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 返乡(2/2)
「奥杰似乎很想退位,将爵位让给杰拉尔,但玻德瓦却不想把杰拉尔这个人才绑在领地上……总之他们现在有很多事情正在商讨。」
玻德瓦是效忠于蕾琪公主的宰相,同时也是马斯哈的旧识。
没办法见到奥杰父子让堤格尔觉得遗憾,但只要击退来犯的萨克斯坦军回到王都,就可以再见到他们。堤格尔于是重新调整了思绪。
另外,马斯哈身边有一名长相精悍的男子陪伴。堤格尔看到他,脸上即刻浮现出怀念和喜悦的笑容。
「葛斯伯卿!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冯伦伯爵。」
这位名叫葛斯伯的男子也绽露了笑容对着堤格尔行礼。这情况让艾莲和莉姆看得一脸疑惑,而马斯哈也赶紧向这两人做起介绍:
「这是老夫的其中一个儿子——葛斯伯,这位是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莉亚卿,以及她的副官,莉姆亚莉夏卿。」
「我是奥德伯爵家的次男,葛斯伯。由于家兄尤尔潘需代父守护领地,因此由我担任父亲的随从。两位请多指教。」
葛斯伯彬彬有礼地向艾莲和莉姆行了礼,而艾莲与莉姆也同样以礼回应。
「不过堤格尔——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真的是长大了呀。前一次和您见面应该是四年前的事了。」
葛斯伯差点脱口唤出堤格尔的暱称,赶紧改口。这让堤格尔脸上短暂显露出一丝落寞的情绪,但随即展露了笑容点头。
「是呀,那是我刚接掌亚尔萨斯时候的事呢。」
一旁的艾莲和莉姆看了葛斯伯和堤格尔之间的交互,大概了解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堤格尔成为冯伦伯爵之前,这两人应该是可以不计礼数,无话不谈的朋友。而现在堤格尔之所以使用较为恭敬的说话方式面对葛斯伯,大概是因为葛斯伯比他年长的关系吧。
「很抱歉,前年的内乱中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会在这次的战争中竭尽所能,为冯伦伯爵效力。」
「要仰仗您了,但也请您不要勉强。」
由于没有得到马斯哈的允许,他的两个儿子便没有参与两年前的内战。这是马斯哈顾忌到自己要是有个什么万一,需要家中长子尤尔潘继承血脉,因此没让他参战。
另外,葛斯伯为了因应必要时需有相应地位的人在场,也因此在奥德待命。
随后,堤格尔和艾莲带领的部队便在布滋尔大草原上扎营驻留。堤格尔看着士兵们挖掘壕沟,设置栅栏,感慨颇深地开了口:
「这情景直叫人联想到『银色流星军』的那个时候。」
只是,他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令人怀念的往事之中。现在部队的管理工作暂时委托于卢里克,堤格尔和艾莲,还有莉姆三人正一同前往马斯哈的所住的军帐。
帐棚中已经有几名男子聚集,这些人都是和马斯哈有交情,也带领私人军队参与这次国家保卫战的布琉努贵族。堤格尔等人向他们打过招呼后,也跟着大家一起围成一圈坐下。其中,率先开口的人是艾莲。
「话不多说,请问现在的状况如何?」
「坦白说,不太好。」
听到马斯哈这么说,其他的贵族们均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和艾莲。他们没想到会议中率先开口的人,竟是来自吉斯塔特王国的艾莲,而更没想到马斯哈会如此坦率地吐露实情。马斯哈轻抚着下腭一片灰色的胡须,笑着对这群贵族们说:
「他们是友军,有话直说岂不是理所当然?」
这些贵族们听了虽然点头,但没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是打从心底接受这种说法,这些人同时对堤格尔投以异样的眼神。看来堤格尔能得到吉斯塔特王国的军队为他效力一事,仍让众人觉得不可思议。
马斯哈接着摊开了好几张地图给所有人看,同时开始为堤格尔等人说明状况:
「萨克斯坦是在光轮祭——也就是我国的新年庆典中渡海从南部发兵攻过来的。他们的军队有两万,目前正穿过海岸在线的港口市镇,以缓慢的步伐北上。」
马斯哈特地在光轮祭之后补上新年庆典这样的叙述,应该是特地为了身为吉斯塔特人的艾莲和莉姆所做的考量。他接着说:
「蕾琪殿下下令,要位在南方的骑士团和拥有领土的贵族们将之击退,不过这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而现在西方国境也有萨克斯坦军队出现,这边有五万兵力。」
他在布琉努王国全境的地图上摆了两颗棋子。看来萨克斯坦军队正从布琉努王国的西方和南方境内直指王都尼斯进军。
「这时候,敌人的动向产生了变化,原本从南方进攻的部队忽然开始后退。而自西方进军的部队则持续前进。尽管领土位在我国西方的贵族和骑士团出面迎击了,但就老夫所知,目前是两战两败。」
堤格尔听完马斯哈的叙述忍不住屏息。光是听到敌人的兵力就已经够吓人的了,但接着提到二连败的状况更是让堤格尔觉得胃痛。看来目前的事态远比想像中来得严重。
「所以他们是先派军队从南方进军,引起我国的注意之后,再由主力部队从我国西侧杀进来……是这样吗?」堤格尔问。
「应该是。也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国的骑士团还有贵族的军队几乎全都集中到西部地区去了。由于联系起来相当不易,因此没办法确认具体的兵力状况。」
「那么现在南方的敌人是由谁去应付的呢?应该不会只有马斯哈卿的三千人部队吧?」
听到艾莲的质问,马斯哈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是了,现有卢特司骑士团,以及布鲁烈克伯爵为首的贵族军队,总计大约一万。虽然兵力只有对手的一半,不过牵制对方应该还不成问题。」
尽管堤格尔不认识这位名叫布鲁烈克的伯爵,但听到卢特司骑士团的名字,他也终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卢特司骑士团,是两年前墨吉涅大军进犯的时候,赶来协助堤格尔的其中一支骑士团。他们还加入堤格尔的麾下与泰纳帝公爵军作战。堤格尔记得这支骑士团阵中一位名叫夏耶的男子。
