……?」
凡伦蒂娜似乎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只见菲尼莉雅蹙起了眉头。她虽然很快就从讶异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却随即对堤格尔投以质疑的目光。
「我看你应该不是想拿这个话题捉弄我,不过这……」
「诸位战姬都曾遇到过魔物,并与之交手过。您前一任的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亦是如此。」
在昏暗的灯光下,菲尼莉雅像是感到不舒服似地环起了身子。她似乎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接受堤格尔所带来的这份消息。青年继续说道:
「若是让您感到不安,在下深感抱歉。在下不会要您与我方站在同一阵线,虽然这么说不免有些唠叨,但您现在只要能记住这份信息就很够了。」
若是没有亲眼目睹,应该很难相信魔物的存在吧。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先唤起菲尼莉雅的警戒心而已。
稍作思考后,菲尼莉雅说了句:「我明白了。」两人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堤格尔和莉姆离开王宫时,刚好是日正当中的时候。虽然冷风飕飕,但天空十分晴朗,若是站在阳光照耀之处,肌肤就能感受到些许暖意。
堤格尔轻拍了脸色僵硬的莉姆肩膀,笑着开口:
「在回苏菲的宅邸前,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我肚子也饿了呢。」
受到青年的笑容鼓舞,莉姆这才终于让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并轻声回了一句:「好的。」
两人在小贩林立的街上买了些食物和饮料,其中包含了和入蛋汁煎烤而成的马铃薯签饼、羊肉串烧、包裹了鸡肉和洋葱的烧饼,以及装在陶杯里的果汁等等。
买完后,两人便前往附近的一座广场。在这座被打理得十分
平整的广场外围,设有好几座以削切的石头所制成的长椅。
堤格尔和莉姆在一座空着的长椅上并肩而坐。在广场的中央,可以看到孩子们正在玩着以布制成的球,以及玩着九柱戏的身影。
青年将只用盐巴调味的羊肉串送入口中,并以不以为意的口吻问道:
「菲尼莉雅的梦想是什么呢?」
莉姆表情一沉,低头望向手上握着的果汁杯。堤格尔咬着串烧,等候着她的回应。只要静静等待,她一定会好好说明清楚的。
在吃完第一支串烧的时候,莉姆开口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对韦沙隆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就我所知,他是你和艾莲所属的佣兵团团长,并有着打造国度的梦想,只不过,他在完成梦想之前便与世长辞了。」
「……那您知道韦沙隆的梦想为何吗?」
「艾莲有和我说过。听说他想建设的,是一个人民不为饥饿所苦,也不怕强盗和野兽的威胁,就算面对冷冽的寒冬也能平安度过,任谁都能笑口常开的国家。」
堤格尔认为那是相当宏伟的志向。青年过去也曾被父亲教导过类似的愿景,要他以统治者的身分牢记在心。
「您少了句『路上行人熙来攘往』呢。」
莉姆总算望向了堤格尔,脸上露出笑容。回想起往昔的时光,似乎让她心底的创伤再次作痛,莉姆强忍着这份苦楚,将视线投往远方。
「在佣兵团的成员之中,真的理解韦沙隆想法的人,也只有艾蕾欧诺拉大人——艾莲而已。不过,艾莲其实也对于该如何完成这份梦想全无概念,考虑到她当时的年纪和环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
「菲尼莉雅却很能理解个中的意义是吗?」
堤格尔像是不想打扰她的回想似地,以平静的口吻问道。莉姆点了点头。
「虽说韦沙隆本来就具备着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本事,但他和菲尼莉雅却是格外地意气相投。就我认为,菲尼莉雅似乎也不是只将韦沙隆视为单纯的佣兵同行。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每次遇到我们的时候,都特地聆听韦沙隆发表他的长篇大论吧。」
堤格尔不发一语地对此感到认同。
对于艾莲和莉姆来说,菲尼莉雅不只是一名仇人而已。之所以会在面对她时表现得如此激动,也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吧。
「然后,就像有了菲尼莉雅这个商量对象后,梦想的蓝图逐渐成形的韦沙隆一样,她似乎也受了韦沙隆的影响,开始有了自己的梦想。」
莉姆轻咬了一口马铃薯签饼,缓缓地咀嚼后吞了下去。
「若说韦沙隆的梦想是建造一个长于内政的国家,那就某种层面来说,菲尼莉雅的梦想可说是恰恰相反。她所设想的国家,是对邻近国家不问断地展开侵略,借以扩大领土,并用这种方式使国家富强——也就是以对外征伐为重心的国家。」
借由征服和掠夺抢取物资,掳走人民,并垄断金钱与资源。若是能对周遭诸国展露出己国的实力,那相较于反击和抵抗,对方应该都会宁可选择妥协和让步吧。
只要能与特定的国家结盟,避免己国遭到孤立,规避会遭到包围的局势,并积极对他国采取主动的话,这就会是一个强盛无比的决决大国。
当然,持续征战势必会减少己国的兵力,但却同时也有提升将士质量的优点。此外,若仿效墨吉涅王国那样的奴隶兵制度,将掳来的人们锻炼为战士的话,就能有效补充兵力。
听完莉姆的说明,堤格尔登时皱起脸庞,像是喝到太过苦涩的酒似地。他觉得空气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身子不住轻轻打颤。
他认为菲尼莉雅的梦想实在是太过疯狂了。
「这样……称得上是一个国家吗?」
「回顾起诸国的历史,在扩大、拓展国力的期间,几乎每个国家都会采行这样的方针。当然,也有许多国家在发展的过程中遭到覆灭,但若只查看失败的例子,就认为这是不良的政策,未免有失武断。」
莉姆之所以用老师提点学生般的口吻回答,想必不只是因为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同时也是因为从堤格尔脸上的表情察觉了他对此感到抗拒吧。
