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3 特里托尔(1/2)
黑龙旗在秋末的凉风吹拂下飘扬。
而在黑龙旗旁,还有两种不同的军旗正宣示着它们的存在。一面是蓝底配上白色半月和流星的冯伦家军旗,另一面则是艾莲的军旗,图样为黑底上装饰着银剑。
在清澈碧蓝的晴朗天空下,这个由一百名吉斯塔特骑士再加上数人所组成的队伍,正井然有序地沿着街道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特里托尔。
有一对男女位于队伍最前方,他们便是堤格尔和莉姆。
「接下来请你正确念出我国国王陛下的名号。」
「呃……维克塔……不对,是维克特·阿图尔……」
堤格尔说到这里就打住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怎样都想不起来。骑着马与他并排相邻的莉姆不禁发出叹息,用手中的细枝轻敲了一下堤格尔的头。
「是维克特·阿图尔·沃克·艾斯堤斯·崔·吉斯塔特。维克特是陛下的名讳,阿图尔是陛下祖父的名字,沃克是陛下的父亲希望能将他培育成如狼般的王者而为他取的小名,艾斯堤斯是姓氏,崔则是王族才会有的尊称。这我已经解释过三次了,你也该记起来了吧?」(吐槽:男人的名字谁去记啊!?)
堤格尔像个被责骂的小孩般一脸郁闷,摸了摸刚才被敲的地方。
自从几天前他们离开榭雷斯塔之后,就一直维持这样的相处模式。
穿上盔甲、骑在马上的莉姆,手上拿着由数十张纸装订而成的教科书。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吉斯塔特的神话、历史、历代国王的名号,以及传统习俗等事项。
「……为什么我非得把这些东西记起来不可呢?」 (吐槽: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不了解下怎么行)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真的明白自己身处怎样的情势吗?」
堤格尔忍不住开口抱怨,但莉姆随即以让人背脊结冻的冰冷视线看着他。
「你现在可是艾蕾欧诺拉大人的俘虏,今后应该会经常造访我国。根据情势发展,就算演变成在我国定居也不奇怪。」
虽然堤格尔相当抗拒这样的未来,但他终究无法在莉姆面前说出口。
「为了至少能顾全艾蕾欧诺拉大人的颜面,请你尽快将这些基本知识全都记进你的脑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但自从离开榭雷斯塔以来,不管是行军中还是休息时,我不是一直都在记这些东西吗?
「听到没?」
「我会努力的,老师。」(吐槽:又是一个妻管严)
但从堤格尔的应答声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热忱。他看到莉姆在纸的边缘折了一角,才顿时放松下来,心想「总算结束了」。
「对了,庆祝冬天结束与春天到来的古老祭典名叫什么?」
莉姆突然这么问道,堤格尔顿时只能直盯着她看。不过幸好他的脑袋还反应得过来,一瞬间就想到了答案。
「我记得……是太阳祭对吧?」
「答对了。」
莉姆宛若冰霜的严厉表情和缓了一些,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
「我国的冬天比布琉努还要长,超过半年以上,到时或许有机会能亲身体验一下。」
莉姆心情愉悦地补充道,接着便掉转马首,背对着堤格尔。
「先休息一下吧,我去看看士兵们的情况如何。」
堤格尔瞥了一眼莉姆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便垂下肩膀,深深叹息。
「辛苦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一名骑士替补了莉姆的位置,和堤格尔并排而行。他的容貌端正而清秀,是个年龄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而他那剃得精光的头顶,则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名骑士的名字是卢里克。他在艾莲率领的士兵中算是屈指可数的弓箭好手,也是个对堤格尔抱持友善态度的男人。
