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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4.烈焰喷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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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正站在一片荒野上。

地面被染成如剧毒般的紫色,一路延伸到视线所及之处。草木像是被烧焦似地呈现黑色,并弯曲成从未见过的模样。吹来的风带着诡异的微温,天空则是被乌云覆盖,光是放眼望去,就让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堤格尔不晓得自己是何时、如何来到这里的,但他对此并不抱持任何疑问,只是无言地信步前行。

干涸的大地上只回荡着青年的脚步声。堤格尔发现自己的手上握着黑弓,但他并没有携带箭矢。

他看到在遥远的另一头有个疑似人影的轮廓,人影以和堤格尔相同的速度走了过来。青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行。

过了不久,人影的轮廓逐渐变得鲜明,那是一名被黑袍包覆全身的矮小老婆婆。老婆婆的身高只到堤格尔的腰部,手里拖着一柄做工粗糙的扫帚。

两人没有交换视线和话语,就这么擦身而过。

不晓得走了多久后,远处再次看到了人影。那名人影和刚才的老婆婆一样,踩着脚步朝着自己走来。

人影的真面目,是一头巨大的怪物。它几乎有堤格尔的两倍高,肩膀宽得惊人,身材十分壮硕。它身上并没有体毛,皮肤的颜色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它的额上长有三根弯曲的角,其外貌让人联想起童话故事里出现的恶鬼。

这一回,堤格尔依然没有和恶鬼交换视线和话语,就这么擦身而过。

忽然间乌云散去,呈现出一整片的夜空。

宛如被鲜血染色般的红色月亮高挂天边。不知为何,明明变成了红色,堤格尔却明白那个物体就是月亮。

在那之后,青年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中前行,并与各式各样的人影擦身而过。这些过客包括了背上长了翅膀的可爱妖精,以及扛着鹤嘴锄的小矮人等等,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而不管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都没有任何改变。

微温的风捎来了声响。那是浪涛翻腾时发出的声音,看来这里离海相当接近了。

眼前的视野骤然一变。

堤格尔正站在一处断崖的上头。

悬崖的下方似乎是一片大海,底下传来了浪花打在岩壁上头的响声。

他探头窥看,只见眼下是一整片绿色的海洋。过去所看过的蓝色世界已不复存,眼前的海面就像是将浑浊的绿宝石溶于其中一般,显得泥泞而黏稠。

堤格尔无言地凝视了海面一会儿后,突然察觉到背后有一股气息而转过身子。

只见一柄长剑倒插在地。

剑身上头布满裂痕,刃上也出现了多处缺口,有着羽翼外型的剑锷破碎得惨不忍睹。位于内核位置的红宝石从中裂成了两半,握柄被染成了红黑色。

堤格尔睁大了眼睛。迄今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反应的感情,在这时激烈地震荡着青年的心灵。由于冲击太过剧烈,他甚至发不出声来,身子也因恐惧而颤抖。

青年知道这把长剑的名字,也知道长剑的主人是谁。堤格尔虽然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喊出口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堤格尔向长剑伸出了手——就在这时,他将视线投往数步之远的前方地面。

好几把同样腐朽殆尽的武器散布在前方,有些像是墓碑般倒插土里,也有些像是尸骸般散落在地——彷佛在声明这些主人的最后下场似地。

「——啊!」

堤格尔发出了几不成声的呐喊,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视野里是一片黑暗,冰冷的夜风刺着肌肤。

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的堤格尔猛喘着气,以困惑的神情坐在床铺的上头。被汗水溽湿的衣服黏附在身体上头。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告诉他这里是使节团借宿的宿舍内部,而他所在的正是自己的房间。

「是作梦、吗……?」

在自言自语后,堤格尔这才明白那肯定是一场梦境。

紫色的大地、红色的月亮、绿色的海洋——全都是现实里不会出现的光景。

还有那把伤痕累累、就算分崩离析也不奇怪的长剑——

——那一定就是艾利菲尔。

这时,堤格尔察觉自己的左手正紧握着黑弓。他虽然总是把黑弓置放在自己的手边,但似乎是在睡着时迷迷糊糊地抓住了。

在黑暗之中,堤格尔静静地凝视黑弓。他回想起过去曾从蒂尔·纳·法口中听过的话语。

——它们打算改变整个世界,包括太阳、月亮、大地和海洋。

刚才那段不祥的梦境,难道是黑弓让他预见的未来之一吗?

还是说,从凡伦蒂娜那儿听来的嘉奴隆真相,渗入了潜藏在堤格尔心底的不安,才会催化出那阵恶梦呢?