「为了不让您误会,我必须事先提醒,这并不代表我希望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选择这样的方针。因为您已经有了属于您的梦想以及理想,而唯有协助您走上那条道路,才会让我由衷地感到开心。」
堤格尔蓦然一惊,凝视着莉姆的脸孔。他突然觉得思虑浅薄的自己十分可耻。
如果青年今后打算站上执政者的位子,那就算是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也应该知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堤格尔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向莉姆道了声谢。
「莉姆说得很对,我会记住的。之后也有劳你协助了。」
被青年笑着这么一说,莉姆的双颊微微泛红。她轻咳了一声稳住心绪后,将话题拉了回来。
「关于她不惜让莱格尼察陷入危局也想弄到手的东西,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不过,就如菲尼莉雅自己所提过的,以她目前的立场,是无法实现那个梦想的。毕竟那是从『自己想打造怎么样的一个国家』这个话题里诞生的梦想。」
那是得以菲尼莉雅自立为王,亲自思考、裁定方针,并完全依照她的想法运用军队才能成立的梦想。虽说现在当上了拥有自治权的公国之主,但若只是当一个权力受到国王掣肘的战姬,是无法走到那一步的。
两年前,艾莲在介入布琉努的内乱之前,特地跑了一趟王都,向维克特王征求许可。身为国王臣子的战姬,终究还是受到了这类规范的限制。
「不过,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比方说,继任王位的人士,如果决定让菲尼莉雅执掌与战争相关的所有权限,那状况就不太一样了。」
「所以莉姆认为,凡伦蒂娜是说好给她这样的权限,并要她袭击莉莎啰?」
「我回想了一下菲尼莉雅说过的话语,发现她确实说过会让人往这方面想像的内容。」
那是指「自己在七名战姬之中的实力排行第几」的这个部分。就莉姆所知,在一般的状况下,菲尼莉雅对此应该是毫无兴趣才对。
「她只有身处战场的时候,才会和人创建上下关系。一旦战事结束,她就不会再和那些人有所牵扯。反过来说,她若是主动提及上下关系,就代表她是以预期会面临战事作为前提了。」
那句话原本是不需要特意说出口的。对于袭击莉莎的原因,她依然是拿告密作为借口,因此就算不提出这个理由,也不会衍生出任何的问题。
听到莉姆的说明,堤格尔感慨地低吟了一声,接着讶异地歪起了头。
「虽说是绕了个圈子,但菲尼莉雅等于是向你透露了自己的计划对吧?这是为什么呢?在听到梦想这个词汇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装傻带过那个话题啊。」
「这都是托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福。」
一鼓作气地将手上剩余一小口的烧饼吞进嘴里后,莉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对于菲尼莉雅的质问,您以诚实直率的态度全数回答了。我认为,她是因此而决定做出些许让步的。」
原来她是这种人吗——堤格尔在内心修正了对于菲尼莉雅的印象。不过,青年依旧无法认同菲尼莉雅的诸多观念,因此开口这么说道:
「总之,我能帮上莉姆的忙真是太好了。」
「这可不只是『帮上我的忙』这么简单喔。」
莉姆转过身子,正眼看向堤格尔,大大地摇了摇头。
「要是没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陪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没办法从菲尼莉雅口中套出半点信息吧。真的很感谢您,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有你这句话就很够了,因为我已经被莉姆帮过了好多次了啊。」
堤格尔笑了笑,随即发现了一件事情,将手指伸向莉姆的脸颊。他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捻起了沾在莉姆脸颊上的烧饼屑。
一直到青年将烧饼屑送入了自己的嘴里,他才发现莉姆正红着脸凝视着自己。堤格尔睁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地辩解道:
「啊,这是……之前我和艾莲吃饭的时候,有做过这样的交互,所以一不小心就……」
「我想也是如此。」
莉姆按着嘴角,撇开了视线——这个动作一来是遮掩自己不知该怎么对主君和恋人的交互做出回应,二来是掩饰自己的喜悦,三来则是藏住心底的害臊。
堤格尔和莉姆之间飘散着一股尴尬的气氛,而吹散这股气息的,是在这时现身的两名男子。
「才想说两位看起来有点面熟,原来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和莉姆亚莉夏卿啊。」
以快活的口吻搭
话的是卢里克。他是莱德梅里兹的骑士,对堤格尔来说是年长的朋友,而对于莉姆来说则是年长的部下。他那颗理得精光的光头似乎完全不惧冬日的冷风,正蒙蒙地反射着照耀而下的阳光。
「看来我们来的时机可真不巧啊。」
以开玩笑的口吻出言调侃的则是葛斯伯。堤格尔闻言,只是苦笑着耸了耸肩。对于青年来说,葛斯伯就像自己的大哥一样,而他之前也曾经拿过青年和莉姆的交情开过玩笑,要是在这时笨拙地解释,只怕会收到反效果。
卢里克和葛斯伯都穿着厚重的外套。他们两人、杰拉尔与达马德目前仍在市区徘徊,持续收集着信息。
「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由于是老交情了,葛斯伯有些不客气地将手伸向堤格尔手中的马铃薯签饼。青年笑着点头后,葛斯伯随即撕了一小片送入口中。签饼似乎合他的胃口,只见葛斯伯的脸上随即破颜而笑。
「卢里克要不要也来一点?」
堤格尔将缺了一角的签饼递给卢里克。光头骑士说了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过了签饼。也许是因为上司莉姆就在眼前的关系,他的举止显得拘谨许多。
