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2 火鸟(2/2)
战争尚未结束,马特维鞭策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握紧手上的武器,朝着仍在混战中的船尾走去。
◎
托尔巴兰自全身释放出肉眼不可见的冲击波。将倒在甲板上的木桶、索具和海盗们掉落的武器一一震碎、刮飞。
但是其中并没有黑衣战姬的身影。托尔巴兰没有环顾四周寻找敌人身影,而是凭借着自己感觉的气息,水平挥出了右臂。
随着风声响起,刚才被粉碎的物体的残骸在空中飞舞,但是他的手并未传来打中目标的感觉。
一道黑影在空中飞舞。是莎夏。她往旁边一跳躲过了冲击波,然后又往上跳跃,避开了粗壮手臂的攻击。而且还在空中扭转身体,以双剑砍向魔物的手臂。
当莎夏降落在甲板上时,托尔巴兰的右臂流出了黑血。莎夏的双剑分别砍中了手肘的上方与下方。
「这种程度的攻击是没用的。」
托尔巴兰露出愉快的笑容,从容地转身面对莎夏。黑发战姬没有回答他。不仅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回答,也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魔物手臂的伤痕转眼间就变浅消失这件事上。
——这种程度的攻击果然没用吗……
托尔巴兰连被砍断的右臂都能轻而易举地接回去,只是随便乱砍的话,大概无法打倒他吧。
托尔巴兰张开右手,朝正前方用力一推。莎夏察觉到危险后,立刻往左一跳——魔物的手掌也同时放出了冲击波。冲击波经过方才莎夏站立的位置,击飞了前方的海盗。
海盗的身体有如被踢飞的小石头般弹跳了好几下,最后头上脚下地重重砸在甲板上。他的右臂和左脚不自然地弯曲,骨头和内脏似乎受了重伤,嘴里不断冒出鲜血,目光涣散。他的身体
抽动了几下,很快地就断气了。
「前几天和你交手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托尔巴兰皱起眉头,对莎夏说道:
「你其实还挺会闪躲这些没有形体、人眼也看不到的东西的嘛。」
「你的意思是,之前都没人能躲过你的攻击吗?」
莎夏语带挑衅地反问。但是托尔巴兰并未被她激怒,而是以真的觉得很纳闷的态度歪了歪头。
「不,普通的人类也就算了,但在你们之中确实有几个人躲开过。」
他口中的「你们」,指的应该是至今曾与这个魔物战斗过的战姬吧。
「你好像已经和不少战姬战斗过了,我是第几个呢?」
「谁知道呢,我又没有认真计算过。我和其他家伙不一样,有好一阵子过着耽溺玩乐的生活。总而言之,大概是在四十到四十五这个范围内吧。」
听到托尔巴兰以故作糊涂的口气如此回答,莎夏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这个魔物说的恐怕是实话。
他究竟已在这个世上存活几百年了呢?
「不过,能像你这样在最后一刻以准确的身法险险闪躲的人,我到目前还没碰上半个。虽然你的技巧和胆量确实很了得……但你难道不怕吗?只要有一步,不,是半步失误,就会招致死亡喔。」
「我没必要害怕打不中我的东西。」
莎夏冷淡地回答后,便自甲板上一跃而起,笔直地冲向托尔巴兰。白鬼魔物则摆好架势准备迎击。根据他的判断,即使以目前的距离发动攻击,还是会被躲过,所以打算尽可能地引诱她靠得更近。
莎夏在只差一步就会遭到冲击波攻击的位置停下脚步。这也在托尔巴兰的预料之中,他举起了几乎与莎夏的身体一样粗的手臂。
「——突火枪列!」
在托尔巴兰粗壮的手臂落下之前,莎夏把手里的双剑交叉挡在胸前,然后朝左右两方用力挥出。
下一个瞬间,战姬与魔物之间突然冒出了数道火炷。整齐地排成一列的火焰之枪比托尔巴兰还高,仿佛要突破天际般激烈地往上喷发。
「想以火焰屏蔽我的视线吗?」
即使身体遭到热气烧灼,托尔巴兰也没有停止行动。他以将火柱整个击飞的气势,将拳头从侧面扫向火焰。
火焰剧烈晃动,大量的火星飞散开来,但还是没有打中目标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莎夏从托尔巴兰的脚边冒了出来。白鬼魔物完全没有料到她会使出这一手。虽然他知道火焰是用来屏蔽他的视线,但他没想到莎夏会从自己制造的火焰中穿过来。
带着火焰的双剑闪烁着耀眼光芒,朱色与金色的刀刃如旋风般祭出一阵刀闪。托尔巴兰的左脚被砍得支离破碎,留下了无数被烧灼的丑陋伤痕。
托尔巴兰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摇晃了一下。甲板上之所以没有滴下许多黑血,是因为伤口被火烧焦,而不是因为他只受了轻伤。
当莎夏也在托尔巴兰的腹部留下较浅的伤口后,便在原地蹲了下来,接着在下个瞬间高高跳起。白鬼魔物释放出的冲击波晚了一步抵达,连战姬身上的黑衣也没碰到,燃火的双剑砍向了托尔巴兰的头部。
虚空中响起了一道坚硬的金属碰撞声。
黑发战姬纤细的身体飞向了空中。莎夏勉强在空中改变姿势,平安地降落地面。但她胸前的黑衣却被割开来,雪白的肌肤上出现一道血痕。虽然是放着不管就会自动止血的小擦伤,却是她在这场战争中所受的第一道伤。
莎夏并未理会自己的伤口,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托尔巴兰额头上的那三只角上。
她黑色的双眼确实看见了。那只角像鞭子般弯曲之后,挡下了煌炎的二连击,并且甩动着攻击莎夏。
如果莎夏没有以巴尔格雷防御攻击,同时利用那股推力逃向空中的话,她现在已经被那只角贯穿身体了吧。
「我应该是第一次对你使出这招才对,你竟然挡下来了。」
