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3 「异彩虹瞳」(1/2)
天空开始降下片片细雪。干燥的风使得气候更显严寒,无声无息地折磨着行走在冬季荒野的人们。在灰色的天空下,眼前的景色也传来些许寒意。
已经越过孚日山脉的艾莲等人,正试图横越莱德梅里兹,朝着莱格尼察笔直前进。
「艾蕾欧诺拉大人,有雪……」
一旁的莉姆在开口提醒的同时,也伸出手轻轻地拂去落在艾莲发上的雪花。在莉姆眼中看见担忧神色的艾莲,为丁让她安心而微微一笑。她的双颊因为寒冷而泛红,吐出的气息让她的视野在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谢谢你,莉姆。我不要紧。」
说完这句话后,银发战姬又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有多少人脱队?」
「人数不少,毕竟我们在踏入莱德梅里兹后就一直进行强行军。」
「就算人数超过一千人也无所谓,维持目前的速度继续前进。」
这在穿越孚日山脉前是很难办到的事,不过一旦进入自家领土莱德梅里兹,就算出现些许脱队者,也能以战姬的名义拜托附近的村落保护他们。
对艾莲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尽可能地加快脚步。
这时艾莲眺望着灰色风景的视线突然晃了一下,彷佛在寻找某样东西。但她立刻苦笑着摇摇头。
「……您是想到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吗?」
将艾莲的动作尽收眼底的莉姆试探性地问道,艾莲还来不及否定,脸颊便害羞地梁上红晕。莉姆忍不住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是在算自己与他分别后已经过了多少天吗?这里已经是吉斯塔特国内了喔。」
听到长年追随自己的副官的建言,艾莲却没有一丝反省之意,反而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
「你还有脸说我,你打算怎么解释在昨天的军议上出糗的事?不过是短短半小时的简短会议,你却连两次都差点脱口询问『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意见不是吗?要不是当时只有我们两个……」
被人一语戳中痛处,莉姆蓝色的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她想开口解释,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涨红着脸低下头来。
痛快地出了一口气的艾莲不再继续捉弄莉姆,而是戴着惆怅的微笑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明明在秋天与他相遇之后,还过不到半年呢。」
而且当时两人还处于在战场上敌对的立场,绝对算不上是友善的相遇。
然而,堤格尔的存在在艾莲和莉姆心中却变得愈来愈重要.
「莉姆,你认为他的缺点是什么?」
「缺点……吗?」
艾莲如红宝石般的双眼闪耀着神采,对一脸纳闷的莉姆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少呢。他早上总是赖床、想叫他练枪练剑时总是找各种理由逃避、在教授军事战略时,只要过了半小时就分心,开始讲起笑话来……」
莉姆一面扳着手指一面举例,但说到这里便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艾莲露出乐在其中的表情,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的脸。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只是你明明在说他的缺点,却好像很愉快的样子。」
艾莲的感想让莉姆不满地抿起嘴。绑在左侧的金发晃动了一下。
「我完全不觉得愉快。只是希望他能再更积极一点。除了武艺之外,他在其他方面可说是只要有心就能做得很好,所以我认为应该用力地拍着他的屁股督促他才是……」
「说到屁股,你到现在还是只有胸部被他看过对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
「嗯……不知道该说那家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表面装傻,其实骨子里还挺精明的,总之,他老是在别人沐浴时闯进来。而且不只是我,就连苏菲也……这么说来,琉德米拉好像也被他看光了。」
艾莲解释时表现得并不是特别在意,但莉姆听到这些话后,先是羞得满脸通红,接着便被涌上心头的怒火惊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等我们回去之后,有必要请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好好解释一番了。根据他的回答,可能得从一般的讲课改成管教——不,或许该纠正一下他的家教才行……」
莉姆一面在脑中构思不久之后的教育计划,一面对主子提出了她有些在意的疑问:
「艾蕾欧诺拉大人,您认为他的缺点是什么呢?」
「这个嘛……」
艾莲的视线在灰色的空中旁徨不定,像是在统整脑中的思绪。
「我想不太到他有什么缺点。并不是说没有半点头绪,只是换个角度来看,那或许也算是一种优点。」
虽然后来莉姆不禁担心这或许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此时她并未想到这一点。毕竟她们的对话只进行到这里便结束了。
因为在视野中纷飞的雪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增加了。
「——莉姆,马匹前进的速度不能再加快吗?」
艾莲迅速地切换思考模式,似认真的表情问道。莉姆也立刻在脑中计算起来。
到目前为止,艾莲一直压抑着焦急的情绪,仅让马匹以快走的方式赶路。
虽然只要催促马儿加快速度,就能在当日拉近与目的地的距离,但到了隔天,马匹就会因为想休息而无法奔跑,甚至还可能因此累倒,艾莲担忧的正是这点。
但他们距离莱格尼察已经很近了。而且比起马匹的状况,艾莲更担心大雪会将道路封住,所以也只能稍微冒点险了。
「若从现在开始策马奔驰,我想只要再过半小时多一点就能抵达莱格尼察。但不论是士兵或马匹,都已经在先前的路途中累积了不少疲劳,或许会出现更多脱队者……」
「无所谓,反正我们又不是不能在莱格尼察的村落稍作停留。」
艾莲立刻作出决断,她停下马匹并转过身子,以严厉的口气在马上对士兵们下令:
「由于雪愈下愈大,我们必须快马加鞭,尽速抵达莱格尼察!无法跟上脚步的人将会被暂时抛下,明白了吗!」
士兵们像是为了不被风雪掩盖住似地,以高声呐喊回应自己的主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不同程度的疲倦。
艾莲踢开积雪、扬起沙尘,率领着莱德梅里兹奔驰在荒野上。
——要是莎夏没有因病倒下的话……
艾莲一直认为,即便是在七名战姬中,莎夏的实力仍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她的确拥有能对此当之无愧的强大力量——正确来说是「曾经」如此强大。
若是莎夏的身体很健康,那即使其他战姬入侵莱格尼察,艾莲也不需要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奔波了吧。
但现在的莎夏却饱受病魔所苦,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必须在床上度过。
要这样的她率兵征战,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既然那家伙明知如此却还出兵进犯……就给我做好觉悟吧!
