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3.预兆(1/2)
自王都席雷吉亚向南走约十贝鲁斯塔(约十公里),并离开街道向东再走一阵子后,就能抵达矮丘散布的席雷姆平原。这里不仅有弧度和缓的河川流过,也有几处小规模的森林。
这一带是由吉斯塔特王家管理的狩猎场。
说是狩猎场,却也没有特地架设栅栏围住整个区块。不过,侍奉王家的管理官会在这一带巡逻,若是有人擅自打猎,就会对其施以惩处。知情的邻近村镇居民并不会靠近此地,会来到这一带的,就只有不知内情的旅行者和盗猎者而已。
这一天,狩猎场睽违已久地众集了许多人。
那是以卢斯兰为首,总数约有四十人左右的阵仗。所有人都是骑马前来的。
这些人都是应卢斯兰之邀前来参加的诸侯贵族,以及他们的随从和充作护卫的骑士们。除了尤金的身影之外,也看得到堤格尔、艾莲、莉姆和奥尔嘉置身其中。除此之外,葛斯伯、杰拉尔和卢里克也伴随着众人参加。所有人都穿着厚重的外套。
马匹的数量超过五十之多。这是因为有些马匹是用来拖拉货车,运载葡萄酒、粮食和各项物品所致。
也许是时值淡季的关系,并不是每一位参加者都抱着兴致勃勃的心情而来,有些人甚至连弓箭和长枪都没带。不过,卢斯兰曾表示过不携带武装亦无妨。毕竟这场狩猎大会,不完全是以打猎为目的而举办的。
由于一大早就从王都出发,因此在抵达狩猎场时,太阳甚至还没爬到最高处。在平静晴朗的冬季天空下,略显发福的中年管理官向卢斯兰屈膝下跪。
「殿下,欢迎您光临这座狩猎场。虽然听闻您贵体康复的喜讯,但看到您的尊容,还是让在下欢欣至极。」
管理官身穿皮甲,腰间挂着号角,背上背着箭筒,手上提着一把弓。一只看起来十分灵敏的猎犬正端坐在他的脚边。
卢斯兰下了马,握着管理宫的手要他起身。
「有劳你了。不过,今天这场宴会的主宾可不是我啊。」
金发王子转身望向堤格尔,对他招了招手。
「殿下在叫你啦。」
在艾莲语带调侃的催促下,堤格尔急忙下了马,跑到卢斯兰等人的身边。卢斯兰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向管理官介绍起青年。
「这位是我的朋友,冯伦伯爵。他虽是布琉努人,但使弓的技巧相当出神入化。」
「伯爵阁下,感谢您远道而来。欢迎您的光临。」
打过招呼后,管理官便将众人带往能瞭望整座狩猎场的丘陵。管理官骑马走在最前方,其身后是策马并行的卢斯兰和尤金,堤格尔等人则是跟在后方。
「就这么一看,两位相处的氛围似乎不坏,不过……」
骑在堤格尔右侧的艾莲说着蹙起眉头。她的视线正投向骑在前方的两人——卢斯兰和尤金的背影。两人展露笑容,似乎正在谈论某个话题。
「殿下的气色好像不太好,这让我有点在意啊。」
堤格尔在与卢斯兰相见时,也冒出了同样的感想。与在苏菲的宅邸对谈时相比,王子脸上的倦色明显浓厚许多。
「在凡伦蒂娜遭到禁足后,殿下似乎埋首处理政务,甚至牺牲了睡眠时间。苏菲和我说,那是她从许多人口中听来的事实。」
骑在堤格尔左侧的奥尔嘉,以只有青年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她披着绣有骑马民族独特图纹的外套,腰上吊挂着龙具姆玛,至于弓与箭筒则是插在鞍上。
「原来是这样啊……」
堤格尔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在贵族诸侯纷纷将私人军队叫至王都后,卢斯兰似乎立刻下达了要他们遗回军队的命令。不过,部分诸侯至今还是以某些理由拖延着命令的实行。和当时相比,卢斯兰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自己该不会是在对方分身乏术之际,提出了一个相当任性的要求吧?