「你怎么不干脆早点过来啊,这样就可以从旁帮我一把了。」
「要是我这么做的话,会被莉姆亚莉夏大人瞪的。而且从远处看来,两位感觉还挺像一对交互良好的师生。」
「我这个当事人倒觉得像是在被人拷问。」
堤格尔先是摇摇头试图甩开疲倦感,接着换了个话题。
「蒂塔和巴多兰情况如何?」
跟在堤格尔和莉姆身后的一百名吉斯塔特骑兵中,其实还混杂了几位从榭雷斯塔跟来的人。像是蒂塔和担任堤格尔侍从的老人巴多兰等等。
堤格尔原先反对蒂塔同行,但在她强烈的要求以及莉姆出乎意料的赞同下,他最后改变了决定。
「我觉得还是要有个人跟在你身旁,帮你打理仪容会比较好。」
「……我真的有那么邋遢吗?」
「你难道忘了当初要离开莱德梅里兹时,我和艾蕾欧诺拉大人是怎么数落你的吗?」
听到莉姆冷淡的提醒,堤格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要留下蒂塔一个人在宅邸里,也让堤格尔感到相当挂心。
堤格尔击退泰纳帝军队凯旋归来时,他责骂了蒂塔一顿。
「蒂塔,你待在宅邸等我回来的心意让我很高兴,但在那种情况下,你应该先逃走才对吧?」
最后蒂塔眼中含着泪水向他道歉,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但不安感依旧残存在堤格尔的心中。
在这种恐惧以及不想让她感到寂寞的念头催化下,堤格尔才会答应让蒂塔跟着一起行军。
「他们和部队的契合度很高。蒂塔小姐很受士兵们欢迎,不过有莉姆亚莉夏大人看着,大家都很安分。」
「莉姆?」
卢里克所说的话让堤格尔大感意外。
「应该是因为两人同为女性的关系吧,莉姆亚莉夏大人特别注意蒂塔小姐的情况呢。」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刚才听说蒂塔很受士兵欢迎,让他内心浮现些许不安,但看来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
「巴多兰大人也很健谈,而且他的棋艺和牌技都很高明。」
在休息时间或夜晚扎营时,士兵们都很喜欢玩这类游戏,看来巴多兰也跟着加入了。而这也让堤格尔感到放心许多。
「巴多兰可是教我玩牌的老师。别看他那样,他出老千的手法熟练得很。」
「是啊。有很多人想对他出老千,却都被他识破了。」
卢里克耸耸肩说道,堤格尔想像那样的光景,硬是将笑意咽下。
「看样子他还挺享受的嘛。也算我一份吧。」
「——你想算什么一份?」
突然有个人自背后冷冷地出声呼唤他,原来是莉姆不知何时回来了。卢里克见状随即阖上嘴巴,迅速地退下。
「没有啦,那个……」
堤格尔恨恨地瞪了逐渐走远的卢里克一眼,语气怯弱地答道:
「我只是想说和大家玩一下就好……」
「这样啊,可以呀。」
莉姆爽快地说道,似乎是答应了。
「但条件是你得先答对我接下来问的十个问题。因为比起和士兵们相处,这才是你现在该加强的部分。」
堤格尔发出绝望的叹息,颓丧地趴在马脖子上。他的马晃了晃身体,像是在跟他抗议。
结果,直到他们抵达特里托尔之前,堤格尔都没能摆脱莉姆的掌控。
贝鲁佛是特里托尔的中心都市。
当他们来到能远远看见城市的地方时,堤格尔派遣巴多兰以使者的身分进城,好让吉斯塔特军队获得在城市旁驻扎的许可。
「巴多兰以前曾经来过这个城市吗?」
「是的,我曾以乌鲁斯老爷……少爷父亲的侍者身分来过这里几次。」
巴多兰望着延伸至城外的平缓草原,带着怀念的口气继续说道:
「特里托尔这个地方和我们亚尔萨斯不同,只有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辽阔草原。要说山地的话——」
他一边说着,伸手指向远处的孚日山脉南端。
「大概也就只有孚日山脉的那些山了吧。这里的人都是靠种植葡萄、牧牛和养鸽过活的。」
在取得许可后,堤格尔便在莉姆和巴多兰的陪伴下进入市区。是堤格尔拜托巴多兰跟他一起来的,毕竟有个对这里熟悉的人在身边,感觉比较放心。
莉姆除了穿着原本的盔甲之外,还戴上头盔,连面罩也放了下来,把整张脸遮住。对此大感讶异的堤格尔忍不住开口询问,但莉姆的回答却冷淡而简短。
「因为女性骑士太引人注目了。」
贝鲁佛是个比榭雷斯塔要人上许多的城市,路上的街道都铺上了石板。