红宝石般的眼瞳因激昂的怒火而闪烁,艾莲不断地催促身下的马匹向前疾驰。
当他们抵达莱格尼察时,艾莲所率领的兵马已经只剩下一千数百人了。
艾莲在此让士兵们暂时停下来休息,但过了半小时后又立刻策马赶路。
最后,在太阳逐渐西沉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莎夏的公宫,但跟随艾莲的士兵仅剩下五百余人。
现在当艾莲和琉德米拉出现纷争时,主要都是苏菲在替她们进行裁决,但真要说的话,在两年前这曾是莎夏的工作。不过后来因为她的病情恶化,几乎无法离开莱格尼察,所以她负责进行裁决的期间并不长。
莎夏的做法是先将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分离,并各自聆听她们的理由,接着在隔天两人都稍微冷静下来之后,莎夏再陪着她们一起沟通,最后达成和解的共识。
但只有一次,她破例使用武力介入她们之间的纷争。
在王都席雷吉亚的王宫外不远处,有个没什么人来往的广场,艾莲和琉德米拉就在那里拿着自己的龙具相互对峙。她们这样的争吵几乎可以用「家常便饭」来形容,也没有人记得是为何而吵。
艾莲所拿的艾利菲尔卷起一阵风,琉德米拉手中的拉斐亚斯也冻结了周遭的空气。当她们以骇人的视线瞪着彼此、拉开距离寻找攻击的时机时,一道严厉的嗓音突然插入两人之间。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当时艾莲和琉德米拉都只有十四岁,而莎夏则是十九岁。另外,和甫成为战姬还不到一年的两人相比,莎夏自十五岁那年被龙具选上后,已经有了四年的资历。
她所展现出来的威严和魄力是两人无法抗衡的。
「还不是这家伙……!」
艾莲和琉德米拉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莎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莎夏的龙具是挂在腰间两侧的双剑,剑身比一般的剑短了两个拳头长,分别闪耀着金色和朱色的光辉。她无声地拔出了这两柄剑。
莎夏虽拥有「煌炎的胧姬」、「刃之舞姬」等别名,但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恬静、温厚且冷静的。
她留着一头修整得相当整齐的及肩黑发,修长的脸型则给人中性的感觉,再加上独特的说话方式,就算被误认为美男子也不奇怪。她的肌肤白皙,身形则略显单薄。
她说话的口气也相当温和稳重,不像是会给对方带来压力的人。
但艾莲与琉德米拉却仍是对握着双剑的她感到恐惧,表现出退缩的模样。
「怎么了?你们不是很想拔出长剑、以枪尖指着对手,尽情大闹一场吗?」
「这、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琉德米拉忍不住反唇相讥,艾莲也激动地拚命点头。
「这纯粹只是我和这家伙的私事,莎夏你别插手。」
但莎夏理所当然地没有因此而退让。
「有句话说,对于不听话的孩子,必须以力量让他们就范,否则是不会乖乖听话的——你们说是吧?」
莎夏将金色的刀身对准艾莲,朱色的刀身则对着琉德米拉,静静地往下说:
「一个个来太麻烦了,你们两个一起上吧。只要你们其中一人的武器能碰到我,我就认输,不会再插手你们之间的纷争,同时也会答应你们今天对我提出的任何要求。」
可说是相当有诚意的丰厚条件。
艾莲和琉德米拉的战意彷佛被火点着似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两人都是在年仅十四岁便被龙具选为战姬,因此对自己的武技很有自信。而莎夏所说的话更是强烈地撩拨着她们的自尊心,总而言之就是惹恼了她们。
直到刚才都还互不相让的情景顿时烟消云散,两人迅速地互看一眼,接着便一跃而起,自左右两方同时展开袭击,莎夏则仍旧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虚空中响起一道声响,在消逝之前又叠上了第二道。
莎夏冷冷地俯视前方,只见艾莲和琉德米拉双双跌落,狼狈地趴伏在地。她们的攻击被莎夏弹开,因为失去平衡而重重地跌了一跤,又或是膝盖直接着地。
两人握着龙具的手传来阵阵酥麻感,光是要避免武器落地便已费尽力气。
「——还要继续吗?」
艾莲和琉德米拉都无力地摇了摇头。因为两人用尽全力使出的攻击竟然被轻易地弹开了。这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彷佛在两人面前筑起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这样啊。」莎夏轻叹道,将双剑缓缓收入鞘中,接着伸手依序拉起艾莲和琉德米拉,并替她们拍去身上的尘土。
「你们两个还年轻,就算偶有纷争也是在所难免,但千万不能以武器对着彼此,这可是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喔。更何况你们拿的又是龙具……」
这段话所展现的睿智,完全不像是出自一名十九岁的少女口中,但莎夏说着这些话时的摸样,便是两人平常所熟悉的她,让人不由得怀疑前一秒的莎夏是不是一场幻觉。
话虽如此,两人右手的麻痹感却仍是如此鲜明。
事后艾莲向苏菲转速这件事时,苏菲眯起眼睛,露出了像是在强忍笑意般的微笑。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跟你或米拉说过呢。一年前莎夏曾在练习赛中同时迎战三位战姬,结果大获全胜喔。」
苏菲还表示其中一人就是自己,并晃了晃她如波浪般卷曲的金发。
「虽然就年龄来说,你们的确是实力不俗,但莎夏可是远在你们之上。毕竟在同为战姬的战斗中,即使是一对一也很难打赢对方。」
莎夏的公宫是由土黄色的石材建造而成,并在各处装饰白色的大理石,别有一番风味。公宫本身的设计相当坚固朴实。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巧思,但反而能让人在这里安心地生活。
这里有许多人认得艾莲,于是她很快地便获得进宫的许可。
由于外头正在下雪,艾莲借用了中庭和公宫外的神殿,将马安置在中庭,士兵则在神殿休息,然后在莉姆的随侍下穿越以等间隔摆放着篝火的回廊,来到了莎夏的房间前。
「莎夏的身体状况如何?」
「实在算不上是好。」
比主人莎夏更早在这座公宫任职的老侍从如此回答,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咬字却非常清晰。
「我想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亚莉莎德拉大人想必也很高兴看到您,但请于一小时后暂时结束交谈,让亚莉莎德拉大人稍作歇息,于晚餐结束后再前来探望。」
艾莲点头表示同意后,老侍从便先行进入房间,」在取得允许后又立刻走出来,对两人行了一礼。
「不需要寄放剑吗?」
艾莲为了慎重起见问了一句,但老侍从却摇摇头。
「我明白龙具无论何时都必须位于战姬身旁,更何况您是亚莉莎德拉大人相当重视的友人,而莉姆亚莉夏大人也同样值得信赖。」
他的话语拥有不容忽视的份量。因为这名老人不仅经历了多于艾莲三、四倍的岁月,也曾侍奉过在莎夏之前的战姬。于是艾莲向侍从道了声谢,从善如流地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问简朴的房间。房内几乎只摆放了最基本的家具,只有装饰在窗边的冬堇为室内增添些许色彩。其中一面墙壁设置了红砖砌成的壁炉,红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好久不见了。」
「煌炎的胧姬」莎夏自床上坐起身子,以微笑迎接艾莲等人。在莎夏的腿上放着两柄短剑,剑身闪烁着金色与朱色的光芒,是成对的双剑。
其名为煌炎巴尔格雷,是别名「讨鬼之双刃」的龙具。
「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特地前来。」
艾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这句话,而是直接踏进房间,大步走到床边,在莎夏眼前停了下来。
「这还用说吗?我怎么可能不来帮你呢?」
艾莲的怀念和安心转变为单纯的喜悦,也跟着露出率直的笑容说道。
——身体没有恶化……吗?
