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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2 火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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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抵达港都利普诺时,正是莎夏等人与海盗在奥尔席纳岛附近展开激战当天的早晨。

略显肮脏的长袍将她的身体包得密不透风,长袍的兜帽盖住了她的眼睛。长袍下的衣服被汗水和泥土弄脏,隐藏在兜帽下的银发也蓬乱如麻。

她的脸颊因为极度疲劳而消瘦憔悴,只剩下红色的双眼散发出混浊的神采。如果被那些习惯以艾莲称呼她的友人们看到她这副模样的话,肯定会吓得目瞪口呆。

艾莲四天前从莱德梅里兹的公宫出发,她不眠不休、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她手中牵着的马匹也和主人一样相当疲倦。鬃毛干如杂草,马身也明显地消瘦了。

艾莲其实带了两匹马。她从莱德梅里兹出发的时候原本只骑了一匹马,但在进入莱格尼察的领地内时,那匹马已经疲惫不堪,所以在途中又准备了另一匹马来替换。

她将马匹寄放于城门处。待在门口的守卫收下当作寄放费的银币时,以狐疑的眼神看着艾莲。实在很难想像一个穿着肮脏衣服的旅人身上会带着银币。不过守卫一看到她的身分证,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在莱德梅里兹公宫任职的侍女艾蕾诺吗?」

艾莲以无精打采的声音回应了声「是」。她不能以战姬的身分前来这里,所以才准备了伪造的身分证。即便是伪造的,但是这张身分证上的所有细节和戳印都是真的。

守卫把身分证还给艾莲时,又以像是在强调以防万一似的口气说道:

「不好意思,能请你把头上的帽子脱下来吗?」

艾莲顿时犹豫了起来,但她认为对方应该不可能认出她的长相,便一脸不耐地将兜帽往后拉下。可能因为彻夜未眠的呆滞神情令守卫皱了皱眉头,但守卫仔细一瞧,发现眼前的少女有着一张美丽的脸庞。

「好了,你可以过去了。」

艾莲把兜帽戴回头上,一边低头行礼一边穿过城门。此时守卫又对她说了一句话:

「虽然听起来像是多管闲事,不过等你找地方安顿下来后,还是去浴场把身体洗干净比较好。」

艾莲虽然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但她在市区里走了十几步后突然停下来,把自己的手臂凑到脸旁边闻了闻,并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身上很臭吗?」

她应该听从守卫的建议,先随便找个浴场清洗身体吗?她心里一度曾这么想,但最后还是嫌麻烦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她之所以牺牲休息时间策马赶来这里,是因为有比洗澡更优先的事情要处理。

她重新扛好肩上的行李,把龙具长剑艾利菲尔插在腰上。为了不引人注目,剑柄和剑锷都用脏布缠了起来,连剑鞘也故意抹上了泥巴,但艾利菲尔似乎觉得不太高兴,吹起了表示抗议的微风,轻抚艾莲的脸。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你也不想惹上麻烦吧?」

艾莲笑了笑,隔着剑鞘轻拍长剑。这把名叫银闪的长剑仍旧感觉不太满意,却还是愿意让步,不再继续吵闹。

艾莲在路上找了几个行人,询问市长的宅邸位于何处,然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目的地前进。

利普诺市长名叫德米特里,宅邸就在港口附近。以铁栏杆围起的庭院占地广阔,但宅邸本身的面积却不大。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有许多上半部呈拱形的窗户,墙壁上装饰着人鱼或海豚的雕刻。

艾莲来到宅邸后,一样自称为莱德梅里兹的侍女艾蕾诺,虽然她有点肮脏的模样非常可疑,但在出示身分证之后,对方还是让她进入了宅邸。不过她一直随身携带的艾利菲尔还是得暂时寄放在其他地方。

「不好意思,我们家主人现在非常忙碌。」

带领艾莲前往客房的人是一位四十几岁的侍女。她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带着歉意耸了耸肩。

「听说好像有数量庞大的海盗正朝着这里逼近的样子,战姬大人也在前天就从这个城市出发去讨伐海盗了喔。」

——还是没赶上吗……!

虽然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但艾莲的身体还是因为震惊而摇晃了一下。侍女似乎误解了她的反应,挥挥手要她别担心。

「放心吧,战姬大人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不过,我家主人现在也忙着协助战姬大人,所以实在很难抽出时间见你。我已经把你的事通报给主人了,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吧,主人忙完之后我会再来叫你。」

「麻烦你了。」

艾莲顺从地低头说道。虽然侍女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安抚小孩子,让她有点在意,但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目前假扮成侍女的关系。

客房的暖炉里点着火相当温暖。艾莲坐在沙发上等待侍女传唤,但身体一放松,睡意便急速地袭向了她。

艾莲感觉到有人温柔地摇着她的肩膀,立刻睁开了眼睛。她以几乎要把沙发撞倒的气势站了起来,与一脸惊讶的侍女四目相对。

艾莲花了大约三秒钟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她尴尬地低下头,侍女露出了和蔼的微笑。银发少女的耳里只听得见暖炉的火燃烧的劈啪声。

「那个……我睡了多久,不对,请问我睡了多久呢?」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侍女,随即改口使用敬语。侍女回答时感觉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概半刻钟左右吧。我家主人现在还抽不出空来,但是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才来这里叫你的。」

听到洗澡水这个字,艾莲一时还没会意过来,直到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才终于明白侍女的意思。她在抵达这栋宅邸之前根本没心情想这种事,但现在可就另当别论了。

「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特地为了我使用柴火烧水……」

「既然我家主人要我带你到这间房间,就代表你是主人的贵客。将身上的脏污洗净之后再去见我家主人,不也是你的职责吗?」

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艾莲点点头表示同意,并请她带自己前往浴室。不过这里所说的浴室,其实只是在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摆了个形状像是小船的浴缸罢了。

浴缸里已经装满了热水,隐约带着香气的花瓣在水面上漂浮。浴缸旁放着用来擦拭身体的厚毛巾、以兽脂制造的肥皂以及替换衣物等物品。

艾莲向侍女道谢后便脱下了衣服,把脚轻轻地浸入浴缸。接着慢慢地让身体沉入热水中,直到盖过自己的肩膀。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艾莲在浴缸里把脚伸直,享受了一下热水的温暖后,便开始搓洗身体,慢慢地洗去身上的脏污。

