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4 刃之舞姬(1/2)
某天夜里,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梦到了母亲。
醒来之后,她露出了五味杂陈的微笑。她已经多少年没有梦到母亲了呢?
当莎夏把这件事告诉前来唤她起床的侍从,忠心耿耿的老人似乎显得有些迟疑。他皱着脸回了一句「这样啊」,没有说「您作了个好梦」。
「话说回来,我听说亚斯瓦尔王国的内乱已经结束了。」
「真的?」
莎夏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起来。她知道这名老侍从是刻意改变了话题,但她觉得自己很久没听到如此令人振奋的消息了。
她所治理的莱格尼察十分仰赖贸易收入,亚斯瓦尔的内乱也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
——苏菲和堤格尔处理得很顺利吧?
明知道是多管闲事,她还是派马特维与堤格尔同行,不知道那个长相凶恶的前水手有没有帮上忙。既然已经恢复和平,苏菲他们也该回来了吧。等他们来到公宫的时候再问一下好了。一想到这里,莎夏便高兴了起来。
这时,她突然感觉脊椎传来一阵疼痛。黑发战姬顿时呼吸困难,剧烈地咳了起来。正打算退下的侍从脸色大变,急忙跑到莎夏身旁。
「亚莉莎德拉大人!」
「……我没事,我没事的……」
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得耗费极大的力气。咳嗽停止后,她轻喘一口气,在床上躺了下来。侍从随即摇铃,传唤医生。
——就算让医生看诊也是无济于事。
在房间内外响起的铃声让她感到非常烦躁。
她擡眼看向枕边,那里放着让她成为战姬的两把剑。那是一对长度比短剑还要多出一个半拳头的双剑,上面刻着神秘的纹路,一把是金黄色的剑身,另一把则是朱色。只要伸手触摸就能感觉到些许温度。
——你还能陪在我身边多久呢?
莎夏在心里默默地对双剑这么说道。这个名为煌炎的龙具,在她染病之后仍旧没有离开,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你大概无法活太久吧。
莎夏十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她的母亲突然以像是谈论明天的天气似的口吻,干脆地告知她这样的事实。
「我们家的女人全都很短命。据说是因为一种叫『血之病』的疾病。你的曾祖母、祖母和祖母的妹妹,全都在大约三十岁的时候过世了。」
当时,她们正躺在村外的小房子里的坚固宽敞的床上。和母亲一起就寝的莎夏听到这段突如其来的话后相当震惊,说了声「咦?」之后脑中便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
她的母亲露出微笑,静静地等待女儿自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镇定下来的莎夏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
她的母亲还不到三十岁,她年轻又健康,总是很开朗,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生了病的人。
但是她现在的眼神跟在教导女儿时一样认真。
莎夏自懂事以来,便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习了许多事情。裁缝、洗衣和打扫的方法就不用说了,钻木取火的方法、如何分辨森林里的草和蘑菇是否有毒的方法、设置简单陷阱的方法,甚至是短剑的握法和战斗方法都教给她。
平常总是很温柔的母亲,只有在教导她的时候特别严格。在学会之前必须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这让莎夏每次都忍不住埋怨母亲。不过,只要她能不靠指示完成那些事,母亲就会大方地给予奖励,所以她的不满很快就会消褪。
察觉到母亲绝不是在说谎或开玩笑后,莎夏立刻吓得背脊发凉。她不安又紧张地按着自己的胸口问道:
「……那是治不好的病吗?」
母亲点头时的微笑看不到一丝阴影。她的表情和恐惧与悲凄等神色相差甚远,让莎夏有些惊讶。母亲温柔地抚摸莎夏的黑发。
「莎夏,你总有一天也会喜欢上某个人,然后生下孩子的。到时候你要好好地告诉你的孩子,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教导给他,让他能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到了隔年,母亲就去世了。
原本以为只是得了风寒,躺在床上休息几天,结果却就此一睡不醒。过世时的表情如睡着般安祥。
莎夏既惊讶又悲伤,但村里的成年人们恢复镇定的速度更是让她吃了一惊。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