她们两人上一次见面是在初夏时分。莎夏齐肩的黑发没有光泽,还有些凌乱;肤色感觉也比以前更增添了几分病态的惨白。
莎夏自宽松的白色衣服中伸出的手相当瘦削,艾莲有一瞬间犹豫着是否要伸手去握,但最后还是以双手包住了莎夏的手,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贵重物品一般。
「你的喜好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
莎夏的服装总是以黑色或白色为主。艾莲曾数次看见她穿得一身黑或是上下皆白。虽然本人说自己只是随心情选择穿着的颜色,但据艾莲的观察,莎夏上战场时会穿黑色服装,其余场合则多是一身白。
「因为部下表示睡觉时穿白衣能让人放松心情,便为我准备了这套衣服,所以我一直心怀谢意地穿着它。」
莎夏指了指椅子,艾莲和莉姆便在床边并排坐下来。为了不打扰两位战姬交谈,莉姆坐下后只沉默地行了一礼,未再开口。
「虽然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但还是先从要事谈起吧。擅自踏进这片土地的无礼之徒究音是——」
艾莲的双眸充满了强烈的战意,闪烁着无所畏惧的光采。她当然不打算放过意图加害自己眼前这名好友的家伙,但还是得先听莎夏说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莎夏并没有立刻回答艾莲的问题。她以与其说是在踌躇,不如说是在等艾莲稍微冷静下来的口吻缓缓地说道:
「是伊莉莎维塔。」
在听刭这名字的瞬间,艾莲的脸上立刻充满了怒气。就在这位拥有如红玉股双眸的战姬几乎要自椅子上一跃而起时,一旁的莉姆轻轻地伸手制止了她。
「艾蕾欧诺拉大人,亚莉莎德拉大人的话还没说完呢。」
莉姆冷淡的嗓音反而清楚地传达了想遏止激动的主人失控的心情。艾莲晃了晃白银色的头发,又坐回了椅子上。
「该说是不出我所料吗……」
「你早就知道了?」
莎夏微微瞪大了双眼,艾莲却摇摇头,板着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距离这莱格尼察较近的战姬公国有两个,一个是我统治的莱德梅里兹,一个则是那家伙的路伯修。其余的就用消去法判断,苏菲在回到吉斯塔特前一直和我在一起,琉德米拉若要踏进这里,就一定会先经过我的领土。」
艾莲摊开右手,一面数着战姬的名字,一面扳着手指。
「奥尔嘉据说已经离开自己的公国,且行踪不明,凡伦蒂娜不仅和你的公国相距较远,彼此又没什么交集。这样看来,就只剩下伊莉莎维塔了。」
艾莲说完后便扬起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其实艾莲会这么推测,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只是她选择不告诉莎夏。
——据传伊莉莎维塔和泰纳帝与嘉奴隆都来往甚密……
举例来说,也有可能是其中一方为了让自己不得不返回吉斯塔特,才说服伊莉莎维塔出兵。
若是其他战姬的话,不是选择按兵不动,就是只会采取不违背人道的行动吧。
——但伊莉莎维塔……那名「异彩虹瞳」的战姬的确拥有对我不利的理由。
但艾莲丝毫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她开口对莎夏问道:
「那家伙不可能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随意出兵吧?她对你说了什么?」
莎夏露出微微的苦笑,悄悄看了莉姆一眼。莉姆也带着歉意对她点了点头。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艾莲脑中早已先人为主地认定莎夏是对的,所有的过错都是伊莉莎维塔造成的。
「艾莲,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冷静听我说。」
莎夏事先提醒她一句后,便望着暖炉的火焰开始说明:
「——这是在夏季中旬时发生的事。我和伊莉莎维塔合力出兵讨伐沿岸的海盗。」
莎夏所治理的莱格尼察和伊莉莎维塔所治理的路伯修,都位于吉斯塔特王国的西北方,且与大海接壤。
在这种情况下,非常需要双方的互助合作,因为若是只有一方出兵讨伐海盗,海盗便很有可能逃到没有出兵的另一方,潜伏在其领土内伺机而动。所以为了完全铲队海盗的势力,双方势必得合作。
「讨伐海盗的行动其实很顺利,毕竟我和她都曾经为了这问题而伤透脑筋。不过因为我的身体状况欠佳,当初并未亲自上前线作战……」
而问题就是在进行事后处理时发生的。
「当时她来找我表达抗议,说我的军队刻意将海盗引诱至伊莉莎维塔军所在的方向,使得她的军队承受了莫大的负担。」
「真有此事?」
「我的部下们当然是一口否认这件事。但仅凭报告书上的信息,实在很难判断谁对谁错。」
莎夏伸出手指,开始在空中比划概略的地形和军队的动线。艾莲和莉姆纷纷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们虽然没有讨伐海盗的经验,但却非常熟悉战争的流程和士兵的动向。
正因为如此,她们才能明白莎夏为何会说出「难以判断对错」的话来,也无法否定伊莉莎维塔的主张。
「为了这次讨伐海盗的行动,她曾在事前来找我商量,并拟定了一份契约书。但我和她都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但她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我方带有恶意吧?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点像风凉话,但这种局势变化在战场上并不稀奇。」
「嗯。我也向她表明自己并无恶意,但她却无法认同。」
「除此之外是否还出现了其他纷争呢?像是战利品的分配等……」
考虑到对方是亲自率领大军发动攻击,或许还有其他理由,莉姆便这么问道。但莎夏却摇了摇头说:
「我已再三确认过,并没有发现其他的问题。毕竟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对我抗议过其他事情。就在夏天即将结束时,我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从那之后双方改以信件往来,但这也在进入深秋时便中断了。」
接下来伊莉莎维塔便直接率军攻向这里。
「看来也不能说她是一时性急呢。」
所以我才讨厌那个女人——眉头紧皱、双手环胸的艾莲其实话中还隐含了这一层意思。
「由于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因此我也不是无法理解她的主张。不过就我的立场,其实比较希望能和平地解决这次的问题。」
莎夏以沉痛的表情回答艾莲,同时将手轻轻地放在腿上的双剑上。
「若是当时我的身体还能自由行动的话就好了,又或者——」
她脸上浮现有些黯淡的微笑,怜爱地轻抚着其剑鞘、剑锷与剑柄。
「这两个孩子能判断我失去担任战姬的资格,而离开我的话,就不用麻烦你前来相助了。但它们却怎么样都不肯离开我呢……」
在她说出这段仿佛在谈论调皮孩子的话时,煌炎的剑锷瞬间闪烁了一下,就像是在回应她似地。虽然外表看起来并无异状,但艾莲知道它们正散发着热度以温暖主人。
「能被它们如此喜爱不也挺好的吗?」
艾莲才刚开口安慰莎夏,挂在她腰间的银闪随即无声地吹起微风,轻轻地掀动她的银发,应该是在诉说「我也不输给对方」吧。艾莲则轻敲了一下长剑的剑鞘,对自己的龙具表达感谢之意。
「现在伊莉莎维塔已经来到哪里了?」
「根据最新的消息来看,应该是在布洛斯洛吧。她在东北国境附近攻下一座堡垒后,并没有再继续往内部深入,也没有占据那座堡垒,而是直接撤退的样子。目前我也没有收到她攻击村落的报告。」
听完一脸纳闷的莎夏说明后,艾莲和莉姆疑惑地看了看彼此。
「……那家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就算只是假设,莱格尼察的士兵也不可能在奋战之下击退伊莉莎维塔的军队。除非他们在人数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或是祭出巧计,否则没有战姬的军队是无法阻止战姬率领的军队进攻的。