「——堤格尔。」
在艾莲的呼唤下,青年将意识拉回了现实。她那对散发着明亮光彩的红眼,正直直地凝视堤格尔。
「这是我从尤金卿那边听来的——据说,殿下似乎相当期待今天的狩猎喔。虽说是公务的一环,但招待朋友的行程也能让他稍稍喘口气。身为那名朋友的你要是露出了沉重的脸色,那殿下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啊?」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要是堤格尔脸上挂的是索然无味的神情,那位心地善良的王子肯定会很头痛的。
「也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好好享受打猎的乐趣吧——对了,艾莲,你也要参与打猎吗?」
堤格尔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艾莲在鞍上插了把弓的关系。
「不,我会陪在尤金卿的身边。这把弓只是为了应景而带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想看看艾莲用弓的模样呢。」
堤格尔这么一说,艾莲便像是在考虑似地,让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不过,她最后还是晃了晃一头银发,摇头说道:
「还是算了。毕竟我只是会用,技巧其实不怎么高明。我可不怎么想让你看到我丢人现眼的一面啊。」
这时,奥尔嘉拉了拉青年外套的衣角。他回头望去,只见少女擡起了那对如黑珍珠般的大眼仰望青年。
「我有自信。」
她像是在伸懒腰似地挺起胸口说道。
少女的意图相当明显——她认为是自己的话语害得堤格尔消沉下来,想借此为他打气。
「谢谢你,奥尔嘉。」
堤格尔道谢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有着淡红色头发的战姬像是感到痒似地眯细双眼,同时放松嘴角露出微笑。
堤格尔很清楚她狩猎的本事。在堤格尔、奥尔嘉和水手马特维在亚斯瓦尔旅行的时候,她不仅擅长打猎,肢解猎物的手法也极为俐落。
「好,那奥尔嘉跟着我行动吧。总之先把狩猎场绕过一圈再说。」
有艾莲和莉姆在的话,应该是不用担心尤金和卢斯兰的安全吧。
过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了丘陵。正如管理官所言,只要站上丘顶,就能将狩猎场的风景尽收眼底。
虽然时值冬季,导致整片草原都笼罩着一层淡黄色,但在看到位于稍远处的森林和横亘草原的河流后,堤格尔的双眼依然绽放了光彩。
「真想把米拉和苏菲也带来这里呢。」
那两人此时应该正待在王宫的书库,与成堆的书籍奋战才是。
苏菲申请借用书库的要求,获得了卢斯兰的许可。不过,能够进入书库的仅有战姬,因此接下来便轮到米拉、苏菲和莉莎上场了。
——感觉一切总算是上了轨道。
确认完弓的状况后,堤格尔策马前行。这时,他看到一只野鸟像是要划破蓝天似地呼啸而过。其他人虽然也察觉此事擡头观看,却没人搭箭上弦。这是因为他们认为野鸟所在的高度太高,超出了射程范围所致。
堤格尔紧握黑弓,搭上了箭矢。他在马匹上仰起身子,拉满弓弦。看到他的动作,有些人皱起了脸庞,也有些人露出苦笑。
随着弓弦震荡,箭矢尖锐地撕裂了大气。离弦之箭像是被天空吸引过去似地,将正打算通过人类头上遥遥高空的野鸟一箭贯穿。
野鸟受风回旋而下,朝着远处逐渐坠落。
「真是精彩!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是这场宴会的第一只猎物呢!」
笑容满面的卢里克连连拍手高声叫好。也许是空气冷冽的关系,他的光头看起来比平时黯淡几分,但他的双眼却绽放着赞赏青年的神采。艾莲和莉姆的反应虽然没有那么夸张,却仍是露出了感到自豪的笑容。
杰拉尔像是不甘示弱似地跟着拍手,葛斯伯也接着发出掌声。接着,卢斯兰、尤金和几名吉斯塔特人虽然随之跟进,但其他人都是顶着一张哑然的神情凝视堤格尔,管理官也是其中一员。
这样的阵仗让堤格尔有些害臊,他快嘴说了句「我去回收猎物,顺便稍微绕绕」后,便策马朝着丘陵的斜坡跑去。奥尔嘉则是默默地跟在青年身后。