「好了,那么我们该怎么行动呢?是往西,还是往南?」
「我们往南去吧。」
堤格尔即刻回了话。随后指向地图中的一点。
目前两支部队会合之后勉强凑到了五千兵马。而面对敌方多达五万和两万人的部队,应该选择人数较少的敌手。再者,考量到敌方两支部队之间的距离,对手不可能没在敌方境内布置联系方式。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能够给予敌方两万大军一定程度的损害,也许状况将会有所改变。
「如果能够与卢特司骑士团会合的话,我方的兵力总数就可以到达一万五千了。应该可以维持住战线才对。」
艾莲像是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般,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一说起战争,她那一对宛如红宝石般的眼眸便充满了生气和战意。
现在来自西方的威胁既然有其他贵族军队和骑士团出面抵挡,那么他们便只要全力应付南方的敌人军队即可。
堤格尔坐在艾莲身边,一边听她这么说,一边仔细地观察地图。其实就刚刚听到的内容,堤格尔仍觉得有些费解之处。
这时候,他突然擡头转动了目光,眼神和莉姆对上。这个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女孩嘴角微微扬起。她似乎察觉到堤格尔内心的疑问,以眼神示意要他试着自己解决。
堤格尔搔了搔他那一头暗红色头发,再仔细地看了一次地图……但还是看不出关键。对此,莉姆用手在地图上布琉努南方的沿岸轻轻划了一下。这个动作看来就好像在抹去地图上的灰尘,没有人斥责她。
堤格尔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地图。他这才搞懂是什么原因让他对于眼前的状况感到难以释怀,于是,他擡起头对着在场的贵族们开口询问:
「马斯哈卿刚刚说,萨克斯坦王国的大军是穿过港口向北进军的。那么这些港口城镇现在怎么样了呢?」
照一般情形来看,这些主要港口应该会有两、三座遭到敌人占领,成为敌方进军的基地才对。但想想刚才马斯哈提到的情况,敌人打下这些港都的时间实在是快得异常,仿佛只花一天就打下来了。
「这个嘛……」
马斯哈带着有些难以启齿的语气说:
「有几座港都似乎有协助敌人部队的情况出现。」
说完,整个帐棚内瞬间一阵战栗。堤格尔、艾莲,以及莉姆三人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难道说这些港都倒戈叛变了吗……?」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被萨克斯坦军夺走的拉梅尔、阿古德、马希利亚等港都,全都没有出现什么损伤。该地区的商人们也都积极协助萨克斯坦军,就连通报敌军来犯的消息都慢了。」
「难道不是看
到敌方大军压境,害怕得不战而降吗?」
对于马斯哈的解释,艾莲忍不住歪起了头询问。组织大军出征,其中一的一个目的就是要威吓对手,致使对手丧失战意。
「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刚刚枚举出来的三座港都情况都一样,这就有点奇怪了。再说,敌军已经滞留在我国境内将近二十天。不仅完全没有饥饿的情况出现,甚至也没有为了掠夺而袭击城镇村庄的情况。」
马斯哈带着有些不快的语气说。
萨克斯坦王国若要喂养两万大军,其食物、燃料究竟如何调度?就算进军途中沿途袭击城镇村庄,也未必能够取得足够的物资。再者,这类都市村庄也会出现抵抗的情形,得考虑掠夺之下产生的损害。
其实萨克斯坦的大军也不是完全没有袭击布琉努王国境内的城镇村庄,他们还是打下了几个在攻守方面会成为要害的据点,只是这些遭受攻击的城镇屈指可数。
堤格尔心里觉得疑惑。因为马斯哈似乎是一口咬定南方的港都叛变倒戈了。
——他是不是掌握了其他消息没告诉我们呢?
堤格尔这么想,但也没把话问出口。毕竟马斯哈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若应对不慎的话,这支两万大军甚至比起来自西方的五万大军来得棘手呀。」
艾莲将手盘在胸前哼了一声。和准备接近万全的敌人开战,是一种相当不智的选择,只是现在这个状况也不能挑三拣四了。
堤格尔将目光从地图上挪出来,开口询问另一件事:
「蕾琪殿下没事吧?」
「殿下人在王都。现在接连都有部队朝王都聚集,所以没有问题。」
马斯哈回话的同时转动了颈子,以极快的速度向堤格尔使了一个眼色。其他几名贵族由于处在死角没看到这个动作,只有堤格尔和坐在他身边的艾莲察觉到。
「艾蕾欧诺拉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吉斯塔特王国对此事的应对方式?」
马斯哈这么说的用意,大部分是为了要让在场的贵族们安心。这些贵族虽然始终没有提起,但其实仍对艾莲和莉姆抱持戒心,所以会议始终都交给与这两位吉斯塔特女性军官有私交的马斯哈代表发言。
艾莲对此也有体认,因而看着在场的人笑着说:
「我王维克特陛下对于我国友邦——布琉努王国的危机无法视而不见,因此派遣我莱德梅里兹的两干兵马前来救援——当然,这也不是平白无故帮忙的,等我们赶走那些恼人的老鹰之后,我会亲自跟蕾琪殿下谈这件事。」
所谓恼人的老鹰即是指萨克斯坦军。艾莲不谙萨克斯坦王国的国情,但好歹知道这个国家的国旗上面画了一只白色的老鹰。这是她对这个国家的揶揄。
「除了我们之外,另外还有一支部队会赶来支持,只是会多花一点时间。」
莉姆淡淡地补上一句。她所说的是凡伦蒂娜率领的奥斯特罗德公国军。此时莉姆开口说话的语气只是顺便提及,似乎没打算仰仗凡伦蒂娜的这支部队。
事实上,奥斯特罗德距离布琉努王国路途遥远,也真的不知道得花多久才赶得到。更何况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身体病弱的凡伦蒂娜,她向来以出兵延宕、早早撤退闻名。
「没关系、没关系,对老夫来说,光是有你们率军支持就已经很感激了。将来得好好谢谢维克特陛下——话说堤格尔,我们现在的这支部队,老夫想请你担任总指挥官,你愿意接下这个位子吗?」