「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在两人嚼着签饼的这段期间,莉姆已经平复了情绪,以冷漠的表情和平淡的口吻发问道。结果她这么一问,却让吉斯塔特的骑士和布琉努的青年贵族面面相觑,这样的反应让堤格尔皱起了眉头。
「就算是再小的事也没关系,可以说给我们听吗?」
这几天里,堤格尔等人并没有上街收集情报。堤格尔和莉姆忙于处理与菲尼莉雅会面的手续,并在准备上花去了不少时间;而艾莲则是前去造访尤金,向他传达举办狩猎大会的消息,并希望他能鼎力相助。
苏菲也申请造访王宫的书库,重新统整起在布琉努所收集到的信息。而米拉、奥尔嘉和莉莎则是一同前去协助苏菲。
出于这些原因,现在收集情报的工作就全部落在卢里克等人的头上。
「堤格尔,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扫视周遭一圈后,葛斯伯以慎重其事的语气开了口:
「关于在王宫和暗巷里发起的战姬内斗,应该是已经对相关人士下了封口令对吧?」
堤格尔点了点头后,卢里克随即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不管是哪一起内斗,如今都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还没有具体指出参与打斗的是哪几位战姬,但也因此,所有的战姬都成了遭到怀疑的对象。」
这回轮到堤格尔和莉姆面面相觑了。
苏菲和凡伦蒂娜在王宫里的打斗姑且不论,但莉莎和菲尼莉雅交手一事,说是无人知晓也不为过。
那场打斗不仅发生在暗巷之中,赶赴现场的也只有堤格尔、米拉和奥尔嘉三人而已;况且,堤格尔在那之后就用自己的外套包覆了莉莎,将她抱到了苏菲的宅邸。由于当时下着雨,因此在路上也没和任何人打到照面。
「看来,我们应该认为是知情的某个人刻意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呢。」
莉姆的双眼浮现出了浓浓戒心,而堤格尔则向葛斯伯问道:
「在人们的口中,战姬们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展开内斗的呢?」
「各式各样都有。像是为了讨卢斯兰殿下的欢心、为了争夺某位贵族的爱而暴力相向、因立场分成卢斯兰殿下派和帕耳图伯爵派而失和,又或者是原本彼此就有心结,在维克特王驾崩后浮上台面等等……」
「其中最多人支持的,就是争夺某位贵族的爱情这个说法吧。毕竟这世上最有趣的话题,莫过于别人家的恋爱八卦啊。」
卢里克以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补充道。被这位在莱德梅里兹有好几名情人的骑士这么一说,还真是有股说不出的说服力。葛斯伯继续说道:
「况且,这个情报还有后续。据说一些贵族在听到这个传闻后为了自卫,纷纷将领地的士兵调了过来。而实际上,在街上走动的时候,也看得到一些看似贵族私人军队的士兵混杂其中。依我看,这些士兵的数量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看到其他贵族的私人军队,一定有其他贵族会为了防范未然而跟进。而就算一名贵族只调动了十名士兵过来,只要有十名贵族这么做,就会有一百名私人军队进入王都了。光是这样的规模,就足以在王都引起混乱。
「没查到是谁放出的消息吗?」
「既然都传得这么开了,如今也没办法锁定来源。况且,若真是有人刻意为之,肯定会有好几处来源吧。就算能抓到一两个人,我想也是没什么用的。」
葛斯伯的话语让堤格尔忍不住发出闷哼声。到底是谁流出这种消息的?
——是凡伦蒂娜做的吗?
他不禁联想到黑发战姬的名字。然而,堤格尔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推测——这不是因为她正受到软禁处分,而是因为在传出这种消息后,反而是凡伦蒂娜会受到伤害。
一旦战姬们在王都爆发内斗的消息传开,身为现任统治者的卢斯兰的威望便会降低。对于想待在卢斯兰身边,并让他的立场稳固下来的凡伦蒂娜来说,这应该是相当不利的状况才是。
堤格尔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莉姆听,而她在稍做思考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基本上来说,我也认同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看法。然而,我认为并不能完全排除凡伦蒂娜一手安排的可能性。」
这是因为内斗的理由众说纷纭的关系——举例来说,也有可能会冒出「这是尤金设的局,目的是让战姬彼此争斗」的说法。一旦这样的说法形成一派风声,即使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尤金仍有可能会被视为众矢之的。
「总之,我们先去苏菲的宅邸,问问大家的意见吧。」
他们刚好在这时用完餐。堤格尔和莉姆站起身子,和葛斯伯等人一同步出广场。青年向走在身旁的卢里克问道:
「卢里克也要一起来吗?」
「感谢您的邀约,不过我和葛斯伯卿还要再稍微打转一下。话说回来,这是我从达马德的搭档那边听来的消息……」
卢里克压低了嗓子。刻意不提杰拉尔的名字这点,确实很像是他的作风。
「您听过『没有影子的男人』的事吗?」
「这是哪边的童话故事吗……?」
看到堤格尔一脸莫名其妙,卢里克随即摇了摇头。
「听说,那名男子是弄丢了自己的影子。他无论是站在阳光底下,或是从各种角度用光照他,都不会映出任何影子。而就算和他人并立,男子也还是照不出影子。他最后被视为是遭人下咒,并被人押至邻近的神殿。」
「光就这些叙述,听起来就像是寻常的鬼故事啊。杰拉尔似乎为了查证其真实性,而四处探听了情报。他搜集了好几起证言,不仅查出了男子的姓名,甚至锁定了他被带到的神殿,并亲自走了一趟。」
葛斯伯以僵硬的神情接口道。堤格尔虽然佩服不在场的杰拉尔如此用心,但同时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望向葛斯伯。这确实是个奇妙的话题,不过后续还会有什么更出人意表的重点吗?