「依照常理来判断,应该会以夺取的堡垒作为交换条件,来进行交涉吧?」
「但根据莎夏所言,即便在堡垒沦陷后,那家伙也没有派出使者前来不是吗?既然如此,这怎么看都只像是癫痫发作的孩子在到处发泄而已。」
艾莲抱着手臂对莉姆的意见表示疑惑。听到艾莲的说法,莎夏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像是在开导这名银发好友般,用温柔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艾莲你会有这种想法。虽然你对她的评价实在不高……但就算考虑到伊莉莎维塔只有十七岁,她也已经是个能够审慎思考的孩子了。」
「也就是说,她这么做是因为还有其他目的?」
「我也无法断定,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看到她满面愁容的样子,艾莲便以充满气势和战意的脸对她笑了笑。
「放心吧,莎夏。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我会把那个笨蛋赶出莱格尼察,并让她与你再次展开协商的。」
追根究柢来说,战争的原因和理由大多很单纯。像是为了横越国境的山脉发生崩塌而开战,又或是为了争夺冻结的河川的使用权而爆发流血冲突。
偶尔也会有学者对这类荒唐的理由感到错愕或发出哀叹,但对生活在当地的居民来说,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事。艾莲早已通过亲身经验清楚得知,就算只是为了一粒麦子或一滴水,也会引起战争。
伊莉莎维塔或许也有她个人的理由,但无论如何,既然她已出兵攻过来,我方也只能率兵击退她。
「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还是拜托你了。」
或许是顾虑到艾莲,不忍让她担心,莎夏也跟着露出微笑点点头。随后她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最近你好像在做什么有趣的事情对吧?苏菲的信里提到你去了布琉努?」
「嗯。因为有个让人不太放心的男人在那里,我觉得就这样抛下他怪可怜的,就出手帮助他了。」
「但总觉得您似乎偶尔会站在被帮的那一方呢。」
莉姆立刻从旁插了一句话,艾莲便如孩童般鼓着双颊闹起别扭。
「别说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你自己不也曾被他所救吗——像上次被吸胸部的事情。」
听到最后那句话。莉姆反射性地遮住自己的胸部,满脸通红瞪着拥有一头银发的主子。
「这……您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啊?」
莉姆发挥了最大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在病人面前大喊出声。
「我说的有错吗?仔细想想,在那之后,你对堤格尔的态度就突然软化下来了呢。」
「才、才没这种事呢……我只是那个……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赞许他的努力罢了。」
「毕竟你还积极地特别抽空教导他呢。若是没有投入足够的情感应该办不到吧?」
「……我有时也会想,若艾蕾欧诺拉大人在接受我的指导时,能有那个人一半的热忱就好了呢。因为只要我一个不注意,您就会立刻偷溜到城下去玩耍。」
听到莉姆毫不留情的反击,艾莲顿时哑口无言。莎夏又再次露出苦笑。
「艾莲爱偷懒的习惯还是一点也没变呢。」
「视察人民的生活可是相当重要的政务。」
艾莲立刻理直气壮地回嘴,似乎完全不觉得羞耻。
「您该不会真的认为调查哪间店的串烧比较好吃,或是面包究竟该涂草莓酱、葡萄酱还是蜂蜜酱是件很重要的事吧?」
「我的话比较喜欢葡萄。」
「我喜欢的是蜂蜜。至于堤格尔——啊,就是我出手协助的那家伙,则说他喜欢草莓。说到这个,最好的方式就是带着面包等食物进山,将在山上剐采到的草莓捣碎,与蜂蜜一起涂上去,草莓的酸味和温润的口感就——」
「两位大人,该讨论正题了。」
眼见莎夏兴致盎然地听着艾莲的叙迤,莉姆只好一脸无奈地制止她们。艾莲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满,但纵然有再多话想说,时间却相当有限。于是她抓了抓自己的银发,将遇见堤格尔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依照时间顺序告诉了莎夏。
但只有关于黑弓一事她暂且隐瞒不谈,因为她不希望怀着病体的莎夏为此心烦。
「……真佩服你肯把军队借给他呢,艾莲。」
莎夏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语带讶异地这么说道。
「一开始,我只是想在驱逐泰纳帝公爵的军队时顺便了解布琉努国内的情势,不过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最后就演变成这样了。」
「虽然待知布琉努的局势也很重要……但你真的对那孩子如此中意?」
「只要见了面你就会明白了,他是个挺有趣的人。你如果有机会和他见面交谈的话,一定也会欣赏他的。」
艾莲开心地答道,话中还隐含着一丝骄傲。莉姆也跟着点头认同,并以冷淡的口气说出辛辣中又带有些许好感的回答:
「他的缺点不少,又经常做出惊人之举,不过也是个让人忍不住想帮他一把的人。虽然有一部分是出于无奈就是了。」
「原来如此,感觉是个挺有趣的人,真想见见他。」
听完艾莲的叙违和两人的评论后,莎夏似乎也对堤格尔感到好奇了。
「我会在春天之前结束与布琉努的战事,到时候我再带着堤格尔过来,要借你一阵子也行。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艾莲像是在谈论自豪的玩具般挺起胸膛说道。言语中同时也带有期许和鼓励好友能快快痊愈的心情。
「你说的对……那我就再加把劲看看吧。」
就在莎夏带着微笑回答时,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这代表会客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要再见这位黑发战姬,只怕得等到艾莲离开公宫、前去迎战伊莉莎维塔之时了。
「……才说能交谈的时间很短,还真的是一眨眼就结束了呢。」
艾莲小心翼翼地轻握莎夏伸出来的手。或许是因为一直放在煌炎上,她的手还带着些许热度。虽然单薄的手掌和纤细的手指使艾莲有些在意,但同时也隐约感受到她仍在跳动的生命力,让她在内心松了口气。
「托你的福,让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谢谢你,艾莲,还有莉姆。」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那你就好好休息吧。」
艾莲缓缓地放开她的手,莉姆也慎重地向她行礼道别。
接着两人便离开了莎夏的房间。
在艾莲和莉姆离去后,莎夏的视线转而看向腿上的龙具——总是散发着热度的双剑。
「……你们也真是不死心呢。」
莎夏脸上浮现充满苦涩的微笑,握住了双剑的剑柄,然后往前伸出手臂。因为肌肉的力量已经衰退,使得这两把剑握来格外沉重。
她过去曾能自由自在地操控这对被称为「讨鬼之双刃」的双剑。只要她愿意,甚至连续挥动个一、两晚也没问题。
但现在却连半小时也撑不下去。
「要是你们能早点放弃我的话……」
她喃喃抱怨着。艾莲并不是因为莱格尼察遭受攻击才前来帮忙,而是因为自己无法离开床铺才飞奔过来的。
龙具并没有匆略她所说的丧气话,一股温热感自剑柄传至莎夏手中。莎夏确实地感受到,这并非为了灼伤她,而是龙具对她的斥责和激励。
「我知道啦。我也不想这么年轻就离开人世。先让身体好好休息,再稍微挣扎一会儿吧。」
她将双剑再次放到腿上,龙具彷佛在鼓励黑发的主人似地,又再次传来一道和缓的暖意。
◎
在布琉努王国东南方的阿尼亚斯地区,出现了让「银色流星军」和身为侵略者的墨吉涅军都倍感惊奇的状况。
这是因为突然现身的四千名吉斯塔特军骑兵,竟然与「银色流星军」会合了。而且他们就这么挡在街道上停滞不前,墨吉涅军逼不得已,只好暂时撤退。