要是这个世界被改造成魔物们盼望的模样,她们就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我一定会阻止的,绝对不会让那样的光景上演。

在黑暗之中,堤格尔握紧了黑弓。

为了守护青年所重视的人们,这会是一场非赢不可的战役。

◎

昨晚,在结束与凡伦蒂娜的密谈之后,堤格尔依照原本的计划,造访了苏菲的宅邸。由于五名战姬和莉姆刚好齐聚一堂,于是堤格尔便向她们说明起卢斯兰的状况,以及和凡伦蒂娜会面的事——但才说到一半,他就被众人气急败坏地训了一顿。

艾莲气呼呼地大吼:「为什么要跟她走啊!你这傻瓜!」米拉则是露出冰冷的眼神狠狠地说:「你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不及格』三个字。」

莉姆以严格教师的态度说:「你太过相信对方了,就算要聆听来意,也该由您来挑选场所才对。」莉莎愤慨地说:「你这样做,不是差点就和我一样身陷险境了吗?」奥尔嘉则是轻轻地敲了青年的头一下。

就某方面来说,苏菲的反应是最为激烈的——她用力地拧了一下堤格尔的脸颊。

这个反应让艾莲、米拉和莉莎目瞪口呆,转而开始安慰金发战姬,场面也因此而冷静下来。

状况相当险峻。苏菲立刻叫来了一名随从,要对方以使者身分前往王宫。这是为了请尤金查证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是否仍遵守着禁足的规范。派出使者后,苏菲表情带着几丝阴影说道:

「我想,在结束和堤格尔的交谈后,她们两个应该就分别从宅邸和王宫溜出去了。不对,也许是已经做好了逃脱的安排,才会和堤格尔接触的。」

然而,苏菲的随从最后却没能在这天晚上见到尤金。

因为卢斯兰昏倒所带来的冲击,让王宫陷入了一片混乱。

当然,尤金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让混乱平息下来,但他现在所需处理的包括了卢斯兰负责的政务,因此处于时间再多也不够用的状态。就算另找人选处理政务,恐怕也无法收拾这般事态吧。

待苏菲的随从造访王宫的报告传到尤金手中的时候,已经是破晓时分了。

由于状况如此,堤格尔等人先解散。而堤格尔之所以选择回到宿舍,是因为该处距离王宫较近,再加上他得向葛斯伯等人说明的关系。

迎接早晨后,在王都西侧门外,堤格尔、艾莲、莉姆、莉莎和奥尔嘉五人正聚在这里。晨风相当寒冷,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没有一朵白云。

莉莎和奥尔嘉都骑在马上,两人接下来要前往路伯修——对莉莎来说则是返回领地。

她们这么做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因为统治波尔斯之地的卡萨柯夫,迄今还是忽视着王宫的召集命令。波尔斯和路伯修相邻,虽说和上一任卡萨柯夫统治的时期相比弱化许多,但仍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理由之二,则是为了预先为菲尼莉雅已经从王宫逃脱的状况做准备。况且,莉莎也认为,自己应该亲口和部下解释关于前些日子战姬内斗的真相。

虽说已经送了信件回去,但终究无法得知士兵们的反应。正是因为目前时机敏感,所以必须要谨慎应对,避免士兵们情绪失控。

「你的伤势已经没问题了吧?」

艾莲擡头看着莉莎,以担心的神情探问。红发战姬笑了笑。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爱操心,昨天不是才问过吗?」

莉莎展露笑颜,用力转了转左臂,以得意的神情俯视艾莲。银发战姬虽然露出苦笑,但很快就转为严肃。

「要小心啊——莉莎。」

若没有自我提醒,现在的艾莲还是没办法自然地喊出她的暱称。莉莎嘴角含笑,回应道:「你也是。」接着,莉莎伸出右手,依序和艾莲、莉姆和堤格尔握手。

「就算你人在路伯修,我也会快马加鞭地赶过去的。」

堤格尔以认真的神情仰望莉莎,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别说这种话啦,我都想把你拉上马载回去了呢。」

莉莎虽然以说笑的口吻回应,但瞧她久久握着青年的手不放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有一半是真的想把他带走吧。

接着,堤格尔也和奥尔嘉道别。

她之所以会和莉莎同行,是为了防备菲尼莉雅的动向。让人惊讶的是,决定要如此行动的,正是奥尔嘉本人。

「真的不要紧吗?」

虽然知道不该对她的决定泼冷水,但青年还是忍不住这么问道。

奥尔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的东部,凡伦蒂娜治理的奥斯特罗德则是位于东北部。万一凡伦蒂娜溜出王都,回到了自己的公国,那布雷斯特就可能成为她侵略的对象。

「相信我,堤格尔。」

奥尔嘉以那对让人联想到黑珍珠的眸子凝视堤格尔,短短地这么说道。

她之前在会议上表游过的考量如下:

在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联手的状况下,她们应该会想尽快让兵力会合才对。换言之,和布雷斯特相比,路伯修遭到攻打的几率明显高上许多。

此外,凡伦蒂娜若是攻打布雷斯特,就会拉开与菲尼莉雅之间的距离。况且,就算拿下了布雷斯特,她也得为了维持驻军而分散兵力。

进一步来说,若是抓准时机,奥尔嘉甚至可以借助莉莎的兵力,反过来攻打宛如空城的奥斯特罗德。考量到这些风险,凡伦蒂娜攻打布雷斯特的几率可说是相当低。

而在最后,她则是以「我方既然有五人,就应该将力量集中起来」作结。

听完奥尔嘉的说明,无论是堤格尔、莉姆还是战姬们都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都没想到,这位最年幼的战姬居然会提议如此大胆的计划。而最教人刮目相看的,莫过于她愿意放手让自身统治的公国陷于危局的胆识。

「从第一次和你相遇起,我就一直相信着你喔。」

堤格尔握住了奥尔嘉小巧的手掌。这时,青年察觉她的手正微微地颤抖着。于是堤格尔用上了空着的左手,包复住奥尔嘉的手掌,直到她的颤抖平息下来为止。

「——谢谢你。」

那张冷漠的神情这时稍稍舒缓了下来。「奥尔嘉——」堤格尔呼唤道:

「事情一定会进展得很顺利的,就如你所想的那般。」

奥尔嘉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像是在开玩笑般这么说道:

「我也希望能顺利和堤格尔生小孩。」

对此,青年只能回以苦笑。

目送两人沿着道路朝西北而去,直到看不见背影后,堤格尔、艾莲和莉姆便走进了王都的城门。

「不晓得琉德米拉和苏菲有没有顺利见到尤金阁下啊。」

走在街道上的艾莲说道。两人之所以不在场,是因为她们打算与尤金直接会面,好好说明来龙去脉的关系。为此,米拉等人在苏菲的宅邸前就先和莉莎她们道别了。

「他有和战姬会面的打算,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

莉姆虽然这么回答,但话声里藏不住些许的不安。这时堤格尔问道:

「艾莲,你们不回莱德梅里兹没关系吗?」

「我已经先叫卢里克在今早动身,先一步回去传达消息了。不过……」

艾莲以烦恼的神情回答,并将红宝石般的眸子投向副官。

「莉姆,你认为我们能动员多少兵力?」

「就算把时间拉长来看,顶多也只能动到四千吧。其中三千为步兵,一千为骑兵。」

莉姆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应该是早就估算好了吧。

今年的春季至夏季,莱德梅里兹军一直在布琉努四处征战。目前仍有不少士兵伤势未愈,也有许多士兵尚未恢复疲劳。此外,就算有正当的理由,强迫他们再次出征,终究还是会让士兵们萌生不满,士气也会随之下降。

「虽然难受,但也只能用这个数字去思考了……」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吗?」

堤格尔这么一问,银发战姬随即摇了摇头。

「你的好意让我很开心,但暂时先不要有所动作吧。毕竟你的发言,会等同于整个布琉努的发言啊。况且——」

艾莲的双眼在这时更显凌厉,红宝石般的眸子绽放出满满的战意。

「菲尼莉雅要由我做个了断。」

这句话语蕴含着不容介入的觉悟。堤格尔和莉姆无言地交换了一个视线——体察到青年的心情后,莉姆轻轻点了点头。

她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要守护艾莲。

◎

堤格尔等人抵达王宫时,发现米拉和苏菲正在门口等候。看到米拉凝重的神情和苏菲紧张的模样,三人很快就明白状况非同小可。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艾莲短促的询问,苏菲一边转过身子一边答道:

「你们三个一起来吧,这样最省事。」

在苏菲的带路下,堤格尔等人走在王宫的走廊上。

——明明是外国的王宫,但总觉得在这个冬天已经来过非常多次了啊。

堤格尔蓦地闪过了这样的念头。王宫的气氛前所未有地慌乱,就连低级的文官和侍女都踩着急促的脚步忙碌着。甚至还有人不慎跌倒,或是与他人撞在一起。

堤格尔侧眼看着这些人们,并被带到了一处会议室。米拉小声地告诉他:「这是王宫里最大的会议室喔。」苏菲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堤格尔等人随后跟了进去。

会议室固然宽敞,但也许是没有窗户的关系,因此称不上是明亮的空间。照亮室内的,是吊在天花板上的银制吊灯,以及置放在中央处大桌上的烛台灯光。

包含尤金在内的王国重臣似乎已经就位,堤格尔等人登时成了他们注目的焦点。

「让布琉努的贵客入席真的妥当吗?」

一名重臣对堤格尔投以猜忌的目光。尤金回答道:

「这位客人不只是卢斯兰殿下的友人,也深获先王陛下的信任。当然,我也相当信任他。之所以邀他入席,是为了让他知悉我国的现况,并视场合向他请求协助。」

灰发伯爵的语气平稳,却充满了威严,足以让出言质疑的重臣安静下来。堤格尔等人行了一礼,在空着的位子上就坐。会议室的门随即被关了起来。

尤金环顾了众人一圈。

「刚才传来了好几道消息。其一是墨吉涅军在南部国境现身了。其数量约有四千至六千之多,数字的浮动相当大。」

室内登时吵杂起来。这项消息对重臣们带来了新一波的冲击,令他们面面相觑。

「墨吉涅军是真的出兵入侵了吗?」

一名文官像是代表众人似地皱起眉头。他会有这种疑问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接下来明明就是隆冬时节,素有耐热畏寒之评的墨吉涅人居然还会挥军出击,实在是让人难以想像。

「目击报告不只一件,应该不是误传吧。虽说他们素来惧寒,但也不能因此小看他们而置之不理。」

尤金转动视线,望向两名战姬。

「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苏菲亚·欧贝达斯阁下,虽然还不知对方确切的数量,但能麻烦你们应对吗?」

「遵命。」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恭敬地低下了头。

之所以动用了两名之多的战姬,是有理由的。而这也和尤金提及的「正确的数量不明」的这个部分有关。他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事,让不安的氛围不至于蔓延到国内的各处。

尤金像是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似地,开敔了下一个话题。

「其二则是比多格修公爵——朱利安·克鲁提斯举兵叛乱了。他要求剥夺卢斯兰王子的王位继承权,并将之逐出国境:而波尔斯伯爵艾戈尔·卡萨柯夫也送了书信入宫,要求将我逐出国境。」