「结果杰拉尔打听到的内容是?」
「根据那座神殿的神官说法,男子似乎发疯自杀了。」
葛斯伯看着前方,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围绕四人的空气骤然沉重了几分。
「虽说王都最近冒出了不少奇妙的话题,但我认为这些案件不见得能以『鬼故事』一概而论。总之,我会再去查访一下。我想杰拉尔应该也有相同的打算,已经在四下打听了吧。」
「葛斯伯大哥,你是怎么想的?」
被堤格尔这么一问,黑发的青年贵族登时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我虽然不太相信这种话题……但因为亲眼见过嘉奴隆这个货真价实的怪物,因此也无法彻底否定其真实性啊。」
听到嘉奴隆的名字,不只是堤格尔,就连卢里克都僵住了脸。
今年春天,布琉努王国的王都尼斯爆发了一起叛乱。当时堤格尔、卢里克和葛斯伯三人,在王宫的走廊上遇见了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公爵。
由于卢里克和葛斯伯很快就被对方打晕,因此只能窥见嘉奴隆那诡异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具冲击性的证据了。
对于堤格尔射出的箭矢,嘉奴隆只用手指就接了下来,并将铁制的箭簇一把捏碎。而卢里克和葛斯伯挥出的斩击,他仅仅挥动双拳就将之弹开,并将两把长剑震成了碎屑,受到冲击余波的两人随即晕厥过去。
——不晓得嘉奴隆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堤格尔这才发现,自从那起事件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嘉奴隆了。根据和嘉奴隆交手的凡伦
蒂娜的说法,在打斗结束后,他便逃得不见踪影了。
回想起与嘉奴隆交手时的光景,就让堤格尔的全身窜过一道战栗。那名矮小男子所散发的气息,和迄今交手过的魔物是如出一辙的。就他对堤格尔的黑弓别有意图这点来看,嘉奴隆恐怕也是魔物之一吧。
——总有一天,我要和他做出一个了断。
青年静静地握紧拳头,燃起内心的斗志。
不过,此时不只是堤格尔,就连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嘉奴隆本人就待在王都之中。
◎
在王都席雷吉亚的冬季夜晚里,乞丐造访酒馆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光景。不过,乞丐们不会从正门进入,绕到后门敲响门屝才是合乎礼节的表现。有人应门后,他们便会央求店员收容他们一晚,借以熬过冷冽的严冬。
而上门的乞丐若是孤身一人,酒馆方也应当邀请对方入内。
这并不是法律订制的规定,而是市民们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出来的无声默契。不过,由于吉斯塔特有着「来路不明的冻死者需由周遭居民一同埋葬」的法律,因此收容乞丐的习惯八成是受到了这条法令的影响。
因此,在这天晚上造访了一栋两层楼酒馆的一名乞丐,自然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这名乞丐用一件拖及地面的长摆大衣罩住了全身,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小孔,但这样的打扮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这一方面是因为乞丐们往往有羞于见人的倾向,另一方面则是时值寒冬。
但不寻常的是,这名自逃生口获邀入内、自厨房走进店内的乞丐,竟从衣摆底下掏出了一枚金币,并递给了酒馆老板。老板将金币放在事前准备好的秤台上,确定金币是真货后,便以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的动作,要乞丐前往酒馆的二楼。
踩完阶梯抵达二楼时,乞丐的紫色双眸随即看似开心似地绽放出光彩。
被大衣所包覆的乞丐,其实是名女子,而她的名字则是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开始在宅邸受禁足惩罚后,凡伦蒂娜就几乎不曾离开寝室。她不是在床上睡觉,就是沉浸在书本之中,过得十分悠闲自在。在用餐方面,她会遗人将餐点送到寝室,至于要洗澡的时候,也是叫人备妥装满热水的桶子,除了要洗头发的时候之外,她都只会作擦澡而已。
而在过着这般生活的同时,凡伦蒂娜也悄悄地收集起各式各样的情报。她利用在宅邸工作的随从和侍女,与外界取得了联系。
比方说,她会将年轻的侍女叫至寝室,让她朗读其中一段故事。接着,她会表示「我喜欢这一段。」并要侍女重复朗诵某一小段故事三次左右,而这便是她下达指示的方式。
在那之后,侍女会为了采购而离开宅邸,并凑巧遇到刚好有事来到市区的文官。侍女在与对方闲聊之际,会将方才朗诵的桥段夹杂在会话之中。而该名文官回到王宫后,便会运行凡伦蒂娜交托的指令。
而这不过是其中一种联系手段罢了。在年老的随从离开宅邸,外出倒垃圾之际,这些垃圾之中也会夹杂着写了交代事项的纸条——黑发战姬便是通过这些形形色色的手段下达指示。
如此这般,即使凡伦蒂娜成了禁足之身,她仍能挥洒自如地收集情报,并对外下达指令。
在凡伦蒂娜所收集的情报之中,也包含了监察官沛迦门的个人信息。
沛迦门是个忠于职务的男子。
他会在每天的早上、中午和日落时分各造访一次凡伦蒂娜的寝室。打过招呼后,他不会多作闲聊,就此离开房间。确认过龙具的存在后,便会在宅邸的某处待机。
他曾有二度在深夜时分擅闯寝室。这虽然是为了确认凡伦蒂娜有无可疑的举止,但每次闯入时她都待在寝室,并以身穿睡衣的姿态斥责了沛迦门的无礼。
凡伦蒂娜调查的,是沛迦门的交友状况和工作上的同僚信息。至于能力的部分,早已被她摸了个透彻。
在获取必要的信息后,凡伦蒂娜便开始着手安排。她给了沛迦门的朋友一笔小钱,要那名朋友邀请沛迦门一同用餐。当然,她所准备的这份金钱,是转手过好几层才到那位朋友手上的。那位朋友想必连凡伦蒂娜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沛迦门接受了朋友的邀约。
他特地挑了一间离凡伦蒂娜宅邸不远的餐厅,这虽然反映了沛迦门认真的个性,但他终究还是离开了宅邸。对黑发战姬来说,有这样的事实就足够了。
而到了日暮时分,在确认沛迦门离开宅邸后,凡伦蒂娜便用大衣罩住全身,扮成乞丐溜出了宅邸。她没用上艾萨帝斯的能力,而是利用绳索从窗户跑出去的。