艾莲在半刻钟后,穿着对方事先准备好的替换衣物走出了浴室。她平常不会花这么多时间洗澡,但这次却忍不住在热水里多泡了一会儿。

她穿的衣服是随处可见的麻布衣,虽然尺寸大了一号,但穿起来很舒服。她以这副打扮回到客房后不久,侍女便前来传唤艾莲,带着她前往德米特里所在的会客室。

看到银发少女走进来后,坐在沙发上的德米特里微微动了动眉毛。但是在侍女静静地关门离开前,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德米特里大人,初次见面,您好,我的名字是艾蕾诺。对于您今日愿意特地抽空与我见面,我打从心底感谢您——」

艾莲双脚并拢,伸直背脊,打算摆出侍女该有的态度,但德米特里却摇了摇头,以纠正的语气说道:

「您打算以侍女艾蕾诺的身分和我交谈吗?」

艾莲双眼圆睁地盯着德米特里。他是个看起来年纪肯定有四十岁的长脸男人。这间会客室里当然也点燃着暖炉,应该非常温暖才对,但他却穿着领口和袖口都绣有毛皮的上衣,还有裤管长达脚踝的皮长裤。

「……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你才对吧?」

「我们的战姬大人之前就曾提过您的银发和红眼了。」

他口中的「我们的战姬」指的正是莎夏。德米特里板着脸继续说道:

「再加上您进入我的宅邸时寄放的那把作工精细的长剑,就算刻意以泥土弄脏也是极为出色。若要继续举例的话,无论情况有多么十万火急……不,正因为情况十万火急,才更不可能让年轻的少女不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到这种会被海盗攻击的城镇办事。」

「既然你都明白,那事情就好谈了。」

艾莲朝德米特里行了一礼后,便走向摆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德米特里仍旧一脸不悦地看着艾莲。

「请问您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呢?」

「首先,我想请你看看这封信。」

艾莲从衣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她泡完澡回到客房后,便把这封信放进了衣服里。德米特里默默地收下并拆开那封信。

那是长年侍奉莎夏的老仆人寄给艾莲的信。

信中提到了由八十艘船组成的

海盗大军正朝着吉斯塔特而来,而莎夏率领军队前去讨伐他们的事,并请求艾莲能以莎夏好友的身分见证她的战斗。

读完信之后,德米特里的表情变得更不悦了。利普诺市长仔细地把信折好,然后还给了艾莲。

「请容许我假装自己没看过这封信吧。」

「……为什么?」

由于太过震惊,艾莲愣了一秒钟才开口说道。银发战姬顿时有种室内的温度一瞬间降低的错觉。

「维尔塔利亚大人,您很想搭着军船替亚莉莎德拉大人增加战力,就算没办法战斗也要在一旁守着她,我说的没错吧?」

德米特里以严肃的表情问道,艾莲点了点头。他摸着上衣袖口的装饰用毛皮,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海上的情况变化莫测,如果维尔塔利亚大人您有什么万一的话,我们也会被追究责任的。」

「我不会做出必须让你们负责的事——」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艾莲拼命地反驳,但德米特里以一个人名打断了她。艾莲惊呼一声,注视着德米特里。

「我记得他好像是平复了布琉努内乱的少年英雄,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我认识的人给予他相当高的评价。不过他掉落海中行踪不明,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之所以使用行踪不明这个说法,应该是顾虑到艾莲的感受吧。艾莲一句话也无法反驳,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陷入了沉默。

「我再强调一次,没有人能保证海上会发生什么事。亚莉莎德拉大人出征是为了保护莱格尼察,但您则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立场,只是依循情感而行动。请您务必谨慎考虑,不要忽略了自己治理的领地。」

「我可没有忽略自己的领地,这次出发之前也把领地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虽然缺乏自信的口气很不像她,但艾莲还是开口反驳了。不过,德米特里的态度仍有如长年忍受风雨吹袭的岩壁般坚决。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托付给谁,不过要是您有什么万一,那个人是不可能取代您成为战姬的。」

艾莲又说不出话来了。战姬是由龙具决定的。虽然不知道德米特里对这件事了解多少,但艾莲托付的对象无法成为战姬的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您连一位随从也没带,独自骑着马从莱德梅里兹来到这里也很容易出问题吧?现在已经是秋末了,正是必须特别小心野兽和盗贼的时期。即使您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但这么做难道不会太大意了吗?」

艾莲露出了像是嘴里含着醋般的表情。虽然艾莲很想说「我这不是平安抵达了吗」,但德米特里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让她难以开口的氛围。

「从一国之君到村子的村长,只要身为一个地区的统治者,都会尽可能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受到许多人保护,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承认其中有一些统治者是为了私欲,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失去了统治者会引起混乱,无法维持秩序。」

艾莲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并低下头,视线落在位于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她并不是没有理由反驳他。

她大可以用「我亲自前来这里,正好可以向国内外证明莱德梅里兹与莱格尼察的友好关系是多么稳固」这个说法来反驳他。

她也可以说「我是为了确认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详细情况而来,他的人身安全目前是由莱德梅里兹保护,考虑到我们与布琉努之间的关系,我亲自前来确认他的安危是很合理的事吧」,搬出堤格尔的名字来当理由。

而且堤格尔的名字在这里又是特别强力的武器。因为要求堤格尔前往亚斯瓦尔的不是别人,正是维克特国王。对于知道内情的人而言,就算不用开口说明,应该也知道目前的状况是谁造成的。

但是艾莲并没有使用这些理由。

正如德米特里所言,艾莲是为了莎夏而来到这里的。她不想让这个动机混入杂质。

会客室里陷入了沉默。经过大约十几秒后,德米特里开口说道:

「我这个利普诺市长要说的事情就是这些了,请问维尔塔利亚大人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艾莲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话要说了,感谢你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和我见面。」