莎夏的亲人只有母亲,她听母亲说,父亲在自己出生前就不在了。她不知道父亲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村子,因为只要母亲能待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村子里的大人们帮莎夏埋葬了母亲后,村长便传唤她。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今年将满五十三岁的村长直接了当地询问她。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亲人的孩子会由村长或村里的有力人士领养。村长的意思是在问她希望被谁领养。
「我要去旅行。」
当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时,连她都感到有些意外。
莎夏在处理母亲后事的期间稍微思考了一下子,然后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也会跟父母学习裁缝和洗衣等技能,但是为什么自己身为女人,却必须学习陷阱和战斗相关的知识和技术呢?那明明是到村外狩猎的男人们该学的事情。
不知自己何时会死亡的母亲,为了替莎夏做好准备,才会教导她这些事情。
这都是为了让她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旅行吗……」
村长的声音里同时出现了歉意和放松的情绪。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莎夏刻意以开朗的表情回答:
「是的。我要去寻找愿意和我结婚的好丈夫。」
村长大概会觉得这句话很刺耳吧。村子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血之病」,应该没有人会自找麻烦地和这种女孩结婚吧。
莎夏收下微薄的饯别礼后,便离开了村子。
十一岁的女孩独自旅行比她所想的还要困难。女扮男装变成是理所当然,说话的口气也在不久之后变得男性化,如果母亲没有教导她各式各样的知识和技术的话,她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吧。她甚至曾沦落到必须向人乞讨。
不过,只有卖身这件事永远在她的选项之外。理由虽然是因为害怕传染疾病,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当时对村长说的理由几乎是真心话。莎夏想找到一个能接纳自己的「血之病」,愿意和她生下孩子的人。
要是生下女儿的话,她会像母亲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教给她、锻炼她。就算生下的是儿子,她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即使儿子不会发病,但是无法保证他与其他人生下的女儿不会遗传下去。
她能够左右手各持一把短剑战斗,也是在漫长的旅途中学会的。为了在惯用手无法使用的时候还能战斗,她训练自己,让非惯用手也能挥剑攻击。为了不被武器妨碍行动,她选择了刀身较短的短剑。
她在开始旅行第四年时被龙具选上,当年她才十五岁。
她不知道为什么患病的自己会被龙具选上,但是莎夏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明白,便握起金色和朱色的双剑,获得了『煌炎的胧姬』的称号。
莎夏在王都席雷吉亚接受维克特正式认可,成为了战姬,她得到阿尔夏芬这个姓氏,并前往自己的领地莱格尼察。
当文官和武官向莎夏屈膝跪拜时,她开口说的第一件事,便是关于血之病的话题。
她询问官员们,自己大概无法活太久,这样子也没关系吗?如果他们无法认同的话,她愿意放下龙具自行离去。
她在谒见维克特国王的时候也提起了血之病的事,但是年老的国王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告诉她「只要龙具认同就没问题了」。
莎夏有些坏心眼地期待着眼前的这些人会怎么回答。
其中一名文官擡起头来,是个表情严肃的老人。他的年纪显然比十五岁的莎夏多了三倍以上吧。说不定其实是四倍。
「我们明白了,还有其他事情吗?」
「……真的没关系吗?」
觉得很意外的黑发战姬有点惊慌失措地又问了一次。
「我在三年前开始有腰痛的毛病,几乎没办法跑步,冬天也经常染上风寒。但我现在仍在这座公宫里任职。虽然我得的病和战姬大人的病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老文官一说完话,另一位武官也擡头对莎夏开口了。他结实的身体穿着铠甲,是一名脸上有许多细小伤痕的年轻男子。
「如果选择战姬的是龙具的话,那否定战姬的仍是龙具。只要战姬大人还是战姬,我们便会毫无怨言地辅佐您,没有人会拒绝。」
或许是因为年纪较轻,他说的话比老文官来得更直接——而且听来也有几分挖苦龙具和战姬制度的味道,有几个人因而露出吃惊的表情,
却没有人开口责备他。
莎夏也没有训斥那名男人,只是苦笑了一下。知道下一任战姬是由龙具选择时,她的心里也产生了某种安全感。
莎夏对比自己年长的他们低下头。