会议室再次吵杂起来。比多格修公爵是吉斯塔特北部的上流贵族,上一任的领主伊尔达甚至拥有排行第七的王位继承权。而波尔斯伯爵也同样不容小觑,上一任领主卡萨柯夫是一名优秀的战士,甚至有着「染血的卡萨柯夫」的别名。

说完,尤金的脸色变得相当僵硬。伊尔达曾是他的知己,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就不得不惩罚比多格修公爵家了。就算要从轻发落,也得先出兵制伏公爵,再思考该如何安置。

「比多格修和波尔斯——这两家皆是我国的名门高第,但也不能因此答应他们的要求。众卿,还希望你们能多加留意是否还有意图仿效、抑或是试图与他们共谋之辈。」

重臣们从尤金的表情和话语看出了他的决心,一同打直了背脊。

——北、西北和南部啊……

堤格尔在脑中描绘起吉斯塔特的地图,无声地沉吟着。要是凡伦蒂娜和菲尼莉雅在这时掀起动乱,那就要加上东北部和西部了。

如此一来,吉斯塔特全境都会陷入战火之中。倘若真的发展到这一步,那是不是代表墨吉涅军和贵族们的动作,全都是凡伦蒂娜一手操控的呢?

「关于波尔斯伯爵,我打算请伊莉莎维塔·法米那阁下前去处理。我已经派出了使者。」

尤金的说明让堤格尔等人交换起视线。不晓得莉莎的行动能不能早一步赶上——堤格尔忍不住想向众神祈祷,希望她能顺利度过眼下的难关。

「至于比多格修公爵……虽然有点危险,但我打算派遣使者造访邻近的诸侯,请他们协助处理。」

一名重臣对于尤金的话语表示异议。

「不如撤回凡伦蒂娜阁下的禁足令,请她前去讨伐比多格修公爵吧?她所治理的奥斯特罗德邻近比多格修,同时也可以给她洗刷一污名的机会。」

「不,帕耳图伯爵的决定是对的。我们不能完全仰仗战姬阁下。」

「然而,要是那些诸侯们支持比多格修的主张,那可该怎么办?自上一任公爵在位起,公爵家就和邻近诸侯们创建了良好的信任关系啊。」

重臣们相互交换起意见,但尤金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不能撤回凡伦蒂娜阁下的禁足令。她也和亡故的伊尔达卿有着深厚的交情,恐怕也曾和朱利安卿有所交流吧。」

尤金的态度让人联想起能够抵御风雪的岩壁,完全没有任何的动摇。而重臣们也提不出能够说服他的意见,只能纷纷采取让步。

这时,堤格尔首次开了口。

「在下——不,布琉努王国会支持卢斯兰殿下,同时也会协助辅佐殿下的尤金·舍巴林阁下。与这两位敌对者,即是与布琉奴王国为敌——希望各位能明白这一点。」

重臣们发出了「喔喔」的喊声。虽说历经激战而处于疲惫期,但布琉努不仅击退了萨克斯坦军,还将入侵国内的墨吉涅军撵出境外。

而现在宣言支持卢斯兰的青年,则是在这些战役里担任总指挥官,并拥有外国赠与的「流星落者」和母国颁发的「月光骑士」称号的英雄。

「感谢您,冯伦伯爵。」

尤金简短地表示谢意,接着他擡起脸庞,环视了众人一圈。

「还请众卿不要怠慢,做好随时都能行动的准备。特别是——谴责我的波尔斯伯爵虽然情有可原,但对卢斯兰殿下表示非议的比多格修公爵绝对不可饶恕。我再说一次,为了杜绝赞同他们的人出现,还请众卿向周遭的人物宣扬此事。」

尤金的眼神里,蕴含着能让在王宫——或是战场上久经风浪的老将们为之折服的光芒。被这股气势慑倒的重臣们纷纷低下头,宣誓会遵守指示。

接着,会议便画下了句点。

尤金没有起身离席,指示要堤格尔和战姬等人留下。在重臣们离去,尤金的随从也移动到走廊待命后,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六人而已。

历经那场激动的会议后,尤金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潮,但仔细一看,就能瞧出他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灰发伯爵环视堤格尔等人后,静静地说道:

「凡伦蒂娜阁下和菲尼莉雅阁下,都在昨日晚上至天亮的这段期间里逃跑了。」

尤金用力低下头,向众人致歉。由于这是意料中的事,堤格尔等人并没有太过惊讶,但取而代之的,不安与紧张盈满了全身。

「逃跑之后,您知道她们目前的下落吗?」

堤格尔问道,而尤金摇了摇头。

「我姑且先派了使者前往奥斯特罗德和莱格尼察,但还得过一段日子才会传来消息。我虽然也派了人私下查访各处城镇,但不仅不能把事情闹大,要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两人也绝非易事。」

「我想,她们有极高的可能性是以各自的公国为目的地。毕竟她们俩的目的,应该就是扩大混乱的规模吧。」

苏菲这么发言,尤金则是以沉痛的神情点了点头。

「虽然说这个也是于事无补,但若是在卢斯兰殿下举办加冕典礼后再发生这些事,就好办多了。」

战姬无法忤逆国王,只要国王下令,战姬们就得停止战事。

然而,现在的吉斯塔特并没有国王。卢斯兰的立场仍为王子,而尤金只不过是卢斯兰的代理人罢了。

卢斯兰若是大幅调整行程,立刻举办加冕典礼的话,也许就能当上国王了。然而,这么做又会导致贵族诸侯的不满。像朱利安·克鲁提斯这类贵族,肯定不会错过这个能大声谴责卢斯兰的机会。