堤格尔和奥尔嘉一同冲下丘陵之际,艾莲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望向淡红色头发战姬的背影,而这个举动并没有逃过莉姆的眼睛。
「艾蕾欧诺拉大人,尤金阁下由我守护即可……」
「谢谢你,莉姆。」
在向挚友表达谢意的同时,艾莲摇了摇头。
「卢斯兰殿下刚刚有说过吧,今天的主宾可是堤格尔呢。我的职责,就是让他能安心自在地打猎。放心吧,接下来还多得是机会打猎。」
接着,她将卢里克叫了过来。
「我和莉姆不能离开尤金卿的身边。你就代替我们,向诸侯宣扬莱德梅里兹的威名吧。」
「遵命!」
卢里克似乎等这道命令很久了,他行过一礼后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山丘的斜坡直冲而下。
这时,诸侯贵族之中,似乎也有几名成员被堤格尔那一记妙箭燃起了斗志,只见他们提起弓箭,将箭筒系上腰间,随即策马急奔,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还留在现场的,都是些打从一开始就无心狩猎的人们。他们在草地上铺了垫毯,有些人玩起了西洋棋,有些人则是席地而坐,演奏起自行准备的竖琴等乐器。
卢斯兰和尤金下了马,两人眺望着狩猎场的风景,并开口闲聊起来。
「话说回来,那可真是精彩的一箭啊。」
「是的。在下的朋友也多次盛赞过那名青年使弓的技法,但在下还是初次亲眼目睹……即使武艺不精,在下还是看得出那一箭是多么地出神入化。」
「能送上一份他喜欢的礼物,实在是让我松了口气。对了,听说父王年轻时也长于射箭,不晓得他能不能重现冯伦伯爵的那一箭呢?」
卢斯兰转换话题的方式也许是有点不自然,但尤金并没有特别点出这一点。因为两人都知道,他们如今的交集点,就只剩下已然亡故的维克特王而已了。
「在下任官之际,陛下已经不再涉猎弓箭、养鹰和猎犬了。因此,在下仅能自作想像,但我认为陛下的技术应是不及冯伦伯爵。」
「哦。」卢斯兰的蓝眼神采奕奕地发出了光芒。
「你为何如此认为?」
「那是极为简单的道理。无论是身为一国之君,或是即位有望的王子,若是具备了超乎常人的使弓技巧,那他的名声想必早已传遍邻近诸国了。」
卢斯兰先是直直地打量了尤金一会儿后,这才笑着说了句「确实如此」。在这张笑容的牵引下,尤金原本严肃的神情也跟着缓和了几分。接着,金发王子再次问道:
「帕耳图伯爵——不,尤金卿,要是我刚才动了怒,质问你『这话难道是在侮辱父王吗』的话,你打算如何回应?」
「在下仅会向您说明,对于陛下来说,武艺的优劣是多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若还需要补述的话,在下便会主张陛下虽有不少缺点,但同样也具备了许多优点。」
「——你总算恢复成原本的作风了呢。」
卢斯兰将身子转向尤金,正眼看向了他。捎过丘顶的冬季冷风,吹起了两人的头发和外套的衣角。
「八年前,我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当时的我赞同陛下的理念,希望能让这个国家常保国泰民安,同时,我也决定要一直在陛下身边支持他。」
金发王子的话语,让尤金点了点头。
当时维克特王正值壮年,而身为王储的卢斯兰,则是缓慢而稳健地累积着资历。至于尤金则是治理着帕耳图的领地,爱着妻子和女儿的他,一旦维克特王下达指示,便会乐此不疲地尽力完成。
「如今,陛下已经不在世上,而我俩的立场也大为不同了。不过,无论是你还是我,当年的那份情怀应当还是没变才是。我们该继承陛下的遗志,守护这个国家的和平与安宁。」
卢斯兰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绽放精光,话声则是带着热情,这令尤金瞠大了双眼。
这是因为王子的诚意与热情,让灰发伯爵忆起了二十年前的维克特王的身影。正如尤金刚才所说过的,维克特固然有不少缺点,但不容质疑地,他确实也以国王的身分,持续为这个国家谋求繁荣。
尤金敛起神色,向卢斯兰垂下了头。
「一直让您看到在下丢人现眼的一面,真是深感惭愧,殿下。」
「就这方面来说,我们是彼此彼此吧。」
卢斯兰有些过意不去地笑了笑,走到尤金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好不容易回到了王宫,却因为只顾着处理政务,而错失了不少大小事。我接下来可得一一寻回那些事物呢,你愿意帮我吗?」