托尔巴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佩服,又有些感到遗憾。他转了转粗壮的脖子,将扭曲的角变回原来的长度并收进头里。看来那是可以伸缩自如的。
「因为我已经觉得不管出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了。」
莎夏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答他。这是为了让他无法察觉到她心中已经获得证实的猜测。
——行得通。
托尔巴兰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左脚还有几个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
那些正是莎夏刻意砍了好几次的地方。她原本猜想只要用煌炎的斩击和火焰集中攻击,或许能超越魔物那惊人的再生能力,结果证实她的推测是对的。
即使知道了这点,莎夏还是没有取得多少优势。因为要先避开托尔巴兰放出的冲击波,再躲过他头上的角,拉近彼此的距离,并施以白鬼魔物的再生能力追不上的猛烈斩击,这仍然是极为艰难的一场战役。
相较之下,考虑到冲击波和角的破坏力,托尔巴兰只要命中莎夏一击或两击,应该就能获胜了。况且,既然托尔巴兰已经展现了角的攻击方式,接下来应该会积极地以角进行攻击,其攻势想必会变得更加猛烈。
莎夏并没有因为体认到这项事实而感到焦虑或哀叹,她默默地接受了事实,像个准备干活的老练工匠般举起了双剑。
巴尔格雷晃动刀身上的火焰,仿佛在激励她并煽动她的战意。煌炎的主人发现这点后,嘴角一瞬间浮现微笑,再次握紧了龙具。
她趁思考的时候调整好呼吸,双剑也带给她了勇气,是行动的时候了。
「——阳炎。」
莎夏的身影开始晃动,变得模糊不清。缠绕在双剑上的火焰出现某种指向性,以极快的速度加热莎夏周围的空气。
托尔巴兰大吼一声,双手接二连三地发出冲击波,同时挥舞长度变得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锐角打向莎夏。
但是这些猛烈的攻击都没有打中黑衣战姬。冲击波破坏了船缘,尖角不仅破坏了甲板,连下方的天花板也打碎,露出了划桨水手所在的船舱。
划桨的水手们直到这时,才终于看到托尔巴兰这个怪物的真面目。因为甲板上的海盗都争先恐后地逃走了,所以没有人告诉他们甲板上发生什么事,他们一直以为先前的骚动只是船上的气氛比往常慌乱而已。
虽然得知甲板情况的只有位于前方的划桨水手,但是他们的混乱和惊慌很快地就传到了后方。当托尔巴兰的角再次打碎一部分甲板时,他们终于彻底陷入恐慌状态,争先恐后地往船尾方向逃跑。
而在他们上方展开的战斗则演变得更加激烈了。
船缘、木桶和作业用的小船几乎都变成木片飞散到海上,甲板上出现了好几个大洞。随处可见的血迹和肉块原本都是海盗的尸体,都是被托尔巴兰的角和冲击波打得支离破碎的。
托尔巴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他用力挥舞双臂使出冲击波,不断甩动头上的角,将碰到的东西全部扫落,惊人的力量就是把这艘船轰沉也不奇怪。
但是莎夏躲开了全部的攻击,并钻进魔物怀里挥斩附着火焰的刀刃,又迅速地拉开距离。魔物的雪白身体出现了无数道黑色的斩击痕迹。他的再生能力完全赶不上伤口增加的速度。
划桨水手逃走后经过的时间还不到四分之一刻的一半。但是白鬼魔物却陷入了困境。
——为什么?
连托尔巴兰也开始焦急了。正如莎夏所想的,这个魔物使出的攻击只要能准确命中,无论是何种攻击,应该都能够葬送黑发战姬的性命才对。
但是那些攻击连碰都碰不到莎夏。莎夏钻过他粗壮的手臂、避开冲击波,看穿头上的角的攻击并闪躲。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动作也毫无迟疑。
托尔巴兰犹豫了一瞬间,决定专心保护自己的身体。他缩起庞大的身躯,以健壮的双臂遮住胸口和脸,还把自己的角当成盾牌。虽然这样的耻辱让他咬牙切齿,但是总是比被打败来的好些,所以他才会下此决定。
即使托尔巴兰专心于防御,也不代表莎夏就转有优势,因为魔物已经决定只要一看到她露出些许破绽,就会立刻展开反击。而莎夏也明白这一点。
话虽如此,黑发战姬还是无法停止攻击。因为托尔巴兰的伤口会自动痊愈,她只能在魔物死亡之前不断地攻击他。
托尔巴兰在等,等待莎夏因为体力不支而出现破绽的瞬间。只要有一次攻击打中她,应该就能逆转目前的劣势。
但是托尔巴兰的期待落空了,她的凌厉攻势毫无减弱的迹象。朱色和金色的双剑撕裂、削落并灼烧魔物的皮肤。托尔巴兰的手臂和脚上不断出现新的伤痕,没有被烧焦的伤口流出黑血,弄脏了他的身体和脚边。
托尔巴兰沉默地忍耐着。即使手臂被砍断、头上的角被击碎,只要他还活着,身体就能随着时间再生。
不久,莎夏攻击的精准度降低了,虽然还不至于露出破绽,但是大动作的攻击明显增加了。
莎夏暂时拉开距离。只见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将手臂交叠在前方,挡住自己的脸。这是她之前从未使出的架势。黑衣战姬以这个姿势直接往前冲刺,托尔巴兰站在原地,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突然间,莎夏的膝盖冷不防地往下一跪。托尔巴兰的红色双眼当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但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莎夏失去平衡的位置对魔物来说实在太有利了。虽然在魔物的攻击范围内,却在黑发战姬的攻击范围外,她还需要再往前两步才能攻击。即使托尔巴兰攻击莎夏,她的反击也碰不到他。让人觉得这个机会似乎出现得太凑巧了。