「我吗?」
堤格尔难掩意外反应地看着马斯哈。今天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他不认识的贵族,因此他原以为部队的总指挥官工作应该是由马斯哈出任。
「你的名字应该连萨克斯坦人都有耳闻吧。我们来吓吓他们。」
马斯哈嘻嘻笑着,而堤格尔听了也用力地点点头。
军事会议告一段落之后,马斯哈以有话要对堤格尔说为由,请堤格尔留在军帐中。而艾莲和莉姆也随便找了个理由一起留下。之前马斯哈之所以刻意对堤格尔使了眼色,为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梅莉桑德这个女人吗?」
马斯哈单刀直入地开口询问,让堤格尔歪着头想了想。他没听过这个名字。马斯哈一边晃着他那一副矮胖结实的身躯,一边带着严肃的表情开了口说……
「她是泰纳帝公爵夫人。不过现在只是个寡妇就是了。」
听到马斯哈这么说,不只是堤格尔,就连艾莲和莉姆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泰纳帝公爵是非比寻常的强敌,让艾莲等人想忘也忘不掉。
「这个寡妇怎么了?泰纳帝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作为他的妻子,应该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艾莲说。
「老夫是想这么说,不过梅莉桑德拥有王家的血脉,对她不能有太严苛的惩罚呀。在内乱终结之后,公主殿下将她安置在涅梅塔库的一座神殿里。由于梅莉桑德一直以来都很安分,所以殿下也没箝制她,不过……」
涅梅塔库位在布琉努王国南方,曾是泰纳帝公爵的领地。在内乱终结之后,涅梅塔库的管辖权由王家收回,并派遣代理领主治理。
「萨克斯坦这次的侵略行动,很可能是梅莉桑德招来的。」
马斯哈这句话让堤格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连泰纳帝公爵都没有干过的荒唐之举。莉姆带着平淡的语气开口询问:
「马斯哈卿,您认为南部港都群起倒戈的情况,很可能是出自梅莉桑德的指使?」
「不愧是莉姆亚莉夏卿。」
马斯哈回话的同时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然而,这位老伯爵接着也即刻恢复成原本认真严肃的表情,将一旁的地图拉到身边。
「泰纳帝公爵还在世的时候,其势力和影响力都极为强大,尤其是以涅梅塔库为中心的布琉努南部地区,几乎都是那家伙的势力范围。沿岸的港都也是,对这些港都来说,泰纳帝公爵是强大的庇护者。」
这位公爵守护着依赖海路致富的南部港都,就连墨吉涅大军自海路侵攻时,也是他亲自指挥舰队将敌人击退的。
「老夫刚刚在军事会议中讲过,萨克斯坦的大军从海路上岸,穿过港都北上直指王都。根据调查,敌人在北上的过程中经过了涅梅塔库。经过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涅梅塔库似乎提供了萨克斯坦军需要的粮草。」
「可是,现在涅梅塔库不是由蕾琪殿下派遣的代理领主治理的吗?」
堤格尔忍不住歪头问。然而,他也随即想出了答案。
也许就像南部沿岸的港都那样,涅梅塔库的人民或许仍尊敬着泰纳帝公爵——也可能是反对蕾琪政权之人占据了要职,若是只有代理领主一个人坐镇的话,是不可能压制住这些势力的。
「现在要派人前往涅梅塔库侦察有它的困难度,因此无法断言,不过情况应该就如同老夫的揣测那样。」
「换句话说,我们眼前的敌人不只萨克斯坦王国的大军,很有可能也必须与涅梅塔库和南部沿岸港都的势力为敌是吗?那个梅莉桑德现在人在哪里?也在涅梅塔库吗?」
听到艾莲这么问,马斯哈摇摇头说:
「她人在王都尼斯,目前被软禁在王宫的一间房里。」
「这样的话,这个部分倒是还好。不过这个女人因为手上没有军队,就召集了国内反对蕾琪政权的人士向他国调借呀……就策略来说的确不是不可行……」
艾莲双手盘在胸前点了点头,那一对宛如红宝石般的眼眸流露出了怀疑的眼神。堤格尔语带叹息地接了话:
「应该是谈好交换条件了吧。」
「没错,以对方派兵的规模来看,梅莉桑德的目的肯定是要驱逐蕾琪,让自己坐上王座。」
「我国的宰相也这么说。」
马斯哈带着苦涩的表情点点头。他口中的宰相即是玻德瓦。
「照这么看来,萨克斯坦军应该已经掌握了我国主要都市和要塞的位置,而涅梅塔库四周的地理环境显然也包含在内。我们虽然在自己国家境内作战,却得面临无法充分得到地利的情况了。」
——难怪马斯哈刚才没在军事会议中提到梅莉桑德的名字。
倘若梅莉桑德的行动引发后续效应,可能有人会背叛蕾琪公主,转而追随梅莉桑德,而这位前公爵夫人还拥有萨克斯坦作为后盾。最糟糕的情况恐将致使布琉努王国一分为二。而这么一来,这一次的战火甚至可能延烧至整个布琉努王国。
——我们得好好守护蕾琪殿下……
堤格尔的脑中浮现出那位金发公主的笑容。他在心里暗自许下觉悟,同时刻意露出快活的笑容,试着安慰身旁这位老伯爵。
「不过,马斯哈卿,不论是梅莉桑德或是萨克斯坦,应该都没有料想到吉斯塔特王国会
介入这次的战争。两年前的内乱,艾莲助我赢得了胜利,现在我们阵中也还有莉姆和卢里克。不论对手是谁,胜利都是属于我们的。」
「就是这么回事。堤格尔说得非常好。」
艾莲也带着傲然的笑容拍着堤格尔的肩膀附和。莉姆知道这是她为了掩饰内心羞怯的反应,但也没忘记叮咛一声。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请您不要太宠艾蕾欧诺拉大人。」
对此,这位银发战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还笑着予以还击:
「你才是吧?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宠堤格尔了。就连在太阳祭的时候,你也跟蒂塔两个人一起把堤格尔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看再过不久,你就会像个母鸟哺喂雏鸟一样,用嘴巴喂他吃饭了——」
「艾蕾欧诺拉大人!」