凡伦蒂娜的宅邸,位于贵族宅邸林立的其中一区。只要溜出了宅邸,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物色好心人宅邸的乞丐,而在宅邸前看守的士兵也不会为了盘查乞丐,特地离开自己的岗位。
黑发战姬反而以扮装成乞丐为乐,并朝着预定前往的酒馆前进,最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酒馆的二楼设有数间会议室。通常都是不想被喧闹所扰,只想和好友一同享乐的客人会租用此地,但偶尔也有人拿来作为密会或密谈之用。
凡伦蒂娜走向位于最底侧的会议室,她敲了敲门,获得回应后开门入室。
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正隔桌而坐。两人都做旅行装扮,一人虽是吉斯塔特人,但另一人却是有着显眼褐色肌肤的墨吉涅人。桌子上放了一瓶葡萄酒,以及三只银杯。
「让两位久等了。」
她用的不是吉斯塔特语,也不是墨吉涅语,而是布琉努语。打过招呼后,凡伦蒂娜保持着乞丐的装扮,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吉斯塔特人和墨吉涅人以冷漠的神情看向凡伦蒂娜,像是在打招呼似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出声搭话。凡伦蒂娜没把两人的冷漠态度放在心上,向他们投以善意的视线。
「能在今晚与两位相见,个人深感荣幸。」
凡伦蒂娜再次以布琉努语这么说着,并将葡萄酒倒入三只银杯之中。
三人虽然碰了杯,却没有任何人啜饮杯中物。
「时间宝贵,快点切入正题吧。」
吉斯塔特人以一丝不苟的态度说道。墨吉涅人点了点头,从放在脚边的包包里掏出了卷起来的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开。
那是描绘了吉斯塔特南部和墨吉涅北部一带的地图。
「我们将会入侵吉斯塔特的国境,而镇守南部的战姬则是会率领军队现身。」
墨吉涅人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出轨迹。
「而我们则趁着这个机会,在国内举兵。」
吉斯塔特人指着地图中的某一点。那是大约位于王都吉斯塔特和南方国境正中间的位置,是名为克尔诺夫的地区。吉斯塔特人继续说道:
「一旦和王都之间的联系中断,战姬就不得不让己军背向墨吉涅军吧。」
「而我军会在这时发动突击,将战姬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墨吉涅人用力地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们皆是使用布琉努语沟通。这是因为不管使用吉斯塔特语或是墨吉涅语,都会让另一方感到不满的关系。
接着,两人开始谈论起时程和彼此能动用的兵力等话题。不过,他们早已安排好大部分的环节,今天的会议比较像是在做详细的确认。
凡伦蒂娜没对两人的对话内容表示意见,静静地扮演着旁观的角色。
墨吉涅的王族之中,有一名叫做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在夏季驾崩的先王的侄子,和其他王族相比,哈基姆拥有相当广阔的领地。哈基姆和许多诸侯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其影响力相当强大。除此之外,他还是第二公主的监护人。
哈基姆的弱点,在于他缺乏战场上的功绩。士兵们的声望,几乎都集中在先王的弟弟——『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一人身上。
而克雷伊修也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宣称自己将要继承兄长的位子登上王座。先王虽然有四名子嗣,但其中最年长的第一王子也才十二岁而已,根本还不具备处理国政的能力。
然而,对于克雷伊修的宣言,却有为数不少的王族和贵族表示反对。这些侍奉王子和公主的人们,原本是抱持着鸡犬升天的打算,但如今,克雷伊修却打算从旁掠夺这份成果,这令他们无法忍受。而哈基姆也是其中的一员。
为了能在这场王位争夺战脱颖而出,他必须尽快立下战功,好获得士兵们的声望。为此,哈基姆打算进军吉斯塔特。而他的领地位于墨吉涅北部,也是促成他做出这项决定的重要因素。
凡伦蒂娜是在秋分时节,得知了哈基姆所抱持的烦恼。
当时,她原本打算利用哈基姆扩大墨吉涅的内乱,若运气不错的话,还可以趁隙给予克雷伊修打
击;但在吉斯塔特的局势骤变后,黑发战姬的想法就有了改变。
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凡伦蒂娜决定将哈基姆当成弃子。
她刻意将卢斯兰和尤金说成不成器的无能之辈,并进一步煽动哈基姆侵攻吉斯塔特的决心。把这些话当真的哈基姆,为拟定计划的细项而派遣了使者前来。之所以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敲定细节,是因为哈基姆的心态比凡伦蒂娜更急的关系。
密谈很快就结束了,首先离去的是墨吉涅人——也就是哈基姆的使者。他们在事前就说好,彼此会错开时间,一个一个地离开此地。
过了不久,吉斯塔特人站了起来。这名男子是治理克尔诺夫之地的舒托维子爵派来的使者。舒托维子爵所支持的并非卢斯兰,而是尤金,他打算为了让尤金登上王位而举兵起义。
就在要打开门屝之际,使者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望向凡伦蒂娜。他虽然依旧顶着一张扑克脸,在这时却是向黑发战姬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在此代替主君,向您费尽心思凑合了墨吉涅人,并促使计划成立的用心道谢。感谢您。」
「我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介绍了你们两位认识罢了。我认为费尽心思的,应该是您和子爵阁下才是。」
凡伦蒂娜在衣服底下敛起笑意,这么回答道。使者再次低头致意。
「这一切都是为了吉斯塔特。这个国家,是不能交给卢斯兰王子那般庸才治理的。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说完,使者这次真的迈开脚步走出了房间。
——为了吉斯塔特……是吗?