托尔巴兰挥去迷惑,两手向前伸出,释放了冲击波,同时扭动脖子,用自己的角从另一个方向攻击莎夏。
随着一阵破坏声响起,甲板碎成了木片,夸张地朝四面八方飞散,但托尔巴兰的手并未感觉到他所期待的触感。
高举双剑的莎夏逼近到他的眼前,方才看到的破绽果然是假的。
但是莎夏的双剑并未触及托尔巴兰。
就在莎夏正要挥剑砍下的瞬间,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了她,让她停止动作。她脸上先是浮现错愕的表情,接着双唇便痛苦地颤抖,然后跪在了甲板上。
这并不是假的破绽。托尔巴兰在不满一瞬的时间内作出如此判断,并同时自全身释放出肉眼不可见的冲击波。
莎夏被击飞了。虽然手里还握着巴尔格雷,但背部却撞上了桅杆,像断了线的人偶似地缓缓滑落地面。
「是生病了吗……而且还是不治之症啊。」
自惊讶中回过神来的托尔巴兰说道。不治之症指的就是致死的疾病。
莎夏无法回答。她现在全身都剧痛不已,意识变得模糊,说不出话来。
她目光涣散,眼神空洞,沙哑的声音伴随着鲜血从半张开的嘴里流出。黑发凌乱不堪,黑衣也被撕裂了。而她之所以在这么近的距离被冲击波击中还能保全四肢,是因为煌炎保护了她。
「因为生病——因为总是在生死边缘徘徊,才让你拥有那种洞察力的吗……是因为具备卓越的技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才能到达那种境界吧。」
托尔巴兰露出嘴边的牙齿,脸上浮现残忍的笑容。他站了起来,迈步走近莎夏。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双剑啊,我会把你连同骨头一起啃蚀殆尽——」
就在这个时候,船上突然传来了爆炸声和一阵冲击。托尔巴兰停下脚步,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看向了船尾。
「……我太专心对付双剑了吗……」
在魔物的视线前方停着一艘敌船。正是因为它猛然撞上这艘船,才会使这艘船剧烈摇晃。
而且还有一个人从那艘船上跳了过来,落地时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是个外表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女。她留着一头红发,身穿紫色的礼服,手里拿着黑色长鞭。是雷涡的闪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
路伯修军总算抵达这个战场了。
当伊莉莎维塔跳到海盗船的旗舰恶鬼号时,仍旧难掩紧张的情绪。
——那个东西……就是魔物?
即使莎夏已经事先向她说明,也亲眼看到了魔物,但她还是很难接受这项现实。
不过,迎面吹来的海风、莎夏与魔物的战斗、鲜血和汗水的味道,还有战场上的喧嚣,都告诉她这就是现实。既然如此,她就不能逃避眼前的情况,必须采取战姬应有的行动。
恶鬼号因为莎夏与托尔巴兰展开激斗的关系,有许多部件都被轰飞,甲板也充满了破洞,不过伊莉莎维塔轻盈地跳过一个又一个立足点,朝魔物逼近。看到异彩虹瞳的战姬,托尔巴兰欣喜地说道:
「这次是鞭啊!」
魔物的双眼并未看向伊莉莎维塔,而是停留在她手中的黑鞭上。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龙具了。
「——钢鞭!」
鞭子握柄以上的部分在伊莉莎维塔手中迅速收缩,变成了棒状的武器。红发战姬举起这把长度与长剑相仿的武器,伴随着快速挥动所发出的呼啸声打向魔物。白鬼魔物则以左臂接下了这一击。
一道令人不快的沉闷声音响起,托尔巴兰的左臂以不合理的角度弯曲了。魔物脸上浮现痛苦和惊讶的神色,但他马上就从嘴里放出了冲击波。
但伊莉莎维塔抢先了一步,她朝托尔巴兰的左臂一踢跳向后方,躲开了冲击波的攻击,拉开与魔物之间的距离。
伊莉莎维塔其实看不见冲击波,是因为她刚才一直在远处观望莎夏战斗,所以才能预测魔物会如何攻击。不过她不像黑衣战姬已经看穿敌人的攻击范围,而是凭直觉跳开的。
「先是动作迅速得不像人类的双剑,再来是拥有超常怪力的鞭吗……」
托尔巴兰低头看向弯曲成奇怪形状的左臂,语带佩服地说道。
伊莉莎维塔惊讶地瞪大双眼。因为她看到魔物的左臂发出了类似折响关节的声音,并逐渐恢复原状。那些应该是莎夏造成的斩击的伤痕,也慢慢地变淡消失。
「原来如此,果然是怪物。」
红发战姬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事先严禁士兵靠近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心里这么想着,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战场上到处都是坑洞,行动受到限制,再加上看不见的攻击和可怕的再生能力。她该如何与拥有这两种能力的怪物斗?
——钢鞭是无法追上他的速度的。
唯一的办法是使出超越他再生能力的强烈一击,直接结束他的性命。伊莉莎维塔的结论和莎夏所想的一样。她的龙技「击溃天地的灼碎之爪」威力强大,连桨帆船也能轻易破坏。
——但是……
伊莉莎维塔看了一眼靠着桅杆瘫坐在甲板上的莎夏。毁损得如此严重的船有办法承受龙技的攻击吗?
如果她成功打倒托尔巴兰,结果不小心连船也破坏了,她能够救起莎夏后再返回玛格丽塔号吗?