「卢斯兰殿下的容态还好吗?」

莉姆问道,尤金对此摇了摇头。

「由于做过静养,殿下现在相当健康,然而,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状况。」

尤金表示,卢斯兰不仅忘掉了会每日相见的侍从长的事,甚至遗忘记了自己的儿子瓦雷利的名字。当然,尤金是判断在场众人不会将此事外传,才会说出这些事的。

堤格尔想起了上次与他见面的那段插曲,忍不住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关于菲尼莉雅阁下的处置——」尤金拉回了话题。

「我会再次派遣使者前往路伯修。艾蕾欧诺拉阁下,能麻烦您应付莱格尼察吗?」

「这是当然。」

艾莲擡头挺胸地回应。银发战姬紧握双拳继续说道:

「在下一定会制伏菲尼莉雅,请尤金阁下尽管放心。」

尤金和在场的成员一一用力握过了手,再次说了一次:「拜托你们了。」

◎

离开会议室后,米拉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是为开战感到厌烦,也不是对尤金的命令有所抗拒,而是为「那件事」感到无奈。

——又得和那些家伙交手了啊。

她今年春天在国境上的要塞与之对瞪,夏天则是在布琉努与之交战,如今到了冬天还得与之对垒,这终究让她感到心烦。

「——米拉。」

被人以暱称呼唤,冻涟的雪姬随即回头一望,只见堤格尔正以担心的神情凝视着自己。青年以沉稳的口气探询道:

「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

说到一半,米拉将身子转了过来,直直地仰望堤格尔。

「我露出了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吗?」

「是啊。虽然说起来有些词不达意,但总觉得米拉看起来不像平常的样子呢。」

「你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呀。」

堤格尔笑了笑,搔了搔他深红色的头发。

「毕竟这种举国上下为之大乱的场面,我在布琉努就体验过好几次了。」

米拉也露出了微笑,回想起来,她也有好几次是陪伴青年在场的。

「就算真的感到不安也没关系。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后,你再泡红茶给我喝吧。」

米拉没有回答,而是直直地盯着堤格尔好一会儿——忽然间,她抓住了青年的手掌。

「借我一下。」

这句话算是对艾莲说的。米拉没理会呆愣在场的三人,拉着堤格尔走在宽敞的走廊上。擦身而过的文官和女官们似乎都忙于手边的工作,没对米拉和堤格尔特别留意。

找到一处无人的庭园后,冻涟的雪姬便踏入其中。

这座庭园并不大,地面上摆放了许多白色的盆栽,种植了白色的雪花莲、黄色的侧金盏花和紫色的紫花地丁等等,布置出万紫千红的花道,由于这处庭园的天花板是打通的,因此午后的阳光正和煦地散落在这些花朵的上头。

米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堤格尔。青年似乎对蓝发战姬唐突的行动感到有些惊讶,但还是露出了相信她这么做是有理由的神情凝视米拉。

——虽然露出一副傻样,但在要保护想守护的事物时,你总是拚尽了全力呢。

他之所以会如此拚命,并非出于自视甚高,或是自己拥有很多东西的念头。

而是因为真的认为那些事物很重要,他才会豁出一切,贯彻自己的意志。

米拉迷上了他这样的身影,内心因他的意志而炽热,并爱上了他这样的眼神。

愈是让他知晓自己的事,内心就愈是雀跃,内心也被一股股的暖意填满。

直到这时,米拉才察觉自己依然紧握着青年的右手,但她并没有将手放开。

她知道彼此之间的立场有多么不同,因此,她一直认为保持这样的距离也无妨。然而——

米拉将视线从青年身上抽开,侧眼望向朵朵鲜花——但没看多久,她又转而望向地面。虽然她缓缓擡起了头,但在堤格尔的脸孔进入视野之前,她又再次低下了头,脸颊也变得红润。

堤格尔也莫名紧张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话语。

米拉盯着自己正

紧握的堤格尔右手。通过一次次打猎和战场锻炼出来的右手手指上,烙下了无数的白色伤痕,就像是在宣示他射出的箭矢数量有多么惊人似地。

米拉以双手轻轻握住了心爱男子的右手。那只手比自己的手更大,有着粗糙而干硬的感触,却神奇地十分温暖。米拉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琉德米拉,露利叶凝望着青年,开口说道:

「——堤格尔。」

呼唤他的名字后,内心的感情随之溃堤,思念纺织成句,自嘴里流泄出来。

「我喜欢你,我爱你。」

讲完之后,少女的脸颊随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涨红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着水光。

她娇小的双手更为用力地握住了堤格尔的手掌。「终于说出口」的解放感和「不小心说溜嘴」的紧张感交互盘旋在她的心头,并用上更大的力气握住了堤格尔的手掌。

另一方面,堤格尔则是陷入了无暇感到痛楚的巨大困惑之中,就此呆站着不动。对青年来说,少女的告白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一直知道米拉对自己抱持着好感,也对此感到开心。

然而,他终究只是将之视为战姬——或说是战友的好感,说得更精确一些,他是硬要自己这么认定的。

只要好好思考过双方的立场差异,就会得出「这样的想法最为合适」的结论。米拉虽然偶尔会做出大胆的举止,却还是会避免自己说出确切的话语。

然而,她却克服了内心的纠葛和障碍,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既然米拉都坦白说出口了,我也得回应才行。

