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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4.烈焰喷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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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就只是个毫无特征的草原。

让哈基姆感到高兴的,是这一带并没有下雪的这一点。寒冷是墨吉涅人的天敌,哈基姆之所以在攻入吉斯塔特后没有积极进军,主要不是因为敌方的抵抗,而是为了防范寒冷的威胁。

墨吉涅军扬起旗帜——那是红底上描绘了黄金角盔和长剑的军旗,展开了进军。描绘在军旗上的,乃是战神乌鲁夫拉。

这五千兵力全由步兵构成,他们在厚衣上套上皮甲,再披上一件毛皮外套。士兵们腰上系着有弧度的长剑,并提着弓箭或是长枪,另一只手则拿着椭圆形的盾牌。

墨吉涅军花了一个早上行军,缩短了这十五贝鲁斯塔(约十五公里)的距离,在午间时分,奥尔米兹军已经进入了视野范围之中。这时天空显得有些阴暗,太阳被云朵屏蔽,地上照不到一丝一毫的阳光。

奥尔米兹军理应也察觉到墨吉涅军的存在,但他们却驻守在丘陵上头没有动作。一方占据丘陵,另一方则是在草原上布阵,两军就这么隔着约二贝鲁斯塔的距离相互瞪视。

琉德米拉·露利叶站在矮丘的丘顶,正露出符合她「冻涟的雪姬」称号的冰冷神情,睥睨着前方的墨吉涅军。

总数约四千的奥尔米兹军正在她的后方扎营。高高升起的两色军旗以多云的天空为背景,正受着冬天的寒风激烈飘扬。

己军虽然不是全数以步兵编制,但骑兵的数量仅有百骑上下而已。

在武装方面,奥尔米兹军也和对方差不了多少。这是基于米拉的指示——所有人都得穿上毛皮外套,因此不得不装备轻便的防具。虽说战姬担任总指挥官令士兵们的士气高涨,但她也没有忽略细节,好让士气维持下去。

「在这么冷的天里走上那么远的一段路,结果居然又停了下来啊。」

米拉露出冷冽的眼神低喃道。

关于墨吉涅军在跨越国境后的所作所为,她已经接收过相关的报告了。冻涟的雪姬不打算饶过敌方的一兵一卒。

一名青年在这时来到了她的身边。青年并非吉斯塔特人,而是墨吉涅人。他有着高跳的身材、尖细的鼻梁和下腭,黑发底下有着一对闪耀锐利光芒的眸子。

「那些家伙全都以步兵编制,武装尚称精良,士气也不低。总指挥官是名为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先王陛下的外甥。就我的记忆所及,这家伙根本没什么上战场的经验。」

他——达马德顶着一张冷漠的表情,以不耐烦的口吻向米拉报告。达马德只身一人潜入墨吉涅军,打探敌方的军队状况。这是只有身为墨吉涅人的他才办得到的任务。

「辛苦了。」

出言慰劳后,米拉露出了感到诧异的神情望向达马德。

「话又说回来,你居然会乖乖回来呀。」

「毕竟我承了雇主的情。」

达马德面不改色地回答。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出于堤格尔的提议。在米拉和苏菲离开王都之际,堤格尔将达马德带到两人面前,希望她们能任用达马德做事。

不仅如此,有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还对达马德这么说:

「在结束与墨吉涅军的战事后,你就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正如葛斯伯等人在王都席雷吉亚对他说过的,达马德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堤格尔接着又给了他一些盘缠,并出言为他加油打气。

「我会祈祷你能顺利完成梦想的。」

堤格尔很清楚达马德的梦想为何,即使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近似友情的羁绊,青年还是愿意以他的梦想为优先。

这便是达马德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就目前为止,他还没抱怨过自己的处境。

「每个墨吉涅人都像你这样重情重义吗?」

「和吉斯塔特人或布琉努人差不了多少吧。」

这般毫无矫饰的回应倒是很合米拉的胃口。她闪过了一丝好奇的念头,开口问道:

「你是看上了堤格尔的哪一点?」

达马德皱起了脸庞。他看起来不像是没听懂米拉的意思,而是头一次想到要去思考这个问题似地。过了些许空档后,黑发的墨吉涅人才开口说道:

「我也不是很懂,但就是觉得可以把背后交给他。」

米拉稍稍瞠大了双眼,接着像是感到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背后啊。

关于这一点,米拉也能用一名战士的身分感到认同。实际上,她确实是曾和堤格尔联手抗敌过。对手愈是难缠,就愈难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他人,必须是自己信任的战友才行。

在达马德离开后,一名侧近前来向米拉搭话。

「您认为今天会开战吗?」

「会在对瞪的状态下结束这一天。」米拉摇摇头说。

「敌方想打的是一场轻松获胜的仗。他们会一直等待,直到我们转过身子,慌张撤退的那一刻来临为止。」

通过挑在这样的季节进攻,以及他们行军的动作,米拉已经几乎看穿了敌方的目的。在收到达马德的报告,得知总指挥官是个临敌经验甚少的王族后,更是让她的推测转为确信。

贵为王族之人,为什么不让底下的将领执掌兵符,而是亲自出征呢?