不仅如此,伊莉莎维塔自己的情况也不太好。她与直到跳上这艘船前都没有参加战斗的莎夏不同,自从战争开始后就一直站在最前线挥舞着雷涡。
即使是在赶往这里的时候,她也对战况感到不安,同时又顾及着指挥官的形象,一直无法放松心情。所以几乎没有时间消除之前累积的疲劳。
——以我现在的体力,只能使用一次龙技。不,勉强一点的话可以使用两次。不过,这样一来,别说是救出亚莉莎德拉了,连让我自己逃脱的体力都……
当伊莉莎维塔正在犹豫的时候,托尔巴兰并未发动攻击。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哼了一声,然后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身上有雅加大人的味道呢。」
托尔巴兰的声音乘着海风传入伊莉莎维塔耳中,雷涡的闪姬忍不住肩膀一震。看到她的反应,魔物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原来如此,你和雅加大人缔结契约了吧。虽然不知道契约维持多久了,但是鞭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抛弃你,看样子它很欣赏你啊。」
「住口!」
伊莉莎维塔举起雷涡,黑鞭立刻就从棒状变回了鞭状。她很清楚托尔巴兰话中的意思,所以无法置若罔闻。
黑鞭发出白色的雷光,迅速地飞向魔物。托尔巴兰并未移动还在再生的左臂,而是以右臂来保护自己。
带着雷光的长鞭卷住魔物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对托尔巴兰施以电击。但是白鬼魔物不仅没有痛苦地大叫,脸上还露出了冷笑。
「你太天真了。」
「什么?」
伊莉莎维塔皱起眉头瞪著白鬼魔物,紧握着沃利兹夫的手更用力了。托尔巴兰那从容不迫的态度确实令人恼火,但红发战姬也在这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讨厌预感。
她知道托尔巴兰的武器是冲击波和头上的角。只要继续保持现在的距离,那些东西是无法碰到她的。而且她的雷涡还以几乎陷入肉里的强劲力道缠住魔物的右臂,封住了他的行动。
明明是相当不利的情况,托尔巴兰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狼狈。不仅如此,他还以像在对小孩解释的口气对伊莉莎维塔说道:
「你应该是第一次和我这样的怪物战斗吧?」
「……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就是这个。」
托尔巴兰以左手比出手刀的姿势,用力地劈向自己的右臂,砍断了肩膀以下的部分。原本用力拉着鞭子的伊莉莎维塔失去平衡,后退了几步。仍旧缠着魔物右
臂的雷涡在空中画出了扭曲的线条。
托尔巴兰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大步向前,一口气缩短距离,并转动他粗壮的脖子。头上的角便以惊人的高速弯曲着刺向伊莉莎维塔。
异彩虹瞳的战姬立刻挥出黑鞭,但是因为姿势相当不利,所以光是要保护身体就很费力了。角与鞭子之间爆出带着闪光的冲击,无数的火花到处飞散。
伊莉莎维塔摔倒在地上,背部受到强烈撞击,让她顿时呼吸困难。紫色的礼服有好几处都绽裂开来,露出白色的肌肤。
「经验不够丰富的战士,无法了解我们和人类的不同之处。以前曾和我战斗过的鞭,并没有作出用武器缠住我手臂的愚蠢行为。」
托尔巴兰所说的话,伊莉莎维塔只听懂了一半。
——以前战斗过的鞭?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托尔巴兰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思考这些事。他头上的角呼啸而来,疯狂地袭向伊莉莎维塔。伊莉莎维塔连擡起身体都办不到,只能默默抵挡这阵暴风雨似的强烈攻击。
托尔巴兰的角一击比一击更重,即使她挡了下来,激烈的攻势仍旧毫不留情地啃噬着红发战姬剩余不多的体力。以她目前倒在地上的姿势,就算想反击也很困难。如果在甲板上翻滚闪避的话,又有掉入因战斗而出现的坑洞里的危险。
——不能一直这样被压着打。
她不想输,也不能输,即使对手是怪物也一样。
当伊莉莎维塔下定决心,打算跳进坑洞里的时候——
托尔巴兰的攻击突然停止了。伊莉莎维塔在感到诧异之前就先提高警觉,谨慎地观察敌人的样子。然后她顺着魔物的视线往前看,随即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莎夏站起来了。她的脸有一半被鲜血染红,全身都受了伤,但她仍旧拖着蹒跚的脚步,缓慢地朝魔物前进。
◎
她终于不再喘气了。
身体如灌了铅般沉重,到处都传来剧烈的痛楚。但是莎夏觉得她应该还能够忍受。她的手脚没有骨折,虽然肋骨附近好像受了伤,但是还没有严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她每往前走一步,脸上的血就会从下巴滴落,在甲板上留下血迹。拿着双剑的手无力地往下垂,但是武器并没有因此掉下去,连她也觉得很神奇。
她以眼角余光瞥见了伊莉莎维塔的身影。莎夏在心里默默地感谢她。路伯修军似乎即时赶到,这样就能打赢这场战争了吧。
除此之外,也要感谢她帮忙争取时间。如果她抵达这里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自己应该早就被这个魔物吞入腹中了。
莎夏调整有些紊乱的气息,双手紧握煌炎。
——拜托你了,巴尔格雷,再借给我一点力量吧。
托尔巴兰停止对伊莉莎维塔的攻击,如今似乎把目标转换成莎夏了。他接上右臂,甩动头上的角,双脚用力地踏着甲板,一步步走向莎夏。
白鬼魔物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虽然龙具保护了她的身体,但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人,在极近的距离受到自己的冲击波攻击,又撞上桅杆之后,居然还有办法站起来。
魔物的角沿着弧形的轨迹刺向莎夏,却扑了个空。莎夏以惊人的速度拉近自己和托尔巴兰之间的距离。托尔巴兰不断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但黑衣战姬全都避开了,也巧妙地躲过冲击波的攻击。
但是,莎夏并没有使出反击。她手里的煌炎都笼罩在猛烈的火焰中,却只是配合主人的动作,在空中画出火焰形成的尾巴。那些火焰并未消失,一直在空中摇曳着,或许是在表示龙具的战意相当高昂。
托尔巴兰似乎认为莎夏的反应代表着她已经没有力量战斗,攻势变得愈来愈凌厉。他的角疯狂扭动、壮硕的手臂不断挥舞、接连放出冲击波,仿佛即使要把船击沉也在所不惜。
一缕黑发在空中散开来,衣服的下摆被撕裂,肌肤也被割伤了。虽然莎夏已经没办法完全躲开攻击,但托尔巴兰还是无法击中她。
当托尔巴兰打算继续攻击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注意到了莎夏手中的双剑。包围其剑身的火焰仍在空中拖着一条火红的尾巴,但它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两道火圈,围住了托尔巴兰。
这两道火圈各自发出了黄金与红莲般的火光。
自火圈喷出的火舌试图吞没白鬼魔物的身体。
托尔巴兰不耐地想用冲击波吹散火焰,但是其他地方的火焰立刻向外扩张,取代了原本以为已经消散的火焰,火圈的缺口瞬间就被填补起来了。
——这是我使出的……最后的火焰!