这支墨吉涅军总计四万人,其中一万为先前战败的军队所剩下的士兵。其总帅名为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他是墨吉涅国王的胞弟,别名「赤胡」。
「……吉斯塔特军?」
今年即将满三十七岁的国王胞弟,在以金银装饰的奢华帐篷里收到了这项消息。
虽然他生得一副中等身材,但隐藏在色彩鲜艳的绢服下的体态却相当结实,缠在头上的绢布还插着一支巨大的七彩羽毛。他拥有一对深迁的大眼,鼻梁和耳朵都很长,红色的胡须布满整个下巴,一路延伸至胸膛,这也是他之所以被称为「赤胡」的由来。
他的外表虽称不上丑恶,但的确非常奇特,再加上那与众不同的奇妙服装,使他与其说是王族,更像个小丑。
但他绝不是个能以外表判断的男人,也不像一般的王族指挥官只是个「花瓶」。士兵们都相当信赖他,随侍们则对他怀抱着尊敬和畏惧,还有些许的不安。
「我是听说过布琉努有哪个小贵族和吉斯塔特军结盟的传闻,不过……哼,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呢。」
克雷伊修所设想的结盟,指的是嘴上称自己为友军,其实行径与盗贼没什么两样、在国内积极地展开掠夺行动,同时尽可能地避免棘手的战斗,最后带着抢夺来的财物满载而归。而过去的吉斯塔特军也是属于这类型的。
所以当墨吉涅军大举入侵时,克雷伊修原以为他们会很有默契地避开彼此侵略的地区,各自尽情地蹂躏布琉努王国。这对墨吉涅或吉斯塔特来说,都是一条收获颇丰的方案。
——但卡西姆率领的先遣部队,却被布琉努和吉靳塔特的联军打败了。
接着是今天出现的四千名吉斯塔特骑兵。虽然从其怪异的举动无法判断这是否为援军,但他们的确占据了阿尼亚斯的街道,展现出阻止对方进攻的态度。
「吉斯塔特之所以投注数千兵力,理由究竟为何?是意图独占布琉努拥有的财富吗?又或者是想卖给布琉努一个巨大的人情……」
就算想破头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于是克雷伊修只好下令暂停行军,并派遣使者前去与吉斯塔特军接触。
「我们的目标是布琉努南部,以及统领这一带的涅悔塔库。若你们的目标是其他地区,希望彼此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干涉;若双方的目的一致,何不共饮着马乳酒,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克雷伊修让使者拿着写有上记内容的书信,一边摸着红胡子一边说道:
「若那个叫战姬的女人如传闻中那般貌美的话,就顺便拉拢她吧。如果那家伙长得不怎么样,你直接空手而归也无妨,哈哈哈!」
但愉悦地哈哈大笑的只有克雷伊修一人,随侍和士兵的表情都相当严肃。王族所开的玩笑,只要一不小心应对失误便与死无异。虽然克雷伊修以其宽容的性格为人所知,但一想到万一坏了他的心情恐怕会不得好死,便无法作出轻率的回应。
于是,使者就这样朝着吉斯塔特军的营地出发了。
另一方面,「银色流星军」虽然因为吉斯塔特军的出现而免去穷途末路的情况,但任何人都明白这只是稍作喘息而已。
现在,在设置于两军之间的营帐中,双方的总帅正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而这两位总帅,就是堤格尔与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所准备的营帐是由两层缝有羊皮的布搭建而成,将充斥阿尼亚斯街道的寒气完全阻隔在外。营帐内铺设的绒毯也是选用上级品,彻底隔绝自地面传来的冷意。
温暖的环境甚至让堤格尔的身体开始发痒。
营帐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琉德米拉冲泡红茶的声响。
「——请用。」
伴随着喀当一声,冒着热气的白瓷杯出现在堤格尔眼前。在把手伸向红茶前,堤格尔对琉德米拉深深地低下头。
「首先,我必须感谢你出手相助。」
「——扣一分。」
自堤格尔头上传来琉德米拉冷淡的嗓音。堤格尔诧异地看着她,
这位蓝发碧眼的战姬便一脸不满地对他投以无情的话语:
「和你没什么交情的我,可没有说是特地前来救你的,你却先人为主地向我道谢,真是太失败了。你这样很有可能会立刻被对方索讨回报喔。」
「没什么交情……?但你现在不是还泡了红茶给我吗?」
「在会谈的时候,即便是讨厌的家伙,也会视情况请对方喝茶——这样在谈判破裂时,还可以拿来泼在对方脸上。你觉得自已会是哪一种呢?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啊,你可是有爵位的人,我该叫你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才对吧?」
琉德米拉在修正嘴上称谓的同时,也在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中注入红茶。她脸上浮现可称之为冷酷的笑容,缓慢地摇晃着手中的茶杯。堤格尔也回以微笑,但连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脸上的一定是非常僵硬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上了一课。」
「我可不是为了要替你上课才在这里会见你的。」
就连谢意也被无情地打了回票,堤格尔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困惑,伸手搔了搔深红色的头发。
「那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还带着四千名骑兵……」
「你觉得是为什么?」
堤格尔的问题被回避了。很明显地,琉德米拉对眼前的现况乐在其中。堤格尔抱着胳臂歪了歪头,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阿尼亚斯地区位于布琉努、墨吉涅和吉斯塔特三国的交界处。既然墨吉涅派出大军来到此地,那她会因为警觉而前来查看也是在所难免。
但若是如此,琉德米拉率领的人马会更少,并会选择在远处旁观墨吉涅挺进布琉努国内的情景。
毕竟她带着四千兵马前来,反而会刺激到墨吉涅,再加上她这么明显地与堤格尔接触,更让墨吉涅军质疑她是否有敌意。
最后,堤格尔实在想不出她是来帮助自己以外的答案。
——但这时间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见堤格尔没有答腔,琉德米拉一面啜饮着红茶,一面擡眼看向堤格尔。
「——想要吗?」
她突如其来的疑问让堤格尔这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他的身体开始发热,满脸通红。琉德米拉带着恶作剧的心情享受着他的反应,然后才缓缓地补充道:
「我是在问你想不想要我和我麾下的四千兵马喔?」
「想。」
「扣两分。」
他不假思索地迅速回答,却立刻被驳回。
「虽然我明白你的处境,但表现得太露骨了,会被对手捉住把柄的喔——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想跟笨蛋合作。」
堤格尔的脸上渗出了汗水,而这不仅是营帐内的温暖空气和热红茶造成的。
扣两分。也就是说,若堤格尔再继续失去分数,琉德米拉对他的好感大概就会彻底用尽,带着部下消失在满是砂岩的悬崖后方。
而「银色流星军」和两千难民则会像被马车辗过的鸡蛋般,被再次展开行军的墨吉涅军粉碎殆尽。
话虽如此,堤格尔却是个始终与花言巧语无缘的无趣男人。他当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圆滑的应对。
结果他还是想不出除了低头请求以外的方法。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以端正的姿势再次低下头。
「请你帮助我吧。」
接下来,他便针对墨吉涅军进攻、艾莲暂时离队和自己军队的行动和现况一一进行说明。
「现在的我无法拿出等价的报酬,但若你愿意等到我与泰纳帝公爵的战争结束,我或许能支付这笔报酬。」
「那你本人呢?」
「……我的所有权是属于艾莲的。」
堤格尔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诚实回答这件事。他低垂着头,自额上渗出的汗水滴落在桌面上。最后他还是无法说出琉德米拉想要的回答。