这是因为他想独吞所有的战功。

「我们被看扁了呢。」

侧近露出了杀气腾腾的笑容。米拉也对此有同感。

对手居然认为他们是可以轻易取胜的对象——甚至没像克雷伊修那样尽施巧计。

——话说回来,照这样看来,墨吉涅的内乱应该很快就要平息了吧。

克雷伊修恐怕很快就会将政敌扫荡殆尽,在明年就会登上墨吉涅的王座吧。就吉斯塔特的立场来说,米拉倒是希望能再拖久一些就是了。

从丘顶上头,可以看到墨吉涅军正在向后退去。大概是在察觉己方没有出击的意愿后,便打算拉开距离扎营吧。

这一天,两军并没有展开冲突。

在奥尔米兹军和墨吉涅军展开对峙的隔天,治理克尔诺夫之地的布拉特·舒托维子爵举兵叛乱了。他佯装成友军,一直追踪着奥尔米兹军的动向,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刻。

「我等认为帕耳图伯爵才是下一任国王的适任人选!认同我等想法的同志啊,立刻率兵出击,为了伯爵阁下直指王都吧!对于患病在身的王子来说,王冠想必太过沉重,王座也太过坚硬了吧!」

舒托维率领两千士兵,迅速压制了齐叙巴达北侧的道路。这条道路链接着王都席雷吉亚和吉斯塔特的南部一带,舒托维的进军,为的是阻断米拉和王都之间的联系。

驻扎在丘陵上的奥尔米兹军,在当天就得知了舒托维军的存在。与其说是米拉派至四面八方的侦查部队的功劳,倒不如说是拜舒托维刻意大张旗鼓地进军所赐。就舒托维的立场来说,要是奥尔米兹军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那反而会使计划进展得不顺利。

冻涟的雪姬在奥尔米兹军总指挥官的营帐里收到了这份报告。

「哼。」

琉德米拉·露利叶像是不屑一顾似地露出了冷笑。她已经精确地掌握了舒托维的目的——简言之,他们是和墨吉涅军共谋的。

舒托维犯下了两个错误。其一是举兵的时机。选在奥尔米兹军和敌军对峙后没多久的这个时间,简直就像是在喊着「快点来怀疑我」一样。

其二则是举兵后的行动。就战略上来说,压制道路确实是相当正确的做法,但却和他们的政治主张产生了矛盾——他们应该笔直地前往王都才对。

「战姬大人,我们不妨将那些家伙剁成肉酱,扔给野狗吃吧?」

几名侧近为这些卑鄙的叛国者感到愤怒,双眼燃烧着熊熊烈火。

不过,米拉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苏菲会帮忙处理掉他们的,我们要专注对付墨吉涅军了。」

回到波利西亚的苏菲,应该已经调动了兵力才是。

在舒托维军压制道路的隔天早上,奥尔米兹军有所行动了。他们慌慌张张地拉倒营帐,自丘陵的北侧下丘,看起来就像是想尽力和于丘陵南侧布阵的墨吉涅军多拉开一些距离似地。

「看来是上钩了。说是战姬,但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啊。」

收到报告后,哈基姆认为奥尔米兹军是开始撤退了。在他的命令下,墨吉涅军展开了行动。哈基姆的侧近之中,虽然也有人认为奥尔米兹军的举止有异,但拿下丘陵确实是当务之急。

在寒冷的天空底下,五千名墨吉涅军踩着急促的步伐登上山丘。

而在攀上丘顶后,他们所望见的,是毫无秩序地抢着离开丘陵的奥尔米兹军身影。

「给我上!动作快!别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哈基姆晃着分成三岔的胡须,像个山贼般粗鲁地下

令道。只要能在这里冲散、打倒奥尔米兹军的话,他就能以胜者之姿凯旋回到墨吉涅了。在这一瞬间,哈基姆已经开始思考起获胜后该采取的行动了。

奥尔米兹军背对着己军,步伐也相当紊乱;相反地,己军还能利用丘陵的坡度向下冲刺。

墨吉涅军发出呐喊,从山坡上冲了下去。他们并不在意己方的队形,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尽快追上敌军的背部,并尽可能多砍倒一些敌兵。

而在他们跑下丘陵之后,状况突然有了变化。

只见奥尔米兹军井然有序地转过身子,面对起墨吉涅军。原本混乱的队形也在转瞬间重整完毕,两种颜色的军旗迎风飘扬,像是在宣示他们的战意似地。

看到奥尔米兹军的动作,墨吉涅军这才察觉自己上了敌军的大当。这下得尽快重新整队应对才行。

然而,马蹄的轰鸣声在他们重整队列之前传了过来——人数约在一百上下的骑兵队从侧面杀了上来。

在先头领军的,是有着蓝色头发的一名少女。她在以蓝色为基调的绢服上罩着护胸,白色的缎带乘风飘扬。她以双手握持的,是一把像是以冰块和冰晶铸造而成的美丽长枪。长枪之名为拉斐亚斯,乃是冻涟的雪姬的龙具。

米拉冲入墨吉涅军的侧腹后,随即潇洒自在地舞动着冻涟。没戴头盔的墨吉涅士兵不是头部遭到击碎,就是脑袋被一枪刺穿,纷纷倒了下去。

在勇敢的战姬身后,跟着一群勇敢的士兵。他们的武艺虽然不及主君那般优异洗炼,却仍是乘势砸下长剑、挥出长枪、以蹄践踏。

在距离中午还有好一段时间的阴天底下,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雾,将枯黄的冬季草面染上了点点红斑,冰冷的大地上则是叠上了一具又一具的冰冷尸体。折断碎裂的长剑和被撕成碎片的毛皮混着人类的肉片,无情地洒落在大地之上。

奥尔米兹军的步兵们也不甘落于骑兵之后,这支不满四千的步兵发出了气势汹汹的喊声,从正面朝着墨吉涅军展开突击。主君都身先士卒了,他们岂能不更加奋战。

奥尔米兹军的步兵部队,正朝着被米拉率领的骑兵部队击溃的墨吉涅军左翼集结。墨吉涅军没能重整队伍,只能在无法有效给予反击的状况下,眼睁睁地看着士兵的人数不断减少。

若是没有米拉的存在,墨吉涅军说不定能撑住奥尔米兹军的正面突击,并趁机重整态势。

然而,冻涟的雪姬不会给予他们这样的机会。在摧毁墨吉涅军的左翼后,米拉向跟随自己的骑兵们下令,迅速地向后退开。

不过,她的目标并非与奥尔米兹军会合,而是登上了丘陵——看起来就像是要绕到墨吉涅军的背后似地。

对于墨吉涅军来说,这是无法坐视不管的行动。

然而,即使想赶跑他们,那也不是寻常的一百名骑兵,而是由战姬率领的勇猛百骑。若是派出的兵力不够,想必很快就会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至少也得呼出五百兵力去对付他们。