莎夏以交叠的双臂挡在自己的脸前面,压低了姿势。双色的火焰裹住了她的身体。摇曳的火光看起来仿佛带有某种美感,是暗示了它将拥有非比寻常的破坏力呢?还是因为透露出一股将生命力燃烧殆尽的决心呢?
那是只会缠绕在将死之人身上的悲壮之火。
「——双焰旋!」
变成一团火球的莎夏猛然向前冲刺。即使托尔巴兰的视野被火焰屏蔽,他还是掌握了莎夏的气息。
白鬼魔物以头上的角对着气息的方向攻击。只见金色的闪光在火焰对面跳动了一下,托尔巴兰的角便随着冲击折碎一半,飞了出去。笼罩着火焰的黑影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以更猛烈的气势逼近托尔巴兰。
随后——红莲般的闪光灼烧起魔物的视野。莎夏右手的朱色短剑在托尔巴兰身上划下焦黑的纵向斩击,从额头、鼻子、下巴、胸前一路延伸到腹部。如果剑身够长的话,这强烈的一击肯定能将魔物的庞大身躯劈成两半。
「我还没……」
下巴裂成两半的托尔巴兰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没有机会说出接下来的话了。
包围着两人的两道火圈产生了变化。
红莲与黄金之火各自开始扭曲,沿着螺旋状的路径气势汹汹地扑向托尔巴兰。然后被刚才莎夏砍出的伤口吸了进去。
莎夏的斩击并不是为了打倒魔物,而是用来诱导火焰的。
魔物裂成两半的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叫声。托尔巴兰的高大身躯逐渐被火焰吞噬,像是只要一点火就会在短时间内延烧开来的古老羊皮纸。
最先起火的伤口在转瞬间就碳化了,开始一块块地剥落,火焰不断地冒出浓烟,最后扩大到全身,魔物的身体从内到外都变成了一块煤炭,速度凌驾了他的再生能力。
莎夏冷静地告诉他:
「你是绝对无法摆脱这道火焰的。它在把你焚烧殆尽之前,绝对不会消失。」
被大火吞噬的魔物的嘴巴和下腭早已碳化,连一句话都回答不出来。
但是,托尔巴兰的脚却往前迈出了一步。即使双眼已经被烧毁,只剩下空荡荡的眼窝,他还是抱着可怕的执念又往前走了一步。
莎夏试图举起双剑,但她的手臂已经擡不起来了。双腿也像是麻痹了似地无法动弹。她的力量已经因为使出双焰旋而完全用尽了。
——结果是同归于尽吗……
看着托尔巴兰逐渐靠近,莎夏一点也不慌张,而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即使自己死了,包围这个魔物的火焰也不会消失。托尔巴兰一定会死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吹来了一阵侧风。这阵强风掀起浪涛,晃动船只,使各艘船的军旗激烈拍动,自战场的东方朝西方横扫而过。
那或许只是一阵偶然吹起的风,但也有可能是某位银发少女的祈祷越过了海洋,替好友带来了奇迹。
受到这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袭,船身先是轻晃了一下,接着便大幅度地倾斜了。
如果是平常的话,莎夏和托尔巴兰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摔倒,但是现在的两人已经连让自己站稳都办不到了。
托尔巴兰在距离莎夏只剩一步的甲板上倒下了。
两道火圈产生的火焰全部吸进了魔物的伤口里,包围托尔巴兰的火柱猛然膨胀,然后伴随着爆炸时的热浪炸裂开来。
海风吹散了笼罩在四周的黑烟,因为刚才的摇晃而摔在甲板上的莎夏,看到眼前的情景后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她的眼前竟出现了一座几乎和托尔巴兰一样高的巨大焦黑土块。
「……这是他的真实样貌?」
莎夏因为太过震惊而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这个东西就是托尔巴兰吗?像这样的土块?莎夏以前曾以双焰旋攻击过地龙,但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还真的是魔物呢……」
当她颤栗地低语时,土块逐渐碎裂崩塌了。接着她手里的双剑的剑身亮起了微弱的火光,仿佛是在告诉主人已经没事了。
——既然如此,我应该可以暂时放心了吧。
莎夏把双剑插回腰
间,试着站起身子,但是她的手脚仍旧使不出力气,身体感觉相当沉重。大概是因为心情放松了,连视野也模糊起来。
——已经到极限了吗……
当莎夏这么想的时候,有个人抱起了莎夏的身体。是伊莉莎维塔。
红发战姬看向莎夏的脸,正打算开口抱怨一句,但随即一脸不悦地把话吞了回去。因为黑发战姬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真是的……尽会占人便宜。」
伊莉莎维塔啧了一声,转头望向身旁的土块。她的沃利兹夫也告诉她魔物已经完全被消灭了。
但是她仍旧很在意。即便是龙,死亡后也会留下尸体。就像人类那样。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土块呢?难道魔物并不是一种生物吗?