「——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在那之后,平稳的五年过去了。莎夏以前当然是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但足在支持她的人们帮助下,她听从他们的建言,专心致志地治理莱格尼察。
她认识了艾莲、米拉、苏菲和莉莎等其他战姬,而且特别和艾莲合得来,甚至还交换过誓言。艾莲和莎夏一样都出身平民,从小就一直到处流浪,这或许是让她们的感情比其他人更亲密的原因。
莎夏十九岁了。
距离死亡来临剩下十年。当她回忆起母亲,并想起自己剩余的寿命时,她在公宫的办公室昏了过去。
当莎夏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自己的寝室,而且换上了宽松的衣服。替她更衣的人是在公宫服侍她的侍女长。
她觉得脊椎隐隐作痛,浑身无力,手脚如铅块般沉重。
她知道「血之病」发病了。
莎夏唤来侍从,聚集了负责重要职位的文官和武官,冷静地告诉他们。
「时候好像已经到了。」
他们全都脸色苍白,甚至有人发出了呻吟。黑发战姬环视他们的脸,向他们表示谢意。
接着,莎夏便看向自己大腿上金红双色的双剑。并不是哪个人帮她送过来的,而是煌炎以自己的意志穿越空间来到了莎夏身边。和当初选择她为战姬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们也看到了,它们现在还在我的手边。我也不是一发病就会马上过世,所以希望你们照常处理自己的工作,不要有所延滞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年,也就是现在。
连莎夏也很讶异自己竟然还活着。她几乎都躺在床上睡觉,只利用休息的空档处理政务,目前并未卸下战姬的身分。
她原本打算在煌炎离开自己的时候立刻离开公宫,但是这个龙具到现在还是不肯离开她身旁。她已经对龙具劝说过好几次,却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窗外的景色已是日落时分,夜色渐浓。
莎夏茫然地望着有些微暗的天花板,叹了一口气。结果她今天听完侍从捎来的消息后,还是昏睡了一整天。
——原本想找个人问问亚斯瓦尔内乱的情况呢。
还是等之后再谈吧,最好是等身体状况比较没有问题的时候再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呢?」
她明白自己早晚会死。那么,是什么时候死呢?
——曾祖母、祖母和祖母的妹妹全都在三十岁左右过世了……母亲也在三十岁之前就死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她必须持续这个状态将近九年。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变差了。
死亡是很可怕、很恐怖的。伹是莎夏已经厌倦一整天的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的生活,长期的病榻生活令身心逐渐枯萎、变得愈来愈软弱,这让她感到痛苦万分。
——不行,变得太灰暗了。
莎夏并不是在说窗外的景色,而是自己的内心。或许是因为梦到母亲的关系。温柔又坚强的母亲无疑是黑发战姬的骄傲,却也是死亡和疾病的象征。
她脑中突然浮现堤格尔的脸。上次和他见面说话,应该是上个月的时候吧。
——他和我完全相反呢。
莎夏很自然地露出微笑。她很欣赏堤格尔诚实的个性,不过更让她印象深刻的,却是他不轻言放弃的强烈意志,以及绝对要活下去的决心。
——艾莲、米拉和苏菲其实也有一点类似的特质,不过堤格尔感觉比她们更强烈。因为是男孩子的关系吧。
她想要以他为榜样。虽然要活下去有点困难,但是她希望直到最后都能活得毫不后悔。
她感觉到睡意袭来。母亲、亚斯瓦尔、堤格尔和艾莲他们的事情在莎夏的脑中奇妙地混在一起。
「好想要孩子啊……欸,艾莲,如果你也像我这样的话——」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嘴里很快传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到了隔天,莎夏的身体似乎有些好转了。
她稳重地回应一如往常地前来叫醒她的侍从,并询问亚斯瓦尔的内乱是否还有后续消息。
「不,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老迈的侍从恭敬地低着头说道,但是莎夏却像在怀疑他的态度似地眯起眼睛。因为她确实在开口询问的时候,看到他微微撇开了视线。如果换成其他人,大概无法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变化吧。
莎夏在床上坐起身子后,便以规劝的口气对侍从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说法,但是我认为有事情瞒着我,对我的身体并无助益。」
「亚莉莎德拉大人……」
比主人年长近三倍的侍从口中发出了恳求般的声音。他以眼神强烈地请求莎夏就此打消继续追问的念头。他并不是害怕受到惩罚,而是因为担心莎夏的身体状况。