问题在于,在呼出这么多的兵力之后,墨吉涅军还有没有办法撑着奥尔米兹军的正面攻势。到了这时,墨吉涅军总算将队伍重整完毕,但他们已经失去了超过一成的兵力。在开战之初,相较于四千兵力的奥尔米兹军,有五千兵力的墨吉涅军仍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但现在双方的兵力已经来到不相上下的程度了。

然而,哈基姆还是下令迎战米拉率领的骑兵队。只要能打倒战姬,位于正面的奥尔米兹军的士气肯定也会随之崩溃。

不过,听到了这项命令,几名侧近随即脸色大变,请总指挥官收回成命。

「您这是万万不可呀,哈基姆大人……!」

「步兵是追不上骑兵的!」

只不过,哈基姆涨红着一张圆脸,斥退了他们的苦言相劝。

「只要能牵制住那狡猾的敌军,并把他们自背后撵开,不就够了吗!你们应该也很清楚,让敌军绕到背后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事实上,哈基姆其实是出于恐惧才会如此下令。他正位在军队的后方,搭着轿子指挥部队。对他来说,被敌军绕到背后是他最为害怕的状况。

然而,状况并没有他所想像得那么顺利。

在看到有五百名士兵逐步逼近后,米拉随即向底下的骑兵们下达后退的命令,而她在这道命令上又再加上了「要与敌兵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看起来要显得慌张一点」这两个要求。

借由巧妙的后退动作,米拉成功吸引了五百名墨吉涅兵的注意,将他们拉离了本队。察觉到此事的墨吉涅兵们连忙掉头——而蓝发战姬则是相准了这一刻,向骑兵们命令道:

「突击!」

百名骑兵的马蹄声轰动了战场的一隅,蹂躏墨吉涅军。米拉率先勇猛地冲入敌兵之中,每当她挥舞的拉斐亚斯击倒一名敌兵,自枪尖发布的冷气就会冻结些许地面。

在短短的时间里,五百名步兵就被打得溃不成军——看到这幅光景的墨吉涅军,明显地动摇了起来。米拉率领的骑兵部队依旧强盛,并再次试图从墨吉涅军的侧面绕至背后。哈基姆这回真的被吓傻了,他没办法下达适当的指示,只能眼看己军不断减少。

一名侧近终于忍不住这么建言道:

「阁下,请您快逃吧。」

哈基姆的脸色一变。

「逃?逃跑又能成什么事?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吗!」

哈基姆是为了对付克雷伊修,才会攻打吉斯塔特的。他想借由这场胜利提升士兵的士气,并获得更多的盟友。

至于落荒而逃的下场可想而知——就连现在的盟友也会离他而去,转投克雷伊修或是其他王族的麾下吧。孤立无援的哈基姆,肯定会落得横死的下场。身为王族的他,怎么样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死法。

「若不逃的话,这异国之地就会成为您的葬身处了!」

哈基姆哀嚎了一声。在犹豫了大约数到五的时间后,他便乘上了侧近的马匹,带着少数的随从离开本队。

然而,他的举动并没有逃过某些人的目光。

「总指挥官逃了!他抛下陷入劣势的己方部队逃了!」

哈基姆一离开本队,就有人以墨吉涅语这么大喊道。喊声响彻四下,并成为压垮持续抵抗的墨吉涅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吉涅军开始陷入混乱,接着溃散,最后则是彻底瓦解。在战场上,投降之人、持续抵抗而遭到斩杀之人和转身逃跑之人逐渐增加,他们已经完全失去军纪,再也无法成军了。

这场齐叙巴达之役,就这样以奥尔米兹军的胜利作收。

达马德站在丘顶,无言地看着墨吉涅军败退的身影。

做完战前侦查后,他就没有参加这次的战事了。这是米拉的命令。「混杂在一起的话会很麻烦吧?」冻涟的雪姬只以短短的一句话就说明了理由。

——好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若是混入落荒而逃的墨吉涅兵之中,回到墨吉涅王国,并加快脚步奔向克雷伊修的身边报告这些消息,那位『赤胡』将军想必会很开心吧。因为这确实是达成了打击政敌的效果。

但再想了一会儿后,达马德摇了摇头。他没向南方前进,而是朝着北方迈开脚步。为了不被误认为是兵败的敌军,尽快回到米拉的身边才是当务之急。

达马德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决定,主要还是堤格尔的关系。

对于黑发的墨吉涅人来说,他很在意堤格尔究竟打算在这个国家做什么事。就算在这一切结束后再返回母国,应该也还不算太迟才是。

◎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为艾莲等人送行后,就一直待在王都里头。

就他本人来说,他其实很想跟着艾莲、米拉或是苏菲的其中一人,在接下来的战事上出力,但银发战姬却这么劝告他:

「堤格尔,你已经宣布会支持殿下,并协助尤金卿了对吧?既是如此,你就不该离开王都,不然会被认为是怕被卷入混乱而夹着尾巴逃跑的。」

这话确实有理。堤格尔虽然一脸苦涩,但还是听从了情人的话语。艾莲像是要安慰青年似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留下了一吻。

不过,在过了几天后,堤格尔就为自己在会议上做过的宣言感到后悔了。

因为他几乎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由于身为外国人,因此他不能参加重要的会议;而就算想和尤金会面,在卢斯兰昏倒之后,尤金便天天忙碌于任谁都会睁大双眼的工作量之中,因此几乎是无暇抽空与青年见面。