不过两者在房屋的构造上倒是没什么不同,随处可见以木头、石块或砖头组合而成,墙壁漆上石灰,
再用几颗圆石压在茅草屋顶上的建筑物。
这对堤格尔和巴多兰来说是很寻常的景象,但莉姆似乎觉得很新奇。她不停地左顾右盼,忙着观察周遭的事物。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这些房子的屋顶上为什么都放着圆形的石头呢?」
这些石头约有人头般大,每间房子的屋顶几乎都会放三、四颗在上面。
这时,堤格尔心中突然有个念头蠢蠢欲动。那是一种经常被骂的坏学生偶尔想捉弄一下严厉教师的恶作剧心态。
「那足故意压在上面的,免得屋顶被风吹走。」
「原来是这样啊。」
莉姆对此毫不质疑,甚至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当堤格尔因为她这老实过头的反应而产生了些许罪恶感时,在他身旁的巴多兰豪迈地笑着说:
「您别开玩笑了,少爷。那些石头是为吸收白天太阳的热能才摆在那里的,到了晚上,这些石头可以应用在很多地方喔。」
「……原来是这样啊。」
莉姆冷冽的眼神和带着怒气的低沉嗓音,毫不留情地朝堤格尔刺去。
「原本我还在想是不是对你太过严厉了,不过你似乎没感受到压力嘛。明天……不,从今天开始,我就逐日增加问题的数量吧。」
「……那个……你愿意先听我解释吗?」
「与其花时间解释,不如先把你的背脊挺起来吧,你好歹也是个军队的将领,要作为表率才行。还有,你的声音也要有自信一点,别听起来像个不小心做了什么坏事的胆小鬼似的。」
莉姆无情地斥责,冷酷地拒绝了堤格尔的请求。巴多兰约略察觉到怎么一回事,却只能苦笑着站在一旁看着主人。
奥杰子爵的宅邸也一样是由木头、石块和砖头堆砌而成。
但这座宅邸占地比堤格尔的大上约一倍,还有间附设在宅邸旁的鸽舍。
「鸽舍?」
这次堤格尔总算认真解释给疑惑的莉姆听了。
「他们饲养鸽子并拿来食用。就鸽舍的大小来看,应该养了一百多只吧。吉斯塔特没有鸽舍吗?」
「只有鸡舍而已,鸽舍我连听都没听过。虽然鸽子的确是可以吃啦……」
由于没有其他外人在场,一进入宅邸之后,莉姆便脱下头盔以单手抱着。
因为巴多兰已经先以使者身分前来拜访过,堤格尔等人交出武器后,随即被带往子爵的房间。
室内摆设之朴素,让人完全无法想像这是领主的私人房间。
唯一的装饰品只有放在窗户旁的水晶花瓶,花瓶沐浴在阳光中,在地板上投射出奇妙的轮廓。
而在毫无装饰的床上,则坐着一名笑容和蔼的老人。他就是统治特里托尔的雨果·奥杰子爵。
「喔喔,你来啦,堤格尔。啊,抱歉,该叫你冯伦伯爵才对。」
「好久不见了,奥杰子爵。」
堤格尔低头行了一礼,担忧地看着老人。
「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我择日再来拜访——」
原以为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到必须躺在床上,但老子爵只是沉稳地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受了点小伤。不过其他人倒是紧张得不得了。我儿子也因为人在远处无法赶回,一直要我好好静养,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堤格尔看他并不像是在刻意逞强,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还真是令人怀念啊,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到这栋宅邸来时做了什么事情吗?」
「咦?呃……」
堤格尔的后背不禁冷汗直流,难道自己有做过什么造成别人困扰的事情吗?他完全想不起来。毕竟他只有在八、九岁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
看到堤格尔答不出来,老子爵脸上露出苦笑。他轻晃着瘦削的身子,带着笑意说:
「你啊,嫌大人们的对话太过无聊,就开始在这宅邸里玩起了探险游戏。后来侍女找到你时,你已经流着口水躺在我床上睡着了,还一直打呼呢。」
不只是站在他身旁的莉姆,就连巴多兰也愕然地看着堤格尔。堤格尔只好沉默地低下头来。