照理来说他们的对谈应该就此结束了,但艾莲正想从沙发上站起来时,却发现德米特里的表情多了几分柔和,心想他应该还有话要说,便又坐了回去。而德米特里接下来所说的也确实不是在向她道别。

「那么,接下来我想单纯地以个人身分对您说几句话。对于您为了与亚莉莎德拉大人之间的友谊而赶到这里,身为一名敬仰她的属下,在此向您致上诚挚的谢意。」

德米特里把手放在大腿上,深深地低下头来,艾莲则以惊讶和困惑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费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这个男人的意思。

「这没什么好道谢的,莎夏是我的朋友,虽然是因为战姬的身分才认识的,但即使今后其中一人不再是战姬,我相信我们的友谊也会继续维持下去。」

听到艾莲这么说,德米特里擡起头来。虽然仍旧眉头深锁,但他的双眼却流露出温柔的目光。

艾莲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在她甫成为战姬时教导她礼仪规矩的男人也拥有类似的气质。

「莎夏是个很好的统治者对吧?」

艾莲高兴地说道,德米特里便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视线移开了银发战姬身上,转而望向桌子。但是利普诺市长的目光焦点似乎不是桌子,而是浮现在他脑中的令人怀念的过去。

「那位大人是在七年前以战姬的身分来到莱格尼察的吧……距离公宫较近的港口都市除了利普诺之外还有布榭普斯,而这两个都市她每年都会来视察一次。不过她患病的事情则是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

莎夏定期视察利普诺和布榭普斯的理由之一是维持海上的治安。因为对莱格尼察而言,他们与各国交易所获得的利益——无论是有形还是无形——都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莎夏很喜欢看海,也喜欢欣赏各种来自于海的另一侧的东西。当长年担任利普诺市长的德米特里和因为曾担任水手而见多识广的马特维谈论这些话题时,莎夏总是愉快地聆听着。

「您一直以亚莉莎德拉大人的友人自居。」

德米特里以真诚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愿意帮助那位大人的朋友,但就是要展露应有的礼节,我也不想为了其他领土的战姬效力。」

——这个男人还真诚实。

艾莲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苦笑了起来。如果不是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艾蕾欧诺拉,而是莎夏的朋友——艾莲的话就愿意帮忙,他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

艾莲简短地道谢后,就立刻询问目前的情况。但是当她得知莎夏率领莱格尼察军离开这个城市的日子是五天前时,还是忍不住露出僵硬的表情。

「那他们和海盗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在两天前顺利和路伯修的战姬大人会合,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新情报。」

路伯修的战姬指的就是伊莉莎维塔。艾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但随即收起了不必要的情绪。

「虽然我没有海战的经验,但你们和莎夏的军队并未保持密切联系吗?」

「请您以讨伐盗贼为例子,稍微想像一下,假设在距离这个城市五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废城被盗贼占领,并且已经派出军队前去讨伐。那在这段期间内,城市和军队之间会频繁地传递消息吗?」

不会。除非战况出现了相当巨大的转变。艾莲虽然接受了他的说法,但表情还是很凝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连莎夏现在人在何处也不知道吗?」

「光是能推测出大概的位置就是极限了。不过已经过了好几天,所以他们也有可能主动和我们联系。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或许已经和海盗开战了。」

艾莲先是感到惊讶,接着便露出了失望和气馁的神情。不过,她还没有死心。不能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拼命策马从公宫赶到这个城市。艾莲探出身子紧盯着利普诺市长。

「我想在一旁见证莎夏的战斗。不,是一定要这么做才行。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吗?绝对不行?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行——」

「我可以明白您的心情,但马和船是不一样的。如果是一个人划桨的小船,顶多只能让您抵达近海而已。要前往更远的地方需要大船和许多人力,即使您是战姬,也无法一个人出海的。」

德米特里的口气冷静到令人不快,但他解释得条理分明,艾莲再次词穷了。

「就算您真的雇用到足够的船员和划桨的水手,也

掌握了亚莉莎德拉大人的位置,但那附近还有海盗啊。如果您碰上他们的话,我想肯定会遭到袭击的。请问您作好让船员和划桨的水手处于这种危险的心理准备了吗?」

艾莲用力咬紧牙关,拼命地忍住想呐喊的冲动。激情在体内疯狂乱窜,催促着她的身体。她的脑里先是闪过了莎夏微笑的脸,接着便是寄信给她的侍从和莉姆目送她出发的脸。

她觉得眼睑发热,眼眶也变得湿润,却忍着没有哭出来。她无法压抑自己的声音。

「难道我只能在这里等莎夏回来吗!」

「我也和您一样。」

极为短促的回答,有如在艾莲那带着强烈热度的感情上泼了一盆冷水。艾莲眨了几次眼后,便愕然地注视着德米特里。

利普诺市长那张不悦的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我无意比较您对亚莉莎德拉大人的友情以及我对她的忠诚心。不过,我希望您能明白,五天前送那位大人出征时,我也是在心中流下血泪的人之一。」

德米特里的声音并未受到情感影响,让艾莲更冷静了一点。艾莲尴尬地坐回沙发上,粗暴地抓了抓银色的头发。

「……抱歉,我失态了。」

「我派人送点喝的东西给您吧。」

德米特里拿起放在桌上的铃铛摇晃了两三下。过了大约十几秒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应该是德米特里的侍从吧。利普诺市长命令对方准备蜂蜜酒后,便对艾莲说道:

「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艾莲没有办法立刻回答德米特里的问题。她抱着胳臂沉吟起来。

要在这里等个几天吗?她该等几天呢?

「你们不知道莎夏何时会回来对吧?」

「如果他们今天遇上海盗,并在战争中获胜的话,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回到这个城市吧。

说不定还会再多花一天。当然了,他们也有可能到现在都还没遇上海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花上更多时间了。」

艾莲有自己的领地要治理,也有必须要处理的事情。虽然莎夏总有一天会回来,但艾莲无法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艾莲望着暖炉的火焰陷入了沉思。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女以托盘端着两个装满蜂蜜酒的陶杯走进了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艾莲看着侍女的侧脸,突然想起了蒂塔。想起了那名一直跟随着堤格尔的栗发侍女。这名侍女长得和蒂塔一点也不像,或许是她的气质和工作的模样让艾莲回想起来的吧。

——蒂塔每次目送堤格尔离开后,也必须天天忍受这种像是胸口被紧紧勒住般的思念吗?