苦涩感充斥嘴里,头也隐隐作痛。堤格尔的全身都因为自责而饱受折磨。
「——擡起头来吧。」
自堤格尔头上传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一开始他还没察觉对方是在跟他说话,当他缓缓坐直身子后,才发现琉德米拉脸上浮现无奈的苦笑,正看着自己。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死脑筋还是蠢呢。虽然感觉没有半黠成长,但也不至于变得更糟吗……不过我本来就是欣赏你的诚实,就赏你个及格分数吧。」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堤格尔还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琉德米拉便笑着对他点点头。
「其实用不着听你说明,我也大概知道你的情况。不过若是你随口谎称能拿出多少报酬,想以拙劣的手腕游说我的话,我就会立刻打道回府。」
堤格尔的后背又再次渗出汗水。虽然她在说这些话时带着愉快的笑容,充满了魅力,但却让人完全不敢直视她。
「现在要放心还太早喔,我们的交涉还没结束呢。我只是请你开出能支付的报酬罢了。」
琉德米拉一面在空了的茶杯里再次注入红茶,一面淡淡地说道。堤格尔也伸手擦去汗水,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还记得塔特洛山吗?」
堤格尔点点头。为了阻止出兵牵制艾莲行动的琉德米拉,堤格尔和艾莲曾在那座山上与她一战。在山顶上有座坚固的堡垒,让堤格尔和艾莲陷入了苦战。
「那你们绕到堡垒后方,破坏城门的事呢?」
堤格尔暗吃一惊,因为他已经隐约察觉到琉德米拉将会提出什么要求,但现在他也只能点头。
看到堤格尔的反应,琉德米拉露出了艳丽的笑容,轻轻地说了一句:「就是你想的那样。」她还留有几分稚气的脸庞和那笑容莫名地相称,带给堤格尔超乎寻常的紧张感。
「那道城门啊,不知道是谁用了什么方法破坏的,竟然整个被贯穿了呢。那可是用上三块铁片,中间还夹了橡木板的城门喔。现在上面多了个可让人轻易钻过的大洞呢。」
现在的情境就像是猫儿正一步步将老鼠追上绝路。名为堤格尔的老鼠已经被逼到房间的小角落里,所有的去路都被琉德米拉这只猫给断绝了。
「那时候实在是太匆忙了,等我察觉到时,你们已经离去了。后来我修好城门,回到公宫调查了一下,想知道用银闪究竟能不能做出那种事。因为我的母亲也是战姬,也经常和艾蕾欧诺拉前一任的战姬交战,所以留下来的数据相当丰富呢,而且我也找来当时驻守城墙的士兵问话。」
堤格尔的膝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连椅子也跟着摇晃。
琉德米拉所说的话彷佛一句句都带有强大的魔力,使堤格尔觉得自己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勒住一般。
他脑中隐约浮现艾莲愤怒的脸孔。要是知道他把黑弓的事情告诉他人,艾莲一定会大发雷霆吧?更何况那个他人还是琉德米拉。
「那是你的杰作吧?艾蕾欧诺拉是不是不准你说出去?」
「我是有看到城门被开了个大洞啦……」
虽然堤格尔不觉得自己能躲过琉德米拉的追问,但还是试着拚命抵抗。
「但你所说的我大概只听得懂一半……我以前也说过了,我不过是个领土在布琉努边境、弓术比一般人还要稍微好一点的乡下贵族。」
堤格尔将杯里剩余的红茶一口饮尽,以冷静的态度和口气回答后耸了耸肩,打算就此一笑置之。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琉德米拉轻笑了一下,在堤格尔的空杯里又注入红茶。这时,放在她身旁的冰枪——拉斐亚斯突然释放出一股寒气,并飘散在空中,一路轻拂过堤格尔的脸颊直至耳后。
这和艾莲的艾利菲尔为表示友好而吹出的风完全不同,是带有威吓意味的冷冽空气。若堤格尔的感觉再敏感一点,或许就会察觉其中还混杂了些许对引起主人兴趣的男人的嫉妒。
琉德米拉故作可爱地歪了歪头,笑着给予堤格尔最后一击。
「之前我曾经对你的诚实表示认同,希望你这次也务必在我面前展现你的诚实……你觉得呢?」
堤格尔彻底投降了。
堤格尔唤来卢里克,请他把自己的黑弓拿来。
「请容我提醒您,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没有必要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那些奥尔米兹人的支持,只要骄傲地挺起胸膛,说句『我给予你们帮助的权利』就行了。」
「要是真的这么做,被泼得满脸红茶的人就是我了啦。」
卢里克似乎听不太懂堤格尔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头。堤格尔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接过黑弓。
他不是无法理解卢里克的心情。综合艾莲和琉德米拉她们的说法,莱德梅里兹和奥尔米兹之间的对立,是从上一任战姬或更久
之前就存在了。
现在这种不借助他们的力量便无法突破难关的情况,对身为莱德梅里兹骑士的卢里克来说,想必是非常难以忍受的吧。
堤格尔向卢里克道谢并返回营帐后,便将那把弓拿给等待他的琉德米拉看。
「真是一把和精致两个字无缘的弓呢。」
这是蓝发碧眼的战姬所说出的第一个感想。
「这基本上也算是我家族的传家之宝,虽然我不要求你对它带有敬意,但至少请你稍微斟酌一下用词吧。」
之所以使用「基本上」这个字,是因为堤格尔的脑海中闪过了与蒂尔·纳·泫有关的回忆。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祖先究竟是捡了何等危险的东西来当传家宝。
琉德米拉没把堤格尔的提醒放在心上,而是仔细地观察起黑弓,还拿起她的龙具冻涟试着靠近它。
「虽然的确是可以隐约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普通的弓。」
「我之前也这么觉得。」
直到他在秋天时借用艾莲银闪的力量,以这把弓射穿了飞龙,他才彻底改观。
堤格尔仔细地向琉德米拉说明使用这把弓后所发生的每一件怪事。琉德米拉也相当认真地聆听着,偶尔针对她在意的地方提出疑问。
堤格尔一想到艾莲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内心便被沉重的罪恶感和排山倒海的歉意折磨着,但他现在急需琉德米拉的兵力,也只能忍痛妥协了。
琉德米拉似乎是从堤格尔的表情察觉到他的挣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要是艾蕾欧诺拉抛弃你的话,我可以让你暂时在我这边生活喔。不过我想这种事应该不太可能发生吧。」
「……是吗?」
堤格尔有些讶异地看着琉德米拉。他的确认为艾莲可能会原谅他的决定,但没想到这句话会从眼前的战姬口中说出来。
「若你所言皆为事实,那你的实力便与战姬无异喔。只要拥有你,在对上其余六名战姬时,就等于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选择抛弃,而是在其他战姬抢走你之前杀了你。」
堤格尔听到她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着相当可怕的事情,遂一脸苦涩地凝视着手中的黑弓。
但只要一想起他在蒂尔·纳·法神殿所目睹的神秘景象,以及自己用这把弓射穿的物体,便忍不住豁达地觉得这或许是在所难免。
于是堤格尔重整自己的情绪后,直视着琉德米拉说道:
「我能够给你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你愿意帮助我吗?」
「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呢。你现在就离开艾蕾欧诺拉的麾下,转而追随我吧。若你愿意的话,我就帮你。」
「——连我积欠艾莲的借款,你也要一并帮我扛下吗?」
堤格尔故意以挑衅的口气试探琉德米拉,但她却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损失那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但相对的,你必须对我宣示忠诚.」