「那时我还跟乌鲁斯讨论你究竟是生性懒散,还是大智若愚呢。没想到你已经成长到能与吉斯塔特军队结盟了。这位就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大人吗?」
「抱歉,我还没介绍。这位是莉姆亚莉夏,是深得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信赖的将领。」
莉姆一言不发地向老子爵行礼。奥杰也回了她一句:「不好意思,失礼了。」
接下来,当奥杰再度将视线转回堤格尔身上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转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严肃神色。
「好了……我已经从马斯哈寄来的信中得知大略状况,但如此重要的大事,我想还是得听你亲口详细解释一遍比较好。」
奥杰听完堤格尔的说明后,表情为难地抱着自己的双臂。
「意思是要我舍弃中立的立场,和你一同对抗泰纳帝公爵啊……」
「能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吗?」
老子爵的双眼笔直地凝视着堤格尔,充满让人喘不过气的魄力。堤格尔虽然被这股压力所震慑,却依旧用力挺直身子,冷静地开口回答:
「若是我有错在先,泰纳帝公爵就会在将这件事公诸于世的情况下出兵了,不是吗?」
「唔,确实如此……」
奥杰子爵低下头,仿佛陷入了沉思。堤格尔等人也默默地等待他的回答。
「——冯伦伯爵。」
最后,奥杰子爵以低沉嗓音呼唤堤格尔。
「我必须向你坦承,若这是你一个人的请求,我会拒绝你。就算公理是站在你这方,但在泰纳帝公爵面前还是一样无能为力。虽然人们总是推崇正义公理,但我不能因此让我的士兵和领民去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巴多兰随即皱起眉头,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堤格尔马上擡起手制止他。因为老子爵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伯爵你不仅有马斯哈的协助,还有以实力精悍闻名的吉斯塔特军队当你的后盾,或许真能和泰纳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互别苗头。」
「那您的意思是愿意出手相助吗?」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身老骨头的话……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们目前也没有余力帮忙,反倒还希望能借助你们的力量呢。」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堤格尔问话的瞬间,站在他身旁的莉姆稍稍眯起了眼睛。但堤格尔、巴多兰和奥杰都没有察觉到她这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
奥杰转头看向窗外,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缓草原,还有耸立在远方的孚日山脉。
「孚日山脉的群山已经成了山贼团的巢穴。他们袭击并烧毁附近的村落、杀害村民,夺走他们的财物和牲畜,甚至抢走年轻的姑娘,可说是胡作非为到了极点。我当然不能纵容他们继续作乱,便率领军队前往孚日想要一举铲除这群盗贼……但却吃了败仗。」
老子爵的侧脸满是苦涩和屈辱的神情。他双手紧握成拳,却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身体微微颤抖着。
「难道奥杰子爵就是因此才受伤的?」
「我刚才也说了,这伤势并不严重。」
奥杰转头对满脸担忧的堤格尔说道,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医生说只要过几天就会痊愈了。这次我确实输得无话可说。而我会一直躺在床上,只是因为周遭的人都过度担心罢了。」
