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太阳祭(2/2)
维克特王有一个儿子,其名为卢斯兰。若没有特殊原因,他应该要继承维克特成为继任的吉斯塔特国王……但他罹患了心病。
其后,维克特王没有废黜嫡子,也没有另立王储。这点让诸多吉斯塔特的王宫贵族相当介意。
此时,不知道由谁开始先拍了手,有几个人随之跟进,接着又有更多的人响应。一阵宏亮的掌声有如洪水般涌入整个大厅。对此,尤金仅仅行礼回应。
随后,维克特王等待掌声结束补上一句:
「那么就请各位尽情享受这场午宴吧。」
说完,维克特王便在尤金伯爵的陪同下离开了大厅。
不久,大厅内嘈杂的谈笑声又再次响起。乐师们也为了不打扰大家的兴致,静静地窝在角落演奏。大厅角落有一排并排的圆桌,侍从接连端出许多珍肴置于桌上——
有以多种香料调味的烤乳猪、以香菇丁和马钤薯为馅的炸面包、整锅飘着袅袅热气的红甜菜牛肉汤、有成人手臂大小的蒸明虾、包了肉干和起司的煎蛋卷,以及醋渍鲑鱼块凉菜等等,每样都让人食指大动。
此时,堤格尔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站在远处的凡伦蒂娜。
当维克特王宣布尤金伯爵成为新任王储时,最先给予掌声的即是这位战姬……不知为何,这点让堤格尔印象深刻。
一直到日落之前,堤格尔都在享受这场午宴。
他和几位战姬品尝着宴会上的料理,对此赞不绝口。他们一起跳舞,谈天。每当艾莲和米拉起了摩擦,苏菲和莉姆即会出面协调。而堤格尔询问莉莎路伯修的近况时,也积极地把无法融入大家的蒂塔和奥尔嘉拉了进来。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奥尔嘉和蒂塔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似乎是蒂塔身为堤格尔家侍女的身分,让奥尔嘉觉得自己不用那么拘谨。而对蒂塔来说,奥尔嘉虽是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怎么说也是小她两岁的女孩,让她不会觉得这么紧张。
总之,两人打开了话匣子,甚至谈论起双方的家乡。当苏菲加入对话后,奥尔嘉虽然即刻燃起了敌对意识出言挑衅,但全数被苏菲轻松化解掉了。
米拉和莉莎过去鲜少有机会说话,彼此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聊聊,因而打开了话题。然而,她们之间却没有萌生友情。虽然彼此一直都有话题聊,但她们在对话中,感觉到彼此的思维模式简直是天差地远。
两人领地的地理环境原本就南辕北辙——米拉统治的奥尔米兹公国位在吉斯塔特王国的南方,境内山多。与布琉努王国和墨吉涅王国之间多有交流。
另一方面,莉莎所统治的路伯修公国则位在吉斯塔特王国西部,境内多为平地且面海,多以海路与布琉努王国和亚斯瓦尔王国往来。
米拉出生在奥尔米兹公国。她的母亲是战姬,父亲则是在公宫任职的文官。母亲因病过世之后,米拉继承了战姬的身分。父亲则离开公宫,在城外镇开了一间旅馆——这是他顾虑自己的立场可能会为米拉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所做的决定。
至于莉莎,她并非出生于路伯修公国,不清楚母亲的身世,而父亲更是背叛了国家的贵族……莉莎还是在十岁才得知这件事。在此之前,她都一直都是个在穷苦村落中长大的孤儿。如此一来,两人之间当然是搭不上话了。
另外,一谈到堤格尔,她们彼此心理也产生了异样的感触——
这两位战姬为了刺探对方与堤格尔之间的亲疏关系,提起了这个话题。她们彼此都对堤格尔的个性、弓术,以及黑弓的事非常清楚……至于其他战姬对这些事情知道多少,对米拉和莉莎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跟堤格尔曾经一起偷溜出路伯修公宫,在公都里面散步。」
「是吗?我也跟堤格尔一起吃过麦片粥,也请他喝过好几次红茶。」
到这里都还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我可是跟堤格尔并肩作战过呢——我说的不是乌鲁斯,而是堤格尔喔。」
「我虽然没有跟他并肩作战过,不过我有为了保护他而战,还曾经被他救过。他现在也还记得的。」
「堤格尔送我的红茶很好喝呢。」
「我之前偷偷溜出公宫的时候,变装用的衣服是堤格尔帮我准备的呢。」
「听说你把堤格尔当成马夫使唤呀?虽说当时他丧失记忆,不过你也见识过他使弓的技术了吧?这样的决定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好像也曾因为不打算和堤格尔深交,就对他冷嘲热讽吧?虽说别人家的事情我是不应该管太多,不过应该还有其他的应对方式吧?」
这两位战姬显露出了凶恶的笑容瞪视着彼此。她们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讨厌对方。她们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闲聊,不过此时这两人也同时确信,彼此是不可能成为无话不聊、不用顾忌对方的挚友了。
于此同时,她们却也同时感觉到,两人在某方面的思考模式是相当接近的。
比方说,她们现在都已经了解奥尔嘉抛下领地外出流浪的原因,但她们也部觉得这不是作为一名战姬该有的行为。而她们在面对苏菲时,也同样都没办法表现出强硬的态度。
而且一提到堤格尔,两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这点也是无法否认的默契。
附带一提,在这阵对话中,米拉刻意避开了艾莲不提。因为她才稍稍说了句那位银发战姬的坏话,莉莎便明显流露出不悦的神色。然而,这位拥有异彩虹瞳的战姬尽管表现出这样的反应,却也没有开口为艾莲说话。
话说回来,堤格尔和几位战姬其实也不是一直在吃喝玩闹,因为每隔一会儿,他们就得应付吉斯塔特的贵族前来问候。
对这些王宫贵族来说,掌管国内几个公国的几位战姬说什么都得寒暄一下。而堤格尔与几位战姬都有相当深厚的交情,这些贵族们自然也不能失礼。
此外,他们对堤格尔这个人非常感兴趣。毕竟整个吉斯塔特王国找不出一个人能与这么多的战姬结为至交——比方说,领地位在王国南方的贵族,的确可能会与艾莲、米拉和苏菲打上交道;但由于距离和莱格尼察,以及奥尔嘉的布列斯特相对距离较远,和这两位战姬自然也没有交流的机会。莉莎的路伯修和奥斯特罗德更是形同另一个国度,光是来回一趟都堪称是一次苦行。连国内首屈一指的贵族伊尔达,也只与莉莎和凡伦蒂娜有所往来。
然而,堤格尔身为他国之人,身边却有五位战姬与他相谈甚欢。
对此,艾莲等人也觉得颇为有趣。每当有人前来问候,这几位战姬便会拉着堤格尔一起加入对话。此举就连方才和堤格尔初次打了照面的凡伦蒂娜也仿效着。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堤格尔是客将,实在是不方便拒绝。而艾莲等人则因为自己就是这么做,也不好表示反对。因此只能站在一旁观看。
「不过话说回来,堤格尔真受欢迎呀。」
艾莲远远看着堤格尔被凡伦蒂娜拉着与几位诸侯贵族们谈话的情景,语带赞叹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此时苏菲走了过来。
「艾莲,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不行。」
艾莲将一杯盛满葡萄酒的银质酒杯贴到嘴边啜了一口,冷冷地回绝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我猜得到。你是要我在堤格尔回布琉努之前,把他借给你对吧。」
「答对了——」
苏菲笑着将头靠到了艾莲屑上。那一对祖母绿般的眼眸夹带着微微的热意,投射向站在远
方的堤格尔。