等到侍女离开房间后,艾莲便呼唤了德米特里的名字。

「我会先在这个城市停留四天,如果这四天内有新的情报的话,再来思考下一步行动。」

「既然如此,那我就提供一间客房给名为艾蕾欧诺拉的旅人吧。」

德米特里的嘴自陶杯挪开后,露出了微笑。莎夏讨伐海盗结束归来时,这间宅邸应该会是最早收到消息的吧。「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您的好意了。接下来要暂时在这里叨扰几天,还请多多关照。」

艾莲把手伸向了陶杯。杯里的蜂蜜酒还带着些许温度。

离开会客室的艾莲拿回艾利菲尔后,又被带到了客房。这间客房位于二楼,并不是她最一开始进入的房间,房间内侧还设置了阳台。

她一走到阳台上,海水的味道便扑鼻而来,海风吹拂着她银白色的头发。

宅邸的位置紧邻港口,碧蓝的宽广海洋占据了艾莲的视野。天空晴朗无云,蔚蓝的天空和碧绿的海洋在遥远的彼端互相融合,还能看到海鸟在远处飞翔。

艾莲沉默地看了一会大海,最后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已经擦去泥土又重新磨亮的长剑,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你的力量应该无法让我飞到莎夏身边吧,艾利菲尔。」

剑锷的形状有如翅膀的长剑,从剑身根部吹出旋风,轻轻地卷起艾莲的头发。银发战姬知道这是龙具在安慰和鼓励她,便稍微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长剑的剑柄头。

接着她视线一转,看到港口停泊着数十艘军船和商船,它们的船帆都收了起来,或是连同桅杆一起拆下摆在船上。

因为颁布了禁止出港的命令,所以商船周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相较之下,军船附近则可以看见许多水手和士兵的身影。因为只要情势一有变化,军船就必须立刻竖起桅杆,扬帆出港。

「如果现在停泊在港口的军船出港的话,代表亚莉莎德拉大人战败了,目前正在撤退,或者是海盗避开了亚莉莎德拉大人的军队,已经来到这附近了。大概就这两种可能吧。」

德米特里曾这么跟她说过。同时也严禁她随意出港。

艾莲以她如红玉般的双眼再次看向大海。让许多人感到舒畅爽快的蔚蓝和碧绿的颜色,在艾莲眼中却变成了不祥和厌恶的象征。

「我跟海好像很合不来啊。」

堤格尔掉进海里下落不明,莎夏现在也在这片海上的某处,可能正一边航行一边寻找敌人,也可能早就和敌人开战了。

——莎夏,哪怕只有你也好,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艾莲取下腰间的长剑以双手环抱,向众神祈祷。

接着她犹豫了片刻,又再次对众神许下愿望。无论是偶然还是奇迹都行。曾有在遥远南方的国家有个在海上漂流,最后抵达异国岛屿的英雄的故事;也有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最后存活下来的水手、冒险者或海盗的故事。

既然如此,帮忙救救堤格尔,应该也不为过吧?

堤格尔落海后已经失踪将近二十天,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看到眼前的茫茫大海,少女还是忍不住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

数十艘船拥挤又吵杂地聚集在这片海域上。

即使大海相当辽阔,但在这片海域里,船和船之间拥挤得只能稍微窥见几道缝隙。怒吼声在这些船上交错飞舞,还不时传来刀枪交锋的声音。每艘船的船缘都插着箭矢,甲板都被鲜血染红。

伴随着黑烟的火舌也开始到处窜出。易燃物实在太多,即使旁边就有大量的水,但还是离火太远了。所有人都忙着拼命斩杀眼前的敌人而无暇灭火。

这些人们简直就像在比谁能发出更多种怒吼和惨叫声,表示疼痛的惨叫声掩盖了临死之前的短促呻吟声。而那些发出惨叫的人最后也失去发出声音的力气,变成了无法言语的尸体。

嗅觉在不知不觉间麻痹了,甚至连船只烧焦的臭味和血腥味都无法分辨。被呐喊声和爆炸声摧残的耳朵也丧失正常的听力。眼前的景物一直在摇晃,不知道是因为待在不停晃动的甲板上,还是因为双脚失去力气正在发抖的关系。

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一言不发地站在莱格尼察军的旗舰甲胄鱼号的甲板上。血腥的杀戮场面正在她身旁理所当然地重复上演。

莎夏的军队正受到敌人的追击。莱格尼察军本队原本有十七艘船,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残存的船包括旗舰在内,没有一艘是毫发无伤的。

但是莱格尼察军也并非一声不吭地任凭敌人攻击。托尔巴兰率领的海盗本队也损失了超过十艘船。

莎夏的指挥风格相当踏实且顽强不屈。

举例来说,只要知道某艘军船的右侧船舱受到损伤,莎夏就会巧妙地改变其方向,并调整阵型配置,让受伤的部位朝向我方。而且还会让士兵和划桨的水手慢慢地移动到其他船上,在攻击敌人侧面等行动时把空船当成障碍物来活动。

而在甲板上的近身战中,她会命人使用木桶、绳索或木材等东西设置数个障碍物,让进攻到船上的海盗们无法自由行动,并打散他们的队伍。如果放弃登上敌船,决定贯彻防守策略的话,就可以使用这类战术。

其中最巧妙的战术是以行动较灵活的「枪」引诱海盗船,再让两艘大型桨帆船「弩」一起迎击。

「弩」不会从正面冲撞敌船,而是移动到海盗船的左右两侧,把海盗船夹在中间,再各自收起单边的船桨。海盗看到之后会以为莱格尼察军船打算折断他们的桨,所以也同样把桨收进船内。

接着两艘「弩」便像是在等待这一刻似地以灵活的操控技巧将船身靠过去,自海盗船的两侧用力挤压其船身。

细长型的桨帆船「枪」无法运行这个战术。因为在夹住海盗船并用力挤压的时候,可能会反过来害自己的船受损。只有大型桨帆船「弩」和擅长操控船的莱格尼察水手才能使出这种技巧。