奥杰转身对堤格尔说道:
「冯伦伯爵,拜托你了。能请你代我前去阻止这群山贼吗?」
他以认真严肃的表情低下头来,额头几乎都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了。
「现在我儿子正前去拜访附近的贵族,向他们借兵,但进展得并不顺利。就算好不容易凑齐足够的兵力,在这段期间内,山贼团还是有可能再次进犯。我不奢求你们能铲除盗贼,只希望能稍微降低他们造成的损害。」
「那个山贼团大约有多少人呢?」
莉姆在一旁以狜不出情绪的表情和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问道。
「约有两百人。」
堤格尔顿时惊讶地愣在原地,这人数比他带来的吉斯塔特军队还多出一倍。
「原本似乎只是个不满四十人的山贼团,但随着吉斯塔特的山贼和从遥远的亚斯瓦尔漂流而来的海盗纷纷加入,在一个名叫多奈贝因的前佣兵统领之下,他们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便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庞大势力。我率领了三百名士兵前往讨伐,却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
堤格尔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盗贼首领心生佩服。这人竟有
办法统帅由两百个胡作非为的家伙组成的群体,绝非泛泛之辈。
他自己率领的吉斯塔特士兵虽然尽是精锐人才,但对上人数多上一倍的敌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摆平。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更何况那群盗贼还占据了孚日山脉。
孚日山脉是以南北纵向延伸的细长山脉,北方更是亚尔萨斯和莱德梅里兹的边界。
倘若山贼团沿着孚日山脉一路往北挺进,就有可能危害到亚尔萨斯及莱德梅里兹的居民。
堤格尔他们之后穿越山脉时,那些盗贼也可能会造成阻碍。
堤格尔正想说些什么,但在说出口前,他先瞥了莉姆一眼,确定她轻轻地点头之后,才对着奥杰子爵说: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
当堤格尔等人离开子爵的宅邸时,已是日落时分。
遥远的西方尽头染上一片红得发亮的橙红色。看起来就像太阳正拚命反抗着即将覆盖天空的夜幕。
相较之下,东方天空的夜色更显深沉,月光也更加明亮。
他们回到城外时,吉斯塔特军队已经完成驻扎作业。虽然只是用栅栏和壕沟围起来的简单营地,但栅栏不仅架了两道,还谨慎地前后错开。
「三位不寄宿在城里吗?」
前来迎接的卢里克讶异地问道。他原以为堤格尔等人会在子爵的宅邸中住下。
「这有很多原因啦。方便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就在这时,蒂塔正好朝他们小跑步赶来。她身上依旧穿着侍女服,只是没套上围裙,她在吉斯塔特军队的营地里都是以这副模样四处走动。
「堤格尔少爷,欢迎回来。一切都还好吧?」
「我只是去和人谈谈罢了。蒂塔你会不会累?」
堤格尔带着温柔的笑容摸摸蒂塔的头。
「您不需要担心我,我刚才一直在帮忙准备晚餐呢。」
「她让我再次体认到行军时的伙食有多重要了。没想到只是调整盐巴的比例,就能让汤变得这么美味……」
蒂塔骄傲地说完后,卢里克也语带钦佩地附和道。
堤格尔很高兴看到蒂塔这么有精神的样子。当初他允诺蒂塔同行时,不免有些担心,但现在蒂塔正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也确实在军队中找到了定位。
「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巴多兰,你去帮忙蒂塔吧。」
目送蒂塔和巴多兰离开后,堤格尔在莉姆与卢里克的陪伴下,走进指挥官的营帐。三人点亮吊挂在帐内的油灯,围成圆圈坐了下来。
堤格尔向卢里克说明刚才在子爵宅邸内讨论的结果,拿出了一张纸放在地面上。这是他听子爵说完与山贼团之战的过程后所汇整出来的信息。