「好嘛——不过就是多绕一点路呀——他救了我,可是我却还没有回报他呢。」
「回报?你是想干嘛?」
艾莲语带警戒地开口质问。苏菲的为人值得信赖,但她对于偏爱的人事物总是有过度关照的倾向。艾莲饲养的幼龙路尼耶就是受害者之一,她与堤格尔重逢时毫不避讳地紧紧抱着对方不放的举止,也同样让人怀疑。
「我只是要招待他到我的公宫,请他吃饭而已呀。」
「如果只是要请他吃饭,不用进你的公宫去也行吧。」
「我想让我们公宫的人见见他呀。因为大家都想亲口跟他道谢呢。再说,我有些话想跟他私下说,仅仅一、两个晚上的时间是说不完的。」
苏菲这番话让艾莲听了不太高兴,因而瞪了身旁这位金发战姬一眼。
「苏菲,你少跟我开这种玩笑。之前你已经叫我把堤格尔借给你一次了……」
那是约两年前,苏菲头一次见到堤格尔时的事。对此,苏菲微微笑耸了耸肩膀说:
「真令人怀念呀。我那时候确实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如果说——我这次是认真的呢?」
「那我要把之前对奥尔嘉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送给你——堤格尔是布琉努王国的贵族,而你可是我们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呀。」
「是啦。不过他是男人,而我是女人。我没打算轻匆我身为战姬的身分,但也不想过度隐藏自己的想法,伪装自己呀。」
这句话让艾莲又叹了一口气。
◎
在结束了面对诸多贵族们的寒喧之后,堤格尔觉得相当疲惫。尽管他拥有一副在狩猎和战争中锻炼起来的体魄,但这种疲惫却是精神上而非肉体上的。
在莉姆和蒂塔的搀扶之下,堤格尔喝了一杯葡萄酒,总算是平静下来。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艾莲等人也不得不好好反省一下。
「我们做得好像有点太过分了些呢。」
「不过对贵族而言,跟其他贵族见面交流是很重要的事呀。」
米拉提出异议,但莉莎也忍不住歪着头开了口:
「就算是这样,今天的交际也太多了吧?再说,堤格尔是布琉努王国的人,把交际的对象限定在王宫任职和领地在我国西部的人,是不是比较好呀?」
对此,苏菲摇摇头说:
「不能这么说。毕竟堤格尔今后造访波利西亚公国的机会也不小呢。」
听到这位金发战姬这么说,一旁的奥尔嘉也默默地用力点头附和。奥尔嘉统领的布列斯特公国位在吉斯塔特王国的东部。
堤格尔一边听着这几位战姬的谈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我今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啊。
这时候,一名男子忽然朝着堤格尔走了过来。
「抱歉,请问您是哪位?」
蒂塔像是在守护堤格尔般,向前跨出一步站了出来。对此,那名男子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而是这么开口回了话:
「冯伦伯爵,维克特国王陛下有请。」
堤格尔听了点点头。维克特王之前曾向他提起,在傍晚的时候有事想跟他单独谈谈。
「你可以吗?我陪你走一段路过去吧?」
艾莲颇为担心地开了口。而且不只她,还有蒂塔、莉姆、米拉、苏菲、莉莎,以及奥尔嘉全都对他投以关切的眼神。但堤格尔只是笑笑地摇了摇头。
「我跟维克特国王陛下不是要说什么太严肃的事,马上就回来了。」
堤格尔为了让蒂塔安心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随着该名男子走出了大厅。
「您真受欢迎呀。」
男子笑说。堤格尔也伸手搔了搔自己暗红色头发,苦笑着回应:
「我自己是不这么觉得啦。不过好像我一离开,她们就会觉得我会陷入危险的样子。」
「国王陛下很同情您的境遇呢。」
堤格尔听到眼前的男子这么说,愣愣地看着他——这是开玩笑吗?还是那位老迈的国王陛下真的这么说?
对于堤格尔的反应,眼前的男子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向前走。 他们来到一间房门前。男子在这里驻足,以手势请堤格尔入内。堤格尔敲敲门之后,将房门推开走了进去。
这是间非常宽敞的房间。屋内摆设相当豪华,就连嵌在墙上的暖炉都装饰得极为华美。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椅子,维克特王就坐在椅子上。他身上穿的仍是方才在大厅时看到的那一袭华丽长袍,但头顶上没有配戴王冠。
维克特王的面前摆了一张同样的椅子,中间则是隔着一张小桌。
「坐吧。」
在维克特王的邀请之下,堤格尔行了礼,依言坐到这位年迈国王的对面。这张椅子软得出奇,将堤格尔的重量整个吞了进去,让他差点慌了手脚。
为堤格尔领路的男子端出了两只银质酒杯,斟满了葡萄酒摆到小桌上,随后对两人行了礼,便离开了房间。房门关上的声音从堤格尔的身后传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关于你之前前往亚斯瓦尔王国一事——」
维克特王没有多花时间寒喧,直接切入了正题。堤格尔慌张地生咽了一口气,竖耳倾听这位年迈的国王要说什么。
「朕是希望你担任我吉斯塔特王国的使者没错,但可不记得有强迫你答应。毕竟你不是我国的国民,怎么能强迫你接受呢?至于你在亚斯瓦尔王国被卷入战端,那是你自己的决定。而你在归程时遭遇沉船意外,更是朕无法预知的事……」
这番话让堤格尔听了忍不住眨了好几次眼睛,愣愣地凝视着维克特王。这位年迈国王所言属实,但怎么听都是挑衅的语气,马斯哈或蕾琪公主听了肯定会为之震怒。
就在堤格尔正思索着该如何回话的同时,眼前这位年迈的国王面不改色,进一步又开了口:
「——朕大可这么说,不过这样的说词似有不妥……你怎么看?」
「……这只怕会招致布琉努王国的不满。」
听到维克特王问得突然,堤格尔难掩惊讶的反应,但也慎重答了话。对此,维克特王摇摇头。
「这么说不对。确切的说法是,朕方才的说词会激怒你身边的人,而你的至交可不只局限在布琉努王国之内。」
这句话让堤格尔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艾莲等人的模样。同时心想,也许和布琉努王国相比,他在吉斯塔特王国交到的挚友还更多吧。维克特国王看着眼前这位青年的反应,扬起了嘴角说:
「朕当然是不能这么宣示。不过,朕要是这么说,结果应该会很有趣吧。」
说完,他向前挺出了身子,接着对堤格尔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朕得跟你道歉。」
这情况让堤格尔忍不住屏息。他看着维克特王低头露出爬满灰发的后脑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堤格尔有听说过,维克特王希望通过马斯哈转达对布琉努王国的歉意,不过都已经这么做了,他实在没想到维克特王作为一国之君,居然会这么对他低头致歉……要是这件事传出去,对他身为国王的威信应该会造成很大的伤害,进而引发一起不小的骚动吧。
一会儿之后,维克特王擡起头,显露出一张不带半分情绪的表情。堤格尔试着说服自己冷静。
坦白说,他对维克特王一点都没有埋怨——的确,他在亚斯瓦尔王国是被卷入了一连串严苛的战争之中。不过他也遇到了奥尔嘉和马特维,亲手拯救了苏菲,还认识了包含塔拉多.格拉墨在内的许多人。
至于坠海,这个部分就跟维克特王所说的一样,只能说是一起意外。毕竟有谁会想到竟然有魔物带领海龙,夜袭他们搭乘的船只呢。
因此,堤格尔开了口:
「亚斯瓦尔王国的国境与我布琉努王国也有接壤。亚斯瓦尔王国的混乱,对我国应该也会造成不良的影响。所以,我是为了我国的和平,以及我国与贵国之间的情谊而去的。」
尽管维克特王已经先向他道了歉,但他还是将事前想好的话吐了出口。只是,维克特王脸上的表情仍旧没有任何改变。堤格尔无法猜出这位年迈的国王心里在想什么。