金发王子的话语,让灰发伯爵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下不才,定会全力协助殿下。」
距离开始打猎已过了约一刻钟的时间。从丘顶眺望草原,便可以看到人们正恣意地策马四处奔驰。
卢斯兰和尤金远眺着这幅光景,谈论起各式各样的话题。
两人畅谈着吉斯塔特的未来,在治理的方针上交换意见,有时也会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开怀大笑。两人之间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然而,在谈到彼此的家人时,卢斯兰却是低下了头,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
「尤金,不好意思,这部分麻烦再给我一点时间处理。我听说艾莉莎——你的女儿被养育得十分刚强,这让我相当开心……但触礁的是我这边啊。」
卢斯兰的儿子瓦雷利今年十岁,卢斯兰是在瓦雷利两岁的时候患上心病的。而这名三十八岁的王子,并没有参与自己儿子的童年时光。
「我和瓦雷利见过大约两次面……但我大概还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能走到他的身边。关于他们两个的婚事,就暂且当成是陛下决定的事项吧。」
尤金的女儿将会许配给卢斯兰的儿子——这是维克特王还在世时所做出的决定。
看到王子对自己低头,尤金也只能以「我明白了」作为回复。不过,在与卢斯兰交谈过后,尤金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
对于尤金来说,和维克特王擅自决定这桩婚事所带来的冲击相比,光是和卢斯兰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就让他感到如释重负。
又过了四分之一刻的时间后,两人的对话蓦地中断了。
与此同时,一阵蕴含了恶意的风也吹过了丘顶。
两道骑着马的人影,正从丘陵的斜坡直冲而上。两人皆穿着厚重的外套,也罩着覆盖脸部的皮帽,似是用来御寒。
两道人影在登上山丘前,曾一度勒住了缰绳,而看到了两人的诸侯贵族,反应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们都以为是有人结束打猎回来了。
然而,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只见两人举起了系在鞍上的十字弓,瞄准了卢斯兰的身影。而十字弓上头早已装填了粗箭。
「殿下……!」
尤金张开双臂,阻挡在卢斯兰的身前,像是打算用自己的肉身挡下即将袭来的粗箭似地。手持十字弓的袭击者们对此不以为意,无情地扣下了扳机。
两支粗箭离弦飞出,其劲势仿若要贯穿大气——不对,甚至足以击碎大气。不过,粗箭皆未命中尤金,当然也没击中卢斯兰的身子——这是因为两人的周围突然爆出一阵狂风,将粗箭的轨道吹偏的缘故。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展开袭击,胆子可真不小啊。」
银发在风中飘扬——怒不可抑的艾莲,策马向前走了几步。银闪艾利菲尔握在她的手里,此时正在狂风缠绕之中熠熠生辉。将粗箭吹偏的,自然是这把龙具所送出的守护之风了。
莉姆也无言地策马走到尤金的身前。她那对蓝色的眸子,此时也绽放着不亚于艾莲的熊熊怒火。
袭击者们当机立断,立刻抛下了手中的十字弓,迅速地调转马头冲下斜坡。
在一名诸侯喊了声「快追!」后,在场的人们纷纷抛下手边的棋子和乐器,慌慌张张地跨上了马背。就算不是为了打猎而来,他们身上还是佩戴着自卫用的短剑等武器,而更重要的是,看到自国王子险遭狙击,身为臣子的他们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管理官吹响了号角。这是为了叫回沉浸在打猎之乐的人们。
艾莲和莉姆并没有离开自身的位置,这是因为也许还有其他的袭击者存在的关系,必须有人守在卢斯兰和尤金身边。
「不过,殿下和尤金平安固然是好事……」