被挤压的海盗船嘎吱嘎吱地发出了恐怖的悲鸣。船身各处都开始龟裂,海水灌进了船内。虽然不至于整艘船解体,但已经陷入完全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

了。

即使莎夏用尽策略,士兵和船员也不停奋战,但他们的船只数只有敌人一半。在这样的不利情况下,随着时间流逝,沉重压力不断地压向莱格尼察军。

就算击沉一艘海盗船,又会立刻出现一艘新的船来填补空缺,莱格尼察军却办不到。莱格尼察军从一对二变成了一对三,甚至还有一对四的情况。

当莱格尼察军前后左右都被海盗船包围后,海盗们便从船头和船尾处源源不绝地跳上船来。

在甲板上所上演的已经不只是战斗,而是虐杀了。三名海盗一同袭击一名士兵,手持柴刀和手斧用力劈砍。或是五、六个海盗围着一名士兵用棍棒猛打。还有一名士兵被十名海盗用长枪猛刺,刺死之后尸体还被高高地举到空中。

现在莱格尼察军只剩下七艘船,却被整整二十二艘敌船包围。旗舰甲胄鱼号也正在与三艘海盗船交战。

托尔巴兰的指挥能力绝对不会比莎夏逊色。如果指挥海盗的人不是托尔巴兰的话,即使在数量上居于劣势,莎夏也不会让自己的军队受到敌人的包围。我方损失的船只肯定可以再减少两到三艘。

不知道右翼的路伯修军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至于左翼的十四艘船,则在不久前捎来了战败的消息。

「这样啊,他们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莎夏以冷静的嗓音这么说着,对萨乌鲁等莱格尼察士兵和水手的死表示哀悼。

因为艾伯特也有可能在大败萨乌鲁之后,又带着数艘船加入敌人的中央本队,所以萨乌鲁可以说是非常地克尽职责了。

——我也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才行。

她擡头看向天空。灰色的云层绝大多数都飘到了远方,露出闪耀著白光的太阳。

我方的船又有一艘遭到击沉,敌人的动向也随之改变。

莎夏眯起了眼睛。因为敌人的旗舰恶鬼号已经进入她的视野内了。桅杆上可以看到象征旗舰的白底红眼旗。

但是那艘船并非近在咫尺。因为有一艘海盗船露出船身横挡在甲胄鱼号与恶鬼号之间,堵住了前进的路。

即使已经占了上风,托尔巴兰也没有轻忽大意。他绝对不让旗舰与莱格尼察军的船只直接接触,一定会派一艘海盗船挡在中间。如果莎夏想直捣旗舰,他打算让同伴当盾牌来拉开距离,逼迫莱格尼察军耗损更多战力。

「这艘船感觉真是讨厌啊。」

马特维走近后便瞪着敌人的旗舰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喘着气。因为他跑去和士兵们一起击退爬上这艘船的海盗,然后又跑了回来。

莎夏看到这名前水手的模样后惊讶地瞪大双眼。因为马特维的左手拿着染血的长枪,左手也紧握着沾满血的手斧,腰上挂着柴刀,皮带上插着两把短剑,脚上还绑着另外一把短剑。这些武器有一部分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吧。

虽然黑发战姬觉得他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个海盗,但她并没有把这句感想说出口。

「情况如何?」

「虽然我暂时把他们打退了,但应该马上又会有新的敌人出现吧。路伯修的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

负伤的人并非只有马特维,连船长保罗和从公宫跟随莎夏来到这里的五十名骑士也全都受伤了。甚至还有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目前站在甲板上的人里只有莎夏还毫发无伤。煌炎的胧姬一边将视线转回恶鬼号上,一边对马特维说道:

「帮我叫保罗过来,我有事情要拜托你们两位。」

马特维虽然一脸纳闷,但还是立刻拔腿狂奔,拉着身穿鳞甲的船长回到莎夏身旁。保罗的鳞甲也已经有几处破损,露出了穿在鳞甲底下的衣服。

前水手和船长听到莎夏的话后,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然后互相看了看对方面无血色的惨白脸孔。彼此的表情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

「太乱来了。」

保罗回话时连敬语都忘了,马特维则叹了一口气。

「没有其他办法了。现在只能这么做了,也只有我才能使用这个办法。」

莎夏一脸严肃地断言。让人联想到黑曜石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两个比自己还要年长许多的男人。她的眼里看不见一丝犹豫,充满了不容忽视的坚决意志。

「这不是总帅该做的事。」

保罗龇牙咧嘴地提出反驳,但莎夏也坚持自己的看法。

「总帅的使命就是竭尽全力。如果有必要的话,即使是总帅也要挥剑杀敌,流血奋战。」

「您所谓的竭尽全力,就是使用这种赌博似的战术吗?」

马特维的双眼也流露出激动的情绪,痛苦地喘着气。

想不出扭转局势的策略让这两个人相当难受。保罗和马特维都知道我方军队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活到这把年纪所累积的经验告诉他们,我方大概只能再支撑四分之一刻左右。

他们因为被海盗包围,无法轻易地逃脱,也认为路伯修的军队不可能即时赶到。两人都已经体认到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死亡。

海盗应该不会让他们活下来吧。如果还有余力的话,或许会捉住他们然后卖到墨吉涅当奴隶,但考虑到目前的季节已邻近冬天,应该会尽量避免麻烦才对。

最大的问题在于莎夏,他们根本不敢想像一个年轻女子落入海盗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了。」