「你的想法是很重要没错,不过这件事不可能在朕的道歉跟几句赞赏之下就这么了事。毕竟你可是拯救了我国宝贵的战姬性命,还为我国和亚斯瓦尔王国创建了友好的关系。所以,朕要给你一点奖赏。」
——来了……堤格尔听了维克特王的说法,在心里忍不住嘟哝了一声。关于维克特王的赏赐,这点堤格尔事前在与艾莲和莉姆谈论这次会面的情况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根据艾莲和莉姆的揣测
,维克特王给我的赏赐应该不会是领地,而内容大概不出金币、宝石、名誉的称号,或是别墅之类的……
堤格尔也这么想。不过维克特王接下来脱口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这位红发青年的意料。
「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让堤格尔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回应。而眼前这位年迈的国王接着开口:
「说吧。只要是朕可以办到的事,朕就会答应。」
「……什么都可以吗?」
堤格尔说话时的语气是打着颤的。他这么问不是为了确认详情,而是为自己争取拾回冷静的时间。对此,维克特王毫不犹豫地回了话:
「什么都可以。一如朕所说的,只要是朕办得到的事都行。」
堤格尔听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而他的背上更是湿成一片。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比较暖和的关系吧。此时紧张和不安的心绪紧紧掐着他的心房。
「您要忽然要我提出要求,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那么,王座如何?」
维克特王的提议让堤格尔差点惊叫出声。然而这位年迈的国王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如一,连脸上的皱纹和嘴上的胡须都只有开口说话时的抖动,冷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在与人闲聊。
「抱歉,您说……王座是什么意思?」
「朕说的当然是布琉努王国的王座了。」
面对堤格尔的询问,维克特王若无其事地回了话:
「朕已经调查过你的国家内外情势,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朕可以将军队和资金借给你。」
这让堤格尔听得瞠目结舌。若是直接解读维克特王这番话的意思,他是要堤格尔回国篡位……抑或者,其实这位年迈国王的意图是要引诱他失言,说出心里的话?
「我觉得,我好像正被怂恿去做一件不符合自己身分地位的事。」
堤格尔笑着意图蒙混,但维克特王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不流血的方式达成这个目的。毕竟现在统治布琉努王国的,是位年轻的公主嘛。」
这位年迈国王的眼神有如深不见底的沼泽,让堤格尔几乎产生了要被吞进去的错觉,因而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接受。
他提起置在桌上盛着葡萄酒的银杯贴到嘴边,试图借此压抑内心波涛汹涌的悸动。随后他开了口:
「请容我像陛下您提出一个疑问——您为什么会提到王位的事呢?」
「你与我国的战姬关系相当友好。」
维克特王也提起了银杯,啜了一口葡萄酒说……
「我吉斯塔特王国之内,可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么有本事。就连历代国王之中能与多位战姬创建亲密关系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对陛下来说,战姬是您的部下,不过对我来说,她们是我的朋友……难道不是因为这种关系上的差距使然吗?」
「所以朕才劝你坐上布琉努王国的王位。因为要是邻国国王是像你这样的人,不管什么问题,都会变得很好处理了。」
听到维克特王这么说,堤格尔一对黑眸之中流露出的困惑又加深了几分。
「您这么说,是想将我拱成一个傀儡国王吗?」
尽管犹豫,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吐出这个疑问。他知道这是个危险的问题,但若是不吐出这般犀利的质问,他就无法摸透这位国王的意图。
对此,维克特王微微挑起了眉毛,初次流露出算是反应的反应。
「没这么麻烦。朕所希望的就跟你一样,是我国的和平而已。而拥立一位傀儡国王,就只会带来混乱的局势而已。」
说到这里,这位国王稍稍显露出了愉悦的语气说……
「朕想问你,你可有野心?不说王位,你有没有想扩张领地,站上更高地位的野心?凭你卓越的弓术,战场上辉煌的功勋……你不觉得与这些成就相比,目前的地位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吗?」
「我……很满足于自己现在的地位。就算回到布琉努王国,回到亚尔萨斯之后,我也不会想追求这样的东西。」
「这是梦话呀。」
维克特王冷冷地笑了一声。而他这句话也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刃,戳进了堤格尔的心房。堤格尔惊讶于这位年迈的国王初次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反应,因而瞪大了眼看了过去。
对此,维克特王别过头,将目光投射到了一旁的壁炉上。
「朕喜欢狩猎。在你这个年纪,朕也经常扛着弓箭骑马,奔驰在由我吉斯塔特王族管理的狩猎场上。朕养了从布琉努王国弄来的老鹰,也养了猎犬。」
他的表情皱了起来,显露出自嘲的反应。
「然而,在朕过了二十岁之后,无论是弓箭或是马匹都被没收了。连老鹰跟猎犬也是。朕被人点了名说:『从此之后,你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了。』身为国君,我是不能亲自携弓带箭的。即使我来到狩猎场,也会跟来一群侍从,身旁也总是有十名以上的护卫。」
堤格尔沉默地听着维克特王的话语。吉斯塔特王的语调实在是过于平淡,让堤格尔分不清他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单纯在呢喃着过去发生的回忆。
「若朕说想要天上的鸟儿,就会由最出色的弓箭手将之射落,并献呈给朕。而朕在看了几眼之后,便会要主厨拿去处理。这,就是国王的狩猎。」
维克特王轻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回堤格尔身上。
「和无条件获得新身分的朕相比,凭着一己之力挣得目前身分的你,或许状况不能相提并论;然而,你应该和朕一样,都无法回归过去的立场了。你应该不是认真觉得,在回到布琉努之后,还能像过去一样当个亚尔萨斯的伯爵度日吧?」
堤格尔连一句话都挤不出来。维克特王的话语,将堤格尔心中的不安雕出了形体。
「你能够平息布琉努王国的内乱,而且还在内乱期间击退了墨吉涅的大军侵略;这次更是协力终结了亚斯瓦尔王国的内乱……」
堤格尔默默凝视着维克特王屈起了如枯枝般的手指,一一枚举着他的功绩。
「即便手边拥有充裕的兵员跟资金,这也不是常人能及之事,但你却几乎是一个人独自完成的。话说,在你们布琉努王国,你的弓术应该是得不到认可的。因为一个民族狭隘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不过你的战功是没有人能够忽视的,也因为有许多人会站在你的身边,所以众人更不可能对你视而不见。」
「感谢陛下擡爱,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堤格尔竭尽所能地挤出了声音回话。因为他觉得害怕,害怕要是再不开口说些什么,整个话题将会被带到完全违背他的期望的方向。