「奥杰子爵率领三百兵力前往讨伐山贼团,但却吃了败仗。至于过程则是——」
子爵似乎在开战前已经预料到这将会是场苦战。
虽说奥杰子爵在兵力人数上占有优势,但那只不过是让平常从事耕作的人们带上长枪、穿上皮甲而已。他们因为看见被残忍地破坏、烧毁的村落而士气高昂,却无法弥补军事策略上缺乏训练的不足之处。
加上那些盗贼们占有地利之便——子爵的军队必然得往上攀爬才能攻入敌阵,对手却是一鼓作气往下冲。弓箭和投石器也是必须位于制高点时才能有效运用。
有鉴于此,子爵便想出了封锁山道将山贼团困在山中的计策。
但结果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子爵的军队才刚出现在山脚下,山贼团便马上朝他们攻了过来。
「想不到他们会舍弃地利之便,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啊。」
山贼团和奥杰子爵的军队在距离山脚稍远处展开激烈对峙。
山贼们的武器除了剑和战斧外,还有人砍刀、棍棒等等,身上穿的也一样是皮甲,再缝上皮毛和铁片增加防御能力。
随着激战的进行,奥杰军队逐渐占了上风,山贼们开始作势逃跑,一个接一个往后退,最后全都四散奔逃。奥杰军队则趁胜追击,紧跟在山贼身后。
他们就这样追着山贼冲进了山道中。
但他们跑进山道后不久,天空便被阴影笼罩。
许多箭矢、石块和沙土如暴雨般朝士兵们倾泻而下。其中甚至还有双手环抱才能抱住的巨石和粗木等重物.闪躲不及的士兵被那些东西击中,登时被一一碾毙。
当他们察觉到其实奔逃的山贼团只是诱敌之计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过不了多久,成堆的尸体几乎将山道掩盖。
奥杰子爵随即下令撤兵,但就在这时,刚才还佯装逃跑的山贼们,突然又趁机攻了过来。
在离开山地前,奥杰军队已损失数十名士兵,而当他们退出山林后,盗贼又持续发动追击,使得有更多士兵因此牺牲。
等奥杰军队回到贝鲁佛时,原本的三百名士兵只剩下两百人。连子爵自己也受了伤,所以他的儿子才会代替他前往各地请求协助。
「两百人的山贼团……感觉是很难对付的敌手呢。」
卢里克听完事情经过后,先是露出严肃的表情,接着伸出和他那张斯文脸孔极不相称的结实手臂,敲了敲自己的光头。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有什么对策吗?」
「不,完全想不到。」
「那这样如何?请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带着五十支箭矢进山,射杀五十人后再下山,然后再带着五十支箭矢……像这样重复四次的话……」
「这提议还挺有趣的嘛。你觉得敌人会在我瞄准第几个人的时候发现我,把我杀死呢?」
听到这么无厘头的作战,堤格尔忍不住白了卢里克一眼。
「就把这当成最后的方案吧。」
莉姆百般无奈地看着这两个男人,冷淡地宣布完后,又将视线转回那张纸上。
这场仗并未列入他们原先构思的计划中,她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我不希望这场仗打太久,还是快点解决掉这件事吧。」
隔天早上,堤格尔将蒂塔和巴多兰留在城里。他和莉姆率领一百名吉斯塔特骑兵从贝鲁佛出发。
自贝鲁佛骑马到孚日山脉,大约需要一天多的时间。
「话说回来,我有个东西想请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过目。」
原本与堤格尔骑马并行的莉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策马靠了过来。她从挂在马鞍下的行装中取出几张折得很整齐的纸片。
堤格尔接过纸片,打开其中一张一看,脸色随即变得相当难看。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从亚尔萨斯出发以来,到今天为止所花费的军事费用,全都得由你来支付。」
堤格尔瞪大了双眼,身体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稳地在马背上晃了几下,就连擡头仰望的天空也微微倾斜。莉姆只好皱着眉头将堤格尔的身子扶正。