片刻之后,马特维以压抑着自己情感的声音说道。保罗惊讶地睁大双眼瞪向这名曾是水手的巨汉,但马特维拍了拍船长的肩膀,像是劝说他似地点点头。

保罗握紧拳头,仿佛想避免泪水流出般猛然擡头望向了天空。当他的视线回到莎夏身上时,脸上已经写满了非比寻常的决心。

「战姬大人,这是我的船,若真有什么万一,请您只要责备我一个人就好。」

「你只是遵照我的命令行动而已,我不会怪你的。」

莎夏回答他的时候,露出了与战场极不相称的温婉笑容。

「谢谢你们,保罗、马特维。」

她分别呼唤两人的名字,微微低下头。当莎夏擡起头来时,她的脸已经换上了战士般的神情。身旁的两个男人也再次打起了精神。

「船长,我想跟你借几个人用用。」

「想借多少就借多少吧。」

保罗一边转头面对船头,一边回答马特维率直的要求。马特维回首对莎夏点点头,接着便擡头看向了竖立在他身旁的桅杆。

桅杆是由数条分别来自船首、船尾、右舷和左舷的绳索——索具所固定,而在右舷和左舷的索具上还绑了好几条垂直的绳索,形成了一条绳梯。当船员要爬上桅杆的时候,都会利用这条绳梯。

「从右舷上去好了。」

两人所站的位置距离右舷的索具比较近一些。

「请您稍等一下。」

马特维抛下这句话后便冲向了船尾。莎夏目送他那道画著白海豚的背影离去后,便将视线转向了船头。

只见一群约有十人的骑士朝这里走了过来。他们是听从保罗的指示在船头与海盗奋战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和汗水,气喘如牛。

莎夏命令他们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等待马特维回来。身材高大的前水手立刻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近十名骑士。

「跟着他行动。」

莎夏对来自船头的骑士们说道,马特维则环顾这群总计二十人的骑士们。他们身上都具备了两项条件。其一是跟随莎夏从公宫来到这里,其二则是他们身上都带着弓或弩。

「现在战姬大人要开始爬上桅杆,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死守右舷索具周围。」

以目前的情况而言,这是个很难立刻理解的命令。有好几名骑士一脸纳闷地回头看着莎夏。黑衣战姬则以像在说「一切交给你们了」的表情点点头。

「我当然不是疯了才会说这种话,导致你们陷入险境的我或许没有资格这么说,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

骑士们沉默地看了看彼此,接着便迅速地整队,然后向莎夏敬礼。他们都一直期盼着能在这名黑发战姬的指挥下战斗。既然自己的主人都这么说了,那他们也只能为此而行动。

马特维与二十名骑士冲向了右舷。右舷那一侧虽然也有海盗船,但因为彼此的船桨互相碰撞的关系,所以两艘船之间大约有十阿尔昔(约十公尺)的距离。

不过,因为这里的守备比其他地方薄弱了一点,所以把附有挂钩的绳索抛过来勾住甲胄鱼号的船缘、沿着绳索爬过来的海盗也不少。还有人射出火箭想让船失火。

成群的箭矢和粗箭发出勇猛的低鸣射向那些海盗。它们撕裂大气,其密度之高仿佛要用箭矢在两艘船之间搭起桥梁。马特维挥舞着单手斧和柴

刀接连砍断那些钩绳,一边以近似怒吼的大嗓门下达指令。

「手不要停下来,继续射击!不要让对手有机会射箭!如果箭矢用完了,拿木桶或木材扔他们也行!」

海盗们开始退缩了。有的人躲在船缘后方,有的人则试图以同伴的尸体挡住箭矢形成的暴雨。还有好几个人从船上摔落,发出响亮的水声。

莎夏并未错过敌人攻势衰退的这个机会,她迅速地跳上船缘抓住索具,然后以熟练的动作爬起了绳梯。海盗们想攻击毫无防备的她,却被马特维和骑士们射出的箭雨阻挡,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莎夏从索具跳到桅杆上,然后爬到了桅杆的顶端。

冷冽的强风吹过黑衣战姬的身体。桅杆愈靠近顶端就愈细,最上面的面积小到无法让莎夏坐下来。往上看的话是高耸的天空,往下看则是令人两眼昏花的高度,胆小一点的人应该会吓到昏倒吧。

但莎夏既没有因为寒冷而发抖,也没有因为无法固定姿势而左右摇晃。她以单脚站在顶端保持平衡,齐肩的黑发随风飘扬,冷静地看向战场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洋。

她在西北方的海面上发现了她一直期盼着的物体。于是她朝着下方使劲大喊:

「各位!路伯修军马上就会赶到这里了!拜托你们再坚持一下子!」

船上仍旧此起彼落地传来战斗的声响,吵闹到连位于桅杆顶端的莎夏也听得见。

即便如此,底下的人们还是听到了黑发战姬的叫喊。原本气喘吁吁的莱格尼察士兵恢复了活力,相较之下,惊慌不安的情绪则在海盗们之间蔓延。

莎夏移动视线,锁定了海盗船的旗舰。

她刚才所做的并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不会勉强同伴保护自己,只为了让自己爬到这里寻找友军。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道不同于呐喊声和刀剑碰撞声的尖锐声响通过空气传了过来。那是厚实的刀刃刺进巨大木头的声音。细微的震动沿着桅杆传过来。

船员们正拼命地想以斧头和柴刀砍断莎夏爬上去的那根桅杆。

航行时遇上暴风雨的时候,为了尽量减少船的重量,其中一个方法便是砍断桅杆。这些船员里也有好几个人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拥有类似经验的船员,也没有进行过如此充满紧张感的工作。因为莎夏就在他们以斧头劈砍的桅杆上头。他们涨红着脸不断地挥动斧头,心里只希望能快点结束这项工作。

马特维命令骑士们用钩绳拉住桅杆,让桅杆朝船头的方向倾倒。保罗也一边率领部下们战斗,一边注意不让我方的人手受到波及。

桅杆开始倾斜了。

被斧头砍了十几下的裂痕发出尖锐的悲鸣,缺口逐渐扩大。

这时莎夏已经不在桅杆顶端,而是稍微往下移动了一些。

她漆黑的双眸盯着位于甲胄鱼号前方的海盗船。其桅杆上半部架着与桅杆垂直的细长横梁。

桅杆继续往下倾倒。

莎夏上半身往前倾,弓着身体开始冲刺。

——高度不是问题,不能往上,要往前……!