「不过我已经对蕾琪公主殿下宣示过我的忠诚了,如果我的国家有任何危难,我会第一时间赶回去。而且对我来说,亚尔萨斯是我的故乡。我只要有这一片领地就够了,不期望更高的地位或更多的领地。」
「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国王的位子?」
维克特王开口确认。对此,堤格尔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回应,而若是回到布琉努王国之后,无论蕾琪公主要赐给他什么样的地位跟领地,他都打算回绝掉。
「这样的话……对了,你要不要成为朕的臣子呢?」
话题忽然来个急转弯,堤格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眨了两下……这位年迈的国王现在又打算说什么?维克特王凝视着堤格尔脸上的表情,不以为意地开了口:
「既然你不想成为国王,那么朕就必须另外予以奖赏。而如果你愿意成为朕的臣子,凭你立下的功劳,朕可以为你准备应得的地位或是其他赏赐。」
这句话让堤格尔听了觉得困惑。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地把想法传递出去了。
「那个、我……我打算回亚尔萨斯去……」
「亚尔萨斯现在是由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两国共同管理,所以只要你点头,亚尔萨斯就会成为我国的领土。而领主带着其所掌管的领地一同投效他国,这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维克特王这样的说法,让堤格尔再也按捺不住了。
「您是要我当一个叛国之人吗?」
然而,对于他的愤怒,这位年迈的国王却是淡然处之。他默默地凝视着堤格尔,但随后眼神却忽然变得锐利。
「你会死喔。」
这简短的一句话,及时让堤格尔冷静了下来。他一时以为自己方才脱口说出的话过于失礼,但其实没有人能在听到背叛祖国的要求时冷静应对的。他双手置在膝盖上紧握拳头,双眼直视着维克特王,等着对方继续开口。
「你没有野心,又没有欲望,这是你极大的缺点。但你却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这个部分,让这个问题又更
大了一些。因为多数人听了你这么说,是不会相信的。他们会认为你只是佯装出两袖清风的样子,目的是要掩饰你不欲人知的强烈野心跟欲望。」
这番话出乎堤格尔的意料,让他无法开口回话。但此时他紧绷的心绪和愤怒也在这个瞬间烟消云散,他表情困顿地凝视着维克特王。在隔了数到五的沉默之后,他有些畏缩地开口询问:
「没有野心跟欲望是缺点吗?」
「若是没有才能和功绩的人怀抱着野心,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像你这样的人若没有欲望,也会是一场灾难。朕手下的臣子不清楚你的为人,他们会对朕对你的处置抱持疑惑,认为朕对于你的功绩,无法给予应有的奖赏……虽说,将你无欲无求的这一面拱成一段佳话也是一种处理方式,不过这么一来,就会有另一派人对你投以嫉妒的眼神。再说,你的领民未必都喜欢一个无欲无求的领主。也有人希望自己的领主面临赏赐时,能欢天喜地地收下。」
维克特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其道理。堤格尔无法反驳,只能默默聆听。
「好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呢?」
「那么……可以请陛下赐与我与我的功绩相当的金币吗?」
「好,那么朕就准备二十辆马车份的大桶吉斯塔特金币,由四十匹马搬运——当然,不只是金币,马和马车都归你所有。」
「呃!」
堤格尔忍不住惊呼一声。此时他脑中浮现的,是亚尔萨斯的内核都市榭雷斯塔以及他的宅邸……那里肯定装不下这么多金币。
而且,就算金币囤放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二十辆马车跟四十匹马……既然是吉斯塔特国王的赏赐,马跟马车是绝对不能随便丢掉的。这么一来,就得建造大型车库跟马厩了。
面对堤格尔惊讶的反应,维克特王似乎朝着另一个方向自行解释。他一派轻松地开口询问:
「不满意吗?如果你想要更多,朕可以加倍给你。」
堤格尔听了,慌忙地赶紧低头,对眼前这位年迈的国王道谢。
这次的面谈结束之后,堤格尔准备离开这间房间。
「这次的对话挺有意义的呢,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在他离开之前,维克特王叫住了他,对他这么说:
「就订在明天好了。在你离开我吉斯塔特王国之前,能否和帕耳图伯爵碰个面呢?朕觉得,这对你而言也不是坏事。」
堤格尔离开了维克特王所在的房间,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也涌上了一股沉重的疲惫感,让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甚至想就这么在王宫走廊上倒头睡去。
——国王?要我成为国王……?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不是可以被其他人听见的事。尽管奥尔嘉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此次由维克特王脱口说出,两者之间的分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原本打算在这次的面谈结束之后找艾莲和莉姆商量,但现在只能作罢了。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之前在亚斯瓦尔王国认识的塔拉多.格拉墨这名青年。他虽生为一介平民,却在战场上立下无数功勋,因而攀上了将军的位子。之后还向堤格尔说,他要成为该国的国王。
——不,我跟他不一样。
堤格尔摇摇头,独自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今天与维克特王的这次面谈,令他想忘也忘不掉。
◎
夜色攀上了王都席雷吉亚的天空,地上亮起五颜六色的辉煌灯火。民众点亮了政府配给的蜡烛,在入夜后喝酒、唱歌、跳舞。由于每年都有这样的情况,王都的公职人员和卫兵都已经习惯了。只要没有人打架闹事,他们是不会介入的。
再一刻钟时间过后,太阳祭第一天的活动就声明结束。此时有七名男女——堤格尔和六名战姬聚集在王宫内的一间房间里。
堤格尔仍穿着身上的礼服,艾莲等人也依旧穿着宫廷礼服,他们围坐在宽敞房间中央的一张大圆桌前。堤格尔将黑弓置在身旁,而其他几位战姬也将各自的龙具摆在自己的身边。
艾莲说,这间房是贵族聚集在王宫内谈天时使用的场所。堤格尔进来后的感想是,光这间房间就跟他在亚尔萨斯的家差不多大了。
房间的地板铺了蓝色的地毯,墙边设置砖头堆砌而成的壁炉。壁炉里烧着柴火,烘暖了室内的空气。天花板上垂着一组圆形吊灯,吊灯上插着好几十根蜡烛,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间屋里除了堤格尔等人坐的椅子之外,还有几张长椅和矮床,上面堆满了镶有花和动物刺绣的靠垫。
艾莲双手抱胸,上半身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紧盯着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她丝毫不介意这个动作会弄皱身上的礼服。坐在她身边的堤格尔从她的侧脸中察觉到些许落寞的神情。
——是因为莎夏的事吗?