不过她没有时间细想这些事。甚至连命令士兵搬走这个土块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船身又倾斜得更严重了。
因为莎夏和托尔巴兰在这里进行激烈战斗,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船舱和船底都已经出现了多处龟裂。
刚才突然吹来的强风给了这艘船致命的一击。船身受到挤压,船舱的裂痕便一口气扩大,使海水灌了进来。这就是船身倾斜的原因。
伊莉莎维塔双手抱着莎夏穿过甲板,迅速地跑向玛格丽塔号。
士兵与海盗的战斗早已结束,战况似乎进入追剿战的阶段了。
士兵们在玛格丽塔号的船头准备绳子或网子,等待着主人归来。打算在伊莉莎维塔来不及逃出时抛出绳索和网子把她拉上来。而待在较远的船上的莱格尼察士兵们也屏气凝神地观望着。
在船完全沉没之前,伊莉莎维塔平安地抵达了船尾。她维持抱着莎夏的姿势,让士兵们把她拉上船。
玛格丽塔驶离后,恶鬼号便载着许多海盗的尸体和巨大的土块沉进了海里。
伊莉莎维塔轻轻地让莎夏躺在甲板上,然后命人呼唤医师,并向船长询问目前的情况。
看到托尔巴兰的真面目而陷入恐慌的海盗们,因为路伯修军赶到而变得更加混乱,之后就被莱格尼察和路伯修两军打散,个别击溃了。
「虽然有些士兵牺牲了,但没有船只沉没,莱格尼察军也是。」
玛格丽塔号的船长报告完之后,便说出了他们逮捕的海盗船数量和投降海盗的人数。这些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获得的战利品。伊莉莎维塔听完之后,便眯起眼睛对船长说道:
「重伤的海盗直接杀掉,允许使用私刑。轻伤的在进行最简单的包扎后给他们一点东西吃,等带回城里就卖给墨吉涅的商人。」
这里所说的墨吉涅商人指的就是奴隶贩子。船长毕恭毕敬地低头领命。
片刻之后,医师沿着甲板跑了过来,确认莎夏的情况,在结束简单的诊察后,医师面色凝重地看着伊莉莎维塔。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莱格尼察军的旗舰甲胄鱼号与玛格丽塔号接舷了。
不久前还高挂半空中的太阳,现在仍照耀着碧蓝的大海与漂浮在海上的船只。海面上充斥着船只的残骸和敌我双方的尸体,到处都有海盗船起火燃烧,不断地冒出浓浓黑烟。
奥尔席纳海战就此划下了句点。
伊莉莎维塔和甲胄鱼号的船长保罗接下了主要的善后处理工作,莎夏则被送到莱格尼察的军船中受损最轻的船上,早其他船只一步赶往港都利普诺。
当这艘船抵达利普诺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
得知海盗被击退之后,利普诺市顿时笼罩在欢欣鼓舞的气氛中。
这个城市有许多船员、贸易商人和造船厂的工匠,所以对海盗这个单字敏感得不得了。再加上目前已经是必须准备过冬的季节,居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的,所以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格外高兴。
牺牲和毁损的人与船只非常多,所以这场战争的胜利也替遗族带来了些许的安慰。
而莎夏的病情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情,应该也是人们能完全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理由之一吧。抵达利普诺的船则宣称他们是为了传递胜利的消息才会急忙赶回来。
为了不让民众察觉,莎夏被送到了利普诺市长德米特里的宅邸里。
而艾莲则在莎夏被送到宅邸后过了半刻钟,才收到德米特里的通知。
当时艾莲正从客房的窗户观看着因胜利而欢欣鼓舞的市民们的笑脸。银发战姬的心里充满了放心和喜悦的情绪。
——太好了,莎夏……
已经习惯战争的她,一直深信这名黑发的好友会平安地打赢战争。即使宅邸里笼罩着一股慌乱的气氛,她也始终以为是因为要接待可能明后天就会回来的莱格尼察军和莎夏,所以才突然忙碌起来。
如果见到莎夏的话,要先跟她说什么好呢?脸上带着笑意的艾莲心想。直到她想起服侍莎夏的老仆人所写的信,才终于换上严肃的表情。
果然还是应该先骂她一顿吧。虽然因为莎夏是病人,所以并不打算严厉地斥责她,不过身为她的好友,还是难免有些愤怒。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呢?害我还让莉姆留守公宫,自己策马赶到这里。
莎夏应该会露出熟悉的微笑向艾莲道歉吧。艾莲打算接着再祝贺她平安归来和赢得胜利。
在心中描绘幸福光景的艾莲,直到门外有人敲门才回过神来。在这里住了几天,已经完全听习惯的中年侍女的声音隔着房门对艾莲说道:
「主人有事找您。」
艾莲立刻以开朗的声音表示知道了,然后就拿起长剑,脚步轻快地走到了走廊上,还悠哉地想着德米特里大概是要和她谈谈莎夏的事情。
一直到侍女带着她前往的房间并不是会客室时,艾莲才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
「这是主人的寝室。主人正在里面等您。」
侍女恭敬地低头解释后,并未打开房门,就弓着背沿着走廊离去了,大概是德米特里曾事先吩咐过她吧。艾莲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便转头面对着房门。
艾莲的心里浮现了疑问。撇开像莎夏那样无法下床的情况不提,一般来说,若不是关系非常亲密,是不会让客人进入自己寝室的。
虽然艾莲已经在这栋宅邸停留好几天了,但是她认为德米特里算是个拘谨的人,应该也没有染上什么疾病才对。
心中的疑问变成了不安。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不便公诸于世的事吗?所以才会把自己找来这里?