莉姆的脸颊一热,慌张地提出抗议。这时她转头看向堤格尔,脸上带着凶狠的表情,并以低沉的嗓音开口道: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呃,你不说我也知道。」
堤格尔带着严肃的表情挥了挥手,看得马斯哈面露苦笑地改变话题。
「话说,刚刚莉姆亚莉夏卿提到吉斯塔特王国另外还派了一支持军,请问是由哪位将军带队前来的呢?」
「是奥斯特罗德的领主,与艾莲同为战姬,名叫凡伦蒂娜。」
听到堤格尔这么说,马斯哈用手摸了摸下腭的灰须思了一声,说道:
「堤格尔啊,如果说是琉德米拉卿、苏菲卿或是伊莉莎维塔卿,我倒还算认识,不过这位凡伦蒂娜卿是什么样的人呢?」
之前苏菲曾经拯救过马斯哈的性命,而米拉也参与了布琉努王国前年的内战。另外,去年马斯哈为了营救堤格尔而潜入吉斯塔特王国的时候,也有和伊莉莎维塔打过照面。至于凡伦蒂娜,这位老伯爵则是从没有见过。
堤格尔有些为难地看向艾莲,但艾莲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耸耸肩。
「抱歉,我对她也不太清楚。」
「凡伦蒂娜大人统治的奥斯特罗德位在我国东北境内,因此和艾蕾欧诺拉大人几乎没有交流。」
莉姆以有些过意不去的口吻补充解释,而马斯哈则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东北方……那跟我国不是正好处在相对较远的位置吗?原来如此,难怪诸位刚刚没有提起这位凡伦蒂娜卿的名字。」
马斯哈认为,虽然方才在场的贵族应该都没有听说过这位战姬的名字,但若有的话,恐怕会和现在的马斯哈一样觉得失望吧。若是在方才那群贵族们面前提起这件事,恐有打击全军士气的疑虑。
而莉姆便是顾虑到这点,刻意用较为暧昧的方式解释。
「莉姆亚莉夏卿,我们是不是不要太信任这位战姬比较好呢?」
「我只能说凡伦蒂娜大人身体病弱,因此就算陛下下令出兵,她的军队也总是较晚从公宫出发,而若是部队稍有折损,她就会即刻撤退。」
尽管有些迂回,但这么说听来似乎带有些许的贬意。不过莉姆却没有收回这样的评论。因为至少她所陈述的皆是事实,而非个人的臆测。
「老夫原以为贵国的战姬全都是骁勇善战之人,但似乎也有例外呀。」
「这很难说。她也有可能是刻意制造出这样的形象的。」
对于马斯哈的疑问,艾莲摇摇头答了话:
「至少苏菲是这么认为的。」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想太依赖她的战力。因为我想尽快将萨克斯坦军队赶回去。」
听到堤格尔这么说,马斯哈也笑了。
「也对,说起来,你居然是用这种形式归国的,还真是可惜啊。」
其后,四人请蒂塔准备了饮品,也邀请蒂塔入座,五人各自闲聊起了彼此的近况,享受了短暂的愉快时光。
◎
堤格尔与艾莲等人分别、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已是日暮时分。
他们预计今晚在布滋尔大草原营宿过夜,并在天亮的同时启程。他们也想试着掌握卢特司骑士团的行踪。虽说布琉努境内的草原多半平坦,视野辽阔,但要在整片大草原上找到一万大军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堤格尔拿起了他的那把黑弓。他准备了保养黑弓的道具,只要有油灯的光线就已经足够。
——不过说起来,这把弓好像根本不需要保养……
他一边想着,一边谨慎地将弓上的弦解下。事实上,就连这把黑弓究竟是用什么做的,他都不清楚。
黑弓的触感不像金属那般冰冷,而是比较接近他惯用的木弓。因此,一直到他在两年前初次使用这把黑弓的力量时,他才发现到这弓并不寻常。
他以干布仔细擦拭,除去脏污之后再将水分擦去。然后重新上弦,几次试着用手指拉了拉弓弦,手感不错。就在这时候,营帐外传来了一声呼唤。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是马斯哈的儿子葛斯伯的声音。堤格尔说了一声请进,而葛斯伯也走进了营帐。
「怎么了吗,葛斯伯大哥?」
这时候只有堤格尔和葛斯伯两个人在,于是堤格尔便以过去的方式称呼葛斯伯。尽管葛斯伯从没有称赞过堤格尔的弓术,但也从没有取笑他差劲的剑术和枪术。
「不擅长使用枪剑的贵族可多着呢。关于弓箭,我是不能说什么,不过也是有将战争交给别人,自己专心治理地方领土的贵族呀。」
他当年的这席话对堤格尔来说是一种救赎。因为堤格尔在认清自己真的不善用枪剑而彻底死心之前,真的花了不少时间。
「没什么事啦,只是我们好久不见了,有很多事情让我觉得有点在意——堤格尔,你已经十八岁了,决定什么时候要结婚了吗?」
此时的葛斯伯开口时,也以堤格尔非常熟悉的语气说话。然而,这句话的内容对堤格尔来说却是意料之外的冲击,差点让他手上的箭筒摔到地上。
「什、什么结婚……我连对象都没有呢。」
看到他面红耳赤地回了话,葛斯伯显露出一脸诧异的反应。
「不会吧?我听我爸还有奥杰子爵的儿子说过,不是有一群贵族想让自己家的千金或妹妹跟你见个面吗?」
他所谓奥杰子爵的儿子,应该是指杰拉尔吧。堤格尔回想起自己回到莱德梅里兹时看到的那堆像山一样高的信件,忍不住显露出一副丧气的表情。
「总之,我是还没有要结婚的计划啦。」
「嗯,结婚其实也真的是一件麻烦事啦。那有情妇了吗?」
「很遗憾,我也没这种本事。」
堤格尔这才重新振作,耸了耸肩膀。这也让葛斯伯觉得相当意外。
「蒂塔怎么了?我跟我哥都认为,只有她才能把你照顾好呀?」
「我很重视蒂塔,不过没打算让她成为我的情妇。」
「喔?那你是待在吉斯塔特王国的这一年间有找到好女孩了吗?」
听到这句话,堤格尔一瞬间呆愣了一下。这反应让葛斯伯扬起嘴角笑了笑。
「我猜对啦?是那位战姬卿的副官莉姆亚莉夏卿吗?她的确是个标致的美女呢。」
就在这时候,葛斯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秀在堤格尔面前。字条上以简短的文本写着:
『请你在入夜后一个人到我的营帐来。马斯哈笔。』
堤格尔凝视着这张字条,忍不住将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这是马斯哈的笔迹,毫无疑问。
——他有什么话忘了对我说吗?