莎夏即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这位黑发战姬是艾莲的挚友,持有拥有火焰之力的龙具,巴尔格雷。
平常的艾莲绝不会显露出这样的表情。然而,在这个所有战姬齐聚一堂的时刻,她必然会想起莎夏吧。
「——艾莲。」
堤格尔犹豫了一会儿,用和缓的语气呼唤了身旁这位银发战姬——如果现场只有他和艾莲,他应该会让艾莲一个人好好沉思,不过现在可不是这样的场合。艾莲微微瞠大了眼睛,银发也微微摇曳,但很快就转头对堤格尔报以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了不习惯的衣服,我好像有点累了。」
「我也很想赶快从这身衣服之中解放啊。」
堤格尔拉了拉礼服的衣摆笑着回话。这番话有一半是认真的。
「如果你可以接受宽松的衣服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呀。」
随着一声快活的嗓音,一副白磁茶杯轻轻地摆在堤格尔的面前。杯里盛满了红茶,袅袅白烟带着清香,撩拨着堤格尔的嗅觉。
米拉坐在堤格尔的另一侧,举着茶壶面露微笑。红茶似乎是她泡的,其他战姬们面前也各摆了一只盛满红茶的白磁茶杯。
「我可以帮你选一套站在我身边也绝不失色的衣服,想穿吗?」
「若真有这种衣服的话,我还真是求之不得。另外,如果你可以顺便帮我整理一下头发的话……」
「等一下,堤格尔,我也可以帮你挑衣服,没必要特地去找米拉。」
艾莲以不悦的口气打断了堤格尔还没说完的话。米拉端着手里的茶壶,睥睨着另一头的银发战姬冷哼了一声,说道:
「在选衣服的品味跟穿搭知识方面,我了解得应该比你更多吧?」
米拉这句话让艾莲稍稍心虚了一下,但艾莲可没打算就这么退出战局。
「我是没你清楚没错,不过,重要的应该是了解堤格尔适合什么样的打扮吧?我认为蓝色为主的衣服最适合他。毕竟蓝色最能凸显出他头发的颜色嘛。」
「别笑死人了。艾蕾欧诺拉啊,堤格尔最适合的颜色是白色好吗?」
米拉耸耸肩,露出嘲弄的笑容望向艾莲。
堤格尔夹在两人中间,一脸困扰地看了看其他几位战姬的反应。苏菲掩着嘴笑着;奥尔嘉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莉莎和凡伦蒂娜则带着混合了惊讶和无奈的表情凝望着堤格尔、艾莲和米拉。
「我觉得堤格尔比较适合绿色。那种像大草原般的翠绿色。」
奥尔嘉开了口。艾莲和米拉听见了这番话,同时露出了发现新对手的反应,转头望向桌子另一头的粉色头发的战姬。对此,苏菲微微歪着头,伸出一只手捧着自己的脸颊附议:
「对喔,绿色应该挺适合他的呢。」
「那的确是不难看,但绿色不就是他平常所穿的衣服颜色吗?这样太没新意了。」
「绿色也算挺不错的,但应该还有更适合堤格尔的颜色吧?」
「——你们要争这个争到什么时候?」
直到莉莎一脸无奈地插了嘴,艾莲和米拉这才回过神来,表现出该有的气质。
米拉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伸手端起了桌上盛着红茶的白陶杯啜了一口。她这么做是为了证明红茶没有添加不该加的东西。
尽管堤格尔丝毫没有怀疑她的念头,不过现场可是聚集了王国支柱的六位战姬,就是再谨慎几分也不会显得多礼。
「今天邀请各位齐聚一堂为的不是别的——」
此时,率先开口的人是苏菲。她带着极为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同坐在桌前的众人说:
「我想跟各位讨论一下关于魔物的事。」
「魔物……?」
凡伦蒂娜手里端白陶杯歪着头问:
「苏菲亚,我听你说你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不是吗?」
「虽然听起来很像在开玩笑,不过这是很严
肃的事喔,凡伦蒂娜。」
苏菲不带笑容地回了话,她的反应让凡伦蒂娜有些困惑。但不只苏菲,在场的所有人都紧绷着面容没有开口。他们似乎打算先听听苏菲想说什么。
于是,这位金发战姬先将自己所遭过到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即去年乘船从亚斯瓦尔王国归国时,船只遭遇托尔巴兰这头魔物袭击的事。而当时也搭乘同一艘船的堤格尔和奥尔嘉,在苏菲说完之后也做了补充。
在苏菲叙述这件事的时候,置于她身边的龙具光华不断闪烁着金光,仿佛欲证明其主人句句实书,没有半句假话。
接着奥尔嘉也跟着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托尔巴兰,是在亚斯瓦尔的要塞。他乔装成名为莱斯特的人类。不过根据我在亚斯瓦尔王国听到的各种消息指出,莱斯特这个人已经持续待在那个位子上好几年了;不知道究竟这个托尔巴兰是一开始就是以莱斯特这个人的身分活动的,还是在某个时间点才把伪装的身分转移到这个人身上。」
语毕,置于她脚下的罗轰也轻轻地震荡,让人觉得这把龙具是要保护它这位年幼的主人。
奥尔嘉说完之后,接着开口的人是莉莎:
「我遇到的除了那个托尔巴兰之外,还有另一个名叫芭芭.雅加的魔物。」
此时,堤格尔以挂心的视线望向拥有一对异彩虹瞳的战姬。莉莎察觉到堤格尔的视线,为了让他放心而对他投以微笑。她的神色中带有几分喜悦,但也有几位战姬微微蹙起了眉头。
莉莎先是提到她与已逝的莎夏一同在海上与托尔巴兰交战一事。随后艾莲则补充了她从莎夏口中听到的情况。
接着,莉莎也毫不隐瞒地提起她曾遭受芭芭.雅加诅咒的事,以及因为这个缘故,她的右手至今仍无法恣意使唤的情况。
说完,挂在她腰上的雷涡释放出几道蓝色的电光,仿佛赞许其主人的英勇奋战。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芭芭.雅加的尸体,不过我知道它已经死了,也知道我身上的诅咒解除了。另外,我现在可以用左手挥使雷涡,这点没有问题。」
她自始自终都表现出一副昂然的模样。当她说完,艾莲接着便开口。艾莲接话的目的有一部分是为了驱走诅咒一词带来的紧张气息。
「我遭遇的魔物,有伊莉莎维塔提到的芭芭.雅加,还有跟它一起出现的渥加诺伊。关于芭芭.雅加,我所知道的伊莉莎维塔都已经说了。」
艾莲在这里顿了一下,随后一双宛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忽然眯细而显露出锐利的光芒。
「至于那个渥加诺伊,它外表看起来就跟人类男性一样。乍看年龄约二十五岁左右,体格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过它可以空手接下我的艾利菲尔。」
这句话震惊了在场所有的战姬。艾莲的龙具拥有「降魔之斩辉」之名,别说是铁甲了,就连龙鳞也可以轻易斩断。米拉、苏菲,还有莉莎等人都深知艾利菲尔的剑锋是何等犀利。
然而,那个渥加诺伊的肉体却能挡下艾莲的剑。
「抱歉,容我打个岔……我也碰过那个叫渥加诺伊的魔物。」
米拉带着有些不悦的表情开了口,这让艾莲惊讶地望了过去。米拉接着继续说:
「我听你提起这个名字还有它的外表时,就觉得似乎不是巧合……我遇到它是在两年前,我出面协助解决布琉努王国内乱的时候。当时我的拉斐亚斯也对它起不了作用。」
米拉手边的冻涟忽然冒出了白色的寒气,包围在它的周边。仿佛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觉得愤怒似的。
「你是怎么击退它的?」
听到艾莲询问,米拉没有即刻回话,而是将目光移到堤格尔身上。随后她再次转头面向艾莲,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开口:
「你想知道吗?」
「我可要先说,如果是借用堤格尔那把黑弓的力量,我也做过。」
艾莲一派轻松地说完,她手边的银闪随即得意地刮起一道微风,轻轻拨动了艾莲的一头银发和礼服裙摆。
对此,苏菲、奥尔嘉和莉莎也跟着点头。米拉一脸茫然,来回望着在场的几名战姬。
「要是没有堤格尔那把黑弓的力量,我们可能早就败在托尔巴兰手下了。」
听到奥尔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莉莎像是要甩开那段回忆似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股力量,我跟堤格尔恐怕也早就被双头龙吃掉了。」
米拉嘟起嘴,瞪了堤格尔一眼,随即耸了耸肩。这时候,苏菲转头望向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凡伦蒂娜,对她开口询问:
「我们说的话你可以理解吗?」
「谢谢你的体贴,苏菲亚。你们可以继续说,不用管我。要是我有听不懂的地方,我会提问的。」
凡伦蒂娜回话时的表情显得相当严肃。看来她是以认真的态度聆听这几段与魔物遭遇的经历,堤格尔相当欣赏她这样的态度,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毕竟对堤格尔来说,若非他拥有遭遇魔物的亲身经历,加上在场这么多的『证词』,他恐怕是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世上居然会有魔物这种超乎常识所及的物种。
苏菲的反应却和堤格尔不同,凡伦蒂娜这样的反应反而使她更加重了戒心。她对邻座这位黑发战姬开口询问:
「凡伦蒂娜,你呢?你听到我们这些经历,有没有联想到什么类似的情况呢?例如之前在哪里遇到的人可能是魔物之类的……」
凡伦蒂娜一对眼眸不经意地流转了一下,仿佛在探寻脑中的记忆一般,随后缓缓地摇摇头,对苏菲垂首致歉。
「很抱歉,没能帮上诸位的忙。」
「——这样啊。虽然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么,堤格尔,可以请你谈谈你所遭遇到的情况吗?」
在苏菲的引言之下,在场几位战姬们的目光随之集中到堤格尔身上。这位暗红色头发的青年搔了搔头发,拾起置于脚边的黑弓说:
「从我懂事,这把黑弓就摆在我家了。家父说,那是我们冯伦家代代相传的传家宝,还告诉我,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使用。」
「你的父亲还提过其他关于那把黑弓的事吗?」
听到艾莲询问,堤格尔摇摇头。
「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家父其实不怎么使弓,只教了我基础的射箭技巧。」
「仔细想想,布琉努王国的贵族会将一把弓当成传家宝,真的是很奇妙的事。」
米拉开口说道。基本上,布琉努王国向来对于弓箭抱持成见,认为枪剑才是战士该使用的武器,而弓箭是没有武术才能的人,以及穷人才会使用的工具。虽然他们不是整个国家都摒弃弓箭不用,但使用弓箭在战场上建功是不会受到赞赏的。
「像你这样的人竟然是出自布琉努王国,这让我觉得相当意外呢。」
艾莲也附和着。对此,堤格尔苦笑着说:
「我是乡下长大的嘛。我十岁第一次去王都尼斯的时候,就已经很习惯使用弓箭了。」
「堤格尔,你第一次认识到那把黑弓的力量,是在射下萨安。泰纳帝和他所骑乘的飞龙的时候对吧?」
苏菲确认性地开口询问。堤格尔带着紧绷的脸庞点了头。
「嗯,在那之前,我除了保养之外不会特别去碰它。」
萨安是泰纳帝公爵的儿子。在迪南特之战的几十天后,他在其父的命令之下带着飞龙和地龙,率领三千兵马攻向了亚尔萨斯。最后,他在堤格尔和艾莲率领的莱德梅里兹公国军面前败下阵来。
当时萨安欲乘飞龙逃跑,但堤格尔的意识却也在这时候传来黑弓的呼唤,要他将飞龙射下。他当时搭上黑弓的箭矢更是得到来自艾莲的艾利菲尔授力,夹带着一道旋风。
由黑弓击出的箭矢以惊人之势飞快贯穿了遨翔在高空中的萨安和飞龙,将他们轰飞。当时的冲击之强,堤格尔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关于那把黑弓传出来的声音,你有概念了吗?」
这次开口的人是米拉。堤格尔隔了一个呼吸之后,慎重地答了话:
「应该是蒂尔.纳.法。」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布琉努王国和吉斯塔特王国拥有同样的多种信仰,而蒂尔.纳.法在这个信仰中是司掌夜晚、黑暗以及死亡的女神。既是主神佩尔克纳斯的妻子,也是祂的姊姊、妹妹,同时也是祂毕生最大的敌人。
关于蒂尔.纳.法是否该进入十位神只之列,神官们过去曾有相当大的歧见。
有一派认为,司掌黑暗及死亡,同时又是主神佩尔克纳斯生涯最大的敌人的女神,不应该与其他诸神齐名,好几度主张应该将蒂尔.纳.法从这个信仰中排除。然而,另一派则认为,这位女神既是佩尔
克纳斯之妻,也是祂的姊姊和妹妹,因此驳回了立场相对的提案。
最后,这个争议以『黑暗和死亡终会降临』这个标语,以及『佩尔克纳斯能与祂生涯最大的敌人结为连理,应当给予赞美』的意见作结。
其后,蒂尔.纳.法没有自十位神只之列中除名,并作为这个信仰的一部分延续至今。
「我没有要怀疑你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为什么蒂尔.纳.法会帮助你呢?堤格尔,你的家系之中曾经有人是神官吗?」
米拉蹙着眉头开口询问。她会有这样的疑惑也是当然的。
「就我所知,我的祖先之中没有神官或巫女,而我们冯伦家的第一代当家似乎是个猎人。根据记载,他是因为协助先帝有功,因而受封爵位和领地。」
「令堂呢?」
「家母是在王宫服务的园丁之女。她在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的时候过上了家父。」
「如果能在王宫当园丁的话,家里应该是有相当程度的身分地位才对……」
「关于家母的事我不太清楚。由于家母在我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过世,所以我没有听说太多关于家母的事。」
听到堤格尔的回话,米拉随即低下头说「对不起」。堤格尔一点都不介意地摇摇头。
——妈妈的事啊……
关于母亲,堤格尔有信心可以马上回答——她是个温柔,喜欢说话的母亲。另外,他也知道,他的母亲体弱多病,从没有步出家门。
然而,关于母亲的身世,他却几乎是一知半解。
母亲出生于王都尼斯,但她却从来不提关于王都的事。也从没有提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或其他家人的事。
不过,她虽然不提自己的身世,但却非常喜欢讲述童话故事和历史。
她每晚陪在幼时的堤格尔身边讲述各式各样的故事,直到堤格尔睡着为止。所有堤格尔知道的童话及历史故事,有九成都是从母亲和马斯哈那里听来的。
母亲曾经提起弓箭手的故事,也有和魔物奋战的勇者的故事,但却从没有提过关于那把作为传家宝的黑弓的事。
堤格尔想,如果有什么关于母亲的文本记录,应该只在父亲的日记中了,但他没有打开来翻阅。此外,也许可以从父亲的挚友——马斯哈和奥杰等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母亲的事。
「关于家母的事,等我回到布琉努之后我会试着了解看看。」
「麻烦你了,不过不要勉强喔。」