堤格尔换了个想法,打算与卢斯兰见面,但这回则是被侍从长米隆挡下了。根据侍从长的说法,在王子的心灵彻底康复之前,他会尽可能不让任何人与之会面。

想到对方有病在身,堤格尔终究做不出厚脸皮的要

求。于是,自从上次探病的日子至今,堤格尔就没再见过卢斯兰一面。

天天前往王宫报到,以沉稳的态度出现在众人面前。若状况许可,就和尤金打个招呼——这几乎就是堤格尔能做的事了。

即使明白这样的动作也相当重要,但堤格尔一想到重要的人们正在遥远的战场上奋战,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忧郁。

同样滞留在王都的葛斯伯、杰拉尔和蒂塔不时会出言为青年加油打气,但对堤格尔来说,他每天在做的,就是躲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叹着饱含疲惫、不安和失望的气息罢了。

这一天,堤格尔又来到了王宫。他露出光明磊落的态度随处行走,和几名贵族和诸侯闲话家常,并在途中确认过尤金忙碌的状况后,随即离开了王宫。这时才刚过正午不久,天色略显昏暗,是个细雪微降的日子。

堤格尔怀抱着「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有些变化」的念头回到宿舍,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回事……?」

堤格尔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盯着房里的桌子看。只见桌面上被人放了看似信封的物事。他记得早上离开这间房时,应该没有这样的东西留在桌上才对。

——是葛斯伯大哥或杰拉尔留给我的消息吗?

两人今天一大早就结伴去市区蹓跶了。也许他们是想起了什么事而折回宿舍,写下了要传达的事项也说不定——堤格尔这么想着,拿起了信封拆开。

在看到内文的瞬间,堤格尔知道自己的脸色为之骤变。因为写这封信的既不是葛斯伯,也不是杰拉尔。

在短短内文的最后,签上了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的名字。拥有吞噬魔物能力的男子通过某种手段,将信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信件的内容极为简洁。

——若是不想让尤金·舍巴林被我杀掉,就只身前来路伯修东南方的札冈之地。

堤格尔带着紧张的神情凝望着信纸一阵子,接着将视线转向倚在墙边的黑弓上头。嘉奴隆肯定是为此而来的,就和那些魔物一样。

棘手的是,对于信上的威胁,他不得不照单全收。若嘉奴隆要杀害的对象是蒂塔、葛斯伯或是杰拉尔的话,倒是还能每天守在身旁,靠着黑弓的力量守护他们。

然而,对象一旦换成了尤金,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毕竟内容如此夸张的威胁信,是不会有任何人相信的。此外,堤格尔也不认为嘉奴隆那超越人类的能力能被尤金理解。

嘉奴隆曾有潜入布琉努王宫的纪录。考量到他所拥有的魔物力量,要杀害尤金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札冈啊。

堤格尔知道这个地方。在过去以「乌鲁斯」之名侍奉莉莎时,他曾大略学习过路伯修的地理环境。他记得札冈这个地区有许多古时候的神殿,在路伯修的境内算不上是有多特别的地区。

他没有花上太多时间,就让心境从纠结转为下定决心。

堤格尔像是把信纸当成仇敌一般撕了个粉碎,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至少还是得向尤金做个交代,而他也有事情必须委托葛斯伯、杰拉尔和蒂塔去做。

堤格尔走出宿舍,擡头望向好似随时都会降雪的多云天空,忽然伸手轻触自己的额头。他想起了银发的情人。

——抱歉了,艾莲。

对于自己必须违反她要自己待在王都的交代,堤格尔感到相当难受。不过,青年立刻露出了严肃的神情,朝着王宫迈出步伐。

隔天,在太阳升起之后,待环绕王都的城门打开,堤格尔随即离开了王都。

尤金·舍巴林一天的大半时光都在办公室里度过。他不仅在办公室里用餐,在休息时也仅是走到离办公室最近的庭园看看冬季花草,随即又再度转回办公室之中。

他勤勉的态度和处理政务的巧妙手腕,让王宫的人们啧啧称奇。

迄今为止,尤金在王宫总是以低调的态度处事。在维克特王在位期间,他总是在老国王的身后待命;而在卢斯兰回归王宫之后,他也是坚持着辅佐的位置。对于尤金来说,这样的态度才算是合适妥当。

然而,现在的状况不一样了。尤金认为,在卢斯兰康复之前,他必须凭一己之力撑起整座王宫。他不打算将这份责任假手他人,而沉稳的决心和强韧的意志,让他的精神和肉体都变得年轻起来。

其中最让尤金劳心费力的,就属和领主贵族之间的对应。而在现在的局势之中,那些拥有一定武力的权贵更是烫手山芋。

尤金会亲自提笔撰写信件,或是派遣使者前去造访领主贵族,希望他们至少能在这场冬季里保持安分,并补上一句「若有事情需要商量,随时候教」。

对于部分领主表示缺乏过冬所需燃料的陈情,他会发配柴薪,但并非无偿提供,而是会收取相应的费用。此外,他还会减轻该地区明年的税赋。

至于部分领主表示缺乏粮食的陈情,他还是会发配粮食。由于这些领主已经是一穷二白的状态,因此尤金会向他们索讨劳役。

「真是让人惊讶,想不到帕耳图伯爵在政务方面也这么有一套。」

「仔细一想,他可是曾被先王陛下选为接班人的人物呢。」

在王宫值勤的文武百官都谈论着相似的话题。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其中也有人对尤金抱持着恶意。

「那个人摆什么架子啊?在殿下昏倒之后,居然就一副占地为王的样子。」

不过,大多数的官员都明白,若没有尤金的努力,王宫的机能将会瘫痪大半。

如此这般,王宫看起来逐渐进入了稳定期——但这样的情势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发生在堤格尔离开王宫后的隔一天。

这天,尤金依旧是一大早就成为办公室的居民,与堆积如山的卷宗展开奋斗。由于南部、西部和北部都有该注意之处,他可说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概在离正午时分还有半刻钟的时候,他听到走廊上传来了盔甲走动的摩擦声。尤金皱起眉头,从卷宗上擡起了头。