想了想之后堤格尔觉得不可能,因而摇摇头。马斯哈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此时葛斯伯似乎觉得堤格尔已经了解了,因而很快地将纸条捏进手里。这动作让堤格尔想起他刚刚和葛斯伯之间的对话,赶紧开口:
「我们接下来还要跟敌人作战呢,还请你别再说那些奇怪的话调侃我了。我是很信赖莉姆——莉姆亚莉夏没错,不过那不是爱情……」
「你刚刚说到她的名字的时候纠结了一下呢。该不会原本是用你们恋人之间原本熟悉的方式称呼她吧?」
「葛斯伯大哥!」
堤格尔忍不住气得大叫了一声。葛斯伯耸耸肩,露出像是被头痛的弟弟叫骂的反应,接着便转过身去。他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就算被人看见受到责备,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可以开脱。
「好啦好啦,总之,你还是要找一个好对象呀。」
他挥挥手,随即离开了营帐。堤格尔呆站在营帐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思索那张纸条上的意涵。
——要我一个人去呀……
马斯哈有话要跟堤格尔一个人说,而这件事甚至连艾莲和莉姆都
不能听,甚至还用了这种方法混淆视听。
堤格尔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边。
这天深夜,堤格尔隐身于漆黑的夜色之中,来到马斯哈的营帐。
「你来得好。葛斯伯似乎做得还不错呀。」
马斯哈那身矮胖的身躯被外套裹着,此时正坐在毛毯上。这位老伯爵手边摆了油灯,但油灯上盖了一块布,刻意只留了必要的光线。
「您说要话要跟我说,是什么事呢?」
听到堤格尔一进来就开口询问,马斯哈则默默地挥了挥手招他过来。意思是要他靠近一点。堤格尔屈膝蹲跪到毛毯上,凑到这位老伯爵的身边。当他来到马斯哈的面前,这位老伯爵便将脸贴到他的耳边小小声说:
「你听好,不要有惊讶的反应——杜兰达尔被偷走了。」
尽管马斯哈事前提出了警告让堤格尔心里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差点叫出声来。这便是如此令人感到震撼的事。
堤格尔直视着马斯哈的脸庞,小小声问:
「您说是被偷走的……是什么人偷的呢?」
「老夫心里有底——是梅莉桑德。」
「梅莉桑德……是她将萨克斯坦军招来布琉努王国的……」
堤格尔话说到这里,蹙着眉头顿了一下。
「您说心里有底,是从哪里得到线索的呢?」
对于堤格尔的疑问,马斯哈板起了脸庞开始叙违。
◎
距今二十天前——在布琉努王国正举行光轮祭的时期之中。
蕾琪公主穿着一身宫廷礼服来到王宫大厅,与聚集在这里的贵族诸侯们谈笑着。大厅摆了一桌桌奢华的料理,还有多种不同的美酒。
这里的料理不只奢华,其多样性甚至比起吉斯塔特王宫的宴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布琉努王国与三国接壤,南北两侧面海。也通过海路和墨吉涅展开贸易交流。
只要局势稳定,再加上整顿良好的街道和港口,东西方的国家的商队都会涉足到布琉努,南北两侧的海上也会出现前来贸易的船队。繁多的往来商旅总为布琉努带来丰富的财源。
王宫里的众人享受着桌上的菜肴,为过去一整年的和平生活感到欣慰,并期望新的一年也能维持同样的安逸的日子。
前年冬天内乱结束之后,布琉努王国便没有再出现大型的动乱,稳定地步向复兴之路。
国内的贵族和百姓开始慢慢认同蕾琪公主的存在,但也有许多人端出她曾经作为王子而养大的过去,嗤笑着关于她的神谕,并对她投以怀疑的眼神。
然而,这样的人现在也不得不认可蕾琪的政权了。毕竟她是先王法隆唯一的亲生子嗣,而法隆王也承认了这点,她的资格当然不容争议。
位在大厅尽头的王座旁摆了杜兰达尔作为装饰。
但只有极少人知道这把宝剑是膺品。
宴会中,许多宾客前来向蕾琪致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前来致意的宾客先后顺序是事前就决定好了。
马斯哈站在距离这位公主殿下不远处,目光炯炯地仔细观察着现场的状况。
由于这是宴会会场,因此他没有配剑,但他仍是仔细地盯紧了每位接近蕾琪公主的宾客一举一动。除了他之外,有奥杰子爵和杰拉尔等人同样也来到了宴会大厅。
现在距离蕾琪公主遭到暗杀未遂的那天晚上还没隔几天,撒下再严重的戒备也不显得过火。
就在众人正享受着料理和美酒开心交谈,而其中一名贵族前来向蕾琪公主致意的同时——
一名女性忽然插了进来。
「陛下……抱歉,失礼了——殿下,我有事情想请教您。」
她是一位外貌极为出众的美丽女性。让光是她出现在现场,就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这位女性年龄大约三十岁上下,一头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丰腴的肢体包裹在镶着大量碎珠宝的奢华宫廷礼服底下。左手上一只以大颗宝石作为主饰的纯银手环尤其显得亮眼。
马斯哈赶忙跑向蕾琪公主身边,但蕾琪公主没等到马斯哈赶来,先一步绽露了笑容开口回应的金发女性:
「我才想是谁呢……这不是梅莉桑德卿吗?」
面对一个插队的无礼之徒,蕾琪公主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回应,但眼前这位女性却容不得她这么做。梅莉桑德是先王法隆的侄女,亦是已逝的泰纳帝公爵之妻。
——另外,邀请她参加光轮祭的不是别人,正是蕾琪公主。否则梅莉桑德根本无法离开她所栖身的神殿。
蕾琪之所以邀请梅莉桑德赴宴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借由邀请敌人的妻子参与宴会,向在场的诸侯们宣示蕾琪公主的宽容大量。这也是表面上的目的。
而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观察梅莉桑德的反应。根据玻德瓦的调查,得知了这位公爵夫人自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打探蕾琪公主身边的各种情报。而这位猫脸宰相于是告知蕾琪,她遭到暗杀,以及杜兰达尔遭窃的事可能都与这位公爵夫人有关。
而根据此次观察的结果,蕾琪公主很可能必须与梅莉桑德公爵夫人正面对决。
「你说有事情想问我,是什么事呢?梅莉桑德卿?」
蕾琪刻意掩饰掉了所有敌意和戒心,带着沉稳的笑容反问。对此,梅莉桑德明显露出恶意的讪笑开了口:
「很抱歉,我插了队。不过这件事我实在放心不下——毕竟这件事,可是关系到王座旁的那把镇国宝剑杜兰达尔呀。」
此时,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渐渐开始聚集到蕾琪公主和梅莉桑德公爵夫人身上。这一切恐怕都在梅莉桑德的计算之内。因此她刻意表现出了戏剧性的动作,装模作样地说:
「那是真的杜兰达尔吗?我总觉得那把宝剑好像跟我之前看到的有点不太一样呀。」