以龙具施放起风之屏障的艾莲,这时露出了忐忑的表情。她是在为不在现场的情人感到挂心。屏气凝神地环视周遭的莉姆,也轻轻点头回应了艾莲的话语。
「狩猎大会大概要就此落幕了。毕竟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就是这种个性。」
虽说是以未遂告终,但王子遭到狙击可是大事,宴会是没办法继续办下去了。就算卢斯兰主张不可就此终止,堤格尔肯定也会摇头拒绝他的好意。
过不多时,堤格尔和奥尔嘉连袂现身了。青年察觉到丘顶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于是板起了脸孔,骑马来到了艾莲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
艾莲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这段期间里,前去打猎的卢里克和葛斯伯等人也接连回来了。
最后回来的,则是原本前去追缉袭击者的人们。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懊悔的神情,在卢斯兰面前屈膝下跪,为没能逮到贼人一事谢罪。
袭击者们不仅骑术精湛,还对狩猎场的地形了若指掌。两名袭击者在冲进森林后,随即便没了踪影,他们的来历依旧成谜。
听完艾莲的说明后,堤格尔便骑马走近卢斯兰身边。在察觉到堤格尔的到来后,王子露出了过意不去的神情。青年笑着开口说道:
「殿下,我们就此离开吧。」
「才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吧?天色还相当明亮,现在折返不嫌太早了吗?」
卢斯兰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强烈的责任感所致。不过,堤格尔仍是摇了摇头。
「家父曾说过,打猎这个活动,要趁着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时打道回府,这样才能避免出现意外,搞砸了大会的气氛。」
接着,青年伸手指向自己的马鞍,只见鞍旁正挂着三只野鸟。其中一只是他一开始打下的野鸟,至于剩下两只,则是他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猎到的成果。
「这样啊。」卢斯兰轻笑了一声。
「那我这回就听从令尊的话语吧。」
「谢谢您。若是下次还有机会,不妨让在下炙烤打到的猎物,用以款待殿下吧。」
「我会尽快准备下一次机会的。我很期待你的手艺喔。」
其他的人们也收到了指示,贵族诸侯们则是开始将行李堆上马背。由于事关重大,因此就算内心感到失望,也没有人将这股情绪表现在脸上。
管理官诚惶诚恐地请罪,认为今天的事件是他怠匆职守所致,不过在卢斯兰回应「就算你真的犯了过失,我也会予以原谅」后,他脸上的沉重神情这才缓和几分。
当然,王子并不认为管理官有错,他是为了让管理官内心能好过一点,才会这么回应的。
总数约四十人的队伍,就这么离开了狩猎场。由于卢斯兰坚持要走在最前方,因此艾莲和奥尔嘉便坚守在他的两侧。现在即使是受到了龙的袭击,王子也肯定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吧。
堤格尔原先跟在他们的后头,但这时尤金骑马靠了过来。
「冯伦伯爵,能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厚重的外套包覆了他消瘦的身子,在略长的灰发和同样颜色的长胡之间,尤金展露出一张沉稳的脸庞。在这次的狩猎大会里,堤格尔只在出发前和他做过简单的问候,而在近距离这么一接触后,堤格尔发现他果然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几分。不过,尤金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两人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接着尤金开口说道:
「我从殿下口中听说了事情的原委,看来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请别放在心上,我这么做也包含了为布琉努谋求利益的考量在内。」
堤格尔虽然这么解释,但尤金却摇了摇头。
原本想模糊带过的话题,却被对方一针见血地直指内核,让堤格尔涨红了脸庞。
「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这是从艾蕾欧诺拉那边听来的,她说你受到了公主殿下的告白。不过,我希望你别对艾蕾欧诺拉生气。这是因为她坚信我不会随口外传,才会告诉我这件事的。」
尤金的话语让堤格尔点了点头。诸侯的队伍走在两人前方的十余步之遥,他们的对话是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照这样看来,应该可以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你若是当上布琉努的国王,卢斯兰殿下应该会很开心吧,而我也会很开心。若要说可惜之处,大概就是艾蕾欧诺拉和莉姆亚莉夏会从此失去一个合适的对象吧。」
堤格尔重重地呛到了。就算尤金真的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堤格尔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出言确认。
他望向尤金,只见灰发伯爵露出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笑容,那句话应该有一半是在说笑吧;然而,他很快就恢复成严肃的神情。
「我所说的话不见得是正确的,不过,你若能将之视为一种看法,并记挂在心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而我的看法若是能在将来帮你一把,那更是会让我开心。」
「谢谢您。」
青年由衷地向他表示了谢意。
堤格尔由于继承了血统,而继承了亚尔萨斯领地和冯伦伯爵家。
而现在,他在不倚赖血统的状况下,面临了即将登上王位的处境。对于立场极为尴尬的青年来说,尤金的话语就像是黑暗之中的一盏明灯,让他感到踏实了许多。
一边是将在不久的未来成为王的男子,另一边则是没能成为王的男子——两名男子骑着马,在街道上静静地并行。就在这一刻,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也将尤金·舍巴林一半的意志继承了下来。
◎
返抵王都席雷吉亚的堤格尔,正待在苏菲宅邸的一处房里。
房里的窗帘和地毯皆是以绿色或蓝色为基调,是一间能让人放松心情的房间。其中的一面墙边设置了壁炉,此时正熊熊燃烧着炉火。拜炉火之赐,房里被照得相当明亮。
在约半刻钟前,堤格尔和奥尔嘉一同造访了这个房间。这是因为他认为应该将在狩猎大会上发生的事传达给苏菲等人的关系。
不料,三人目前还没有离开王宫。根据侍女的说法,苏菲等人会在日落前回来,因此两人便决定在这里等待。
至于艾莲和莉姆则没有跟着两人回到宅邸,而是决定今晚留宿在尤金的宅邸,因此在回到王都后便分头行动了。在卢斯兰受到狙击,而袭击者身分依旧未明的状况下,她们会想待在尤金身边警戒的心情也是不难想见。
葛斯伯等人先一步回到宿舍,卢里克也前往投宿的旅馆了。
堤格尔让身子陷入沙发之中,放空心情况思起来。
——像这样冷静下来后,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惜啊。
他指的是狩猎大会中止一事。这天不仅天气晴朗,狩猎场也不愧是由王家管理,整顿得十分完善。而约莫四十人的人数也是无可挑剔,就算猎到了鹿或是野猪一类的猎物,在众人的瓜分下也可以吃得相当干净,不会浪费多余的食材。不过,他在狩猎场的时间实在太短,所以还不清楚有没有这类动物栖息。
他朝窗外望去,只见太阳正逐渐西沉,苏菲她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堤格尔擡头看着天花板,沉沉地叹了口气。若是换作平常,他应该会多想些关于狩猎的事情,但现在占据了青年脑海的,却是回程路上和尤金说过的那些话语。
——可以选择继承遗志,或是支持继承了遗志之人……是吗?