她连金额也没问便若无其事地答道,堤格尔忍不住目瞪口呆。接着琉德米拉露出仿佛姊姊在替惹麻烦的弟弟善后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
「指挥一百名士兵时的感觉,和指挥一万名士兵是截然不同的。在驱使大军时,必须具备更高规格的敏锐度。驾驭力量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你还继续打算使用那把贵重的传家宝,就再次仔细地思考它的价值吧。」
——这把弓的价值……
堤格尔凝视着黑弓,便立刻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琉德米拉已经明确地告诉他,自己等于是另一位战姬,但他方才却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请让我更正刚才所说的话吧。」
「很好。」
琉德米拉满足地点点头,并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子。
「那么这次的条件就是酬劳、经费和你欠我的一次人情。如果你死了,就视为无法履行义务,我会立刻收兵回国。努力保住你的命吧。」
——接下来才要开始打仗,别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啊……
他才在心里这么抱怨着,又马上浮现别的想法。也就是说,只要活下来就好了。虽然这在战场上是很难做到的事情,但和其他难题比起来感觉算是相对简单。
「那就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了。」
堤格尔也站了起来,对琉德米拉伸出手。但他们却只是很快地紧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便立刻开始讨论起实际的战术了。
在只有两人的军事会议结束后,堤格尔便离开了营帐。
虽然他没什么感觉,不过两人似乎谈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太阳早已隐没在断崖后方,正逐渐向西沉入地平线,飘浮在天空中的夜色也逐渐转浓。各处的营帐都已亮起点点篝火。
或许是由于方才一直待在暖和的营帐内,所以感觉室外空气特别冷冽,擡头一看,白色的月亮正渐渐地染上银色的光辉。
堤格尔直到离开营帐数十步远后,才终于自紧张中解脱,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但一想像和艾莲重逢时的情景,他的胃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话虽如此,若是他刚才拒绝了琉德米拉伸出的援手,无论是士兵或民众都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他除了这样安慰自己之外别无他法。
当堤格尔回到「银色流星军」的营帐时,看见他身影的杰拉尔立刻快步走向他。
「结果如何?」
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开口便直接询问重点。从饱那失去从容的表情看来,想必是非常在意吧。
「对方姑且算是愿意提供协助了。」
听到堤格尔这么回答,杰拉尔才总算放松下来,安心地叹了口气。接着便以像是看到什么珍奇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堤格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何方神圣……你在说什么?」
堤格尔百思不解地回问他,杰拉尔这次则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就连我也知道战姬在吉斯塔特王国的地位仅次于国王。不论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还是那名蓝发战姬,她们为什么都愿意协助你呢?」
「是因为我的人望吧。」
堤格尔大言不惭地说着自己也难以置信的话,并耸了耸肩。杰拉尔随即露出像是听见了无聊笑话般的表情,但似乎也明白就算继续追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所以他也只能讽刺地回道:「真是个令人称羡的家伙。」
「对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正是如此。」
堤格尔这么一问,杰拉尔便彷佛对此期待已久似地用力点点头。
「在和墨吉涅军开战前,你不是在侦察时捡回了一个女孩吗?」
「哦,那女孩啊。怎么了?她醒了吗?」
杰拉尔口中所说的,是那名被墨吉涅军追赶、看起来像是旅行者的女孩。她的身体似乎相当虚弱,数天来几乎都处于沉睡状态。
话虽如此,「银色流星军」本身也为了避开墨吉涅军的耳目而必须经常迁移,所以的确不是什么可以好好静养的地方。
忙碌的堤格尔也只能趁着空闲去探望她,频率大约是一天一次,所以连对方的名字也还没问清楚。
「是的,不过才刚醒来不久。而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之一,你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救了那女孩的?她看起来似乎对我们充满了戒心,而且畏惧的程度有些异常……」
「畏惧?」
「现在她所造成的损失有一碗热汤,以及我拇指和食指的烫伤。」
堤格尔像是陷入沉思般歪了歪头。
「为了慎重起见,我先问你一件事,应该没有士兵对她做了什么事吧?」
虽然他不想这么问,但军队毕竟是男人组成的群体。而且这几天他们一直处于相当紧绷的情绪下,就算出现几个行为失序的人也不奇怪。
让堤格尔感到庆幸的是,杰拉丽摇了摇头。
「负责照顾她的人都是人品可以信赖的士兵。而且因为你经常去探望那位女孩,让士兵们都对她相当敬畏,不敢靠近她。更何况他们现在也没这个闲情逸致。」
或许只要实际和那女孩见一面,就能明白她充满戒心的原因。堤格尔迈出脚步,决定直接去看看那女孩,慢了一步的杰拉尔也紧跟在后。
堤格尔首先前往的地方是后勤部队,在那里拿了葡萄酒,然后用小篮子装了些面包、起司和水果。
「有热汤吗?」
「汤已经变凉了,请您稍后一会儿,我立刻以篝火加热。」
「在这种情况下还为难你,真是不好意思,但能多给我一些吗?」
「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墨吉涅军的粮食几乎都被我们接收了,
还可以再多拿一点。」
负责炊事的士兵随口答道,堤格尔向他道谢后,便拜托杰拉尔稍后带着两人份的热汤来找他。
「总之先让我单独和她谈谈吧。」
「那就麻烦你了。虽然她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旅行者,应该问不出什么情报,但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得到与那碗汤等值的收获。即便我们接收了敌方的物资,但在战场上连一颗豆子都是很珍贵的。」
堤格尔对语气严肃的杰拉尔耸耸肩,便抱着装满食物的篮子走向女孩休息的营帐。
在营帐前站着一名看起来很冷的士兵。他一认出堤格尔的身影,便露出像是等待许久了的表情。他便是负责照顾女孩的士兵。
「她的情况如何?人醒着吗?」
「是的。她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一直对我们相当警戒,为了不刺激她,我才到外头来的。」
年约四十五岁且身材微胖的士兵吐著白雾笑道,肚子也跟着轻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我会照顾她的,你就先下去休息吧。」
堤格尔告诉那名士兵在后勤部队应该有热汤可喝,他便踩着愉快的步伐离开了。堤格尔目送他离去后,就掀开帷幕走了进去。
那名金发少女就坐在营帐中,虽然她有一瞬间绷起脸并瞪了过来,但一发现对方是堤格尔,表情便安心地放松下来。
——是因为她还记得自己被救时的情形吗?