——竟然演这种一眼就让人看透的戏……
马斯哈从远方观看着梅莉桑德和蕾琪公主的交互,心里不由得涌现一把熊熊怒火。他原本就预料到梅莉桑德会在宴会时发难,不过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展开行动。
在场的贵族们之中有几个人也对梅莉桑德的说法表示赞同。看来这些人都是跟这位公爵夫人串通好的。其他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听了,纷纷显露出诧异的眼神望向梅莉桑德,但也没打算制止,全都站在一旁观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蕾琪公主歪起了头,佯装出听不懂对方为什么这么说的反应。
「您多心了吧?这就是我国的镇国宝剑杜兰达尔呀。」
「这是骗人的吧!」
这位公爵夫人随即收起笑容,转而显露出愤怒的表情和严厉的语气对蕾琪公主提出质疑:
「我看得出来,那把杜兰达尔就是膺品。公主殿下,您把杜兰达尔拿去做什么了?」
这段对话在宴会大厅里掀起了一阵议论。梅莉桑德有着王族身分,还是已逝的泰纳帝公爵之妻。尽管她个人没有半点权力,但其威势却不容忽视。现场已经有人开始因为她的发言而产生动摇。
但蕾琪没有表现出怯懦的反应,始终冷静地面对这位公爵夫人。
「梅莉桑德卿,既然您这么说,那么您有办法证明这不是真的杜兰达尔吗?」
听到蕾琪公主这么说,马斯哈忍不住点头附和。就算真正的杜兰达尔被梅莉桑德盗走,她也不能将之公开。另外,就算梅莉桑德只是知道杜兰达尔被盗,蕾琪公主也能追究她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
「方法很简单。」
然而,梅莉桑德仿佛就等着蕾琪公主这句话似的,脸上扬起胜利的微笑。
「只要拿它来劈斩地板即可。如果那把剑真是我国的宝剑杜兰达尔,那么地板会应声碎裂,但宝剑不会弯曲,更不可能折断。」
这是何等乱来的提议。周围的宾客为此哗然,而蕾琪公主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刻意表现出对于这个提议不以为然的反应。
「梅莉桑德卿,您这么说有失礼节了。」
此时,雨果.奥杰从两位王族女性周围围观的宾客之中站出来,斥责了梅莉桑德。
然而,梅莉桑德面对比起自己年长二十岁的老子爵也没表现出半分惧色,她没把奥杰放在眼里,向前又跨出一步。
「办不到吗,殿下?」
蕾琪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悦,以严厉的眼神瞪着梅莉桑德。
「您是要我拿我国的传世宝剑做这种无聊的余兴表演是吗?梅莉桑德卿,作为我布琉努王国的王族,您这么说不觉得羞傀吗?」
若是真正的杜兰达尔,肯定能击碎宴会大厅的地板。
然而现在摆在王座旁的宝剑只是外型相似的膺品,无论坚硬度或锐利度都无法与真正的杜兰达尔相比。而真这么做,这把膺品恐怕会如梅莉桑
德所言,剑身不是弯曲就是折断了。
「公主殿下,我今天在进王宫之前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梅莉桑德没有正面回应蕾琪的质疑,而是带着一副自我陶醉的语气拉高了嗓音说:
「——杜兰达尔被人偷走了。」
「您这等高贵的身分,竟会听信这种无稽之谈?」
「殿下,我身为王族的一员,绝不会开这种玩笑。当我听到这个流言的时候,我也是嗤之以鼻。然而,当我进入宴会大厅看到宝剑,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传闻竟然是真的。」
「殿下,您就顺着梅莉桑德卿的意思,试试看吧?」
这时候,其中一名贵族带着沉稳的语气插了话。这位是在王国南部拥有封领的阿尔曼子爵。他是个体态结实魁梧的壮汉,手脚都有蕾琪公主的一倍粗。在战场上总是扛着巨剑站在部队前方,以骁勇善战闻名。
「梅莉桑德卿也是王族之人,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这么开口。就我个人而言,若是这个光鲜亮丽的新年宴会蒙上一层令人不安的阴影,总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呀。」
——睁眼说瞎话的家伙!
马斯哈闷不吭声地在心里暗骂着。他知道这个阿尔曼子爵在前年内乱之中尽管宣示中立,但其实暗中协助泰纳帝公爵,而这人现在也是梅莉桑德的协助者之一。
「阿尔曼子爵,您该不会是把我国的传世宝剑杜兰达尔,跟您摆在家里的破铜烂铁当成同样的东西了吧?」
奥杰子爵的儿子杰拉尔这时候站出来,拨了拨那一头褐色的头发,语带嘲讽地接着说:
「您既然如此轻率地说要拿杜兰达尔出来试剑,这可是要负起相当沉重的责任啊。您比我年长,应该不会不知道才对。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您的脑袋可是会被拿来当作杜兰达尔试剑的对象呀。」
蕾琪此时将落在阿尔曼子爵身上的冷淡眼神抽回来,转头看着杰拉尔以严厉的语气说:
「杰拉尔卿,你这话有些超过了。」
这句话在马斯哈心里也深表同意,说要砍头真的是过分了。尽管蕾琪公主对于杰拉尔出言相挺心怀感谢,但也不能不出言斥责。
「哼,有没有这么麻烦呀。」
阿尔曼子爵咂了一声,拨开在场的贵族宾客,大步朝着摆在大厅尽头的杜兰达尔走去。
「阿尔曼子爵!你要做什么!」
尽管蕾琪大声喝斥,但阿尔曼子爵却没有因此驻足,奥杰和杰拉尔的反应也都慢了。在场的贵族们全都一脸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阿尔曼子爵来到王座前,一手抓起置在一旁的杜兰达尔。他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以双手高高举起。他鼓起肌肉,将衣服绷得死紧,使足了力气。这位子爵对于耳边传来的高声制止充耳不闻,猛力将宝剑劈向地面。
尖锐的金属声传遍了大厅,一道银光回旋飞向空中。那是杜兰达尔折断的剑身。
在场边宾客们齐声惊呼,而折断的剑身也就此滚落在地。
「宝剑断了!」
阿尔曼高声呼喊。蕾琪公主铁青着脸,凝视着折断的宝剑和站在王座旁的壮汉。其背后也传来梅莉桑德惊讶的叫嚷声:
「殿下——啊啊!殿下!我国的宝剑断了!怎么会这样!」
大厅中的喧哗逐渐扩大。蕾琪默默走向宝座,双唇紧闭,看来就像是极力佯装出平静的反应。有跟上她脚步的,就仅有两名护卫而已。
在王座前方停步的蕾琪转过身子,环视着在场的贵族。
「很抱歉,一场和乐融融的宴会竟然引起这么大一场骚动——然后,我还有一件事得向各位致歉。」
这位年轻公主的声音中传来些微颤抖,仿佛伪装出来的冷静随时都会穿帮一般。然而,她仍坚强地挺直了身子,擡头望向身旁的阿尔曼子爵,以视线要他退下。
阿尔曼显露出浅浅的微笑,将折断的巨剑摆到地板上,便回到了台下的宾客群中。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因此也没有继续站在王座旁的理由了。