苏菲吐露出这般体恤之言后,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些魔物以『杖』或『斧』之类的方式称呼我们,好像对它们来说,我们只是龙具的附属品一样。」
「另外,那些家伙也称堤格尔为『弓』。不过对我们跟对堤格尔的态度却有明显的落差。对它们来说,我们战姬只是阻挠它们的存在,但堤格尔却似乎不是如此。」
莉莎等米拉说完之后也开口:
「芭芭.雅加很明显想要把堤格尔掳走。」
「渥加诺伊在跟我交手的时候也是如此。」
在米拉答腔之后,奥尔嘉歪着头说:
「可是托尔巴兰却好像没有这样的打算呀。」
「那些魔物——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实际数量,不过似乎也不是团结一致的。」
苏菲说完,凡伦蒂娜开口插了话:
「我大概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各位今后打算怎么做呢?」
这位黑发战姬说话时,将目光挪到了堤格尔身上。
「冯伦伯爵之后似乎是打算回到布琉努王国吧?这么一来,您大概也不会频繁前来我吉斯塔特王国了……甚至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件,恐怕是好几年都不会过来了。」
这是很正常的考量。毕竟堤格尔之所以会提早预定归国的时间,原因就是吉斯塔特王国请他作为使者,将他遣使他国,差点造成堤格尔意外身故的结果。因此,就算堤格尔提出请求,恐怕蕾琪公主也不会轻易答应让他随便再踏入吉斯塔特王国的领土了。
而这几位战姬要前往布琉努王国也非易事。毕竟她们都是统治各个公国的公王,若非涉及国家层级的战争或重要交涉,她们是不能离开自己统领的公国的。
「冯伦伯爵,您怎么想呢?您打算找出这些魔物,将之一一消灭吗?」
「我还没有决定。毕竟我们连它们的人数,以及目的都还不清楚。」
堤格尔这番话与其说是针对凡伦蒂娜的回复,不如说是说给在场几位战姬听的。
「今天请大家聚集在这里,就如同苏菲所说的,我希望大家能够彼此交换跟魔物相关的消息;我希望人家能够借此把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情况分享给人家知道,也希望今后若有新的消息都能即时告诉人家。」
说到这里,堤格尔望向凡伦蒂娜。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可以帮忙,可以拜托你吗?」
「是,如果是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事,我很乐意帮忙。」
凡伦蒂娜面带微笑地点点头,这样的反应让艾莲感到相当讶异。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是很感激啦,不过你也答应得太快了吧?」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提到魔物的事,那可能还有商确的余地,不过在场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遭遇过这些魔物,也容不得我不相信了吧。毕竟各位怎么说也不会是因为兴趣而聚集起来耍弄我的。」
凡伦蒂娜说完默默起身,将她的大镰刀扛到肩膀上。
「如果这个话题到这里已经结束,就请恕我失陪了。我有点累了。」
「抱歉,谢谢你今天特地拨冗前来。」
堤格尔说完,凡伦蒂娜便摇着她那一头黑发对眼前这位红发青年点头示意,并跟在场的战姬们道别,随后便离开了这间屋子。苏菲默默不语地看着她将房门关上。
「从对话看来,凡伦蒂娜似乎是个好人呀。」
听到堤格尔这声嘟哝,坐在他身边的艾莲随即伸手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对女人的感想真是一点都没有参考价值。你那张肌肉松弛的笑脸从头到尾都没有停过。」
「有吗?我觉得没有呀?」
「竟然还没有自觉,你看你病得多重。看来我得好好教育你一下,免得你被那种女人骗走。」
「艾莲,看来你的嫉妒心也愈来愈重了呀?」
苏菲刷新好了心情,面带笑容地调侃着艾莲。艾莲一股热气攀上了脸颊,赶忙将手从堤格尔耳朵上抽了回来。米拉和莉莎看了这个场面,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苏菲没有开口,这两位战姬也打算出言修理一下艾莲了。
此时,始终保持沉默的奥尔嘉则面有难色地开了口:
「我跟堤格尔一样,也觉得凡伦蒂娜看起来不像坏人,不过……」
这位粉红色头发的战姬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也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接着说:
「她对我们什么话也没问,这点让我觉得有点在意。也许她还是不相信我们所说的话。」
如果凡伦蒂娜真的相信在场的人所说的话,那么她应该会想要询问一些细节才对……这是奥尔嘉怀抱的疑问。
「她会不会是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呢?毕竟她从没有遭遇过魔物嘛。」
听到堤格尔这么说,奥尔嘉点点头,似乎没打算继续纠结在这个话题上。
「至少我们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这就是目前的收获了吧。不然要她光凭我们说的这些话就要她相信这个世上有魔物存在,这也太勉强了。」
艾莲以双手抱着后脑勺。而莉莎也耸耸肩予以附和:
「就连我们公国亲眼见过魔物的士兵之中,也有许多人以为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呢。就算我们身为战姬,也不能改变这个情况呀。」
「其他我们现在该解决的问题,大概就只剩下堤格尔回到布琉努王国之后,我们该怎么联系这点了。」
米拉说完,在场的六人于是商讨了一下,但也没想出具体的方法,决定在堤格尔启程返回布琉努王国之前再讨论一次。这场会谈也在此结束。
◎
凡伦蒂娜走在王宫的走廊上,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停过。而她也没有开口说话,依旧维持着她悠然的步伐,走回到她的专属休息室中。
「您回来了,战姬殿下。」
室内有两名男女,是凡伦蒂娜从奥斯特罗德公国带来的侍从。这两人是夫妻,年纪都在五十岁左右。原本坐在椅子上聊天的这对侍从夫妻,在看到凡伦蒂娜后随即起身,对着这位黑发战姬恭敬地行了礼。
壁炉烧着柴火,烘暖了室内。床边的桌子上摆了凡伦蒂娜喜爱的瓶装葡萄酒,还有一只倒放的银杯。凡伦蒂娜扫了酒瓶和酒杯一眼后,
对着两名侍从微笑。
「今天辛苦你们了。我要休息了,你们也休息吧。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以我的名义向王宫提出要求。」
这对侍从夫妇听完,对其年轻主君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这间屋子。他们使用的房间在隔壁。独自留在房间里的凡伦蒂娜坐到床上,将扛在肩上的龙具摆到了被子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真是累坏了。」
尽管她这么说,但她自言自语时的脸庞却露出了有些开心的微笑。
今天有许多收获,其中包括和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见了面。