这些纸片上记载的是百人份的薪饷、粮食、乐薪等燃料、马的饲料、药品和杂物的费用,还有工具的修理费等,都是在行军时所需的花费。
纸上的金额让堤格尔握着纸片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锁给束缚,甚至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我也不是没有带过百人左右的军队,但从来没有花过这么多钱啊?」
「基本上,骑兵因为还带着马,所以费册会比步兵要高出许多。另外——」
莉姆以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之前率领的军队,是由平常在田里耕种的人们组成的吧?而现在你统领的,可是平时就为了战争持续锻炼自己的士兵。他们不但熟悉战斗,且在收获期也能出战,所以薪饷当然会比较高。」
堤格尔有些粗暴地抓了抓自己深红色的头发,用力捏着那张纸,几乎要把纸给扯破了。亚尔萨斯所存下的储蓄并非无法负担这笔支出,但他只是想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开销。
「给你一个忠告,我不建议你以亚尔萨斯的储蓄来支付这笔钱。」
他的想法马上就被看穿了。
但莉姆所说的「不建议」这句话,让堤格尔忍不住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她。
「我拜读了许多亚尔萨斯的数据,印象中,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好像想在亚尔萨斯拓展新事业对吧?例如——放牧之类的?」
「……你猜对了。」
堤格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前在莱德梅里兹学习各项知识时,他就觉得莉姆确实很擅长这方面的事务了。
「我根据父亲的建议,在继承亚尔萨斯之前就开始一点一滴地储蓄。打算若是顺利存到一笔钱,就去购买马匹。」
马匹的用途很广,如果能成功增加马匹
的数量,亚尔萨斯应该也会变得更加富庶。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想法。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动用那笔钱不是吗?」
堤格尔对莉姆直率的赞赏感到欣喜,却也感到为难。
「但我想不到其他方法来支付这笔费用了。」
堤格尔回过头,隔着肩膀看向跟在自己后方的吉斯塔特士兵们。
「没错。因此,目前我们会先帮你代垫。」
莉姆脸上依旧挂着冷淡的表情,堤格尔却觉得她好像乐在其中。不过他无法明确指出莉姆高兴的原因为何,有可能只是错觉罢了。(吐槽:掌握着丈夫的小金库的妻子是最强的!)
莉姆从堤格尔手中接过那些变得皱巴巴的纸张,仔细将上头的皱折抚平。
「话说回来——这代表一百名骑士会消耗这么多的金钱。所以要养活多达两百人的山贼团,需要的资源应该也不容小觑吧?」
听到睡句话,堤格尔终于明白莉姆为何要提起战争经费的话题了。
「意思是短期内山贼团还会袭击村落吗?」
「从他们最后一次袭击、掠夺村庄的日期算起,应该就是这几天吧。」
「可不能再让那些村庄受到更大的破坏了。」
堤格尔压抑着内心焦躁的情绪,用力地握紧了缰绳。
隔天早上,当他们到达离孚日山脉只须半刻路程的位置时,莉姆便下令暂时停止进军。
她将一百名骑士分成八十人和二十人,让八十人中绝大多数的人下马。
剩下的二十人留在原地守着马,而这八十人则继续前进。这时骑马的人加上堤格尔和莉姆,只剩下十几人。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在最前头骑马领着士兵前进的莉姆,开口呼唤身旁的堤格尔。
「这次你除了参与战斗之外,更要特别注意士兵们的行动、敌人的动作和战场的情势转变。你必须尽快拥有能指挥这些士兵的能力。」
堤格尔陷入了沉思。他的确缺乏实战经验。
而且巴多兰等人从父亲乌鲁斯那一代便开始效忠其家族,在长年来往之下,彼此已经创建起深厚的信赖关系。