只见房门被猛力地推开,五名手持短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入了办公室,将枪尖对准了尤金。

尤金虽然讶异,但并没有露出慌张害怕的神色。他保持着办公的姿势,脸色转为严肃,瞪视着这些不远之客。

「有什么事?」

士兵们没有答复。就在尤金打算再问一次的时候,一名身穿宽松官服的老人踏入了办公室之中。是侍从长米隆。

米隆的脸孔因愤怒而扭曲着,原本那和蔼可亲的样貌已不见踪影。在尤金开口发问之前,米隆便动起了那张满是皱折的脸孔,向尤金声明道:

「帕耳图伯爵,你涉嫌牵扯一起重大的阴谋。」

侍从长笔直地走了过来,将捏在手中的信纸砸到了尤金的办公桌上。

「这是记载了你和墨吉涅王国的哈基姆往来的密函!」

米隆的话声相当激动,而且还带着颤音。那睥睨着尤金的双眼或许是充斥了激情的关系,此时正绽放着异样的光芒。

尤金并没有气急败坏地为自己辩解,他拾起扔在桌上的密函,默默地看了起来。

上头记载的内容如下——哈基姆将会攻打吉斯塔特的南部,而吉斯塔特则是会为了应付他而派出战姬。在这之后,帕耳图邻近的领主贵族将会举兵响应,自战姬的背后予以夹击。

击败战姬的哈基姆将会光荣归国,而战败的战姬将暂时无法动弹,领主贵族则会趁机北上占领王都,宣誓效忠尤金。

尤金将挟着这般武力,将卢斯兰软禁在王宫的房里,并自立为王。

待时机成熟后,吉斯塔特王尤金将会向提供协助的墨吉涅王哈基姆缔结友好的条约,并割让阿尼亚斯之地作为协助的回礼。该处土地和吉斯塔特的联系不深,估计不会造成太大的反弹……

「你还有话要说吗,帕耳图伯爵?」

待尤金看完密函后,米隆以怒不可抑的口吻说道:

「我虽然不愿相信,但我一看再看,就发现现实确实照着信上的安排进行着。在殿下昏倒之后,你之所以如此热衷于工作,原来都是为了私利私欲吗?」

在这个时间点上,墨吉涅军已经遭到米拉率领的奥尔米兹军击破,而配合哈基姆举兵的舒托维子爵军,也被来自波利西亚的苏菲军打得落花流水。然而,这些消息目前还没传到王都里头。

就算看完了密函,尤金依然不改沉稳的态度。他擡头仰望米隆,静静地询问道:

「米隆阁下,我若否定信上的内容,并主张这是一起阴谋,您会相信吗?」

「你可有证据?」

尤金无言地摇了摇头。米隆瞪着灰发伯爵开了口:

「那么,我便无法采信你的说词。」

「那么,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尤金的质问出乎了米隆的预料。尤金望着因讶异而蹙起眉间的侍从长,静静地说明道:

「虽不知您是打算处决我,或是将我软禁起来,但在那之后要由谁处理政务?您应该不会让殿下接掌才是,而得在今天之内完成的案件仍有不少。」

「那用不着你去担心!」

激动之余,米隆对着尤金怒吼道。呼吸紊乱的侍从长继续说道:

「我会为你安排禁足用的房间,待殿下恢复之后,我会再请他发落。」

这段话似乎证明了米隆还保留着少许理智。因为他随时都能向士兵下令,将办公室染成一片血海。

——看来是回避不了混乱的事态了。

尤金知道,米隆虽然个性敦厚,却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其他的重臣们虽然各有专精的领域,却缺乏综观大局的能力,也缺乏领导众人的器量。

无论让谁掌政,王宫终究还是会缺乏安定的力量——但即使预见这样的状况,尤金依旧一筹莫展。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尤金这么告诉自己,并从座位上起身。

他在士兵们的包围下离开了办公室。

无论是尤金还是米隆,都完全想像不到这份密函,其实是出自凡伦蒂娜之手。

她并不期待哈基姆和舒托维子爵能打下什么战果,打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只有尤金·舍巴林一人。

而顺利返抵奥斯特罗德公国的黑发战姬,正准备率领人数上看数千之多的军队出征。

这次出兵的目的,是为了夺下失去统治者的王都。

◎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所率领的约四千名莱德梅里兹军,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下入侵了莱格尼察境内。

由于艾莲和莉姆事前认为多少会遭受零星的抵抗,这样的结果可说是出乎意料之外,但艾莲却不悦地皱起脸庞——这代表菲尼莉雅早已看穿她的意图,知道不抵抗就不会受到任何的损害。

即使如此,艾莲终究不能意气用事地掠夺粮食或柴薪。他们一边支付着合理的价格添购必要物资,一边在莱格尼察境内朝北前进。

「感觉随时都会下呢。」

骑马与艾莲并行的莉姆,仰望着灰色的天空喃喃自语。她指的不是雨,而是雪。自踏入莱格尼察境内后,他们每天都承受着让人觉得随时会下起雪的冷冽寒风。

「应该没有人冻僵了吧?」

艾莲以担心的神色向莉姆问道。她虽然准备了所有人份的厚重外套分发下去,但还是为此感到挂心。莉姆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我每天早上都有做过确认,况且也还有备品,请您尽管放心。」

「——谢谢你。」

艾莲安心地叹了口气。她望向远方,换了个话题。

「菲尼莉雅好像人在布洛斯洛是吧?」

布洛斯洛位于莱格尼察的东北方,是一片起伏平缓的辽阔草原。过去艾莲曾在布洛斯洛与莉莎率领的路伯修军交手过。

「她应该是想把我军诱入莱格尼察的深处吧?」

莉姆的表情和语气变得僵硬起来。最让她感到头痛的,是布洛斯洛的地形。由于地势平坦,虽然让两军布置数千名士兵也不成问题,但在这样的地形上是难以施展战术的。在大多数的状况下,会单纯演变成人多者胜的局面。