尽管堤格尔在艾莲等人包围之下看起来显得相当不可靠,但在看到他和吉斯塔特的贵族们应对时的场面,便会发现他对谁都是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凡伦蒂娜觉得好玩而跟在他的身边,并相当欣赏他这样的处事方式。
「就连刚刚那个会议的场合中,他不只是听人家说话,也表现出了相当可靠的一面呢。要是能早点见到他就好了。」
凡伦蒂娜不讨厌堤格尔这样的男人。尽管堤格尔缺乏野心,这点对她来说是个缺点,但扣除掉这个部分,这位红发青年可以说是充满吸引人的魅力。
「太阳祭结束之后,他就要回布琉努去了。若要做事的话,还是等他回去了之后再说比较好吧?」
如果可以的话,凡伦蒂娜想试着创造与堤格尔独处的机会,但在堤格尔还留在吉斯塔特王国的期间,这似乎不是容易的事。毕竟艾莲等人跟在他的身边,而莉莎与奥尔嘉也对他抱持着好感,苏菲对凡伦蒂娜也怀有戒心……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个伊莉莎维塔竟然也有这么娴淑的一面……」
凡伦蒂娜说着,肩膀也随之轻颤,吃吃地窃笑起来。
就她所知,伊莉莎维塔。法米那这名战姬个性强硬,桀傲不驯,是个总是昂首阔步的人。然而,她站在堤格尔面前却表现得像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面对异性显得笨拙的小女生。而她与琉德米拉。露利叶斗嘴斗得互不相让的模样,看来也像个小孩子一样。
凡伦蒂娜不认为,她们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与堤格尔之间的邂逅为她们带来的改变。
「不是改变,而是……」
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是由龙具选定的。这些女孩都是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某天忽然就成了战姬。尽管米拉的母亲、祖母、曾祖母都是战姬,而米拉的成长过程中也接受了成为战姬的教育,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够保证她一定能够成为战姬。
同时,就算当上了战姬,这情况也不会在这些女孩身上忽然就产生改变。就算她们学会作为一个战姬该有的风范,但过去的自己也只是沉潜到表面之下,不显露在外而已,不会因此消失。但堤格尔也许非常善于引导这些身为战姬的女孩,表现出她们原本的面貌。
凡伦蒂娜起身,来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和银质酒杯,将葡萄酒倒入杯中啜了一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转换了一下思绪。现在不思考不行的事还多着呢。
「——没想到大家都遇到了呢。」
渥加诺伊、托尔巴兰、芭芭.雅加,这些所谓魔物的名字都在方才的会面中提起过。这是凡伦蒂娜今晚的第二个收获。
「就方才大家与会时的感觉来看,应该没有人隐瞒了什么,不过……」
她举着葡萄酒瓶和酒杯坐回到了床上,开始思考……
——多勒卡伐克与嘉奴隆公爵的事,是真的没有人知道吗?冯伦伯爵、艾蕾欧诺拉和琉德米拉若是曾经与这两人碰头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呀……
多勒卡伐克是过去曾经侍奉泰纳帝公爵的老人,在泰纳帝败北的同时失去了踪影。而他的真实身分是一只魔物,拥有调教龙的能力。
泰纳帝公爵在布琉努王国的内乱之中曾使唤了好几头龙,这些应该都是多勒卡伐克为他准备的。
野生的龙基本上是鲜少在人类面前抛头露面的。而泰纳帝公爵身为一个人类,竟能坐拥好几头龙能听从人话的龙,能实现这件事的,肯定就只有多勒卡伐克了。
嘉奴隆公爵没有和堤格尔等人正面交锋,同时也避开了与泰纳帝公爵之间的决战,就此走避他乡。他放了火,将他的宅邸和整个亚尔堤西姆城一起烧掉了。从这点来看,若是堤格尔和几名战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也许算是合情合理……
——魔物的数量和战姬一样,一共七只。这么一来应该还有另外两只才对……
是这两只魔物还没有现身在任何人面前吗?抑或者它们已经被前一个世代的战姬们消灭掉了?还是已经被嘉奴隆吃掉了呢……
——现在猜想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反正对方迟早会有所行动的,我就等着吧。
那我该如何行动呢?凡伦蒂娜开始思考,若是以作为一名战姬职责来考量,她该协助堤格尔和其他战姬,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们消灭魔物吗?这倒不是问题,毕竟对她来说,她迟早也是要把那些魔物全部除掉的。
不过,这些魔物身上还有太多未解的谜题,就连所有战姬中最热心调查魔物的苏菲,也尚未查明它们的目的。所以凡伦蒂娜决定,暂时还是先观察其他几位战姬们如何奋战。
◎
黑暗中弥漫着干冷的空气。
而一名老人与一名年轻人乍然现身,搅乱了这片宁静氛围。
这个没有半点光芒的空间中,他们踩着平缓沉着的脚步,眼睛仿佛理所当然地清楚捕捉了黑暗空间中的一切景物,包含龟裂的墙壁、灰色的地板,还有挑高的天花板。
这里是一处已然化为废墟的神殿。
身形矮小的老人穿着一身连帽黑袍,将帽子深深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走在他身边的青年则有着一副中等身材,以绿色布匹包裹着他一头黑色短发。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衣服,领口和袖口部分都嵌着皮草。
老人名为多勒卡伐克,而青年则名唤渥加诺伊。
「你为什么对于雅加婆婆被杀一事袖手旁观啊?」
渥加诺伊带着闲聊般的语气,询问走在一旁的多勒卡伐克。事实上,这对他来说也真的就只是一句闲聊。多勒卡伐克看也不看问话的人,只是简短地回了话:
「是柯契意。」
多勒卡伐克的意思,似乎是杀了芭芭.雅加的是柯契意。这个答案似乎没让渥加诺伊觉得满意,但他也没打算继续追究了。
两人走到神殿内的尽头驻足,擡头仰望眼前耸立的一道灰色墙壁。
墙上有一副骑乘巨龙的女神浮雕。
但事实上,没几个人知道浮雕中的女性其实是一位女神。
这位女神身上穿着一件薄裳,露出左侧乳房,将膝盖放在龙的头上,同时用手抚摸着龙的头侧,看来好像在安抚它——或者也可以解释为这名女神正在抑制这头龙的行动。
然而,这名女神凝视着龙心里在想什么,则是不得而知。
因为这名女神有三张脸,三副表情。中间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餍,右边的脸显露出愠怒的模样,左边那张脸则没有任何表情。那三张脸都低头俯视着脚下的龙。
「……是因为『弓』成长的关系吗?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呀。照这么下去,我们期望的日子就离我们不远了。」多勒卡伐克说。
「属于我们的时代会来临吗?黑色太阳和红之月高挂天空,紫色大地和绿色海洋覆盖着整个世界——一个无论人、龙,或者诸神都会成为童话故事般的世界……」
渥加诺伊说完,仿佛他们要确认的事情也确认完了,协同多勒卡伐克一起转身背向壁画,默默地又循着来时的路离开。于是,干涩的空气再次在这片漆黑的空间中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