无论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堤格尔还是下定了决心,准备将回答说出口——但就在这时,米拉却尖锐地开了口。

「——等一下。」

被抢先一步的堤格尔登时说不出话来。这时米拉终于松开了手。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关系。」

不解其意的堤格尔愣愣地凝视着蓝发战姬。米拉露出了有如完成恶作剧的孩童般的纯真笑容,向青年问道:

「不过,你先回答我一件事就好——听到我喜欢你之后,你有觉得很开心吗?」

虽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是正解,但堤格尔还是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最真实的想法。虽然想到艾莲、蒂塔和蕾琪的身影,会让他产生摇头的冲动,但既然米拉面对他坦承了内心的情感,他就不该在回答上有所掩饰。

「谢谢你。」

米拉投注了全身的情意,向青年道了声谢。

——好可怕……不过,坦白自己的心情,居然是这种感觉……

在告白的当下,一股即使是再严酷的战场上也不曾感受过的紧张感窜上了米拉的背脊。而在把话说到最后的瞬间,她则是萌生出一股想高声叫好的兴奋感。

表白心意就是如此重要的一步。

至于堤格尔的立场和自己的立场,她都暂且抛诸脑后了。关于这些问题,她只要稍后再找苏菲等人一同思考就好。

「那我去去就回——我很期待你的回应喔。」

米拉顶着一张严肃的神情,和苏菲一起走在王宫的走廊上。

结束告白的蓝发战姬在离开庭园时,发现艾莲、莉姆和苏菲正在等她。艾莲一脸不悦,莉姆面无表情,苏菲则是露出微笑。

莉姆姑且不论,看到堤格尔在眼前被人带走的艾莲和苏菲,是绝对不会乖乖地目送他离开的。不过,对于米拉打算做的事,就连艾莲都没有从中作梗,而是发挥了包容力避免冲突发生。

米拉和苏菲与堤格尔等人道别,朝着王宫外头走去。她们必须尽快赶回自己的公国,做好迎战墨吉涅军的准备才行。

「你觉得敌方的将领会是克雷伊修吗?」

「那是不可能的。」

对于米拉轻描淡写的提问,苏菲表示了否定的意见。

「那个『赤胡』在历经与布琉努之战的败北后,是不会在伤势未愈的状态下选择在冬天侵略我国的。应该是哪个想要立下战功的内斗政敌吧。」

「我想也是。」

米拉像是表示同意似地点了点头。自成为战姬以来,两人已经和墨吉涅军交手过无数次,因此这种程度的推估对她们来说有如手到擒来。

她们简单地讨论起军队的数量和编制、该从哪个道路进军等等话题,在离开王宫之际,两人在公务方面的讨论也告一段落了

就在要抵达苏菲的宅邸之际,一直犹豫不已的米拉,还是道出了自己向堤格尔告白的举动。这是因为虽然米拉并没有特意要求,但苏菲却将向青年告白的顺序让给了自己。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有必要回报这件事。

苏菲睁大了眼睛,先是惊讶地「哎呀」了一声,接着便露出笑容称赞朋友的勇气。

「恭喜你,米拉。」

「又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我可还没收到答复呢。」

米拉将视线避开苏菲,低声地这么说道。看到她的反应,金发战姬露出了慈蔼的眼神,并摇了摇头。

「并不是如此喔。有把话好好传达出来,是非常重要的事。况且——」

忽然间,苏菲的微笑带了点调侃的气息。这样的变化,令米拉讶异地擡头仰望苏菲。

「你说『况且』……是什么意思?」

「我想做的事情,似乎真的有成功的可能性了。我打算找来米拉、艾莲、莉莎和奥尔嘉,让我们五人一同赠与堤格尔地位或是称号喔。就算只能给一个徒具其名的象征,我也希望可以作为让他往来吉斯塔特的理由。」

「这样肯定是不会受到认可的吧?说起来,你打算用什么理由上报……」

米拉露出了傻眼的神情,但苏菲只是轻轻一笑。

「这和用什么理由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五个人都有此意的瞬间,那就能形成政治上的影响力了。」

米拉忍不住伸手掩口。地位仅在国王之下的战姬,若是其中五人都愿意向异国的重要人物赠礼,那确实是会形成一股政治上的影响力。

「若只是一、二人这么做,也许会被认为是出于儿女私情,但五个人就不同了。」

「不过,这有必要等到我做完告白再做吗?」

米拉侧首不解。她认为,苏菲若是在告白之前和她提出这计划,自己应该也会欣然赞同才是,而其他三人想必也是如此。只见苏菲耸了耸肩。

「我想,若是这么做的话,你大概会拿政治手段作为借口,掩盖住自己的心意吧——毕竟这样做是很轻松的。所以说,我才会希望你能亲口表白一次。」

米拉红着一张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

自溜出王宫后过了六天,菲尼莉雅·阿尔夏芬顺利地返抵莱格尼察的公宫。菲尼莉雅事先备了数头马匹,她几乎是在不眠不休的状态下不断更换马匹,沿着道路一路骑回来的。

距离莱格尼察愈近,风就显得愈是冷冽,也开始看得见顶上积雪的远处群山。再过不久,就得迎接三不五时都是下雪天的真正严冬了。

即使抵达了以砂色石头堆砌、偶尔掺了些黑色大理石的公宫,她还是没有显露出疲惫的模样。在惊讶之色溢于言表的仆从们出来迎接时,她先是下令召集公宫里重要的武官和文官,接着又短短地补上一句:

「我要开战。」

由于召集重臣需要耗费约莫半刻钟的时间,菲尼莉雅就在这段期间冲了个澡,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将金红两色的短剑插入自己的腰间,试着敲了巴尔格雷的剑鞘后,双剑的刀刃就像是在给予回应似地,发出了些微的热度。

在逃出王都之际,她试着在脑中想着「来到我的手边」,结果龙具真的随之出现了。对于菲尼莉雅来说,这两把短剑如今已是她重要的搭档了。

由于她很清楚身体还残留着疲惫感,因此她只喝了碗汤,随即前往会议室。踏入室内后,只见莱格尼察的重臣们已经齐聚一堂了。

不安、紧张、怀疑、猜忌、信任——黑发战姬承受着各式各样的视线,但她老神在在地不当一回事,并环顾起众人的脸庞。

「我应该已经吩咐过了,我要开战,而对象是莱德梅里兹。」

重臣们登时一阵哗然。其中一名官员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来到了菲尼莉雅的面前。

「战姬大人,能请教您的理由为何吗?自上一任的战姬大人在位迄今,莱格尼察就一直和莱德梅里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这我知道。」

菲尼莉雅尖锐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继续开口说道: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对路伯修的战姬动了手,并受到王宫的禁足处分吧?」

重臣们全数安静下来,他们的表情明显透露

出知情之意。

「帕耳图伯爵企图篡夺王位,而莱德梅里兹的艾蕾欧诺拉、路伯修的伊莉莎维塔和波利西亚的苏菲亚则是暗中相助。我是在通过告密知悉此事后,才会与伊莉莎维塔一战的。」

菲尼莉雅将卡萨柯夫的告密说得煞有其事,这么交代了前因后果。重臣们的脸上充满了惊愕之色,额上渗出了汗水,却只能竖耳倾听。这是因为他们也很清楚尤金和艾莲的往来相当密切的关系。

「然而,臣听说,路伯修的战姬大人和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大人交恶的程度非比寻常……」

「不过在去年冬天,她们不也并肩对抗了奥格尔特·卡萨柯夫吗?」

菲尼莉雅迅速回答道。这是凡伦蒂娜事先告诉她的说法。

「那么,要由我方主动攻向莱德梅里兹吗?」

中午武官的问题,让菲尼莉雅摇了摇头。

「我们要装作攻打路伯修,将敌方引入莱格尼察的深处。」

菲尼莉雅指示一名文官拿来地图,摊平在桌上。

「我对莱德梅里兹的战姬知之甚详,考虑到她和前任战姬的往来,应该是不会在我国内部恣意妄为才是。然而,那人背叛了王子殿下,我们有讨伐她的义务。不过——」

重臣发现,以菲尼莉雅的个性来说,这句话说得罕见地长。他们回想起来,这位现任的主君一直以来,都是秉持着非必要的话语绝不多说的行事风格。

菲尼莉雅再次将视线扫过了重臣们的脸孔。

「不愿出战者,我也不会强加逼迫。我会安排守护公宫的职责,因此尽管报上名来吧。」

间隔了短短几拍后,重臣们一同屈膝跪下,并垂下了头。

在当上战姬后这近一年的时光里,菲尼莉雅充分地证明她不仅是个优秀的战士,同时也是个有能的领主。此外,在重臣之中,也有人想起了在今年秋季的尾声,造访莱格尼察公宫的艾莲和菲尼莉雅曾有过言语上的冲突。

如此这般,莱格尼察决定向莱德梅里兹开战。而众人的主君——黑发战姬的野心,依旧还是没为任何人所知。

◎

约莫在莱格尼察开始为战争做准备的同时,艾莲和莉姆也抵达了莱德梅里兹的公宫。面带惊愕神情出来迎接风尘仆仆的主君和副官的,乃是早两人数刻钟先行出发的卢里克。

「连两位都回来了吗……?」

这便是因讶异而皱起脸庞的光头骑士所说的第一句话。在吩咐其他赶忙奔来的骑士和士兵照料马匹后,艾莲带着气宇轩昂的神色向卢里克点了点头。

「我晚点会交代详情,但总之要开战了。帮我把大家叫来。」

接着,在卢里克和部下们在公宫里四下奔走的这段期间,艾莲和莉姆也前去盥洗打理了一番。

收到身处要职的骑士和将军聚集到会议室的消息后,莉姆造访了艾莲的房间。

艾莲这时刚好将衣服换完,左手正握着收在鞘中的长剑。艾利菲尔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霸气,在室内卷起了微风,扬起了艾莲的银发。

「——艾蕾欧诺拉大人。」稍事思索后,莉姆呼唤了自己的主君。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您认为我的衣服如何?」

被问了这个奇妙问题的艾莲,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望向比自己年长的副官。

「你穿的是平时的军服吧?有哪边变得不一样了吗?」

「不,正如艾蕾欧诺拉大人所说,这是和平常一样的军服。自从当上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副官迄今,我已经和这套衣服相处了大约四年的时光了呢。」