此外,不是单纯地继承前人作法,而是还要加上自己的意志这点,也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堤格尔一直把登上王座这件事视为洪水猛兽。他认为,一旦真的当上国王,就很有可能被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给吞噬殆尽。
不过,尤金却点醒了他,让他明白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
——我只需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支持蕾琪殿下即可。
当然,他不打算只让蕾琪一人扛下继承法隆王遗志的担子。堤格尔必须与蕾琪深谈,也得和马斯哈或宰相玻德瓦交换意见,以属于他自己的方式将法隆王的遗志继承下来才行。
那虽然会是一条险峻的道路,但就如自己下定决心支持蕾琪那般,也有许多人会在他身后支持着他。不仅陪同他来到吉斯塔特的葛斯伯和杰拉尔等人是如此,就连纳瓦拉骑士团的奥利维也这么表示过。
——我要,成为国王……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他端正坐姿朝房门一看,只见身穿侍女服的蒂塔正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堤格尔少爷,能打扰您一下吗?」
「我随时都欢迎蒂塔进来喔。」
听到青年这么说,蒂塔的脸庞登时亮了起来。她晃着栗色的马尾走进房间,手上还端着一个圆形托盘。
接着,奥尔嘉也跟在她的身后进来了。淡红色头发的战姬穿的仍是狩猎大会时的那套服装,她的手里也和蒂塔一样端着托盘。
「我也可以打扰吗?」
奥尔嘉之所以会进房才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她特有的撒娇表现吧。在堤格尔点头回应后,奥尔嘉随即露出了与年纪相仿的娇憨笑容。
两人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蒂塔的托盘飘散出一股甜甜的香气,而奥尔嘉的托盘则是冒出了袅袅蒸气。
蒂塔的托盘载着一个平底的盘子,上头盛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包括抹上了果酱的蔷麦薄饼、烤过的苹果夹心饼,以及在面团里加入蜂蜜和核桃所烤成的奶油饼干等等,这些点心都切成了容易入口的小块,装满了整个盘面。
奥尔嘉的托盘上则是放了三个白瓷杯、一个把手和注水口都相当袖珍的小小铁壶,以及装了切得短短的干草的碟子。
堤格尔这才想起,在抵达宅邸后,奥尔嘉就难得地没黏在他身边,而是朝着厨房直奔而去,想来就是在准备这些东西吧。
「堤格尔少爷,您今天辛苦了。」
「我带了对你应该会有好处
的东西。」
蒂塔带着笑容慰劳着堤格尔,奥尔嘉也在嘴角轻轻展露笑意。
「谢谢你们两位。」
堤格尔笑着道谢。虽然他不觉得有多疲惫,但毕竟确实是出了一趟远门,更重要的是,两人体贴的举动让他感到十分窝心。
「人家觉得甜的东西应该能消除疲劳,所以就借了厨房的材料,试着做了这些。」
蒂塔说完后,在她身旁的奥尔嘉随即以手指捏起碟子里的甘草,在三个杯子里各自加了少许。堤格尔虽然联想到米拉泡给他暍的红茶,但不管是颜色还是气味,都和红茶茶叶相去甚远。
「这是我们民族代代相传的煎药,并不是琉德米拉泡的那种红茶。」
也许是察觉了堤格尔好奇打量的模样,奥尔嘉开口说明起来。
「煎药?」在青年这么回问后,奥尔嘉一边以铁壶注入热水,一边回答道:
「这是先将各种药草浸泡许多天,再曝晒一段日子,然后再切成细末。之后,我们会晒干羊的内脏和骨头,然后捣成粉末,混入药草之中。根据我学过的说法,药草的香气可以让心灵平静下来,而羊的内脏和骨头则是可以冲刷体内的疲惫感。其实,我原本是想在狩猎场喝的。」
「哦,居然是羊的内脏和骨头啊。」
堤格尔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聆听奥尔嘉的说明。他虽然知道有熬煮药草后服用药汤的医疗手法,但却没细想过熬煮的药草成分究竟为何。煎药的气味并不难闻,加上这是奥尔嘉推荐的,应该会是对身体有益的东西吧。
堤格尔虽然邀她在对面的沙发入座,但奥尔嘉却是置若罔闻似地,在堤格尔的右侧坐了下来。由于这张沙发相当宽敞,因此两人并坐也不成问题。
堤格尔像是拿她没辙似地露出了苦笑。没能在狩猎场待上太久的时间,想必对奥尔嘉来说也是一大遗憾。因此,她若是打算做些无伤大雅的任性要求,堤格尔也愿意予以配合。