「告诉我吧。」
虽然莎夏很感激老人的体贴,但还是以平稳的语气催促他。侍从带着充满苦涩的表情回答了。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一艘带着苏菲大人的消息的船,出现在港口都市利普诺。」
因为侍从方才试图隐瞒报告,所以莎夏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也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但是常她听到侍从接下来所说的话时,还是难掩脸上的惊讶之情。
「海龙……?」
莎夏虽然没见过海龙,但是她曾遇过地龙,所以并不怀疑其真实性。但是实际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震惊。
「苏菲大人离开亚斯瓦尔时,有一艘主船和三艘护卫船,但是遇上海龙后,主船与其中一艘护卫船遭到击沉,剩下的两艘护卫船正载着生还的水手们往这里前进。」
认为必须尽快报告情况的苏菲,将伤者和货物集中在其中一艘船,由另一艘负重较轻的船先赶往吉斯塔特。而那艘船在昨天清晨抵达了利普诺。
利普诺的市长收到消息后,便立刻命人传令至公宫,然后准备载满了医师和药物的救援船。公宫的侍从便是在昨夜收到报告的。
莎夏轻轻地晃动齐肩的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菲的判断是正确的,利普诺市长的处理方式也很妥当。」
既然有两艘船沉没,受伤的人应该很多吧。苏菲认为,即使让载着他们的船先走也争取不了太多时间,便干脆让减轻货物的船先走,请人送来医师和药物。
侍从看到莎夏的反应后松了口气,继续进行报告。
在听到堤格尔落海失踪的消息时,黑发战姬这下子也忍不住面色凝重。她当然也担心年轻人的安危,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肯定会给吉斯塔特这个国家带来不小的影响。
一旦吉斯塔特派堤格尔担任密使的事情曝光,布琉努一定会表达强烈的抗议吧。而在吉斯塔特国内,艾莲和米拉等战姬以及对维克特国王有所不满的贵族,也不可能保持缄默。
即便情况不会发展成战争或内乱,但是因此事而造成的内忧外患,很可能延烧到墨吉涅等国家。
「总而言之,必须先将这件事禀报王都,然后把军舰集合在利普诺的港口。虽然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已经打倒了海龙,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也想跟亚斯瓦尔打听一下消息……但是必须先取得陛下许可才能行动吧。」
莎夏说到这里时迟疑了片刻,接着以沉稳的嗓音补充道:
「派人传令给路伯修的伊莉莎维塔,让她也知道这件事。」
侍从深深地低下头。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与莎夏的关系并不算和睦,去年甚至还为了讨伐海盗的事情而举兵开战。当时莎夏因为生病而无法出战,只好向艾莲请求救兵。
人民们对那场纷争仍记忆犹新,因此对路伯修及其领主伊莉莎维塔抱持反感的莱格尼察居民并不少。莎夏便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命人把这项消息也通报至路伯修。
「好了,现在要怎么对艾莲开口呢……」
她回想起去年见面时,银发战姬很高兴地笑着谈论堤格尔的模样。表面上堤格尔和艾莲是宾客和接待者的身分,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明显地不只如此。
——她会很难过吧……
一想到这件事将带给艾莲怎样的打击,她的胸口就隐隐作痛,但是身为艾莲的好友、同时身负战姬责任的她,必须把这件事告诉艾莲。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迅速地统整思绪后,便对侍从说道:
「帮我准备纸笔,我要写信。」
「可以请书记官代笔……」
「不,如果不是我亲笔写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莎夏以强硬的口气打断侍从的建议,并摇了摇头。艾莲或许能体谅她的状况,但是她不想太过依赖这一点。而且就连莎夏也无法预测堤格尔的事未来会如何发展。
身为统治莱格尼察的战姬,她必须作好万全的准备。
◎
苏菲等人搭乘的船,比先走的护卫船晚两天抵达港口都市利普诺。
「苏菲大人、奥尔嘉大人,你们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光华的耀姬郑重地感谢前来港口迎接苏菲等人的利普诺市长。
「我在此衷心感谢你们的帮忙,多亏你们迅速得宜的处置,许多人都脱离了生命危险。」
奥尔嘉也在苏菲身旁跟着开口道谢。
随后,当利普诺市长见到马特维时,便露出笑脸互相拍打对方的肩膀。他们两人原本就是旧识,这小小的举动便足以表达重逢的喜悦。
利普诺市长和苏菲一边走过港口,一边讨论今后的打算。
「我知道战姬大人相当忙碌,但还是希望您今天至少能在这里稍微休息一天。虽然没办法完全满足战姬大人的需求,但是我已替两位准备好旅馆了。」