艾莲用力地摇了摇头,硬是甩去心中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报上自己的名字。过了一秒钟后,房内便传来了德米特里请她进来的声音。
艾莲推开了房门。房间既狭窄又有些昏暗,在小小的房间中央有一张足以让两名大人并排躺下的大床,旁边则摆着小柜子和椅子。柜子上的一盏大油灯照亮着室内。
墙边设置了一个小小的神坛,上面供奉着财富之神德奇的石像。德奇和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都是在港口都市很常见的神祇。
德米特里就站在床边,表情很阴郁,从房门口看不太清楚。艾莲的眼睛关注的对象既不是德奇的石像也不是德米特里,而是对着床——正确来说是躺在床上的人。
「莎……夏?」
她的舌头打结,声音也沙哑不清。躺在床上的人正是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煌炎巴尔格雷则放在盖着她身体的毛毯上。
艾莲踩着不稳的步伐走进了室内。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床边。
「……嗨。」
莎夏坐起身子,德米特里见状,便各自朝莎夏和艾莲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离开寝室,关上了房门。
艾莲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莎夏那张被油灯微弱的光线照亮的脸有点憔悴,带着平静又虚无缥缈的气质。
她很美丽,但那却不是属于活人的美。
「你来了啊。」
莎夏笑着说道,艾莲则以感觉随时都会哭出来的笑脸点了好几次头。
「这、这还用说吗?听到莎夏要上战场的消息,我怎么可能不赶过来嘛。」
她在客房里所想的事情全都被抛到脑后了。银发战姬忍着泪水,拼命地挤出话来,莎夏则摇摇头轻声向她道谢,黑发随着动作晃动。
「先别说这个了,你快躺下吧。」
「躺下来的话会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样子反而比较舒服。」
见艾莲词穷,莎夏便以平静的表情继续说道:
「听到德米特里说艾莲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喔。能抽出时间见你真是太好了。」
「你、你之后再找时间见我也可以啦,你才刚回来没多久吧?现在必须先好好休息,而且你还要处理战争的善后工
作……」
「善后工作在抵达这个城市前就处理完了。之后要吩咐的事情,我也已经先写在纸上了。」
艾莲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无法再逃避现实了。为什么莎夏已经回来了,却不能让大家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送来这间寝室?为什么之后要吩咐的事不直接开口说,而要写在纸上?
「我想在最后和你说说话。」
一颗颗斗大的泪珠自艾莲眼里不断落下。
莎夏在艾莲哭泣的时候,把和海盗交战的经过告诉了她。尤其是关于托尔巴兰的部分,那是一定要让艾莲知道的事情。
艾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聆听着莎夏的叙述,等到莎夏说完时,她脸上已经恢复平常的表情了。
「谢谢你替堤格尔报了仇。」
艾莲选择以这个说法来夸赞莎夏的胜利。
「关于魔物的事,我回到莱德梅里兹之后会调查看看的。也会跟苏菲或琉德米拉谈谈。至于奥尔嘉·塔姆,我想听苏菲说明后再决定怎么做。」
艾莲在提到琉德米拉·露利叶的名字时说得有些含糊不清。莎夏带着苦笑点了点头。其实莎夏是希望最好能让所有战姬都知道,包括伊莉莎维塔和凡伦蒂娜,不过她知道这毕竟是太强人所难了。
在这之后,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了起来。先是说起莱德梅里兹和莱格尼察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后来话题就逐渐转移到以前的往事上了。
「这么说来,我在回程的船上想起了和艾莲你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喔。」
莎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轻笑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你感觉就像野兽一样呢。总是像待在战场上似地绷紧神经,一看到讨厌的人就马上和对方吵起来。」
「那、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改掉当佣兵时的习惯嘛。如果不强势一点就会被看轻、被羞辱,这对佣兵而言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是女人的话就更夸张了。」
艾莲有些不满地反驳道,莎夏则耸了耸肩。
「而且你也常常偷溜出公宫呢。」
「……莎夏不也是一天到晚偷溜出去吗?」
「我可没有把工作推给别人处理喔?」
「我也没有叫人代替我的职务却不给酬劳喔。」
艾莲挺起胸膛回答后,两人互看对方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我不会说你不能强势,但是你都已经当了三年的战姬,却到现在还是经常和米拉吵架,这我觉得就不太好了。因为你们的公国距离很近,容易往来的结果,就是摩擦或冲突也多。」
艾莲很清楚莎夏想跟她说什么。莎夏想说的并不是米拉的事情,而是在暗示她,继任莎夏成为莱格尼察战姬的人,不一定会对艾莲和莱德梅里兹表示善意。
艾莲不以暱称称呼米拉,继续这个话题。
「你的意思是要我体谅琉德米拉,和她妥协吗?」
「我并没有提出这么困难的要求喔。不要因为小事就跟对方吵架,也不要激怒对方,让她想和你吵架。我的要求大概就是这样吧。毕竟你和维克特陛下的关系也不太好,虽然陛下不见得会把错都怪在你身上,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也不用想得那么悲观吧?我和莎夏或苏菲不是马上就变成意气相投的好朋友了吗?」
艾莲故意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对好友的担忧一笑置之。莎夏也稳重地笑着回答她。
「是啊,当时很快地就有机会能和你交谈真是太好了。虽然后来你偶尔会做出一些让我不安的事情。」
莎夏说出这句话的后半段时口气相当认真,艾莲诧异地歪了歪头。
「我当时做了什么事啊?」
「你刚成为战姬的时候,曾经因为拥有艾利菲尔而得意忘形对吧?」
听到莎夏有些恶作剧地指责自己,艾莲红着脸陷入了沉默。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在成为战姬前,艾莲一直过着佣兵的生活,靠着剑术过活。而拥有锐利剑身和操控风之力量的艾利菲尔是一把充满魅力的武器,她对那强大的力量相当着迷。
如果不是莎夏劝她不要滥用龙具,现在的艾莲可能会更欠缺自制力吧。
「而且你有时候会对一些事情特别坚持,或者是感情用事。不过我不讨厌这样的你。我认为那的确是你的优点之一,而且也有很多事情是因为这样才能做好的。不过,你还是要多加注意。」
这是一名好友发自内心的忠告。艾莲点点头表示明白。莎夏也点头回应她,然后转变话题,口气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对了,路尼耶还好吗?它现在肯亲近苏菲了吗?」