在微弱的灯光下,营帐内只有自己和那名少女。放置在一旁的物品也只有装着药草的袋子和煎煮的用具,以及装满水的水桶和手巾。
少女所睡的是在饔秆上铺上毛皮,然后盖上厚绒布的床,虽然称不上高级,但在战场上应该算是相当舒适的了。
「我拿了食物来,你要吃吗?」
堤格尔笑着问道,少女点了点头。
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咬人,堤格尔心里这么想着,同时走到少女身旁蹲了下来。他从篮中拿出石榴的果实,切开后递给少女。少女伸手接过果实,却只是觉得很稀奇地盯着它看。
——她没有吃过吗?
「直接咬下去就行了。不过里面红色的种子会喷出果汁,要小心一点。」
堤格尔在说明的同时,还从她手上剥下一块吃给她看。看到他的示范,少女才小心翼翼地将石榴送进口中。她的脸因为觉得很酸而皱了起来,但似乎还在接受范围内,像小动物那样小口小口地啃着。
虽然她的脸上依旧看得出疲倦的神色,不过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感觉已经好转不少。即便精神还有些恍惚,但碧蓝的眼中已经燃起生命和意志的光辉。
「我这里还有面包、起司和葡萄酒。不过你吃的时候不要太勉强,一点一点慢慢吃吧。」
堤格尔将篮子推到少女眼前,她一面咬着石榴一面点点头。因为她的反应跟杰拉尔所叙述的相差甚远,表现得非常温顺,堤格尔不禁暗自感到疑惑。
——而且我在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觉得似曾相识,我们果然曾经在哪里见过面。
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浮现在脑中的却尽是模糊的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他打算从比较无关紧要的问题问起,但少女却还是以咬着石榴的姿势停下动作,蓝色双眸紧盯着堤格尔。
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巴才离开石榴,以呓语般的细微音量回答:
「蕾……蕾琪。」
「蕾琪啊。请多指教,我是——」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蕾琪抢在堤格尔报上名号前开口答道。看来那时她的确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呢,堤格尔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对她点头表示赞赏。
「没错,如果觉得太冗长,叫堤格尔就行了。」
「……堤格尔。」
不知为何,她的反应有些迟钝。蕾琪含糊地动着嘴巴,像反刍一般喃喃地念了堤格尔的名字好几次。或许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吧,堤格尔这么想着。
「谢谢你,堤格尔。」
蕾琪迅速地低头向堤格尔行礼。散乱的金龟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堤格尔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心想「这下总算能好好交谈了」,并对蕾琪露出笑容。
「至少在你待在这里的期间,我都会保护你的安全,所以你尽管放心吧。」
蕾琪听到他的话便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咬起石榴。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堤格尔身上。她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碧蓝的双眼显露出像是小孩单纯地向母亲求助的神色,让堤格尔感到困惑。
——虽然我的确是这女孩的救命恩人……
但一般人会因为这样就如此亲近对方吗?堤格尔不仅脸和手臂都有细小的伤口,全身上下满是沙尘和污垢,衣服上还沾有飞溅的血迹,看起来与一般士兵相差无几。但比起这个问题,堤格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蕾琪,能够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吗?你之前住的地方是哪里?」
「……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
虽然无法断定她在说谎,但不论是她的表情还是回答前的短暂停顿,都能明显看出她很谨慎地在选择使用的词汇。
「既然是很遥远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蕾琪一听到这个问题,便低下头陷入沉默。堤格尔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她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并无力地摇摇头。
「呃,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难处吧。」
堤格尔连忙开口安慰蕾琪,她依旧低垂着头,却擡眼看着堤格尔。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堤格尔以为她是在询问自己「为何会有军队出现在阿尼亚斯」,便像在对小孩子说明似地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解释给她听。
「墨吉涅——一个位于东南方的国家率兵进攻这里,为了赶走他们,我们才会来到这里的。」
「身为亚尔萨斯领主的你?」
营帐内瞬间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感,两人几乎是同时瞪大了双眼,但蕾琪是对自己的失言感到错愕,堤格尔则是对她所说的话感到惊讶。
虽然堤格尔的喉头已经涌上许多追问蕾琪的话语,眼看即将脱口而出,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将它吞了回去。从她到目前为止的反应来析,堤格尔不认为她会诚实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有可能因此表现出更强硬的态度。
「……我们以前是不是曾经见过面呢?还是说你曾经来过亚尔萨斯?」
苦思片刻后,堤格尔只好硬是挤出笑脸,对蕾琪这么说道。或许是察觉到他的体贴,蕾琪先是惊讶地双眼圆睁,接着便露出了有些迷茫的微笑。
「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见过——那时候的你也跟现在一样温柔呢。」
看来他们的确见过面。但麻烦的是堤格尔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冯伦伯爵,我拿汤来了。」
营帐外传来杰拉尔的声音。堤格尔对蕾琪笑了笑,接着便站起身子问道:
「虽然不是什么东西都准备得到,但你还需要什么吗?」
蕾琪听到他的疑问后,思索了一会儿,便低着头害羞地说:
「那……就请你帮我准备一桶热水和毛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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