在短短三步的助跑后,她朝桅杆一踢,跳了起来。

黑发战姬飞向了空中。她拔出插在腰间两侧的煌炎,如鸟儿展翅般高高举起。金色和朱色的刀刃呼应主人的战意,各自从刀身冒出了与刀刃颜色相同的火焰。

「……火鸟……」

马特维擡头看着莎夏的身影,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那是源自比墨吉涅更南方的古老王国的灵鸟传说。火鸟是拥有红色和金色的翅膀,全身被火焰包围的大鹫。

红莲之火能烧死敌人,黄金之火则能唤醒死者,当这种鸟死去时,身体会被自己的火焰烧成灰烬,然后在灰烬中重生,故又称为不死鸟。

黑发战姬右手的剑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左手的剑则放出朱色的火焰,她在空中飞舞的身影,让马特维联想到以前曾在故事里听过的灵鸟。

莎夏的鞋底踩上了海盗船桅杆的横梁。被牢牢固定住的横梁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当煌炎的胧姬踏出第二步时,她改变了姿势,在细长的横梁上猛然往前冲。

黑发战姬离开后,甲胄鱼号的甲板便随着桅杆倒下的轰然巨响而碎裂,冲击的余波击飞了数名海盗,但莎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即使马特维和保罗他们因为莎夏成功降落在海盗船桅杆的横梁上而高兴欢呼的声音,以及海盗们吵闹的声音都传进了莎夏的耳里,也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莎夏走到横梁的末端后又跳了起来。

黑衣的火鸟在蓝天下飞舞。身后还拖着由双色火焰形成的尾巴。

莎夏轻盈地跳向海盗船旗舰「恶鬼」号中央的桅杆,翩然落在桅杆上半部的横梁上。紧接着,她又从横梁上一跃而起,在索具和桅杆上交互跳着移动,最后降落在甲板上。

海盗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着黑发战姬。所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在形容这种情况。别说是从桅杆跳到其他船只的横梁上了,连从横梁上跳下甲板的方法也不像是人类办得到的事。

眼前这位体型纤细的年轻女子,在他们眼中却像是违背了常理的怪物。

莎夏站了起来,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状后,便举起了双剑。

「煌炎的胧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参见!」

海盗们被她身上释放出的沉稳战意所震慑,甚至忘了要举起武器。

「快点攻击!」

突然间,一道有如雷鸣般的大喝响遍了整艘船。那是托尔巴兰的声音。海盗们的身体全都震了一下,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看到海盗们恢复士气,莎夏嫌麻烦地眯了眯眼。在自己和托尔巴兰之间还挡着一道由数十名海盗组成的人墙。

——如果是这么大的船,划桨的水手应该有两百人,战士则有一百人吧。

托尔巴兰的目的应该是要消耗她的体力吧。虽然照着他的计划走有违莎夏本意,但她必须尽可能地减少海盗的数量。

「要上啰。」

莎夏对手中的双剑说道,自甲板一跃而起。站在这群海盗最前方的十个人举起了斧头和柴刀,呐喊着朝黑发战姬砍去。凶猛的杀意和成群刀刃毫不留情地扑向这名落单的年轻女子。

身上缠绕着红莲与黄金之火的黑影舞动了起来。

双色的火焰各自画出弧形的轨迹,形成一个圆圈。虽然火圈在一两秒之间就会融入空气中消失,但是同时也有某种东西接二连三地倒在甲板上发出闷响,仿佛在等着火圈的到来。

那些东西是人类的头或手臂。而那些掉落在甲板上的东西之所以没有流出很多血,则是因为其中有好几个的断面都被火焰烧焦了。

莎夏不发一语,睥睨着海盗,身体完全没有被他们的血溅到。

海盗们虽然面露惧色,但来自他们身后的那股怪物般的压迫感,让他们别说是逃跑,连停下脚步都办不到。在恐惧的驱使下,与刚才同样人数的海盗对莎夏发动了攻击。

黑影再次挥动着两道火焰,在甲板上舞动起来。莎夏除了「煌炎的胧姬」,还有个「刃之舞姬」的别名,这时的她简直就像是替靠近她的人带来死亡的舞姬。

莎夏的动作俐落又简洁,她手里的双剑在虚空中描绘出鲜明的轨迹,割伤海盗的脸,划开他们的喉咙,刺穿他们的心脏,海盗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站在海盗们后方观看莎夏战斗的托尔巴兰感叹地「哦」了一声。他露出愉快的笑容,并大声喊道:

「十个人不行的话,就派十五个人上;十五个人不行的话,就让二十个人一起攻击她!紧紧抓住她的手或脚,封住她的行动!只要能成功压制住她,之后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啦!」

对托尔巴兰来说,这些海盗只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就算他们全都死了,他大概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吧。只要能稍微耗减莎夏的体力,即使牺牲他们的性命也值得。

海盗们的刀剑连莎夏的黑衣也砍不到,但是只要莎夏的双剑一挥,就会有海盗失去性命。

头颅被砍断,拿着武器的手自手肘处断落,失去了身体某些部位的海盗呻吟着倒在甲板上。

但这些海盗仍旧踩过同伴的尸体,或是把还活着的同伴推开,不断扑向莎夏。托尔巴兰的存在让他们展现出不顾生命的疯狂攻势。

——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是不退缩吗……

在砍杀数十人之后,莎夏改变了战斗方针。她钻过海盗形成的人墙,冲到船缘旁边。她敏捷地闪过追上来的海盗,伸脚猛踹他的臀部。被她往前推的海盗失去了平衡,身体翻过船缘,头上脚下地落人海中。

当海上传来响亮的水声时,莎夏跳上了船缘

。她抛下那些被吓傻的海盗们,一口气跑过狭窄的船缘,朝托尔巴兰逼近。

托尔巴兰轻笑了一下,从最靠近自己的海盗手里夺过战斧,在莎夏自船缘一跃而起的瞬间把战斧用力地扔向她。

一道刺耳的金属声响起,战斧裂成三大块飞了出去。原来是莎夏的双剑砍断了战斧。不过莎夏也因为想跳跃却被阻挡,而降落在距离托尔巴兰还有十步远的地方。

「好几天不见了,双剑。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黑衣战姬无视托尔巴兰的话,举起双剑直接了当地问道:

「你明明不是海盗,为什么要率领海盗进攻吉斯塔特?」

莎夏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把她注视的对象射穿,但托尔巴兰并没有因此感到退缩,带着浅笑答道:

「这个嘛,若要用一句话来解释的话,是因为愉悦。」

「愉悦……?」

托尔巴兰对皱起眉头的莎夏肯定地点点头。

「在战场上像战士一样疯狂战斗,是一种愉悦;掳走女童侵犯之后再吃掉,是一种愉悦;与敌将斗智、让人们在我的指挥下互相残杀,也是一种愉悦。」

莎夏的表情多了几分严峻。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是货真价实的怪物。托尔巴兰的双眼射出了可怕的红光。

「和身为我们敌人的你们战斗,也是一种愉悦呢。虽然我们和你们之间的确是有什么古老的契约或因缘,但是我没有必要把这当成唯一的生存意义。」

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莎夏觉得很困惑,而她的情绪似乎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托尔巴兰发出了含糊不清的闷笑。

「你想知道吗?」

莎夏摇了摇头,以嘲讽的语气回答:

「我想知道的事情,你不一定知道。我反而觉得你是为了让我分心才故弄玄虚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

黑发战姬收起脸上的笑意,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燃起斗志。

「我并不擅长用言语来打击对手。」

「我喜欢这个回答。」

托尔巴兰双眼的光芒变得更耀眼,全身释放出的压迫感也更庞大了。

这时连海盗们也察觉到异状,难掩紧张与不安地后退远离两人。托尔巴兰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莎夏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两人都没有余力注意别人。

托尔巴兰浑圆的头部开始扭曲,从内侧长出了螺旋状的角。嘴里也看得到不像是人类所拥有的粗大牙齿。中等身材的身体也急速膨胀,撕裂了他所穿的衣服,甲板也像是无法承受其重量般嘎吱作响。

那超过二十切特(约两公尺)高的巨大身躯不只是体积庞大而已,肌肉不正常地高高隆起,仿佛以岩石雕刻成一般壮硕无比。皮肤在微弱的阳光照射下白得令人作呕。

他数天前和莎夏战斗时,右半边的脸被烧焦,还有一道从右肩延伸至右胸的伤痕,但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莎夏将力量聚集在紧握着巴尔格雷的手上。和当时还有月光,但几乎被黑暗笼罩的夜晚相比,对手的模样在太阳照射下清晰可见,足以勾起人们心中最原始的恐惧感。

黑衣战姬一边说服自己习惯眼前的景象,一边紧盯着魔物。

但是海盗们却无法克制地发出惨叫声。他们和莎夏不同,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跟随的男人的真实样貌,有些人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有些人则一边哭喊一边跳进海里,完全失去了斗志。

在紧邻这艘船的海盗船上,海盗们也看得到露出真面目的托尔巴兰。在恶鬼号两侧待命的船只原本必须在包围网快被突破时赶去支持,但他们现在连确认战况都忘了,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托尔巴兰。

他们无法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景象。

而位于恶鬼号前方的海盗船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这艘船原本就是为了不让甲胄鱼号靠近恶鬼号才挡在两艘船之间,所以一直都在和莱格尼察军激烈交战。

但是他们看到托尔巴兰的真面目后,无论是莱格尼察士兵或海盗都停止了战斗。所有的人都露出了仿佛踏进未知世界般的困惑表情。

保罗在甲胄鱼号上一脸惊愕地注视着恶鬼号。他在过去的人生中遭遇的风暴和海盗数也数不清,甚至曾经碰上比人类庞大许多的鲨鱼或鳄鱼。但他从未见过像托尔巴兰这样的怪物。

他目瞪口呆地转头面向身旁的马特维。甲胄鱼号的船长立刻恢复了理性。因为马特维看着托尔巴兰和莎夏的脸上浮现冷静与沉痛的神情,这让保罗觉得很疑惑。

「你……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保罗询问时的声音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马特维的视线仍旧盯着怪物和战姬,但他点了点头。保罗顿时激动起来。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却还让战姬大人去那艘船……!」

「因为那是战姬大人的决定。」

马特维低头看向保罗,轻轻地拉开激动地质问他的战友的手。

「如果我能代替她的话,我早就去了。但是,船长,你觉得我们需要几百名士兵才能杀死那个怪物呢?不对,你曾想过有多少士兵敢挺身与他战斗吗?」

「人数不是问题!如果士兵们不敢行动的话,要我打头阵也行……」

「战姬大人就是因为不想让你这么做才一个人过去的。」

保罗还想继续反驳,但他察觉到马特维按住自己手臂的手正在颤抖后,又把话吞了回去。他擡头一看,前水手心中难以掩饰的激情化为满满的苦涩,表现在他的脸上。

保罗看向托尔巴兰,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后,便粗暴地甩开马特维的手,背对着他说道:

「还有很多海盗船没看到那个怪物,去解决那些家伙吧。」

这句话让马特维也稍稍打起了精神。因为海盗船正包围着莱格尼察军的关系,将近半数的船距离恶鬼号相当遥远。这些船上的人并不知道托尔巴兰的真面目,士兵与海盗的战斗仍旧持续着。

「知道了。船头就交给你,我去船尾。」

马特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转身背对保罗,开始冷静地思考。

——既然海盗船的旗舰上如此混乱,应该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包围网了吧。

包围网策略一旦成功,产生的效果将非常强大,但是要包围敌人是很困难的事,而要在歼灭敌人之前维持包围网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敌人不可能乖乖地被歼灭,会朝着兵力较薄弱的地方突击,试图瓦解包围网。

其实当莎夏爬上桅杆顶端时,托尔巴兰曾犹豫是否该让自己的旗舰后退。他也知道路伯修军正逐渐靠近这里。

但是,托尔巴兰知道,如果让旗舰后退,就无法快速地传递命令,包围网可能会因此瓦解。所以他最后选择维持包围网,任由莎夏靠近旗舰。

——海盗们的混乱即使放着不管,应该也会扩散到其他船上。所以我方现在要安抚士兵的情绪,同时让海盗们更加混乱,分散他们之后再个别击溃。

战争尚未结束,马特维鞭策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握紧手上的武器,朝着仍在混战中的船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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