她们长时间坐船旅行,又是搭乘满载伤者的船只,想必已相当疲倦;但是苏菲带着稳重的微笑婉拒了利普诺市长的建议。
「我们十分感谢你的好意。但是就像你所说的,我们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处理。所以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唔,这样的回答好像有点装模作样呢。」
金发战姬俏皮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
「能请你借我们大约七、八匹马吗?还有从这里到公宫所需的粮食和水。」
其中苏菲、奥尔嘉和马特维一人一匹,其余的马匹则是载运货物。利普诺市长明白她的意思,便表示会立刻准备。
奥尔嘉在两人身后一脸认真地听着他们交谈。身为一名战姬,她要学的事情数也数不完。马特维则欣慰地默默看着专心聆听的奥尔嘉。
过了一刻钟之后,苏菲、奥尔嘉和马特维便离开了利普诺。至于护卫船和伤者则交给利普诺的市长处理。
他们沿着通往公寓的街道快马奔驰,途中,苏菲对马特维轻轻地低头致意。
「还麻烦你陪我们走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马特维大人。」
「别放在心上,向亚莉莎德拉大人报告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嘛。」
面目狰狞的前水手诚挚地回答她,能让苏菲这样的美女开口体谅自己,他的心情感到一丝愉快。但说完之后,他又立刻恢复严肃的神情。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顺利见到亚莉莎德拉大人……」
苏菲应该知道莎夏现在正卧病在床。马特维开口向她确认后,金发战姬的表情便复上了一层阴影。
「真的见不到的话也没办法,我会请人转交信件给莎夏,然后和奥尔嘉一起前往王都。有些事情必须向陛下报告才行。」
一说到这里,苏菲便带着困扰的表情看向后方。她看的不是奥尔嘉,而是由她手中的缰绳系着的驼货马匹。这些行李还包括了堤格尔在亚斯瓦尔买的土产,因为它们都是放在护卫船上,所以幸运地免于沉入海底的命运。
堤格尔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苏菲如绿宝石般的双眼因泪水而湿润,但她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还有事情得在思念他而哭泣之前完成,她不是那种什么也不做,只顾着伤心哭泣的女性。
「那些东西就交给我吧,我会帮他送给他想送的人……」
「——等一下。」
大概是察觉到苏菲的视线了,奥尔嘉策马与她并行。
「那件事由我来处理,不,是希望你能让我处理。」
淡红色头发的少女露出了不逊于苏菲的严肃神色,脸上写满了认真和诚实。因为她也强烈地希望自己能为堤格尔做点事情,但是,苏菲却对她摇了摇头。
「接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这种说法有些卑鄙,但是你认为堤格尔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奥尔嘉皱着脸低下头,无法帮助堤格尔,让她的脸上浮现出不甘心与悲伤的神色。苏菲虽然对她感到很抱歉,但是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交给她去办。
——首先是莎夏,接着是艾莲、莉姆、米拉,然后是蒂塔吧。好像还有艾莲的部下,似乎是叫卢里克……找莉姆确认一下应该就知道是谁了。
想到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即使是和她们亲近的苏菲也不免心情郁闷。既然奥尔嘉接下来将以战姬身分生活,应该尽量避免让艾莲和米拉对这名十四岁的少女留下不好的印象。
奥尔嘉仍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马特维便开口向她劝说。
「奥尔嘉大人,这件事还是交给苏菲大人吧。」
他毫不掩饰的话语中埋藏着庞大的感情。这位前水手也同样想为堤格尔做些什么,但他决定把这件事委托给苏菲。奥尔嘉察觉到他的意思后,也跟着让步了。
所幸,苏菲他们还是幸运地见到了莎夏。
莎夏居住的公宫主要是以土黄色的石砖搭建而成,并在各处装饰白色大理石,是一栋坚固朴实的建筑物。苏菲、奥尔嘉和马特维被带到莎夏位于公宫深处的房间。马特维把腰上的剑寄放在房外,苏菲和奥尔嘉则各自拿着光华和罗轰。
莎夏一如往常地坐在床上,她一看到苏菲,双眼便充满神采,露出腼腆的笑容。苏菲也微笑着走向莎夏,轻轻地抱住她的身体。
「你是不是又变瘦了啊?有好好吃饭吗?」
「还在正常范围内,没问题。我才想问你是不是吃太多好吃的东西,稍微发胖了呢。」
「还真敢说呢。不过,看你还能说这种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