「我听说菲尼莉雅率领的军队,数量也是四千左右……」

这类信息是从道路一带的村镇打听而来的。菲尼莉雅在布洛斯洛摆好阵势,等待艾莲自投罗网。而就艾莲的立场来说,她只能硬着头皮赴约了。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多次派出使者,斥责菲尼莉雅擅自离开王都的不是,但这些责难却通通无疾而终。就现状来说,她只剩下与之一战这条路了。

忽然间,艾莲以左手手掌拍了一下握着缰绳的右手,随即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银发战姬对着一头雾水的莉姆说道:

「我们可得比琉德米拉早一步处理完这档事,然后快点赶回王都啊。」

莉姆回以微笑,点了点头。

数天后,莱德梅里兹军抵达了布洛斯洛地区。

虽然灰色的云朵屏蔽了大半的冬季天空,但太阳还是勉强从隙缝之间探出脸来,为大地洒下了微弱的光芒。地表之所以闪耀著白色的光芒,是因为散布大地的冰霜反射了阳光的关系。

在布洛斯洛平原的中央一带,艾莲所率领的四千莱德梅里兹军,和菲尼莉雅指挥的四千莱格尼察军展开了对峙。森林和河川落在远处,附近没有山丘,地面也相当坚硬。这是相当适合让大军布阵的战场。

莱德梅里兹军在中央配置了两千步兵,左右两翼则配置了八百士兵——这两翼的编制为五百步兵和三百骑兵。剩下的四百骑兵则是置于后方,作为预备兵力。

总指挥官艾莲站在中央部队的最前方。她在马背上直直地凝视着敌军——这是因为菲尼莉雅也同样身先士卒地站在莱格尼察军最前方的关系。

莱格尼察军的编制为三干五百名步兵和五百骑兵。他们的步兵数量优于莱德梅里兹军,骑兵的数量则略逊一筹。也许是这样的关系,莱格尼察军的布阵方式显得有些极端。

中央部队配置两千步兵这点和莱德梅里兹军相同,不过,其右翼配置的是五百骑兵,左翼则是安排了一千步兵。

在风儿的吹拂下,黑龙旗正迎风飘扬着,而两军的公国军旗亦是如此。

两军慎重地前进,缩短彼此的距离。

在莱德梅里兹军后方指挥士兵的莉姆,这时正忐忑不安地握拳颤抖着。结果到了最后,她还是只能观望着艾莲和菲尼莉雅的对决吗?

——我明明已经在亚莉莎德拉大人的墓前发过誓了……

莉姆的理性也很清楚,唯有战姬能与战姬相抗。况且,若菲尼莉雅的身手自脱离佣兵时代后仍未生疏,那莉姆恐怕只有扯后腿的份吧。

艾莲也在踏入布洛斯洛之前把莉姆叫来,对她这么说过。

「莉姆,这场战局的走向是掌控在你的手里。」

莉姆也听得出艾莲的弦外之音。就算菲尼莉雅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与艾莲对战的状态下指挥军队吧。她肯定得把军队的指挥权交在他人手里。

只要莉姆指挥的莱德梅里兹军能在对抗莱格尼察军时占上风,菲尼莉雅就有可能会露出破绽。而这就是莉姆能对艾莲做出的最大协助。

「我明白了。不过,还请您千万小心——切莫做出会让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难过的行为。」

她虽然知道在这时擡出堤格尔的名字相当卑鄙,但为了艾莲,莉姆早已决定不择手段。艾莲露出了苦笑,微风在这时扬起了她的银发。

「我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你难过啊。」

莉姆摇了摇头,抹去艾莲在她脑海里浮现的笑容。若是为了艾莲着想,她就该专注于眼前的战场。

——不过,为防万一……

莉姆将担任副官的卢里克叫了过来,做出了吩咐。

就在两军的距离缩短到约莫四百阿尔昔(约四百公尺)不到的时候——

号角声响彻战场,两军的士兵们绞紧弓弦,伸出长枪,开始有了动作。

艾莲和菲尼莉雅同时拔出龙具,策马疾奔。

在士兵们爆发冲突之前,两名战姬便在战场的中央交上了手。两人的斩击撕裂疾风,画出焦痕。

艾利菲尔画出了银色的轨迹扫过半空,巴尔格雷则是拖着两道火线猛袭而至。龙具的冲突爆出了尖锐的铿锵声和无数的火花,并轰出了炽热的业火和肆虐的狂风。强风卷起了两人的头发,火焰照亮了两人的脸庞,高温则是灼烧着她们的肌肤。

双方都一言不发——这是因为两人眼中所浮现出的感情,就足以传达一切思绪。就算这只是错觉,对两人来说也已经足够。

艾莲虽然只有一把长剑,但攻击距离比菲尼莉雅要长上一截,也能以左手操控缰绳。

另一方面,以双剑为武器的菲尼莉雅,虽然在攻击的次数上胜过艾莲,但她得贴身肉搏,左手又得在握着龙具的同时操控缰绳,终究不如右手自由。

艾莲的斩击宛如吹散万物的风暴一般,而菲尼莉雅则是面不改色地一一接下,或是卸了开来。而在艾莲将长剑撤回手边的那一瞬间,她便猛烈地刺出手中的双剑。

就算刀刃递不到身上,自巴尔格雷刀刃喷出的火焰还是袭向了艾莲。但这些火焰也被艾利菲尔扬起的强风吹散开来。

虽然强风和烈焰都招呼不到对手身上,但两者的脸上依然都挂着紧张的神情。因为只要稍有恍神,在视线遭到屏蔽的那一瞬间,她们就有可能倒在对方的剑下。

挥砍、横扫、刺击、重劈、挥剑格挡、正面直刺——每每出招,旋风便会刨开大地,烈焰则是飘上半空,化为无数火星洒落大地。

在开战之初,无论是莱德梅里兹或是莱格尼察的士兵都想协助自己的主君,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抵达她们的身旁。鲁莽逼近之人不是遭到强风甩开,就是落得被火焰灼烧的下场。就算射出箭矢或是投掷石块,也对两人的交手毫无影响。