莉姆虽然微笑着回应,但旋即转变成严肃的神情。

「艾蕾欧诺拉大人,我们已经穿惯了现在的服装。在下并不是要您遗忘过去,或是切割过往。不过,艾蕾欧诺拉大人如今身为战姬,在下则是您的副官,而菲尼莉雅同样也当上了战姬,还请您千万不要忘记这样的事实。」

莉姆的话语让艾莲皱了一下眉头,但随即露出了不当一回事的神情说道:

「也有些事情是从过去到现在都不曾变过的——比方说你对熊的喜爱之类的。」

「艾蕾欧诺拉大人!」

被这么一调侃,莉姆忍不住稍稍红起了脸庞。银发战姬以一副开怀的神情笑了笑。

「抱歉,不过,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我必须以一名战姬的身分,前去讨伐同为战姬的菲尼莉雅,是这样没错吧?」

恢复冷静的莉姆答了句:「是的。」不过,她蓝眼里的不安却迟迟没有消退。艾莲走到莉姆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形成双方战姬带兵冲撞的场面,那就得在我拖住她的这段期间里,交给你冲散莱格尼察军了。虽说派遣使者前往路伯修,请莉莎或奥尔嘉率军夹击是最好的状况,但应该很困难吧。」

「是的,菲尼莉雅想必会尽力妨碍这样的计划。此外,伊莉莎维塔大人和奥尔嘉大人,目前还得持续警戒卡萨柯夫和凡伦蒂娜的动向才行。」

「也只能用『起码没人前来打扰』来安慰自己了吧——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静静地走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上头。

在会议室里的将兵们听闻要与莱格尼察开战的消息后,与会者无不震惊。

然而,关于战姬们在王都展开内斗一事,他们已经从艾莲、莉姆和卢里克口中听说过了。而他们也看过了身为代理统治者的尤金发布的命令书。

「虽说要攻打莱格尼察,但我并不打算袭击村镇,或是对领民发起掠夺。我的目的,就只是讨伐菲尼莉雅这个乱源罢了。希望你们能明白这点,随我出击。」

正如莉姆所说,艾莲已经在战姬这个位置上做了四年,将兵们都很知悉她的个性和作风,对于主君寄予了相当深厚的尊敬和信任。此外,当上指挥官等级的将军们也知晓尤金的存在,对于这项来自王宫的命令相当重视。

士兵们欢欣地宣誓会跟随银发战姬,并怀着自豪的情绪扬起了黑龙旗和黑底银剑的莱德梅里兹军旗。

翌日,艾莲率领着四千兵力,离开了莱德梅里兹。

◎

吹过荒野的风,正带着冬意渐浓的冷冽寒气。

率领了约五千左右兵力的墨吉涅王族哈基姆,自越过吉斯塔特的国境后,已在境内待了十天左右。

在侵入吉斯塔特领土之后的头几天,墨吉涅军的行动简直可以用「兽性大发」来形容。他们烧毁了好几处村落和城镇,并毫无节制地进行掠夺或是施暴,被抓到的吉斯塔特人,则是被他们带回本国做为奴隶。虽然在邻近领主的士兵和来不及逃跑的人们的抵抗下,墨吉涅军暂缓了进军的脚步,但目前完全没有撤退的迹象。

「这可算不上什么功劳啊。」

在军队的最后方,有个以十名士兵扛起的轿子,而坐于其上的哈基姆叹了口气。

他目前三十五岁,有着一张圆脸,身材也相当圆润。他的肌肤和其他的墨吉涅人一样显得黝黑,最大的特征,则是他将黑色的胡须绑成了三支分岔的模样。为了抵御吉斯塔特的寒风,他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毛皮外衣,让他的身子看起来更像颗巨大的球体了。

他之所以率领五千士兵闯越国境,为的就是立下战功。说得更正确一些,是他需要立下战功,才有办法赢过王位争夺战的最强对手克雷伊修。

身为先王外甥的哈基姆,在血缘关系上比不过身为先王弟弟的克雷伊修。然而,哈基姆是二公主的监护人,拥有广大的土地,也结交了许多诸侯。他深信,只要自己能再拿下一些战功,就能和克雷伊修互别苗头——甚或是略胜他一筹。

「是琉德米拉·露利叶,还是苏菲亚,欧贝达斯呢?不管是哪个都好,就不能快快现身吗?」

若是能击败战姬的军队,那就是相当辉煌的战功了。毕竟强如克雷伊修,也总是避免着与战姬交战。

哈基姆就这么一边排除零星的抵抗,一边为了维持士兵的士气而扩大掠夺范围。到了第十天,他总算从斥侯口中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在距离约十五贝鲁斯塔远的北方山丘上,出现了吉斯塔特的军队。数量约在四千上下。」

「军旗呢?看得出是哪边的部队吗?」

「对方带着黑龙旗,以及在白底上描绘蓝枪的军旗。」

在哈基姆的询问下,士兵这么回答道。白底蓝枪——那是奥尔米兹的军旗。

「很好,接下来就把军队开拔到那一带吧。不过,就算遭到对方挑衅,也不要贸然出击。我们要等待那些家伙背对我们的那一刻。」

墨吉涅军的所在地,是距离联系吉斯塔特和墨吉涅的街道不远处,被称为齐叙巴达的地区。这里散布着几处丘陵,有一道自北方流向西方的河川流过,除此之

外,就只是个毫无特征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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