苏菲今年二十一岁,莎夏则是二十二岁,比她年长一岁。除了她们之外,超过二十岁的战姬就只有凡伦蒂娜一人。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苏菲和莎夏之间的友情和艾莲她们的形式有点不大一样。
接下来苏菲向莎夏介绍了奥尔嘉。这是奥尔嘉第一次和莎夏见面,黑曜石般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紧张,但她还是坦然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为罗轰所选,受陛下册封布列斯特领主的奥尔嘉·塔姆。」
莎夏说了声「请多指教」,并对奥尔嘉伸出手,奥尔嘉则低着头握住了她的手。
随后马特维在莎夏面前跪了下来。黑发战姬微笑着说了句「辛苦了」表达慰劳之意。画在壮汉后背上的白海豚也随着他的喜悦而微微颤动。
结束寒喧之后,苏菲把堤格尔买的礼物交给了莎夏。虽然她有想过礼物不一定要现在转交,但是考虑到莎夏的病情,她认为目前已经没办法悠哉地先观察她的状况再找时间送礼了。
莎夏收到绣着亚斯瓦尔独特花纹的抱枕,立刻把它靠在背部后方,连枕头也一并替换了。
「谢谢,我会好好爱惜的。」
莎夏没有提起堤格尔,脸上的微笑也看不到一丝阴影。奥尔嘉和马特维明白她是顾虑到客人的感受,纷纷沉默地低下了头。
苏菲仿佛在向诸神祈祷似地轻轻闭上眼睛,过了一秒钟之后,脸上便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她以平常说话的口气叙述了在亚斯瓦尔发生的事与回程时在船上的战斗。
在叙述亚斯瓦尔的内乱时,莎夏仅偶尔回应个几句,但是一谈到海龙与托尔巴兰,她便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所以是那个魔物操控海龙发动袭击的吗?」
「那个魔物叫我斧,叫堤格尔弓。」
曾于路克斯堡垒与托尔巴兰交手的奥尔嘉在说明时,眼中闪动着强烈的战意。
「我认为这或许跟龙具有什么关系。」
「那和亚斯瓦尔有关系吗?」
「虽然无法肯定,但是我觉得那个魔物只是碰巧待在亚斯瓦尔罢了。」
苏菲回答了莎夏的问题。
「因为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他一开始明明是和艾略特王子联手,但是王子落败时却没有想办法救人,而是直接抛下不管。连他操控海龙攻击我们的时候,也不像是在替王子复仇。」
「会不会是因为……他其实是站在桂妮薇亚公主或塔拉多卿那一边的呢?」
「如果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塔拉多卿攻打路克斯堡垒的理由了。若他们已暗中联手,攻打的时候应该只要装装样子就行了。他好不容易以人类的姿态在亚斯瓦尔这个国家闯出一番成绩,根本没必要揭露自己的真实身分。」
莎夏难得地皱起眉头,抱着胳臂陷入沉思。苏菲便开口安慰她:
「目前能让我们推测事实的情报太少了。下次找艾莲或米拉谈谈吧。」
「……说的也是。如果是米拉的话,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米拉——琉德米拉·露利叶的母亲和祖母都是能操控冻涟的战姬。母女三代都成为战姬的例子在吉斯塔特是前所未闻,所以那些没有传承给其他战姬的事情,她很有可能曾听母亲或祖母说过。
当他们正好谈到一个段落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那代表黑发战姬与人会面的时间结束了。苏菲遗憾地低喃道:
「时间过得还真快呢。」
「不过重要的事情也差不多谈完了,谢谢你。」
莎夏向金发战姬道谢后,视线便看向了奥尔嘉。
「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好奇,可以请你回答我吗?」
奥尔嘉点了点头,这名比她年长八岁的黑发战姬便露出像是姊姊在对妹妹说话的表情,温柔地问道:
「我听说你独自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会突然想回来呢?」
现场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苏菲瞪大双眼,用手捣着嘴角,马特维则哑口无言地静观其变。
至于问题的当事人——奥尔嘉,则是五官在一瞬间扭曲,似乎泫然欲泣,但随即又变回原本面无表情的样子,双眼凝视着莎夏。黑发战姬脸上带着微笑,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说是因为好奇才问的……
奥尔嘉判断她所说的好奇应该不是自己讨厌的那个意思后,便开口说道:
「……在亚斯瓦尔的战争中,我一直观察着堤格尔。」
方才奥尔嘉之所以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是因为想起了堤格尔。
「堤格尔说要做他能做的事情,而且也真的贯彻到底。我想要站在堤格尔身边。」
奥尔嘉挺直背脊,努力以成熟的口吻阐述自己的想法,但在一旁聆听的苏菲和马特维则露出非常焦急的表情。
因为她的说明实在太简短了。能从这段话语察觉到她的心思的,大概只有从利普诺港口都市开始,就一直与她同行的马特维了吧。