蕾琪看到这名身形壮硕的子爵回到梅莉桑德身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她轻声吐出了几个字词,随即望向这些惊魂未定的贵族宾客们。
「尽管我不想造成诸位的不安,不过若是因此让各位心里产生怀疑,那就等于是本末倒置了——正如梅莉桑德卿的说法和阿尔曼子爵以行动证明的事实——这把宝剑并非真物。」
她以平淡的语气承认了这件事。这一刻,宾客间喧噪的议论声再次笼罩了整座大厅。梅莉桑德一如猛兽捕获猎物一般,露出了狰狞得意的笑容,从在场的王宫贵族之中站出来。
「殿下,那么真正的宝剑哪里去了呢?」
这一声质问让整间宴会大厅再次沉寂了下来。所有在场的诸侯贵族全都屏息望向蕾琪,看她会如何反应。
蕾琪公主低头不语。梅莉桑德和阿尔曼脸上随之浮现出胜利的微笑。在他们眼中,蕾琪公主似乎是自知理亏,无法辩解了。
然而,这位公主其实并非因为眼下的屈辱而发颤。在无数疑惑和怀疑的目光之中,蕾琪带着极度紧张的情绪,拚命观察在场贵族的表情。
她在心里缓缓数到十后,佯装出平静的模样擡起头。
「没办法了——玻德瓦宰相。」
她将目光挪到站在大厅一角等候的玻德瓦,昂然地点点头。站在一旁的猫脸宰相于是对着蕾琪行了礼,转身进入了大厅底侧的房间。蕾琪看了他进房,便转头面向在场的贵族们。
此时的她已经拾回冷静的心绪,原本苍白的脸庞开始恢复了血色。相较之下,梅莉桑德和阿尔曼子爵以及在场的几名贵族则都显露出疑惑的反应。
「日前,有一群贼人潜入王宫。这群人潜入王宫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我的性命,其二是我国的宝剑杜兰达尔。」
听到这句话,大厅内随即扬起一阵有别于方才情况的哗然反应。蕾琪于是举起手,示意要大家稍安勿躁。她看着梅莉桑德和阿尔曼两人苍白的脸庞。这两人没有发现奥杰子爵和杰拉尔已经悄悄绕到了他们身后。
「由于护卫的勇猛活跃,我没有受伤,现在也才能安然站在诸位面前。不过那些贼人成功潜入王宫是事实,我们得重新查看警备体制。因此在情况安定下来之前,我决定先把宝剑藏起来。」
蕾琪公主话声刚落,玻德瓦便像是算准了时机般,从方才的房门处现身,他身边还带了两名士兵陪伴。那两人抱着一把收在黑色剑鞘内的巨剑,以谨慎的动作将其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的王宫贵族们看。
「这便是真的杜兰达尔。」
宝剑映照着水晶吊灯洒下的光芒,在剑锷和剑鞘部分显现出耀眼的黄金色,在场的宾客全都忍不住发出赞叹。蕾琪隔了一个呼吸之后,继续开口:
「很抱歉,没能在宴席上让诸位看到真正的杜兰达尔,这是我的过错。请容我为此事向诸位道歉。不过,请各位不要忘记,先王夏立尔留下来的传世宝剑永远都守护着我们。」
蕾琪说完,两名士兵再次将宝剑捧回了屋内。
大厅内一阵沉默。梅莉桑德和阿尔曼子爵也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而蕾琪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在场已经没有人对这位年轻公主投以怀疑的眼神。
◎
「——就是这么回事。既然都表现得如此露骨,有没有证据已经不是问题了。」
听完马斯哈的话,堤格尔叹了一口气说:
「所以你们是准备了两把假的宝剑啊。」
「嗯,一把品质较为粗劣,而另一把则是几可乱真。我们把仿造品质较差的摆在王座旁。虽然阿尔曼子爵做出如此蛮横逾矩的行为出乎了我们意料,不过倒也让我们的计划顺利推行。」
在承认摆在王座旁的杜兰达尔是膺品之后,再端出几可乱真的仿造品,高喊此为真物,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起疑了。更何况这几年来,除了已逝的罗兰,以及曾受托代管杜兰达尔的堤格尔之外,根本没有人碰过这把宝剑。
而内乱终结之后,杜兰达尔就一直摆放在王座后方,也从没有人近距离观察。于是蕾琪才做出了这样的赌注。
「若已经知道对方的计划,这种应对方式也算是相当常见的手法,不过……这个办法是马斯哈卿想出来的吗?还是玻德瓦宰相大人?」
听到堤格尔这么问,马斯哈摇摇头。
「不,是公主殿下。」
这个答案让堤格尔极为惊讶。尽管他曾听马斯哈和杰拉尔说过,蕾琪极为努力地想要扮演一位优秀的统治者,不过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女孩竟是如此聪明。
——啊,其实也不真是这样。
堤格尔随即修正了自己的想法。毕竟,在两年前的内乱中
,蕾琪公主就曾经试探过他。这位公主当时裸露着自己的背部,要堤格尔帮忙擦拭。
脑中的情景随着回忆显得栩栩如生,这让堤格尔赶紧摇头甩开这般杂念。他重整思绪后,再和马斯哈继续方才的话题。
「不过那个叫阿尔曼子爵的人,之所以胆敢这么果断地做出那样的动作,应该是相当确信王座旁的那把杜兰达尔是膺品吧。」
「嗯,但无法确定一定是梅莉桑德派人偷走的。只是,这位前公爵夫人肯定跟盗走宝剑的人有所牵连。」
堤格尔和马斯哈彼此对望了一眼,各自将手盘在胸前开始思考。
盗走杜兰达尔,并且将萨克斯坦王国的大军引入国内……
这番内外夹击的方式对于动摇蕾琪公主的政权非常有效。然而,方才马斯哈叙述的王宫大厅内发生的事件,却又给人一种过于轻率、欠缺思虑的印象。
在光轮祭时,国内的诸侯贵族都会聚集到王宫之中,若是考量到这一点的话,这的确是难得的机会。但尽管如此,梅莉桑德实在没有必要亲自出声。难道是她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因而疏忽大意了吗?还是她还有其他目的……
「那么您说梅莉桑德被囚禁在王宫之中这件事……」
「这是真的。而且王宫方面也派遣了卫兵轮流看守。由于梅莉桑德是王族,所以无法进行拷问,但玻德瓦已经展开调查。梅莉桑德犯下的罪刑迟早会弄个明白。」
「那涅梅塔库……」
堤格尔原本想问马斯哈,能不能前往涅梅塔库进行调查,但又想起方才在军事会议上看到的地图;梅莉桑德作为据点活动的涅梅塔库,已经落入了萨克斯坦大军的占领下,若不将之驱逐,就算想调查也是白搭。
「另外,杜兰达尔被盗的事,老夫甚至没有告诉葛斯伯。你要记住,在这个部队之中只有你跟老夫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了。」
翌日,由莱德梅里兹和布琉努混合编成的五千人部队,便朝向南方出发。
◎
对于萨克斯坦发兵攻打布琉努一事,感到惊讶的不只是吉斯塔特王国而已;位在布琉努东南侧的墨吉涅王国,也同样大肆谈论起这件事。
「哈哈哈,没想到竟然被萨克斯坦那帮人捷足先登了。」
拥有『赤胡』别名的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坐在以金银珠宝镶嵌装饰的帐棚中笑着说。
这位王弟年届四十,那副中等身材依旧紧实。其身上穿的绢衣用了七种色彩配色。若是平衡上稍有偏差,肯定会给人一种低俗的印象,但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得高雅夺目。