但吉斯塔特士兵则非如此。即使在场的士兵都是由艾莲和莉姆挑选出来的,但总有一天,他或许还是得率领一群对自己没什么好感的士兵。
就算进步的速度很慢,他还是必须培养这些能力。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试试看。」
接下来,在太阳爬升至早晨和正午之间时,这八十名吉斯塔特士兵总算抵达孚日山脉的山脚下。
而山贼们就像在等待他们前来似的,也在这时从山道深处现身。大概是从远处发现吉斯塔特军队的身影后,就开始进入警戒状态吧。看到他们迅速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个猜测。
有的盗贼肩上扛着大砍刀,身上穿着皮甲。也有人赤裸着上半身,举着巨大的战斧,唯一穿戴的防具就只有头盔;不仅武器装备完全没有统一,队伍也相当紊乱。
山贼们发出勇猛的吼声,如同发现猎物的饿狼般朝他们袭来。而吉斯塔特军队也以不像人类所发出的震天巨吼回应,挺身迎击。
由于这些山贼都没有骑马,因此堤格尔的视线并未受到屏蔽。
即使手上就紧握着家传的黑弓,堤格尔仍没有马上搭弓射箭,而是将视线集中在战场上。
吉斯塔特士兵们并排着举起盾牌,挡下山贼团的猛攻,再利用盾牌间的空隙以长枪反刺回去。
位于后方的士兵们则拉起弓,一齐射出利箭。数十支箭矢撕裂空气,划出一道铁灰色的曲线,无情地落在山贼们身上。
——这战场是个平坦的草原,敌人的数量……应该不到两百人,大概只有一半吧。
堤格尔专心地观察士兵们和山贼对战的情形。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有些穿戴昂贵装备的人零星分布在人群之中。
大约十名盗贼中便有一人。他们身上穿的并非老旧磨损的防具,而是坚固的铁制铠甲,戴着头盔,手中挥舞着长剑。
——感觉像是十个人为一队,那些人则是队长。不过……
堤格尔正感到疑惑时,思绪却突然被打断。
有一处的队形就快要溃散了。原来是山贼的战斧劈开了盾牌,导致一名士兵失去了平衡。
堤格尔马上采取行动。他迅速架起弓箭,策马穿过士兵们组成的人墙。所幸吉斯塔特军队和山贼团的人数都少于一百人,他没花多少时间便锁定目标。
箭矢随着弓弦震动射出,像是受到吸力牵引似地精准贯穿了山贼的喉咙。那山贼在混战中
应声倒下,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堤格尔接连拉弓引弦,射倒三名山贼。原本想借由对方队形出现破绽时趁机攻击的山贼团,气势旋即弱了下来。
相较之下,古斯塔特的士兵依旧充满活力。他们重整刚才被打乱的阵形,朝山贼团发动反攻。
正当堤格尔看到这般情景,终于松了一口气时,位于身旁的莉姆语气平淡地下达命令。
「——全军后退。」
吉斯塔特士兵们将身体紧靠在一起,并排举起出现裂痕的盾牌,挥舞着剑或长枪牵制山贼们,同时缓慢地向后撤退。山贼们则像是要填补双方之间空缺似地往前冲,举着武器发动攻击。
山贼团几天前才刚击退奥杰子爵的军队,可说是气势如虹。就算对上重视防御更甚于攻击的吉斯塔特军队,他们也采取攻势作战。
这时莉姆又再度下达撤退指令。不出片刻,吉斯塔特军便被敌人逼退到超过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以外的位置。
而追着吉斯塔特军紧咬不放的盗贼,则形成一条紊乱且稀疏的细长队伍。
就在这时,战况突然起了变化。
草原的南侧突然冒出一队骑兵,作势要从山贼团的背后包夹。山贼们惊讶之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远离山区,慌张地开始撤退。
他们这一连申的反应并未逃过莉姆的锐眼,她淡淡地下令士兵进行反击。吉斯塔特士兵随即舍去盾牌,举起长枪、挥舞长剑,对山贼团展开猛烈的攻势。
山贼们在吉斯塔特军的压制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完全无法反击,逐渐遭吉斯塔特军击溃。
也有人硬是停下脚步正面迎战,但马上就被从四方涌上来的吉斯塔特军砍倒。
更惨的是,刚才出现的骑兵们挡在山贼和群山之间,阻断了他们的退路。
无处可逃的山贼不是选择一死,就是俯首投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