两名战姬的周遭形成了一处无人的空间。

在激烈交击了无数次,疾风和火焰奔腾肆虐,将周遭的大气化为仲夏般的热意之际,菲尼莉雅忽然采取了行动。

黑发战姬放开缰绳,将握着红色刀刃的左手自上而下地用力挥落。自刀刃喷出的红莲之火宛如浪涛般,在地面上扩散开来。马儿因此受惊,在嘶鸣的同时人立起来。

艾莲反射性地握住缰绳,留意起马匹的状况。虽然那只不过是数到一的短短时间,但菲尼莉雅已在这段期间里将双脚抽出马蹬。她所骑乘的马匹当然也受到火焰惊扰而胡乱行动,但黑发战姬一点也不在乎。

菲尼莉雅在鞍上蹲下,接着便朝着艾莲跳了起来。

艾莲也同样抽出马蹬,将艾利菲尔扛上肩膀,踩着马蹬用力一跳——这三个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艾莲借助龙具的力量,跳到了比菲尼莉雅更高的高度,随即便缠绕着旋风,自上空砍向黑发战姬。

「——突火枪列。」

菲尼莉雅没有挪动身子,而是挥动了双剑。接着,黑发战姬的周遭冒出了好几道火柱,像是在守护她似地猛烈喷窜。虽然此时的艾莲等于是直扑火柱,但她并没有感到畏缩。艾利菲尔也回应着主人的战意,加强了守护艾莲的风势。

火柱激烈地摇晃着——艾莲穿过了火焰,朝着菲尼莉雅挥出长剑,一道尖锐的铿锵声随之响起。下一瞬间,艾莲的身子便翻上了空中。

「——风影。」

艾莲并非是被菲尼莉雅的攻击弹飞——她在空中巧妙地调整姿势后,从不同的角度展开了刺击。两道人影交错而过,一道比刚才更为沉重的铿锵声,重重地击打着观望战姬互斗的士兵们耳朵。

艾莲卷起了地上的沙尘,并在菲尼莉雅的身后落地。被双剑削去的一缕白发无声地飘散半空;而转身面向艾莲的菲尼莉雅,脸上则是多了一道渗血的伤痕。

「你不干佣兵后,跑去学杂耍啦?」

菲尼莉雅没抹去鲜血,再次握好双剑睥睨起艾莲。艾莲也重新摆好架式,瞪视着菲尼莉雅。

两名战姬面对面地展开厮杀——战场则是从马背上转为地面。

强风卷起沙尘,烈焰舔舐大地。艾莲在挥舞银闪的同时,也不忘对菲尼莉雅祭出低踢;菲尼莉雅则是踢起脚边的土块,企图夺去艾莲的视野。两人极为理所当然地,对彼此施展着粗鄙的佣兵打法。

菲尼莉雅以左手的刀刃接下艾莲的斩击,并让右手的刀刃发布火焰。艾利菲尔放出的强风虽然吹散了猛火,但菲尼莉雅瞄准的是视野遭到屏蔽的这一瞬间——她迅速缩短距离,使出了踢击。

交手十回合、二十回合后,艾莲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计算出了错。

艾莲以双手握持艾利菲尔挥出的斩击,菲尼莉雅只用一只手就接了下来。艾莲虽然认为拉长缠斗的时间,也许能消耗她的体力露出破绽,但菲尼莉雅却是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疲惫的模样。

长剑的距离优势会被火焰抵销这点,也令艾莲感到相当头痛。就算能以风吹散,黑发战姬也会反过来利用这点采取行动。艾莲必须思考能反将一军的招式才行。

长剑和双剑激烈相交,龙具虽然爆出了蓝色的火花,但瞬间就被风与火吹得一干二净。两人像是说好了似地,同时向后飞退了几步。彼此的脸上都渗出了汗水,并激烈地喘着气。

「——完全没变啊。」

忽然间,菲尼莉雅轻声呢喃道。艾莲皱起了脸孔。

「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的打法啊。」

菲尼莉雅淡淡地指摘道。

「顶多就是稍微进步了一截,但整体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就只是在模仿韦沙隆罢了。因此我既不惊讶,也不感到害怕。无论是异彩虹瞳的战姬,还是那个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都比你可怕多了。」

听到她提及韦沙隆之名时,艾莲虽然冒出一股怒火,但超越这股怒火的冲击随即袭来,令银发战姬露出了愣怔的反应。菲尼莉雅继续说道:

「我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但我改变了自己的打法——因为我知道,和韦沙隆对阵那时的打法是行不通的。若还有再一次和他交手的机会,我就得改变打法,以确实地拿下胜利。」

艾莲无法回话。菲尼莉雅的指摘可说是切中内核——艾莲并没有改变自佣兵时期以来的打斗方式。毋宁说,她是刻意不去改变的,因为只要这么做,就能朝韦沙隆更接近一些。

然而,眼前的战士为了超越韦沙隆的剑技,不仅花费了心思钻研武技,还通过实战精益求精。

——我要打赢她,绝对不能输给她!