在只余下一人的房里,凡伦蒂娜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这句话居然是出自与外国里应外合、企图流放拥有正统王室血脉的卢斯兰的男子之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在舒托维子爵的使者离去后,又过了约数到五百的时间,凡伦蒂娜才站起身子。黑发战姬拖着长长的衣摆,走出了这间房。
留在房里的,就只有没被任何人喝过的三只银杯和葡萄酒瓶而已。
凡伦蒂娜离开宅邸的时间,大约有一刻半钟之久。
在明亮月光和灿烂星空的烘托下,宅邸化为一团巨大的影子矗立在地。看来,目前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她溜出了宅邸。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还真是有些无趣呢。离开宅邸时所用的绳子居然还垂在原位呢。
凡伦蒂娜一边暗自咕哝了几句,一边攀着绳子返回了寝室。她在黑暗之中脱去了乞丐的衣服,迅速换上了睡衣。
就在这个瞬间,她察觉一股强烈的气息伴随冷风而至。
凡伦蒂娜沉腰蹬地,迅速退到了窗户旁边,长长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披散开来。她收起了脸上的情绪,紫色的眸子散发着沉静的战意,凝视着占据了房间一隅的那团黑暗。如果形势对自己不利,她就打算跳窗而出,将龙具召唤到手边。
「居然在这样的夜里擅闯寝室,可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呢。」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我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门造访嘛。」
在一阵低沉笑声的牵引下,漆黑的另一端传来了说话声。
说话声的来源处冒出了一团亮光。那是蜡烛的烛光。凡伦蒂娜之所以皱起眉头,是因为她讨厌有人擅自使用自己的烛台。而擅自拿了烛台的那人,则是完全没把凡伦蒂娜的心情放在心上。
在火光的照映下,一名在华丽绢服上罩了件外套的矮小男子现出了身形。
若是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男子,那便是「诡异」二字。
男子戴着小帽的头顶是光秃秃的一片,他有着大得异常的一对眼皮,细长的双眼则看不出是睁是闭;他的肌肤是死气沉沉的土色,脸颊和下腭上透出了一片片绿色的斑点。而自绢服底下伸出的手臂,则是纤细得惊人。
至于男子全身上下所释放出来的氛围,则是比外表还要诡异得多。就算是让一无所知的孩童与之相对,肯定也不会把男子当作人类,而是看成怪物一类的存在吧。缠绕在男子身上的气息,就是如此超乎常轨。
「一阵子不见,您看起来变得憔悴不少呀,嘉奴隆公爵。」
调整好呼吸后,凡伦蒂娜对男子笑着说道。男子——嘉奴隆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他将插好蜡烛的短柄烛台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我并不是变得憔悴,而是又吞噬了魔物,其特征稍微显露在脸上罢了。」
嘉奴隆的话语,让凡伦蒂娜暗自感到不解。
她知道眼前的矮小男子具备着掠夺魔物生命力和能力,并使之消灭的特殊能力,男子将这样的行为称之为『吞噬』,他在过去曾吞噬过名为柯契意的魔物,最近则是吃了芭芭·雅加。
然而,在这之前,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现在却是大为不同——他不仅肌肤黯淡得不像活人,还多出了绿色的斑点。这难道是可以用「显现出特征」就能带过的现象吗?
不过,凡伦蒂娜并未将这般疑问说出口,而是露出笑容问道:
「对了,您来这里有何贵干?我目前是禁足之身,若是要促膝长谈,还请恕我难以奉陪。」
「你这偷溜出宅邸玩耍的小丫头,还敢说自己是禁足之身啊?」
看似傻眼地笑了几声后,嘉奴隆轻按了一下喉咙一带。
「我口有点渴,在谈话之前,能先给我点酒吗?」
「厨房里有伏特加,但只怕要由您亲自去取了。」
凡伦蒂娜的回答参杂了极为少量的恶意——因为她知道嘉奴隆讨厌喝吉斯塔特的伏特加。
岂料,嘉奴隆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一瞬间,嘉奴隆的身体周围冒出了黑雾般的物体。在凡伦蒂娜为此略感讶异的短暂期间里,他的身体就像是溶于黑暗之中般消失无踪了。
寂静随着冰冷的夜风捎入了寝室。
——他说又吞噬了别的魔物,看来是真的呢。
在调适好心情后,凡伦蒂娜将扔在地上的乞丐衣物塞进了床底,并找了一条披肩披着。她虽然闪过拿起龙具的念头,但这么做无异于和对方宣战,等听完嘉奴隆的来意再做准备倒也不迟。
凡伦蒂娜在床边坐下,等待嘉奴隆回房。
大概过了还不到数到二十的时间,房间一角的阴影忽然像是被风吹过般膨胀起来。下一瞬间,嘉奴隆便像是撕开了阴影般从中现身。他的双手抱着两瓶伏特加的酒瓶,以及两只水晶杯。
——他的喜好改变了吗?
除了伏特加之外,只要在厨房稍作搜索,应该还能找到葡萄酒和蜂蜜酒才是。而考量到嘉奴隆的能力,负责看守的士兵想必根本不会察觉他的存在。以他甚至连这点功夫都不肯花的反应来看,凡伦蒂娜只能认为嘉奴隆是真的想喝伏特加了。
「谢谢您。」
凡伦蒂娜并未多加追究,道过谢后自床边站起身子,将伏特加倒入了水晶杯中。
「那么,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凡伦蒂娜举起水晶杯后,嘉奴隆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仿效她的动作。他在椅子上坐下,将伏特加一饮而尽。
「可以帮我再倒一杯吗?我的口渴得很哪。」
黑发战姬虽然挂着笑容为他倒了第二杯,但到了这一刻,她终究还是起了疑心。
「您似乎变得很喜欢伏特加呢。」
「葡萄酒和蜂蜜酒都太不够味了。」
回答完凡伦蒂娜后,嘉奴隆随即又喝干了第二杯酒。接着他握住伏特加酒瓶,说了句「失礼了」后,亲手为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在第三杯酒也被喝空后,嘉奴隆似乎总算是冷静下来了。他吁了口混了酒味的热气,擡起眼睛望向凡伦蒂娜笑了笑。
「不仅在王宫里闹事,还落得被禁足的下场,和你当初的计划差得有点多啊。」
「噢,那个计划已经被我作废了。」
凡伦蒂娜没多做辩解,耸了耸肩说道。
让卢斯兰登上下一任的王位,并在政务和军务两方面提供支持,借以获取他的信任,等待时机成熟后,凡伦蒂娜便会要他让出王位,让自己成为吉斯塔特的女王。
这是凡伦蒂娜原先规划的未来蓝图,不过,她开始实行不久后,就决定放弃这个计划。
放弃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在卢斯兰回到王宫后,维克特王便立刻指名他为下一任的国王;其二则是掌政的维克特王骤然驾崩的关系。