蒂塔露出了看似钦羡的神情凝视着奥尔嘉,接着她红着脸庞,以欲言又止的视线投向堤格尔。
就算再怎么迟钝,堤格尔还是看出了蒂塔想说的话语,以及她为何没说出口的原因。她虽然已经是青年的情人了,但在遇到这种状况时,却总是会显得格外客气。不过,堤格尔也认为她这样的个性相当惹人怜爱。
「蒂塔也坐在这里吧。」
「好、好的,请恕我失礼了。」
堤格尔拍了拍左手边的空位后,蒂塔便因开心而拉高了嗓音,随即缩着肩膀在青年的左侧坐了下来。虽然变得相当拥挤,但因为蒂塔和奥尔嘉都相当娇小,因此还不到动弹不得的程度。
堤格尔立刻就拿起一个点心送入口中。首先传来的是饼干和核桃酥脆的口感,蜂蜜的甜味也随之在嘴里扩散开来。「真好吃。」坦率地说出感想后,蒂塔便开心地露出了笑容。
接着,堤格尔拿起了其中一个白瓷杯。在烛台的照明下,煎药虽然呈现出红色的色泽,但又不如红茶那般明亮,而药草则是悉数沉到了杯底。
轻啜了一口后,堤格尔顿时连眨了好几下眼。由于听说是煎药,他原本还以为会带着苦味或是涩味,但实际上却一点都不苦涩,而且还相当顺口。而药汤的香气也让他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这真不错。」在他轻声地发出赞叹后,奥尔嘉随之得意地擡头挺胸,然后,她将视线投向了桌上的点心。
「堤格尔,帮我拿。」
虽然撒娇的口吻像个孩子,但这木讷的说话方式也如实传达出她的个性。堤格尔轻轻拿起了一片饼干,朝着奥尔嘉递了过去。淡红色头发的少女默默地张开嘴巴,似乎是要青年喂自己吃的样子。青年露出苦笑,将饼干送入了她小巧的嘴里。奥尔嘉先是惊讶地睁大双眼,随即便动着双颊咀嚼起来,细细品味。
「那个,堤格尔少爷。」
在蒂塔的呼唤下,堤格尔将脸转了过去。
只见蒂塔左手拿着点心,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她先是说了一个「请」字,接着涨红了脸庞犹豫了一下,然后硬是挤出僵硬的笑容说了句:「请张口。」
吃了一惊的堤格尔哑口无言地望向她,只见蒂塔又说了一次「请张口。」那张可爱的脸蛋也在这时变得愈来愈红。
露出不晓得第几次的苦笑后,堤格尔张开了嘴巴,蒂塔随即将点心送进了他的口中。虽然和刚才吃的饼干不同,但也是个美味的甜点。
「这也很好吃呢,谢谢你。」
经他这么一说,蒂塔开心地笑了起来,栗色的马尾也随之轻晃。堤格尔拎起一块点心,拿到了蒂塔的嘴边。
蒂塔轮流看了点心和堤格尔一会儿后,决定闭起眼睛张开小嘴。而在堤格尔将点心送入她的嘴里后,她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咀嚼着点心。
「堤格尔,我也要回礼,帮我拿点心。」
奥尔嘉伸出左手掐住堤格尔的衣角催促道。
「虽然点心和煎药都不错,不过光是有你们在,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堤格尔一边将点心递给奥尔嘉,一边这么说道。三人就这样彼此喂了一阵子,直到点心全被吃光为止。接着他们喝干了煎药,在沙发上放松身子。
「……打猎中止真可惜。」
仰望着天花板的奥尔嘉轻声说道。怀抱着相同心情的堤格尔,将自己的手叠在她小巧的手掌上。
「等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再向殿下提议。毕竟殿下也觉得很可惜啊,他一定会开心地允诺的。」
接着,青年将视线投向心爱的侍女。
「到时候我会带蒂塔一起去的,你可以好好期待喔。」
「好、好的!和堤格尔少爷一同出门打猎,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蒂塔那对蜂蜜色的眸子因感激而泛着水光,并露出了满面笑容。她将自己的脸庞粘贴堤格尔的肩膀——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胆的示爱表现了。
堤格尔的脑海浮现出卢斯兰的笑容。他回想起要亲手烧烤猎到的猎物送给王子的约定,随后便设想起猎到大型猎物的光景,沉浸在这愉快的氛围之中。
然而,在那之后,卢斯兰却再也没有召开狩猎大会了。
◎
虽然狩猎大会本身不能算是完美收场,但卢斯兰和尤金确实化解了彼此的芥蒂,并缔结了强烈的信任关系。就这方面来说,堤格尔的目的可以说是圆满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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