不过,他的长相相当奇特——他有着一副深邃的眼窝,尖长的鼻尖,偏大的耳垂,加上一副长及胸口的红胡子,也许是拜此之赐,才让他和这身衣着相得益彰。
他的一名贴身侍卫达马德屈膝跪在他的面前。得知萨克斯坦王国派军入侵布琉努的情报的,正是这名男子。
「请问,我们该如何行动呢?尽管萨克斯坦王国早我们一步,但属下认为他们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布琉努王国灭掉的。」
「就连他们有没有打算消灭布琉努王国都是个问题呢。他们可能只要布琉努割地赔款,就会打道回府了。」
克雷伊修在意的是,萨克斯坦攻打布琉努王国的理由究竟为何。萨克斯坦若是并吞了布琉努王国,将成为国势远超出邻近诸国的强大国家,但这么一来,萨克斯坦事前就必须要有充足的准备。
然而,根据克雷伊修得到的消息,萨克斯坦出兵的总数只有七万。五万自布琉努王国的西方进军,两万自南方进军。而就这位『赤胡』的判断,这样的军队数量要打下布琉努王国,实在是远远不够。
「难道是他们有自信,能以这样的兵力打下布琉努王国吗?」
一场战争的胜负关键并非仅取决于兵力多寡,而克雷伊修也从未听闻萨克斯坦王国擅长谋略,但这样的可能性其实不小。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该在什么时间点发兵攻打布琉努就是个问题了。」
克雷伊修原本也打算在今年春天发兵。
但若是现在匆忙出兵,局势会变得难以预料……也不知能否与萨克斯坦协力消灭布琉努王国……
——若稍有差池,就会变成我军与萨克斯坦军开战,让布琉努军作收渔翁之利了。也可能会是我军与布琉努军交战时,却遭到萨克斯坦军突袭……
其中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萨克斯坦王国厚颜无耻地向布琉努王国提出双方合力抗敌的提议,让墨吉涅军必须一次面对两国联军。
事实上,如果是克雷伊修站在萨克斯坦军部的立场,肯定会以交涉失败也无妨作为前提,向布琉努提出合力抗敌的提议。这位王弟就是这样的个性。
「达马德。」
此时,克雷伊修忽然唤了一声眼前这名近侍的名字。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还活着吧?那家伙会怎么行动呢?你认为他会滞留在吉斯塔特吗?」
「请容属下僭越,如果他在这种状况下还会留在吉斯塔特,那么他前年就不会出面抵抗我墨吉涅的大军侵略了。」
达马德去年奉克雷伊修之命,前往打探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消息。而那时候他也实际调查了许多关于堤格尔维尔穆德这个人的事。
其中最令达马德吃惊的消息,就是他现在提到的这件事——根据他的调查,堤格尔维尔穆德率军在当时还是布琉努王国领土的阿尼亚斯抵挡墨吉涅大军侵攻时,其实并不且具备积极出兵的理由。
当时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只有向莱德梅里兹借来的军队,以及少数出面协助的布琉努贵族私兵而已。而且当时的莱德梅里兹公国军还有半数已经撤回国内,让他手上只有两千兵马。
若是预测墨吉涅的大军可能直驱北上,堤格尔维尔穆德就应该留在自己的领地——亚尔萨斯观察事态发展才对。
而这么一来,他便可以知道墨吉涅大军进犯的目的,也可以等待返国一趟的莱德梅里兹军队再次加入战局。另外,他也可以考量泰纳帝公爵率军由侧面攻打墨吉涅大军的可能性。
因此,当时堤格尔维尔穆德的行动不只是鲁莽而已,甚至可以说是白费功夫。仅仅率领两千兵马,就想对抗敌人的大军,这样的行径不会得到任何人的赞扬。而事实上,若非有幸运之神眷顾,他早就死在该场战役之中了。
那么,堤格尔维尔穆德究竟为何挺身而出?达马德经过漫长的思索之后,得出了结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无法对人民的安危袖手旁观。
这样的揣测,在达马德调查过堤格尔维尔穆德于亚斯瓦尔王国的活跃之后得到证实。
他于是向克雷伊修叙述了他所得到的结论:
「与其认为这样的人想法异常,属下认为,我们应该接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见得是个烂好人,但就是无法对于百姓见死不救。」
达马德谨慎挑选了词汇。一提起堤格尔,他有时会不小心过于亢奋,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克雷伊修王弟,必须压抑自己出现这样的反应。
「那么,如果我们以布琉努人作为人质,有办法让这个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投降吗?」
听到克雷伊修这么问,达马德摇摇头。
「他不会投降。之前阿尼亚斯的一战已经证实了此事。」
「所以,你说他基本上是个好人,但也不会因为想当个好人而蒙蔽了双眼是吗?」
「不过,他也不会放弃拯救敌人手中的人质。总之,他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是会从吉斯塔特回来的。」
「好,那么我们还是先派遣使者前往萨克斯坦吧。」
克雷伊修笑着下达了指示。
「告诉他们,我们两国联手,来瓜分布琉努王国的土地吧。在对方有回应之前,我们都就持续观察状况。」
「您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
「若是完全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妥啊。就先派两万大军往吉斯塔特的奥尔米兹公国移动好了。」
听到克雷伊修这么说,达马德确认性地开口询问:
「是要声东击西吗?」
「没错。不过他们不会想到这是我们为了吞掉布琉努的佯攻,应该会认为这是我们为了攻打吉斯塔特而试探对方的实力吧——哈哈哈!」
换句话说,他是刻意要制造这种印象的。
「我们先挑衅一下奥尔米兹,然后马上派两支侦察部队前往阿尼亚斯——你知道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吗,达马德?」
克雷伊修颇为愉悦地哼着歌,同时对着达马德出了题。这名黑发战士想了想,慎重地回了话:
「两支侦察部队中,有一支是作势查探奥尔米兹公国的进攻路线,而另一支则以潜行的方
式穿过山路潜入布琉努……是这个意思吗?」
克雷伊修满意地扬起嘴角。
「没错,在时机成熟之前,我们都要装作要攻打奥尔米兹公国的样子——布琉努之所以会把阿尼亚斯割给吉斯塔特,大概就是希望吉斯塔特能够为他们筑起第一道防线。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有应对的方法。」
此时墨吉涅的军队还没有展开任何行动,但战争已经开始了。
克雷伊修的脑中有几幅关于未来的蓝图。今年,他一定实现其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