在这两件事的影响下,凡伦蒂娜错失了让卢斯兰和自己在王宫确立地位,以及拉拢贵族诸侯所需的时间。这会让她的计划无法成立——因为自立场不稳固的国王手中接过的王位,带来的依然是不稳固的政局。
凡伦蒂娜并没有坚持原本的构想,而是斩钉截铁地将之作废。在那之后,她便为了实现新的计划展开行动,而就目前为止,她推动的状况可说是十分顺利。
「我也想听听您的近况呢。在布琉努与您道别后,您做了些什么呢?记得刚才有提到您吞噬了新的魔物……」
「嗯,我把渥加诺伊那小子吃了。」
嘉奴隆没有卖关子,老实地坦承道。他说着为自己添了第四杯伏特加。
「在那之后,多勒卡伐克被消灭了。他败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手下。」
凡伦蒂娜稍稍睁大了眼睛,以手轻掩嘴角。虽然她对于绝大多数的状况皆能泰然处之,但这仍是个令她为之惊讶的大消息。
「那么,这代表所有的魔物都灭亡了呢。」
她并没有多嘴地补上一句「除了您之外」。
「是啊,它们就算要复活,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吧。」
嘉奴隆这回像是在细细品味似地啜着伏特加说道。凡伦蒂娜虽然拿起水晶杯就口,但几乎没喝掉多少伏特加。接着,她以小心翼翼的态度说道:
「市区最近似乎发生了不少让人称奇的事件。据说有人看到妖精,有人撞见了幽灵,甚至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这和堤格尔等人徘徊王都所获得的信息是一样的。察觉黑发战姬话中有话后,嘉奴隆发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声。
「那不只是在这座王都里发生的事,大陆各地应该都出现了类似的现象吧。」
凡伦蒂娜将水晶杯置于桌上,发出了更进一步的质问:
「就我看来,这应该是魔物们企图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所带来的影响,您认为呢?」
蒂尔,纳·法为十柱神之一,乃是司掌死亡和夜晚的女神。
凡伦蒂娜很早就知道,以多勒卡伐克为首的魔物们为了重塑这个世界,打算让女神降临人世。不过,倘若嘉奴隆所言为真,魔物们已全数遭到消灭,那这些不寻常的现象应该也会随之平息才对。
「你说得没错。」
明明没有起风,蜡烛的火焰却突然摇曳起来,就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似地。在火光的照耀下,嘉奴隆露出了只能以「邪恶」两字来形容的丑恶奸笑。
「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的不会是魔物,而是由我亲手完成。」
「您要使其降临在吉斯塔特吗……?」
凡伦蒂娜眯细双眸,压低了音调。嘉奴隆用力地点了点头后,以看似乐在其中的口吻问道:
「怎么?要在这里与我一战吗?」
不过,凡伦蒂娜并没有受到这句挑衅的影响。
「您虽然打算让女神降临,但却不打算让这片大地成为魔物的所有物对吧?」
嘉奴隆没有回答,但这阵沉默就相当于肯定的意思。
「既是如此,那我并不介意。」
凡伦蒂娜露出了微笑。对于嘉奴隆的目的,她已经掌握了大半,而他的目标并不见得会与自己的利益产生冲突。
「我对于一事略感不解——您是为了何种原因而想要吞噬女神?不晓得您是否愿意回答……」
「想吞噬女神的欲望,真的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嘉奴隆望向凡伦蒂娜的神情,就像是抱持着纯真疑问的孩童一般。他原本散发着一股宛如怪物般的强大威慑感,但在这一瞬间却消褪无踪。
「那就和你渴望王座是一样的道理啊。」
——真希望您别拿我相提并论呢。
凡伦蒂娜虽然内心这么想着,但表面上只是轻轻蹙眉作为回应。因为她听得出嘉奴隆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此外,若是将这种概念视为「想将强大的力量收为己用」的话,那也许真的可以说是有雷同之处吧。
「所以说,你要不要和我联手?」
嘉奴隆说道。凡伦蒂娜先是眨了眨眼睛,接着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这样的要求听来唐突,但对于嘉奴隆来说并非如此。
「您之所以造访此地,为的就是这个提案对吧?」
「若想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我就需要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然而,那家伙正被战姬们守护着,而这应该和你的利益一致才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挺中意他的喔?」
说出这句话后,凡伦蒂娜随即为自己的言论笑出声来。她这番话虽是出于真心,但若是能夺得王座,她也会冷血无情地出卖那名青年。
况且,就她所见,艾莲等五名战姬正以堤格尔为内核团结了起来。一旦失去了堤格尔,她们彼此的关系肯定会跟着分崩离析。此外,英雄殡落的事实,想必也能对布琉努造成不小的打击。
「这个嘛……我有一个条件。」
嘉奴隆点了点头,催促凡伦蒂娜把话说下去。
「我想知道我们战姬和魔物之间的渊源——您应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吧?」
凡伦蒂娜知道,堤格尔等人正在调查魔物的来历。若是能从嘉奴隆口中探出相关的信息,便能作为和他们交涉时的筹码。
「原来是这件事啊。」嘉奴隆笑着说道:
「虽然有点偏题,不过你知道蒂尔·纳·法其实有三个人格吗?」
「您是指『蒂尔,纳·法乃是三名女神的集合体』的学说吗?」
凡伦蒂娜像是在确认般这么一问,半人半魔的男子随即点了点头。
「我们将这三个人格分别称为『人之蒂尔·纳·法』、『魔之蒂尔·纳·法』以及『力之蒂尔·纳·法』。其中一个袒护人类,另一个袒护魔物,最后一个则是将力量提供给其中一个蒂尔·纳·法的存在。这位女神的内心总是有两个人格争执不休,而那分别是『人』和『魔』。」
说到这里,嘉奴隆先是喝了伏特加润喉,接着继续说道:
「夏立尔——我的一位老友曾这么说过:『魔物来自于不同于此世的另一个世界,而「魔之蒂尔·纳·法」则是它们的女神。』至于『人之蒂尔·纳·法』,则是这片大地的女神。」
「既然常常吵架,又怎么会寄宿在同一个身体里呢?」
凡伦蒂娜轻轻侧首说道。只见嘉奴隆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神明才会知晓吧——就我认为,那应该是为了方便让力量遍及于世。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你想知道的事了。在好几百年前,『魔』曾经战胜过『人』,那正是魔物即将支配这片大地的时刻。若是不想想办法的话,这个世界的构造想必会和现在大为不同吧。」
嘉奴隆的神情变得极为真挚,这是凡伦蒂娜不曾见过的模样。她一边侧耳倾听,一边为嘉奴隆的态度感到意外,同时,她也回想起第一任嘉奴隆公爵曾是神官的事实。嘉奴隆继续说道:
「那时,一名巫女向『人』祈求协助。『人』虽然无力干涉大地,但她找上了拥有弑神之力的三头龙——吉鲁尼特拉,要它出手帮忙。」
凡伦蒂娜瞠大了双眼。
吉鲁尼特拉——那既是传说中的黑龙,同时也是吉斯塔特国旗的象征。
「关于这方面的传说分成了两派,一是它将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七把武器赠送给人类,一是它将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人类派到了人世。无论实情为何,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吧?」
凡伦蒂娜想起了吉斯塔特的神话——在人类彼此相争之际,一名自称黑龙化身的男子出现了。他给予了俯首称臣的女子们七把武器。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战姬』了。
「简单来说……你们就是向神许愿后所诞生的产物。」
嘉奴隆的话语在这时透露出浓浓的恶意。凡伦蒂娜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讶异,但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这虽然是我的提问,但您知道得可真是详尽呢。我迄今看过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但还是头一次听到您的说法呢。」
「我那时可是拚了命地调查过一番啊。」
双眼绽发出白光的嘉奴隆这么说道。凡伦蒂娜嗅到他吐息中的浓烈酒味,怀疑嘉奴隆说不定是喝醉了。
她悄悄地瞥向桌面,发现两瓶伏特加之中有一瓶早已见底,另一瓶也剩下不到一半,而黑发战姬甚至连第一杯酒都还没喝完。
「只要没有战姬的力量,人类就无法与魔物为敌吧。然而,人类自身也并非毫无建树,他们不断寻找着能够对抗魔物的手段……」
「您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吗?」
凡伦蒂娜的这个问题,似乎锐利地戳进了嘉奴隆的意识之中,令他的醉意骤然褪去。男子的脸上忽然没了表情,肌肤的颜色也随之褪去,看起来就像是个以土块雕塑而成的人像。面无表情的男子,就只有双眼正绽放着诡异
的光芒。
「——看来因为喝了好酒,让我不小心多说了几句啊。」
嘉奴隆自椅子上起身,他的身体随即被黑色的雾气包覆。
「那么,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就拜托你处理了。」
话声甫落,嘉奴隆的身影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了。
凡伦蒂娜凝视着黑暗,轻轻吁了口气。紫色的眸子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惊愕的余韵,但自窗户捎入的冬季夜风随即将之吹散开来。
回过神来的她,颤抖着受寒的身子站了起来。凡伦蒂娜将窗户紧紧关上,并把伏特加的酒瓶与杯子藏到了架子里头,接着便钻入了被窝。
「对了,不晓得冯伦伯爵的黑弓,是被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忽然间,凡伦蒂娜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能够肯定的,就只有那把黑弓是蒂尔·纳·法授与的武器。
「光靠我的知识是不够的呢……收集足够的情报后再好好思考吧。」
一阖上眼皮,睡魔就随之降临。她很久没有这么累了。
过不多时,入睡的她便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离开了凡伦蒂娜宅邸的嘉奴隆,这时正踩着蹒跚的脚步,走在被夜色包围的马路上头。路上没有行人一事,对于任何人来说肯定都是万幸。因为一旦出现目击者,他便会在转瞬间予以杀害,而且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嘉奴隆按着额头,强忍着疼痛。这不是喝醉所带来的痛苦,而是他正忍着一股像是要凿穿头壳般的剧烈头痛,而且这股痛楚还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他很清楚头痛的原因为何。
嘉奴隆拐进小巷,颓靠在墙壁上,重重吁了口气。
「该死的渥加诺伊和多勒卡伐克,竟敢耍这种小手段……」
正在折磨着他的,是理应早已被他吞噬的魔物。
那是在布琉努王国的亚尔堤西姆发生的事。当时,他在亚尔堤西姆底下的圣窟宫打败了渥加诺伊。然而,渥加诺伊的灵魂并没有彻底消灭,至今依然留在嘉奴隆的体内;不仅如此,他还自嘉奴隆的身体内部激发出种种痛楚。
不只是头痛而已,有时候全身上下会烫得像是被火烧灼一般,也曾发生过强烈的耳鸣,让他有好几天没办法听到任何声音。除此之外,他也曾尝过如铁棍贯体般的强烈疼痛。
渥加诺伊和之前被吞噬的柯契意或芭芭·雅加不同,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才会让他的灵魂变得如此强韧而难缠的?
嘉奴隆推测,那是多勒卡伐克的力量在从中作梗。
——恐怕在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交手前,多勒卡伐克就先将自己的部分力量分给了渥加诺伊。虽说加起来还不到两头魔物的力量,但光是有一头半的力量,就足以在被我吞噬之后维持一段时间,他大概是想趁机反过来支配我的身体吧。
嘉奴隆凝视着眼前的黑暗,将力量灌注到全身上下。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毕竟虽说仅有原本的数成之多,但原本没能吞噬到的多勒卡伐克之力,这下又有了纳为己用的机会。
闭嘴——他向渥加诺伊的灵魂吼道,试着以压力逼他屈服。
如黑雾般的瘴气自嘉奴隆的全身上下喷散而出,将他包覆了起来。大气变得浑浊而沉重,他所靠着的墙壁表面也开始剥落崩毁,脚踩的地面化为灰烬四下飞散。每过了数到一的时间,这片范围就随之扩大。
骤然间,他身上不再喷出瘴气。嘉奴隆原本锁定住的渥加诺伊之魂,在这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原本极为剧烈的疼痛也慢慢缓和下来。
——又被他逃了吗?
虽然这样的说法有点奇怪,不过渥加诺伊的灵魂即使待在嘉奴隆的体内,依旧有办法巧妙地隐蔽住自己的气息。就算嘉奴隆打算将之彻底磨碎,他也会以空壳为饵趁隙逃跑。
回想起来,渥加诺伊还是魔物时就有着不只一条的性命。若只是挥剑砍倒他一、两次,终究是没办法彻底制伏他的。
「也罢。你这是在自掘坟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消失的。」
悻悻然地骂了一句后,嘉奴隆走出了小巷。
接着,他踩着有力的步伐,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