艾莲这么告诉自己,拚命地激发自己的战意。这时,菲尼莉雅有了动作——她踏出脚步到拉近距离的速度快得惊人。艾莲由右至左地扫出长剑,菲尼莉雅则是交错双剑挡了下来。

「——阳炎。」

菲尼莉雅的身子一晃,在艾莲的眼里变成了两个人。银发战姬陷入了迷惘,究竟是该利用风的力量拉开距离,还是——

化为两道人影的菲尼莉雅,刺出了右手的短剑。艾莲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避了开来。肩膀虽然传来一阵疼痛,但还不至于会造成影响。

「——风影。」

艾莲缠起强风,以像是要冲撞上去的劲势扑向菲尼莉雅——然后无声地穿过了她的身子。下一瞬间,艾莲蹬了一下地面,并像是龙卷风般旋转着身子出剑。这一击就连菲尼莉雅也为之吃惊,并以双剑采取守势。

铿锵声响起,有着金色刀刃的短剑飞上了半空。

总算是出现了破绽——这么想着的艾莲趁势挥下了长剑。菲尼莉雅举起红色短剑,挡下了这一击。

下一瞬间,菲尼莉雅的右手闪过一道银光,接着艾莲的侧腹传来一阵剧痛,握着长剑的手掌也放松了些许。

这时,菲尼莉雅挥动左手的短剑。红色刀刃缠绕着红莲之火,朝着艾莲袭击而来。艾莲虽然勉强弹开了刀刃,却来不及防御火焰,身子登时失去重心,在地上滚了一圈。菲尼莉雅迅速欺近,补上了凌厉的一踢。

艾莲的口中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银发战姬扫出了手中长剑——这不是为了攻击菲尼莉雅,而是为了牵制对手,好借助风之力后退。菲尼莉雅之所以没有展开追击,是为了捡拾掉落在地的金色短剑。

总算拉开距离后,艾莲瞪视着菲尼莉雅。她的左侧腹被鲜血染红,血液沿着衣服渗出,甚至扩散到腰部一带。

「不仰赖龙具以外的武器,是你们这些战姬的坏习惯。」

菲尼莉雅一边将右手握持的短剑收回吊在腰间的刀鞘,一边毒辣地这么说道。当时,菲尼莉雅以左手的短剑接下攻击后,就迅速地抽出隐藏在身上的另一把短剑。艾莲完全着了她的道。

菲尼莉雅拾起金色短剑,摆出了架势。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无不露出愕然的神情,凝视着打斗的进展。他们尊敬的银发战姬已被逼入绝境,这让他们无法保持冷静。

菲尼莉雅一步步拉近距离——而就在这时,另一道马蹄声传进了她的耳里。

骑着马的莉姆像是要拨开士兵般现身了。她像是要拉起主君战姬似地,策马奔了过来。

「艾蕾欧诺拉大人……!」

菲尼莉雅蹬地一冲。莉姆将脚抽出马蹬,在马上侧起身子,好不容易赶在最后一刻冲入了两人之间。

马儿的的悲鸣声和鲜血一同迸发出来。挨了菲尼莉雅斩击的马腹被染成了红黑色,内脏也随着大量的鲜血滚落出来。马儿就这么四脚一软,当场毙命。至于莉姆则是在受到斩击的同时翻下马背,扑到艾莲身上后,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

「该说你运气好,还是直觉准呢?」

菲尼莉雅凝视莉姆,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要是莉姆没把脚抽出马蹬,菲尼莉雅的那一剑应该会连同她的左脚一并斩下才对。

不过,莉姆的左脚脚腔还是被砍出了一道伤口,并流出了鲜血——她终究无法完全躲过菲尼莉雅的攻击。幸好伤势不重,虽然感觉得到疼痛,但依然可以活动。

「艾蕾欧诺拉大人,您没事吧?」

「莉姆……?」

看到手握长剑,协助自己起身的莉姆,艾莲甚至连侧腹的疼痛都忘了,只是以讶异的眼神凝视着

她。

「指挥怎么办?」

「我交给卢里克了。」

莉姆没看向艾莲,而是瞪着菲尼莉雅回答道。在开战前,她将卢里克叫来吩咐的就是这件事。

就算能在军队的交战中获得胜利,若是失去艾莲的话,莱德梅里兹终究还是败北的一方。对莉姆来说,她就算用上所有手段,也不愿让银发战姬就此送命。

「我会争取时间,请您快逃吧。」

莉姆没等待艾莲的回应,她直接站起身子,剑指菲尼莉雅。黑发战姬兴味索然地将视线投向莉姆。

「你没想过要打赢我吗?」

「那并不是我的任务。」

看到菲尼莉雅毫无破绽的模样,莉姆在感到焦虑和赞叹的同时这么回应道。

「我的任务是支持重要的人,并让她获得胜利。」

「——这你就错了,莉姆。」

这声话语,是自莉姆身后的人物传来的。艾莲神色痛苦地站起身子,她昂然地打直背脊,站到莉姆的身旁。

「我们应该是要并肩而行,共享胜利的果实才对吧?」

莉姆以讶异的眼神望向艾莲后,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回了句「的确如此呢」。战姬和她的挚友,在这时一同凝视着菲尼莉雅。

「多了个不是战姬的帮手,又能改变什么?」

菲尼莉雅皱起眉头。艾莲虽然因吃痛而皱起脸孔,但还是豪迈地笑了笑。

「我会让你明白的——来吧。」

红宝石般的眸子绽放精光,挑衅着黑发战姬。她所握持的长剑也像是在为主人打气般,卷起了一阵旋风。

菲尼莉雅将视线投至半空,像是在稍作思忖,但很快就摇了摇头抛去思考,握好双剑摆出架势。只要送她们两个一起上路就好,不需要为此思考——她打算一一解决掉眼前的对手。

菲尼莉雅蹬地一冲,艾莲则站在原地迎战。

龙具的互击再次在虚空中迸散出七彩的火花。

莉姆紧握长剑,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稍纵即逝的时机似地。

这时,有东西无声地在三人的周遭落了下来。

那是宛如白色花瓣一般,只要轻轻触碰就会立刻融化的小小雪花。雪花开始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之中。

这阵雪目前还没有下到她们身上,这是因为受到扬卷的疾风和喷发的烈焰阻扰的关系。

然而,战争终有落幕的一刻。目前还没人得知,在那个时候,白雪包覆的会是哪一名战姬。

又或许,就连这个王国本身,也会在这场季节的雪中消灭——还是说,等着埋葬它的,其实是夜晚、黑暗与死亡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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