淡红色头发的少女或许是从两名大人的视线中察觉到这一点,又或者是想到自己解释得还不够清楚,所以在过了大约五秒钟之后,才又补充道:
「我所说的站在他身旁,并不是想让堤格尔认同我的意思。无论挡在自己面前、逼迫自己的问题有多困难,就算情况有多么绝望,也不能害怕、不能逃避,要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我想要成为这样的人——而且……」
奥尔嘉伸出双手,抱住了刀刃往下摆的罗轰。
「姆玛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我。虽然对领民们来说可能已经太晚了……」
淡红色头发的战姬将之前对苏菲说过的话语,以坚定不移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莎夏带着微笑向奥尔嘉道谢。
「谢谢你,虽然问得很突然,但是我很庆幸自己有问你。」
苏菲等人与莎夏立下再会的约定后,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
翌日,莱格尼察的公宫收到了一项坏消息。
「自利普诺往西航行约五、六日的海面上,出、出现了大规模的桨帆船船团。其数量应该在七十到八十艘之间。」
收到这项消息的文官似乎相当惊慌,不仅面色苍白,向侍从报告时还上气不接下气。而听到这件事的侍从也哑口无言,说不出半句话来。
所谓的桨帆船是以人力划桨来前进的船,也是海盗经常使用的船种。虽然需要人力才能航行,但是与容易受风向影响的帆船不同,桨帆船能够自由地在海上移动。
大部分领土都与海洋相邻的莱格尼察从以前就经常受到海盗袭击。
不过数量多达八十艘的海盗船简直是前所未闻。这个数字与小国的海军舰队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确定那不是我国、布琉努或亚斯瓦尔的船团吗?」
侍从带着一丝希望开口确认,但文官却以能把脸上汗水甩开的力道拼命摇头。
「他们的船上没有任何国家的国旗或军旗,一发现商船就展开掠夺,光是我们目前所知的范围里就已经有许多船只遇害了……」
目前布琉努和亚斯瓦尔都没有余力侵略其他国家。而那些船上也是龙蛇杂处,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对方不是墨吉涅,而是海盗。
苏菲和奥尔嘉前往王都了,马特维正好在一刻钟前出发前往利普诺,老侍从一回过神来,便因为敌人来得实在太不凑巧而忍不住跑了起来,完全不顾身为年长者的形象。
这么重大的消息一定要向莎夏报告,而且愈快愈好。现在已经不是犹豫或烦恼的时候了。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很想如此大喊。海龙袭击的事情也是一样不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接连发生那么多麻烦事啊?
——为什么不肯让亚莉莎德拉大人好好休息呢?
他拍打自己不停颤抖的膝盖,用衣摆擦去额头的汗水,决定要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如果连自己都惊慌失措的话,只会让主人更操心罢了。
侍从平常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叫莎夏起床,结果今天比平常早了大约半刻钟。他满怀歉意地敲了敲门,报上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吗?」
莎夏立刻回答,让他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醒来的呢?侍从对于自己不必打扰到她的睡眠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便打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他每天都会看到的房间,莎夏也一如往常地坐在位于房内一角的床上。但是看起来不像是直到方才都在睡觉的样子。侍从恭敬地行了一礼,踩着安静的步伐走进房间。
他告诉莎夏海盗出现的消息后,因为顾虑到房间主人而把采光弄得较阴暗的房间,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帮我叫侍女长过来,请她帮我更衣。」
黑发战姬开口说道,与其以打破沉默来形容,说成是静静地消除沉默会更贴切。
「无论派出多少人都没关系,向沿岸的所有港口都市通知这件事,还要派人去王都一趟。另外,把军舰集中在利普诺,负责划桨的人和士兵也都带上。因为发生了海龙事件,他们应该也正好聚集在一起了吧。」
她的声音充满了活力。侍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已经多久没听到莎夏以这种声音说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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