「它还是跟往常一样,在我的公宫里吃饱睡睡饱吃。我想它大概是不可能亲近苏菲的吧。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简直是糟透了。」
路尼耶是艾莲养在莱德梅里兹公宫的幼龙。是艾莲在还是佣兵时遇见并开始饲养的。在公宫里的人们心中,它就是只只会爬行、飞行、吃和睡的无害生物。
虽然不确定它是否会亲近人类,但是因为它经常跟着堤格尔去狩猎,也会待在给它食物的蒂塔身旁,所以最后的结论是「它好像会亲近特定对象的样子」。
苏菲和路尼耶是在三年前相遇的。那是苏菲第一次拜访莱德梅里兹公宫。她一看到路尼耶就非常喜欢它,因为情绪太激动,结果就忍不住冲过去用力抱住了幼龙。
对路尼耶而言,它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这个人,而它根本还没判断这个人对自己是友善还是有害,她就突然靠过来,并限制了自己的行动。
所以它当然是逃跑了。在那之后路尼耶就一直对苏菲怀有戒心,而苏菲也对自己冲动的行为后悔不已,不过她并没有想要放弃的意思。
接下来两人又畅谈了一阵子,即使是以前曾聊过的话题,只要其中一个人提起,还是会觉得相当怀念。
虽然两人聊了许多事情,却没有提及任何与未来有关的话题。艾莲其实也很清楚,莎夏恐怕连看见今晚月亮的未来都不存在了。
如果她们开始考虑未来,那也不是在谈论未来,而是变成在诉说自己心中留恋的事物。
莎夏也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过去和关于疾病的事情告诉了艾莲。虽然她之前曾经断断续续地跟她提过一些,但都是在讨论其他话题时顺便提起的。
她也曾经向维克特国王以及在公宫任职的人说明过自己的病情,不过那是因为她判断身为战姬的自己必须这么做。
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让某个人知道这件事而说,所以艾莲非常认真地聆听着,就怕听漏了一字一句。
莎夏很小心地不让自己讲太久,而实际上她也说得很简单扼要了,但是当这名黑发战姬说完时,还是感觉到很疲倦。
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把最后要说的话告诉艾莲,所以精神顿时松懈了,也有可能是她在说话的时候比自己所想的还投入,不小心耗尽了体力。
「艾莲,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听到这个突然的请求,艾莲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她并未拒绝。她点点头后,莎夏的视线自好友身上移开,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我啊,一直很想生孩子。」
艾莲听到这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话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得了这种病的关系,我比较想要男孩子……不过,如果是女孩的话,我想好好养育她,让她不会被这种病打败。」
就像她的母亲曾为她所做的那样。
「话虽如此,但我还没有想过我心目中理想的丈夫是什么样子。」
当艾莲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陷入沉默时,莎夏看着她说:
「总有一天……我不会要你在一年后或两年后做到,但是,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黑发战姬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又觉得有些踌躇的样子。于是艾莲的嘴角露出了苦笑,故意用粗鲁的口气回答:
「嗯,我会找到一个好男人,生出让莎夏后悔自己没办法看到的可爱孩子喔。」
「……谢谢你。」
莎夏小声地向艾莲道谢。她自己也很清楚,不应该拜托好友答应这种事。艾莲目前没有任何暧昧对象,而或许有这个可能性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恐怕已经死了。仔细想想,这应该是个非常任性又让人困扰的要求吧。
也有可能是多管闲事,又太操心的想法和希望她能听听自己办不到的愿望的想法,不小心扭曲地交缠在一起了。
不过,艾莲还是认真地接受了她的要求。这让她很高兴。
当她放下心中大石后,就突然觉得一阵睡意袭来。莎夏把手搁于大腿上的双剑,剑身的热度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谢谢你,巴尔格雷。
她从剑的前端开始用手指描着剑身的轮廓,再抚摸剑锷和剑柄。先是朱色的剑,接着是金色。这个把短剑的轮廓刻划在手指上的动作,正是她在向直到最后都陪在自己身边的龙具道别。
「谢谢你,艾莲。」
莎夏又道了一次谢,然后以若无其事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好像有点累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艾莲只回了她一句「这样啊」。为了让莎夏好好休息,艾莲原本是应该离开房间的。但是她实在不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莎夏缓缓地伸出右手,以撒娇般的声音说道:
「可以拜托你在我睡着前一直握着我的手吗?」
「小事一桩。」
艾莲笑着轻轻握住莎夏的手。明明刚才才摸过煌炎,她的手却很冰冷。手指很纤细,肌肤也又干又粗糙,让人不禁怀疑她的手是不是原本就是这样。
但是艾莲努力地挤出笑脸,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
或许真是像她所说的「躺在床上会呼吸困难」吧,莎夏虽然说要休息,却没有躺下来,而是轻轻地低头闭上眼睛。艾莲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
寂静笼罩了室内。
经过的时间大概还不满四分之一刻吧。
告知艾莲这件事的是莎夏的龙具。放在莎夏大腿上的煌炎巴尔格雷,竟自己凭空飘浮起来。
在瞪大双眼,倒抽一口气的艾莲注视下,双剑的剑身一瞬间被火焰缠绕,但立刻就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中,然后无声地消失了。
艾莲愣愣地盯着煌炎消失的空间,过了一下子才猛然回过神来,看向莎夏的侧脸。她和方才说要休息而闭上眼睛时一样,看似安静地熟睡着。
但是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了。
「……安息吧。」
艾莲以颤抖的声音低语道。她知道如果还想再多说些其他的话,涌上心头的感情就会像溃堤般溢出,所以她没办法开口。
她原本想让莎夏的身体躺下来,但是当她碰到莎夏的肩膀时,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呼吸困难应该也是真的,但莎夏大概不想以躺在床上的姿势离开人世吧。
当艾莲的手离开莎夏纤细的肩膀时,一道泪水沿着银发战姬的脸颊流了下来。
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在好友的陪伴下安详地去世了。
黑衣的火鸟离开地面,飞向了某个不属于这世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